高高俯瞰着层峦叠嶂,
闪耀着这永恒的光辉.
有如天上的方舟翱翔,
你的寺院耸立在云端(指古老的格鲁吉亚教堂茨明达.萨灭巴.),
依稀飞翔在群山之上.
我所渴望的迢迢的彼岸!
我真想对峡谷说声"再见",
然后攀上那自由的峰顶!
我真愿意和上帝为邻,
到那云外的禅室隐身!......
* * *
当鼓噪一时的流言蜚语,(这首诗是写给阿.费.扎克列夫斯卡娅的.)
""当鼓噪一时的流言蜚语......""玷污你那青春的年华,
你便会丧失对荣誉的权利,
处在上流社会的判决下.
在这薄情的世人之中,
唯独我一人与你分忧,
为你向着漠然的神像,
发出毫不灵验的祈求.
但上流社会......决不会改变
它那残酷无情的惩罚:
它不会鞭挞自己的谬误,
反却替它们隐恶作假.
上流社会的爱慕虚荣,
它对伪善的孜孜追逐,
应受我们同等的蔑视:
让心儿披上忘怀之幕;
切莫啜饮这痛苦的毒酒;
快从闷人的花花世界出走;
抛下这些疯狂的欢娱吧,
唯独我一人是你的朋友.
"题征服者的半身雕像"
题征服者的半身雕像(这是指亚历山大一世的半身雕像,为丹麦雕刻家托瓦尔辛(1768-1844)一八二○年于华沙所作.)
在这里你枉然发现败笔:
艺术的妙手把一丝微笑
挂到这大理石铸的嘴边,
怒气抹在冰凉光亮的额角.
其貌不诚实并不是无因.
这位统治者也就是这样:
习惯于互相矛盾的感情,
相貌和生活与丑角相仿.
"寄赠人面狮身青铜像附诗"
寄赠人面狮身青铜像附诗(当杰尔维格1829年将其新出版的诗集赠给远在高加索的普希金时,普希金即寄去人面狮身青铜像作为回赠,并题此诗.)
谁在雪原培植忒奥克里托斯(忒奥克里托斯(公元前310-250),古希腊田园诗人.)咏赞的玫瑰?
谁在这铁的世纪预言过黄金的世纪?
那希腊心.德国生的斯拉夫青年是谁?
这就是我的谜.狡猾的俄狄甫斯(据希腊神话,底比斯境内有一人面狮身怪物,即斯芬克司,遇路人即提出谜语,猜不中的必死.只有俄狄甫斯猜中谜语,并杀死了怪物.),你猜!
......以上顾蕴璞译1830
* * *
我的名字对于你有什么意义?(这是应波兰美女卡罗琳娜.索班斯卡娅之请写在她的纪念册上的诗.诗人在流放南方时曾见过她,后来,在彼得堡又再度与她相遇.)
"我的名字对于你有什么意义?"它像拍击遥远海岸的沉闷涛声,
它像密林深处的夜半的幽响,
不会再在这个世界上留存.
在一篇纪念性的文章中,
它会留下无声的痕迹,
就像用难以辨认的文字
刻在墓碑上的潦草字体.
能有什么意义呢?在奔波
和烦扰中你早已把它忘记,
它也不会给你的心带来
什么清晰的温柔的回忆.
但是,当你悲苦时,在静夜里,
你会满怀柔情地叨念起我的名字,
你将会说,世界上还有人记得我,
还有一颗心为我跳动不已......
* * *
当我紧紧拥抱着(这是普希金写给他的未婚妻娜.尼.冈察洛娃的信.)
""当我紧紧拥抱着......""你的苗条的身躯,
兴奋地向你倾诉
温柔的爱的话语,
你却默然,从我的怀里
挣脱出柔软的身躯.
亲爱的人儿,你对我
报以不信任的微笑;
负心的可悲的流言,
你却总是忘不掉,
你漠然地听我说话,
既不动心,也不在意......
我诅咒青年时代
那些讨厌的恶作剧:
在夜阑人静的花园里
多少次的约人相聚.
我诅咒那调情的细语,
那弦外之音的诗句,
那轻信的姑娘们的眷恋,
她们的泪水,迟来的幽怨.
给 诗 人
诗人!切莫看重时人的癖好.
狂热捧场的片刻喧闹即将平静;
你会听到蠢货的指责.群氓的嘲笑,
但是,你要镇静,你要沉着.坚定.
你就是主宰:你要掌握自己的方向,
走上自由的智慧指引的自由大道,
要把你自己设计的作品细刻精雕,
这种高尚的业绩并不要求奖赏.
作品是你的创造.你是自己最高的裁判;
你会比任何人更严刻地对它进行评断.
你是否感到作品完美,严格的艺术家?
感到完美?那就任他们去胡说,
任他们在燃烧你的心火的祭坛前作恶,
任他们顽童一般摇晃你那三脚架.
圣 母(这首诗是献给诗人的未婚妻娜.尼.冈察洛娃的.诗中提到的那幅画是意大利画家皮耶特罗.班鲁琴(1446-1524)的作品.诗人在信中写道:"......我长时间地停留在这幅画着淡黄头发的圣母像前,她的容貌和你相似得有如两滴水珠那样没有区别."诗人还开玩笑地写道:"如果它的售价不是四万卢布的话,我就把它买下了."诗中对这幅画作了描述.)
我从来不愿意用古典大师们
许多作品装点我的居室,
使得来访的人盲目地吃惊,
听取鉴赏家们自我吹嘘的解释.
在工作间歇时我百看不厌的画
只有挂在素洁屋角的那一幅:
画面上仿佛从彩云中走下
圣母和我们的神圣的救世主......
她的神态庄严,他的眼中智慧无量......
他们慈爱地望着我,全身闪耀着荣光,
没有天使陪伴,头上是锡安(耶路撒冷所在地的一个山冈.)的芭蕉树.
我的心愿终于实现了,造物主
派你从天国降临到我家,我的圣母,
你这天下最美中之最美的翘楚.
鬼 怪
乌云在奔驰,在翻卷,
人不知鬼不觉,月光
偷映出雪花的飞旋;
天阴沉着脸,夜色茫茫.
我乘车在旷野里赶路,
铃声叮零零......叮零零......
走在这神秘莫测的原野上,
令人不由得胆战心惊!
"喂,车夫,快点走!......""不行啊:
老爷,马儿走不动;
暴风雪打得我睁不开眼睛,
道路全被大雪掩封,
即使打死我,路也看不清;
我们迷路了.怎么办?显然,
旷野上的鬼怪在戏弄我们,
使我们在原地打转.
你瞧,它就在那儿玩儿呢,
又吹风,又把唾沫向我吐;
看哪,我那野性勃发的马儿
正在被它推下山谷;
它一忽地变得出奇地高大,
令人厌烦地站在我的面前,
一忽儿又化作小小的火花,
一闪一闪地没入黑暗."
乌云在奔驰,在翻卷,
人不知鬼不觉,月亮
偷映出雪花的飞旋;
天阴沉着脸,夜色茫茫.
我们已无力再打旋,
马儿停蹄,铃儿也不作响......
"你瞧,那里是什么?"
"谁能知道?是树桩还是狼?"
暴风雪在怒号,暴风雪在哭泣;
敏感的马儿在打响鼻儿;
瞧那鬼怪又在向前跑,
暗夜里,闪着两只眼睛;
马儿接着往前走,
铃声叮零零,叮零零......
在闪着白光的原野上,
我看见聚集着一群幽灵.
鬼怪丑陋不堪,大得无边,
这些鬼怪乘着月暗,
正在跳跳蹦蹦转圈圈,
像十一月落叶随风飞旋......
鬼怪有多少!要被赶到何处?
为什么歌声都那么凄苦?
是埋葬了老妖大放悲声,
还是妖女出嫁难以割舍父母?
乌云在奔驰,在翻卷,
人不知鬼不觉,月光
偷映出雪花的飞旋;
天阴沉着脸,夜色茫茫.
鬼怪一群一群地急驰,
正在无边无际的天空,
用它们幽怨的叫声和哀号
撕扯着我的心胸......
哀 歌
想起过去荒唐岁月的那种作乐,
我就心情沉重,像醉酒般受折磨.
对时日飞逝的伤怀也像酒一样:
时间过得越久,心头越觉得苦涩.
我的道路坎坷难行.未来啊,
滔滔大海只会带给我悲哀和劳作.
但是,我的朋友啊,我不想离开人世;
我愿意活着,思考和经受苦难;
我相信,生活不仅是操劳.灾难和烦扰,
总会有赏心悦目的事和我相伴:
有时我会再次在和谐声中陶醉,
有时会因为捏造.中伤而泪洒胸前,
也许,在我悲苦一生的晚年,
爱情会对我一展离别的笑颜.
工 作(这首诗写于一八三○年九月末,诗体长篇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脱稿之时.)
我渴望的时刻来到了:多年的创作终于完成.
为什么一种莫名的感伤悄悄烦扰着我?
是由于功业告成,我便如多余的短工般呆立着,
领取报酬后,却不愿去从事另一项工作?
还是不愿告别老行当,这长夜相随的无言的伴侣,
金色的奥罗拉(罗马神话中的曙光女神,即希腊神话中的厄俄斯.)的朋友,神圣家神(原名为珀那忒斯,罗马神话中的家神.)的友人?
途 中 怨
有时徒步,有时骑马,
有时乘四轮马车,带篷马车.
轿式马车.运货大车,
我还要过多久这样的生活?
看来,上帝注定了我的结局:
不是在祖传的洞穴里倒毙,
不是埋葬在父辈的墓地,
而是要在大道上死去.
死在马儿踏过的石板上,
死在车轮碾过的山坡上,
或是被大水冲到山沟里,
或是死在被拆毁的桥旁.
或者感染上了黑死病,
或者被严寒冻得僵硬,
或者被拦路打劫的伤兵
用木棒结果了我的性命.
或者正好走在树林里
被凶恶的土匪一刀扎死,
或是在某地的检疫所里
由于寂寞难耐而告别人世.
我为这饥肠辘辘所苦,
这非本愿的吃素还要多久?
总让人怀念雅尔(莫斯科旧日的餐馆.)的蘑菇,
就像怀念冷盘小牛肉?
若是待在原地不动,
在米雅斯尼茨基大街(莫斯科基洛夫大街的旧称,手稿中写为"尼基茨基大街",娜.尼.冈察洛娃即住在这条街上.)上兜风,
闲来无事,思量着购买田地,
想着未婚妻,那才叫其乐融融!
能喝上一杯罗木酒多好,
晚上睡个好觉,早上喝杯茶;
弟兄们,真是在家千日好!
嘿,快马加鞭呀,哈,哈!......
永 诀
我亲爱的人儿,在默想中,
我大胆地最后一次拥抱你.
往日的欢乐在心头浮起,
我满怀忧伤和温柔的回忆
饱享你对我的爱的赐予.
我们的岁月在奔驰,流逝,
改变着一切,改变着我们.
对于你所爱的诗人来说,
你已经蒙上一层坟墓的暗影.
对于你来说,你的朋友已经消失.
远方的爱人啊,我向你致意,
你要像一个孀居的妇人那样,
你要像一个好的朋友那样
(默默地拥抱即将服刑的朋友),
请接受我深情的寄语.
* * *
我的红光满面的批评家,大肚皮讽刺家,
""我的红光满面的批评家......""你总是想嘲笑我们的倦怠的缪斯,
到这儿来吧,请坐在我的身边,
让我们来排遣这可诅咒的忧郁.
请看这里的景象:一排残破的村屋,
屋后是黑土平原,一块漫坡地,
屋顶上飘着一片灰暗的阴云.
哪里是金色的田野?哪里是绿荫荫的树林?
哪里是小溪?矮篱笆围起的院落里,
触目的仅是两株可怜的小树.
而且只有两株.其中的一株
已被秋雨淋打得完全光秃,
另一株上水淋淋的树叶颜色枯黄,
只待北风起的时候落入泥途.
这就是一切.院内甚至没有一条活狗,
不过,倒是有个农夫,两个老婆跟在身后.
他没有戴帽子,腋下夹着孩子的棺木,
远远地他就向牧师懒惰的孩子高呼,
快去把爸爸叫来,把教堂的大门打开,
快些!不能再等待!早就该把他掩埋.
"你为什么皱眉头?别总是那么不高兴!
可否唱只快乐的歌儿给我们听?"
"到哪儿去?""到莫斯科去.伯爵命名日
我可不能在这里闲逛."
"且慢,检疫所!
要知道我们这里流行一种印度传染病(霍乱.).
就像呆在阴郁的高加索大门口,请坐,
你的忠顺的仆人就曾经这样坐着;(普希金刚从埃尔祖鲁姆返回时,因黑死病流行,在阴郁的高加索大门口古麦尔检疫所呆了三天.)
怎么样,老弟?不开玩笑?哈哈,你也这么难过!"
英 雄
什么是真理?(题词是新约故事中罗马总督彼拉多审讯耶稣时提的问题.这首诗是由于尼古拉一世于一八三○年九月二十九日在霍乱病流行时来到莫斯科而写的.诗末注明的日期即为尼古拉一世到达莫斯科之日(实际上这首诗写于同年十月).根据普希金的要求,发表时未署名,诗人死后,作者才为人所知.)
友 人
是的,荣誉有一个怪癖,
它像一条火舌到处游荡,
在它选定的人的头上飞旋,
今天离开了这个人的身上,
明天在那个人的身上升起.
人们习惯于不假思索地
一味顺从地追踪着新奇.
被这条火舌燎过额头的人
我们都认为神圣之极.
在王宫中,或是在战场上,
或者在其他公民当中,
你看这样多的候选人,
谁最能征服你的心?
诗 人
就是他,是他,那个好战的异邦人(指拿破仑.接着,普希金提到使拿破仑崭露头角的一七九六年至一七九七年的意大利战役;一七九九年他搞了改变,一七九八—一七九九年远征埃及,最后是一八一二年占领莫斯科.),
一个个国君向他弯下腰身,
就是这位自行加冕的军人,
他已经消失了,如霞光一瞬.
友 人
他那奇迹般的星辰何时
征服了你,使你着迷?
是他立马阿尔卑斯山顶,
遥望神圣的意大利谷底;
是他威武地掌握着大旗,
掌握着专制者的权杖;
是他将战争的猛烈的火焰
带到远远近近的家邦;
是一个连接一个的捷报
从这里.从那里向他飞递;
是这位英雄的军队
浪涛般的拍击着金字塔的基石,
也许莫斯科一片荒凉,
迎接了他,却沉默不语?
诗 人
不,我看到他不是在战斗中,
不是在幸福的温床上,
不是在他成为凯撒的快婿(一八一○年,拿破仑与奥地利皇室公主马利亚一露意丝结婚.),
不是当他坐在岩石上(指圣赫勒拿岛.)
忍受着寂寞的严酷的刑罚,
人们用英雄的诨名将他嘲弄,
他身上依旧披着战袍,
静静地等待死神的引领.
我看见的不是这般情景!
我看到有一长列病床(布里耶恩.路易(1769-1834),拿破仑的秘书,一八二九年至一八三○年出版了十卷集《布里耶恩回忆录》,作者千方百计地"揭露"拿破仑,否定了关于他在远征埃及时曾到黑死病患者医院去探视,接触过一些患者,鼓励他们的这件事.此诗写成后,发现《布里耶恩回忆录》是伪造的.),
每张床上躺着一具活尸,
致命的黑死病(病中之王)
正吞噬着每一个病人......
面对这种非战斗的死亡,
他心情沉重地进行慰问,
冷静地握住病人的手,
于是,这些濒死的人
顿时又焕发了新的劲头......
我对天起誓:谁面对死神
挺身而出对付恶病,
使垂死的人恢复活力,
我发誓:他就是天庭的友人,
不管混浊的尘世做出
怎样的判决......
友 人
这是诗人的幻想,
严刻的历史学家不会承认它们!
啊!他的声音(指《布里耶恩回忆录》.)一旦传开......
人世的魅力又向哪里去寻!
诗 人
如果世人都庸庸碌碌.
贪得无厌.惯于献殷勤,
以此讨得别人的欢心,
世上的真理就该受到诅咒!
不!使我们变得高尚的谎话
比卑劣的真理我更珍重......
给英雄留下一颗心吧!没有它
他将是怎样的人?一个暴君......
友 人
你就宽慰自己吧............
1830年9月29日
莫斯科
* * *
我记起早年学校生活的时期;(在手稿中注明,这个片断一八三○年写于鲍尔金诺,普希金未加标题,亦未发表,直到不久前,它还是一个不可解之谜.研究家们往往倾向于把它说成是诗人在风格上"模仿但丁"的作品(因为它采用了《神曲》的分节形式......三韵句法),是叙述自己童年或学校时代生活的自传体诗作.早年,普希金把学校比做修道院,把自己比做修道士.但是,在艺术上成熟之后,普希金的这类模仿就很少了.同时,根据这个勾勒可以看出,普希金开始构思关于"下地狱"之前的但丁青年时代的长诗,也是按普希金很熟悉的拜伦所写的(也是写《神曲》的作者,也是采用三韵句诗体)关于但丁"回到"人间之后的那首长诗《但丁的预言》来写的.无论这个片断是什么,它绝不是模仿,而是普希金的杰出才华的一种最光辉的表现,他没有改变本色,诗中贯穿着各个时代和各民族的哲学观点和美学思考.别林斯基认为,这个片断首次把俄国读者引入《神曲》的艺术世界和向他们展示作者的真正伟大之处,并不是没有根据的.)
""我记起早年学校生活的时期......""许多孩子都像我们这样,无忧无虑;
像一家人,天真活泼,年龄参差不齐.
一个衣着非常简朴.很善于自律,
而看上去却庄重大方的女人,
严格地管理着学校,井然有序.
有时,我们一大群将她围在当中,
她便用和蔼可亲的.甜蜜的语言
和我们这些孩子们聊上一阵.
我记得她的额头平润有如床单,
两只眼睛有如晴天一样的明朗.
但是,我却很少注意她的教言.
她的额头.平静的双唇.她的目光......
庄重的美,加上她的圣洁的话语,
都搅扰着我的心,使我难免惆怅.
我一面回避着她的责备.她的劝谕,
一面对她真诚的谈话的明白含义
不作正确的解释,反而加以歪曲.
我常常悄悄地在庄严迷人的夜里
跑出了学校,溜进别人家的花园,
在鲜红色岩石砌成的拱顶下隐蔽.
在那里,我通体感到凉爽和舒坦,
我任我少年头脑里的种种幻想驰骋,
悠远无拘的想象给了我多少慰安.
我喜爱清澈的流水.树叶的喧声,
我喜爱树荫下那些白色的石雕,
和它们那沉思默想的感伤的面容.
所有这些圆规和竖琴的大理石雕,
握在大理石手里的刀剑和文卷,
头上的桂冠和肩上帝王的大红袍......
所有这一切使我产生某种甘甜,
某种敬畏;每当我看到了它们,
灵感的泪水便充满我的双眼.
还有两个作品真可谓巧夺天工,(阿波罗和维纳斯的雕像.) 它们以其魔幻般的美吸引着我:
这俨然是两个魔鬼的逼真造型.
一个(阿波罗的偶像)年轻的,让人着魔......
他的脸上是愤怒,是可怕的傲慢,
一种非人间的力量使它生机勃勃.
另一个造型是妇女,充满无边欲念,
一个怀疑一切的和伪善的理想......
神奇的恶魔......伪善,但却美艳.
面对它们我连自己都忘得净光;
一颗年轻的心在胸中跳动,冷流
跑遍我的全身,我感到十分恐慌.
由于过早地希求还属未知的享受
使我大吃苦头......灰心加上慵懒
捆住我的手脚......我的青春年华虚度.
在少年们中间我终日里默默无言,
皱着眉头流荡......所有花园里的偶像
都把它们的影子抛向我的心坎.
* * *
你离开了这异邦的土地,
""你离开了这异邦的土地......""向祖国遥远的海岸驶去;
在那永世难忘的悲伤时刻,
我在你面前抑制不住地哭泣.
我的一双冰冷的手,
竭力想要把你挽留;
我恳求你不要松开拥抱,
在这断肠的别离的时候.
但是,你却把唇儿移开,
扯断了这痛苦的一吻;
你要我摆脱流放的生活,
黑暗的生活,到异地去安身.
你说:"我等待相会的日子,
头上是永远蔚蓝的天空,
在橄榄树下,我的朋友,
我们将重温爱的热吻."
唉,就在那个地方,天穹
蔚蓝蔚蓝的一片光明,
水中倒映着橄榄树影,
你却长眠,一梦不醒.
你的美貌,你的苦痛,
全都消失在墓穴之中,
连同那再会时的抱吻......
可是我等着它;你曾应允......
我 的 家 世(俄皇尼古拉一世不准这首诗刊行,但是它的手抄本却广为流传,于是,也为诗人招来许多宫廷中的敌人.)
俄罗斯一群耍笔杆儿的人
对同行进行恶毒的嘲笑,
他们硬说我是一个显贵(一八三○年,普希金直接参加了杰尔维格的《文学报》.与这个报纸论战的记者们把报纸发行人及其工作人员呼为"文坛显贵".),
请看,这简直是胡说八道!
我既无军职,又非文官,
没有凭十字纹章登贵族之门(按照彼得一世在一七二二年制定的"官级表",凡当过军官.八级文官,或获得服务三十五年勋章(即四级弗拉基米尔十字纹章)的人都成为贵族.)
我既不是鸿儒,也不是教授,
我只不过是一个俄罗斯平民.
我理解时代的变化无常,
的确,我不想对这进行反驳:
我们有了新兴的门第,
而它越新就越是显赫.
我是式微门第的残余
(不幸的是,不只我一个人),
我是古代贵族的后裔,
诸位仁兄,一个卑微的平民.
我爷爷没卖过油煎薄饼(指亚.达.明什科夫公爵.据说,童年时,他曾在莫斯科街头卖过馅饼;他的曾孙亚.谢.明什科夫是尼古拉一世的私人朋友,担任要职.),
没有给沙皇擦过皮鞋(暗指伊.保.库塔伊索夫.他先是保罗一世的近侍,后来,保罗一世把他升为伯爵,当了高官;他的儿子彼.伊.库塔伊索夫是枢密官.),
没有和王宫执事同唱颂歌(伊丽莎白女皇的情人(后来是不公开的丈夫)阿.戈.拉祖莫夫斯基伯爵,曾担任王宫歌手.他的侄儿在亚历山大一世时任国民教育部长.),
没有一步登天变为公爵(暗指亚.安.别兹波罗德科公爵.他是叶卡捷琳娜二世时的一位著名国务活动家.).
在敷着发粉的奥地利军中,
他从来没有当过逃兵(彼.安.克莱因米赫尔伯爵的祖父严格地管理着军屯.与此相反,诗人简介了在许多世纪中曾参与创建俄罗斯国家的他的祖先的事迹.),
我怎么能算是一个显贵?
感谢上苍,我只是一个平民.
我的先祖拉恰凭着力气
侍奉过神圣的涅夫斯基;
他的后代愤怒之王伊凡四世
对我的先祖也很怜恤.
普希金家族从此和皇室结交;
成为尼日哥罗德的市民(库兹玛.米宁.).
在同波兰人大动干戈时,
他们当中不少人立过功勋.
战争的怒火已经熄灭,
阴谋和叛变都已被摧毁,
人民于是做出了决议,
让罗曼诺夫家族登上王位.
我们也在决议上签了字,
那个苦行人之子(沙皇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他的父亲是总主教费拉列特)被鲍里斯.戈都诺夫剃度为僧,后来,他又当了多年波兰的俘虏.)也赏识我们.
过去,我们受过王室垂青,
过去......但现在,我是一个公民.
矢志尽忠给我们带来不幸:
远祖(费奥多尔.普希金因参与反对彼得一世的阴谋活动被彼得大帝处以死刑.)耿直是他的脾性,
由于和彼得皇帝意见相左,
他竟然被处以绞刑.
这件事给我们一个教训:
当权者不喜欢有人和他争论.
雅可夫.多尔果鲁基公爵很幸运,
他善于做俯首听命的人.
彼得果夫宫廷政变之时(诗人大胆地指称尼古拉一世的祖母叶卡捷琳娜二世由于一七六二年六月二十八日宫廷政变而登极的事为叛变.政变中,普希金的祖父列夫.亚历山德罗维奇.普希金和米尼赫元帅仍忠于彼得三世.),
和米尼赫一样,我的祖父
也同样矢忠于彼得三世,
直到彼得三世被颠覆.
奥尔洛夫兄弟获得荣耀,
可是,我的祖父却被幽禁.
我们家族的刚直遭到挫折,
于是,我生来就是平民.
我还保存着成捆的诏书,
上面盖有家族标识的印记(刻有普希金家族徽号的印章.).
我没有同新贵交好,
我抑制着自己的傲气.
我只读书,我只写诗,
我是普希金,不是穆辛(十八世纪,普希金家族式微,但它的旁系......穆辛.普希金却获得伯爵爵位,彼得一世死后成为显贵.)
我既非富翁,也不是王宫中人,
我自己就够伟大了:我是平民.
附 记
菲格里亚林坐在家里断言,
我的外曾祖黑人汉尼拔(指阿.彼.汉尼拔.)
身价只值一瓶甜酒,
卖到了一位船长名下.
这位船长很有名望,
他旋转着我们的乾坤,
祖国之舟由他来掌舵,
乘风破浪,飞速前进.
我的外曾祖感到他和蔼可亲,
他这个被廉价购来的黑人
也就对他无限赤诚.坚贞,
但他不是沙皇的奴隶,而是亲信.
他的儿子名将汉尼拔(指伊凡.阿勃拉莫维奇.汉尼拔(1736—1801).),
在切斯马湾海战中威风凛凛,
击败了土耳其强大的舰队,
又一举攻占纳瓦林.
菲格里亚林颇富灵感:
他硬说我是贵族中的平民.
他在那个可敬的家中又算什么?
他......他是小市民街(彼得堡的一条街,当时是罪恶的渊薮.布尔加林的妻子年轻时曾和这条街有过联系.)上的贵人.
* * *
"你是波兰人,这有什么可耻......"
""你是波兰人,这有什么可耻......""柯斯丘什科是,密茨凯维支也是!
你就算是一个鞑靼人,......
我看,也不是羞得见不得人;
即使你是犹太人,也没什么不好;
糟糕的是,你叫维多克.菲格里亚林(维多克是法国政治暗探(从前是刑事罪犯).一八二九年至一八三○年间,他那部记述丑行的回忆录的部分章节曾在俄国杂志上发表.普希金在《文学报》上发表文章,形式上是评论回忆录,实则以维多克来讽刺布尔加林,给他起了这个可耻的绰号.
菲格里亚林是布尔加林的变音读法,是个俏皮的双关语,暗示他的文风粗野而又小丑似的狂妄.).
* * *
""在欢娱或者百无聊赖的时刻......"" 在欢娱或者百无聊赖的时刻,
我常常便拿起我的竖琴,
抒发我的慵倦.激情和狂热,
让它发出柔婉的声音.
每当你那庄严的歌声
使我的心儿猛地抖颤,
我便不由自主地停下来,
不再弹拨那俏皮的琴弦.
突然,我的泪水有如涌泉,
你的那些芳香的语言
像纯洁的圣油滴在我的伤口,
使我的良心感到慰安.
如今,从精神的高峰
你伸出手来抚摸我的创伤,
你的温柔,你的情爱
平息了我心中的渴望.
心中燃烧着你的火焰,
摒弃了对人间纷纷扰扰的厌烦,
于是,诗人便敬畏地倾听
六翼天使琴弦的震颤.
......以上丘琴译1831
* * *
在这神圣的坟墓之前,(这首诗写诗人在彼得堡喀山大教堂中库图佐夫墓前的沉思.)
""在这神圣的坟墓之前......""我低头肃立,黯然神伤......
全都沉寂了,唯有神灯
在漆黑的殿堂放着微光,
把棵棵大理石柱和一排
垂悬的旌旗抹一层金黄.
在石柱和旗帜下躺着墓主,
这个北国卫队崇拜的偶像,
强国的年高望重的捍卫者,
曾经制服一切敌寇的猛将,
叶卡捷琳娜王朝一代英杰中
留存下来的最后一根栋梁.
在你的墓中洋溢着一片欢欣!
它向我们发出俄罗斯的声音;
它向我们反复提及那个年头:
一种充满着人民信念的声音,
曾向你圣洁的苍苍白发呼吁:
"去拯救吧!"你挺身而起保国卫民.
如今你再听听我们的心声吧,
挺起身来,拯救沙皇和我们,
啊,严威的老人!请你面对
你所留下的团队的将士们,
到墓口片刻显一显你的雄姿,
鼓舞鼓舞我们的欢欣和热忱.
显现一下吧,并用你的手掌
为我们指出,在领袖们中间
谁是你的继承者.候选人!
但殿堂沉浸在默默无语中,
而你战墓中的永恒的梦境
依旧不动声色,一片寂静......
"给诽谤俄罗斯的人们"
给诽谤俄罗斯的人们
人民的雄辩家,你们吵嚷些什么?
为什么诅咒俄罗斯,威吓俄国人?
是什么触怒了你们?立陶宛的风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