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就成了出名的先生.
我不是宫廷史官,你可以相信,
我无须摆出预言家身分!
"别的美人啊,她们定会
羡慕你的眸子的火焰;
呵,谦逊的马利亚,你的美丽
足能使亚当的子孙赞叹,
你注定要颠倒轻浮的儿郎,
你的微笑给予他们宠幸.
只消你三言两语,他们就疯狂,
你可以随意......冷淡或者多情......
这就是你的宿命.年轻的夏娃,像你
可爱,谦逊,聪明,但却没有爱情,
郁郁开放在自己的花园里,
永远是一个少男,一个少女,
面对面,在伊甸的河岸上,
度过了平静无忧的时光.
他们的日子真够单调.无聊,
树荫也好,青春和闲暇也好,
都不能启发他们爱恋;
他们手拉着手散步,吃,喝,
白天打呵欠,夜晚呢,也没体验
热情的嬉戏,生命的欢乐......
你看怎么样?是无理的暴君......
希伯来的上帝,嫉妒,阴沉,
他爱上了亚当的女友,
就把她留作自己占有......
多么光荣呵!怎样的快乐!
在天上,就像在一座囚牢,
在上帝脚下她祈祷又祈祷,
她赞扬他,极力称颂他的美德,
不许偷偷地望别人一眼,
和天使长也不得悄悄地对谈;
呵,这就是一个女人的命运,
假如她成了创世主的情人.
以后呢?对于这种枯索.苦痛,
报偿只是:小教士的嘶声赞颂,
老太婆的令人厌烦的祷祝,
蜡烛,吊炉烟,神像......镶着宝石,
出自一位不知名的画师......
多快乐呀!这命运令人嫉妒!
"我开始觉得那夏娃可怜;
我决定,不管上帝怎样想,
我要打破那青年男女的睡眠.
你听说了吧?事情就是这样:
两只苹果,挂在奇异的树上
(是幸福的前兆,爱情的征象),
给她展开了模糊的幻想.
首先,朦胧的欲望醒过来了,
她发觉了自己的美貌,
还有温柔的感情,心的颤栗,
和年轻男人的赤裸的肉体!
我看见了他和她!我看到爱情
(这是我的学问)美丽的开端.
这一对走进了幽深的树林......
他们迅速地放任手和眼睛......
在少妇的美丽的两腿之间,
亚当尽心竭力,笨拙而无言,
浑身充满了猛烈的火焰,
寻找欢情的迷醉,他探询
那欣喜的源泉,他的心灵
沸腾着,整个沉没其间......
夏娃呢,不管上天的怒恼,
散开了头发,全身在燃烧,
微微地,微微地掀动嘴唇
回答了亚当的热烈的吻.
无知觉地躺在芭蕉树荫下,
她流着爱的泪,青春的大地
给一对恋人盖上了鲜花.
"幸福的日子!成婚的丈夫
把妻子从早到晚地爱抚,
在幽暗的夜里他很少合眼;
他们是怎样欢度过悠闲!
你知道:上帝把欢娱打断,
将这一对夫妻逐出了乐园.
从此,他们离开那可爱的园地,
在那儿,他们住了这样久,
不用辛劳,在静谧的怀里
没有烦忧地打发疏懒的日子.
但我让他们知道了情欲的秘密,
还有青春的快乐的权利,
尝到感情的折磨,幸福的眼泪,
热情的激动,爱吻和绵绵的低语,
你说吧:难道我是一个叛逆?
亚当难道是由于我而不幸?
我不这样想,而我只知:
我一直是夏娃的知己."
魔鬼沉默了.马利亚静静地
一直听着狡狯的撒旦.
她想:"怎么?也许魔鬼是对的;
我听说过:即使荣誉.爵禄
和黄金,也买不了幸福;
我听说过:人应该有爱情......
呵,爱情!怎样去爱?爱是什么?......"
而同时,少女却以整个心灵
听取撒旦的故事:那动作,
那奇怪的理由,那大胆的描述,
以及那一种不拘一格的情景......
(我们都爱听一点新鲜事情).
每过一刻,那危险而朦胧的
思想的萌芽,就对她变得更显明,
突然间,蛇仿佛踪迹不见......
另一种景象在她面前出现:
马利亚看见一个美貌的男人
伏在她脚下,一句话也不说,
只朝她闪着奇异的眼睛,
他向她雄辩地请求着什么,
他一只手向她举一朵小花,
另一只手揉皱了她的麻布衫
并且怯懦地伸进衣服底下,
用轻柔的手指抚摸戏弄
那美妙的隐秘......这一切
对马利亚都奇异.新颖......
而同时,在她那少女的面颊
飞舞着并不怯懦的桃红,
令人融化的火,焦急的叹息
掀动了马利亚隆起的前胸.
她沉默:但突然失却力气,
闪耀的眼睛不由得轻闭,
她把头垂在魔鬼的胸上,
"哎"了一声......就倒在草里......
哦,亲爱的!我把欲望和希冀
最初的梦幻献给了你,
美人呵,你也会对我垂青,
你是否能宽恕我的追忆?
可记得我青春的罪愆和欢欣,
那些晚上,当我在你家里,
在你讨厌而严刻的母亲面前,
我以秘密的恳求折磨你,
并且启发了一个少女的心弦?
我教会了一只顺从的手
怎样破坏那难过的分离,
我温暖了失眠少女的痛苦,
给她沉默的时刻带来欢愉.
呵,但你的青春蹉跎过了,
那苍白的唇上已没有笑意.
你的美才旺盛就枯萎了......
你能不能原谅我?亲爱的!
罪恶之源呵,马利亚的
狡猾的敌人,你凌犯了少女;
唉,但你也没有拒绝荒淫......
你终于用那罪孽的欢娱
开导了上帝宠幸的女人,
以粗鲁使纯真的姑娘动心.
骄傲吧,你那该诅咒的荣誉!
快享受......但时刻已经临近!
天晚了,夕阳的微光隐去,
一切沉静.突然,在疲劳的
少女的头上,兴奋的天使长......
爱情的差使,上天宠幸的
灿烂的儿子,在喧腾地飞翔.
美人儿看到了加百列
吓得蒙住了自己的脸......
魔鬼不快地跃起,慌乱地
向他说:"不逊的幸运儿,
谁叫你来的?为什么你不在
天上的宫廷,不在以太高空?
为什么你要跑来妨碍
一对有情人的无言的欢情?"
但加百列挑起嫉妒的眼睛.
他的回答轻松而且傲慢:
"天廷美女的凶恶的敌人,
永远放逐的.狂妄的恶汉,
你引诱了马利亚美人,
却居然敢来向我质问!
滚开吧,无耻反叛的奴隶,
不然的话,我就让你颤栗!"
"我不会为你们这些廷臣......
这些上帝的奴才而发抖,
你们这些给上帝拉皮条的人!"
魔鬼说完,天使长一腔怒气,
皱着眉,斜着眼,咬着嘴唇,
便照魔鬼的牙齿直打过去.
只听得一声叫,加百列
摇摆了一下,左膝跟着扑倒,
但突然跃起,又是怒气填胸,
以意外的一击,打中了
撒旦的鬓角,魔鬼呵了一声,
脸色发青,便扭打起来.
天使.魔鬼都不能取胜:
他们互扭着,在草地上旋转,
下颚紧靠着对手的前胸,
膀臂和腿子十字交缠,
一会儿使力,一会儿用智谋,
都想把对手掼到后面.
不正是这样吗?我的朋友,
你们记得从前,在春天,
我们下了课,在草地上
随意玩耍,时常摔跤消遣.
天使们倦了,忘记了责骂
和教训,也正是这样相打.
那地狱之王是个魁伟的
恶徒,却故意装作呻吟,
但骗不过他狡狯的敌人.
最后,他想立刻结束,一下子
便打落了天使长的羽毛盔,
那金色的羽毛盔,镶着钻石.
于是抓住敌人柔软的头发,
他以有力的手朝地下
把他按紧.马利亚清楚地
看见天使长的年轻俊美,
不由得默默地为他颤栗.
看,魔鬼就要战胜,地狱就要
欢腾雀跃,但敏捷的加百列
幸而咬住了一个致命地方......
是魔鬼身上犯罪的部位
(几乎是任何战斗中的累赘).
恶魔倒下了,乞命讨饶,
随即向着地狱慌忙逃跑.
美人儿看着惊险的恶战
连出一口大气都不敢,
等天使长显完自己的本事
殷勤地转向她的时候,
她脸上烧着爱情的火焰,
她的心里充满了温柔.
哦,希伯来少女是多么可爱!......
上帝的使者脸红起来,
就这样传达了别人的感情:
"快乐吧,纯洁的马利亚!
祝你有爱情,美丽的女人;
你的果实将受到百倍的祝福,
他将推翻地狱,拯救人类......
然而,我得坦白地承认,
做他的父亲的更幸福百倍!"
于是他跪在她的面前,
并且温柔地紧握她的手......
美人儿垂下眼,一声轻叹,
加百列趁势吻了一吻.
她惘然,默默地红了脸,
他又大胆地摸她的前胸......
"放手吧,"她低低说了一声,
但这时,热吻已经淹没了
少女最后的呼叫和呻吟......
她怎么办?那嫉妒的上帝
会说些什么?但不要哀怨,
女人们呵,爱情的知己,
你们会使巧妙的机算
骗过你们郎君的注意
和内行们的审慎的目光,
你们会给风流罪的痕迹
遮上一层纯洁的外衣......
狡狯的女儿会从母亲
学得那种羞涩和温顺,
假作痛楚,故意怯懦地
在新婚的夜里扮一场戏;
一早晨呢,多少恢复一点,
起了床,苍白,弱得走不动路.
丈夫.婆母高兴地低语:谢谢天!
而老朋友却在叩敲窗户.
加百列带着喜讯,飞回
天空.等得不耐烦的上帝
热烈地迎接了他的心腹:
"有什么消息?""我已尽力
作了一切,一切都对她说明."
"唔,那么她呢?""她很愿意!"
于是诸天之王默默地
从宝座起立,皱了皱眉毛
使众神走开,正似荷马的大神
制止无数的儿子不得吵闹.
但古希腊的信仰永远去了,
哪里有宙斯?我们变得更聪明!
在自己的角落里,马利亚
静静躺在叠皱的床单上,
充满生动的追忆的狂喜.
她心里燃烧着柔情和欲望,
新的火焰煽动少女的深心.
她悄悄呼唤着加百列,
为了给他准备秘密的赠礼,
她一脚踢开了夜晚的被盖,
微笑地往下看,异常满意,
呵,这赤裸的绝妙的美人,
她为自己的美感到惊奇.
但就在此刻,沉郁.多情,
她,犯罪了......美妙而倦慵......
她饮下一盅平静的欢娱.
你在笑了,狡猾的撒旦!
怎么!突然,一只毛茸茸的
白翅膀的鸽子飞进她窗里,
它尽绕着她的头上翱翔,
还带着一阵快乐的歌唱,
而突然,它飞进少女两膝之间,
就坐在玫瑰花儿上颤动,
用嘴啄它,践踏它,不断旋转,
它的嘴和脚忙个不停.
呵,他!这一定是他!马利亚
明白了,她在接待另一位神.
她靠紧了两腿,开始呼叫,
又是轻叹,颤动,又是祈祷,
她哭起来,但鸽子已经胜利,
在热情的昏迷中唱了一阵,
抖了抖,堕入轻盈的梦里,
并且用翅膀遮盖着爱的花朵.
它飞去了.疲倦的马利亚
心里想:"这是怎样的胡闹!
一个,两个,三个!他们怎么
没个倦怠?我真经得起骚扰:
就在同一天里,我接待的
又是魔鬼,又是天使,又是上帝."
这以后呢,按照习惯,上帝
把希伯来少女所生的儿子
认作自己的后嗣,但加百列
(令人羡慕的命运!)却不停地
和希伯来少女秘密地会面.
和别人一样,约瑟很开心,
他对妻子仍旧不去凌犯,
他爱基督一如自己的儿子,
为了这,天主也给了他赏赐!
阿门,阿门!我得怎样结束
这一篇故事?我将永不记起
这古代的韵事,把你歌唱,
呵,你飞翔的天使加百列;
我要在这谦卑的竖琴上
向你弹唱热烈求救的歌声:
保护我吧,请听我的祷告!
直到如今,我在爱情方面
还是个异教徒,疯狂地拜倒
在许多妙龄的女神之前,
我是魔鬼的友人,荒唐,负心......
祝福我吧,我正在反省!
我要怀着善意,我要悔改:
因为我遇见了叶琳娜;
她和马利亚一样温柔.可爱!
我的心离不开她的主宰.
请给我的话语一种魅力,
告诉我,怎样就能令人欢喜,
请在她心中点起爱欲的火焰,
不然,我可要去恳求撒旦!
然而日月如梭,时间悄悄地
会把我的鬓发染成白色,
在神坛之前,庄重的婚礼
就会把我和我的美人结合.
呵,你使约瑟神魂颠倒的人!
我双膝跪倒,我恳求你,
你庇护绿帽丈夫的大神,
哦,请你那时也来祝福我,
使我的心境坦然,温和谦顺,
让我能一次又一次地容忍,
给我恬静的梦,和平的家,
对妻子的信任,亲人的爱情!
查良铮 译
"强 盗 兄 弟"
强 盗 兄 弟(写于一八二一年至一八二二年,发表于一八二五年.是一部普希金自己毁掉的大型长诗《强盗们》的序诗.长诗许多地方接近民歌的风格和表达法,没有神秘的色彩.因此,从文体上说,普希金是很满意的.)
不是成群的乌鸦飞了过来,
落到一堆堆腐烂的尸体上,
深夜里,在伏尔加河对岸,
是大胆的匪徒聚集在篝火旁.
服装.面貌.种族.方言和身世,
光怪陆离地混杂在一起!
他们为了贪图钱财而入伙,
他们来自茅屋.窝棚和监狱!
这些人心里的念头都一样......
想摆脱政权和法律的束缚.
在他们当中可以看得出:
尚武的顿河两岸的亡命徒,
有一头乌黑鬈发的犹太人
和生在草原的野蛮的子孙:
形容丑陋的巴什基尔人,
头发赤红如火的芬兰人,
卡尔梅克人和懒散自在.
到处游牧为生的茨冈人!
冒险和流血,奸淫和欺诈......
是这个可怕的家族的维系;
他们每个人都铁着心肠,
走过了罪恶的每一步阶梯;
谁曾经用冷酷无情的手
屠杀过可怜的孤儿和寡妇,
谁竟然取笑孩子的啼哭,
谁不会怜悯,也不肯饶恕,
以杀人为乐,像恋人幽会,
这些人就是他们的兄弟.
万籁俱寂.这时候,一轮明月
向他们投射下惨白的光辉,
在他们的手中,正传递着
一只满浮着泡沫的酒杯.
有些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伸开四肢,躺在潮湿的地上;
而在他们罪孽深重的头顶,
重重恶梦萦绕,凶险而不祥.
另一些人用讲故事来缩短
这阴森森的闲暇的夜晚;
所有的人都默默无声......他们
被一个新伙伴的故事所吸引,
他周围的一切都在谛听:
"我们原来是两个:弟弟和我.
我们在一起长大;小时候,
我们靠人家养活,两个娃娃,
生活里连一点乐趣都没有:
我们尝到了贫穷的滋味,
受人的冷眼真不是味道,
而很早很早,心头的妒嫉,
就折磨得我们难忍难熬.
孤儿们又穷又苦.一无所有,
真正是上无片瓦.下无寸土:
我们的生活只有烦恼和忧愁,
这样的命运让人再也受不住;
于是我们俩就彼此商量好,
去试试看,碰碰别的运道:
我们给自己找到的伙伴,
是漆黑的夜和锋利的钢刀,
我们与胆怯和忧伤一刀两断,
而良心呢,也从此滚它的蛋.
"啊!青春,豪迈勇敢的青春!
那时候生活才属于我们,
我们把一切都共同分享,
死亡又何尝在我们心上.
往往,每当那皎洁的月亮
刚刚升起,高高地悬挂在空中,
我们便从地窖里走了出来,
到树林里去干危险的营生.
我们坐在大树后面守候着:
说不定会有一个犹太阔佬,
或是寒酸的神父在赶着夜路......
什么都归我们!我们什么都要.
往往,在冬天的深更半夜里,
我们会驾起勇敢的三套车,
在茫茫的雪原上箭一般地
飞驰着,打着唿哨,唱着歌.
有谁会不害怕碰上我们?
我们一看见小酒店的灯光......
就过去,到门口咚咚地敲门.
大叫大嚷地吆喝着老板娘,
一进去......就大吃大喝,不付分文,
还要搂抱那些漂亮的娘儿们!
"结果呢?好汉们终于落了网;
弟兄俩享乐的日子并不长;
我们被捉住了......于是铁匠
把我们双双钉在一条锁链上,
卫兵又把我们送进了牢房.
"我的年纪比弟弟大五岁,
也比他更能吃苦受罪,
在闷热的四壁内,戴着镣铐,
我毫无损伤......他却形容憔悴.
他呼吸艰难,又苦于烦恼忧愁,
一直昏昏沉沉,恍恍惚惚,
把火热的头靠在我肩膀上,
他奄奄一息,不住喃喃地说:
'这里气闷......我要到树林里去......
水,水!......,但是我递过水去,
对这痛苦的人也毫无用处;
焦渴又一次在折磨着他,
他身上滚下了豆大的汗珠.
那凶险的疾病引起了高烧,
他神智迷乱,周身血液沸腾,
他已经完全认不得我了,
时刻不停地叫唤着别人,
叫唤着自己的朋友和伙伴.
他说:'你躲到哪里去了?
你那秘密的道路通向何方?
为什么我的哥哥扔下了我,
把我扔在这又黑又臭的地方?
从平静的田地里把我引诱进
浓密的森林,强暴而可怕,
在风高月黑的夜晚,第一次
教会我杀人的不就是他?
现在没有了我,他就可以
在辽阔的田野上独自一人
任意游荡,挥着沉重的铁锤;
他令人羡慕地交上了好运,
却把伙伴忘记得一干二净!......,
忽而,炽烈的火焰又一次
烧灼着他那痛苦的良心;
他眼前,远远地出现了一群
指指点点威吓着他的鬼魂.
很久以前,我们曾经杀害过
一个老人,此刻他的脑海中
出现得最多的是他的面容.
病人两只手蒙起了眼睛,
这样地替老人向我求情:
'哥哥!可怜可怜他的眼泪吧!
别杀了他,他这么大的年龄......
我害怕他那衰老的叫声......
放了他吧......他害不了我们,
他身上连一滴热血都没有了......
哥哥,别拿苍白的头发取笑,
别折磨他......也许他会为我们
减轻上帝的震怒,用他的祈祷!,
我克制着恐惧听着他说;
想要将病人的眼泪止住,
驱除掉那些虚无的幻觉.
他看见许多死人在跳着舞,
他们从树林里走进了监狱,
他忽而听见他们可怕的耳语,
忽而又听见紧紧追赶的脚步,
他的眼睛闪着古怪的光芒,
浑身像树叶似地嗦嗦发抖,
而头发直竖得像山一样.
忽而,他又以为自己看见
一大群人拥挤在广场上,
还有涌向刑场的可怕人流,
还有皮鞭和凶恶的刽子手......
弟弟充满了恐怖,一下子
失去了知觉,倒在我的怀里.
整日整夜地,我就这样度过,
得不到一时片刻的休息,
而我们的眼睛都没有睡意.
"但青春终于取得了胜利,
弟弟又重新恢复了体力,
那可怕的疾病已经痊愈,
种种的幻影也随之而去.
我们健康起来了.这时候,
我们更深深地怀念着过去;
心灵渴望着森林,渴望着自由,
渴望着呼吸呼吸田野的空气.
我们憎恶一切:那牢房的黑暗,
那透进铁栅的朝霞的光明,
那看守的叱叫,锁链的锒铛
和那飞鸟轻微的阵阵啼鸣.
"有一次,我们戴着锁链,
一起去为城市监狱募捐,
我们在一条条大街上行走,
私下里我们已互相约定,
要实现多时以来的宿愿;
河水就在身旁哗哗地流淌,
我们走过去......从陡峭的岸上
噗咚一声!跳进深深的水里,
拴着我们的铁链哗啦啦地响,
我们用脚蹬水,动作非常整齐,
我们看见一块小小的沙洲,
就尽力劈开湍急的水流,
向那里游去.在我们背后,
人们叫喊着:'抓住!抓住!跑掉了!,
远远地游来了两个看守,
可是我们已经踏上了沙洲,
我们用石头砸断了锁链,
互相帮着撕扯掉衣服上
那些浸透了水的破烂布片......
我们看见追捕者就在身后;
可是却大胆地坐在那里等候,
并充满希望.一个人沉了下去,
他一会儿呛水,一会儿呻吟,
终于像铅一样沉进了河底.
另一个已经游过了深水处,
他举着枪,顽强地蹬着水,
对我的喊叫声根本不理,
他继续走着,可是两块石头
不偏不倚地向他头上飞去......
于是波浪上立刻鲜血涌流;
他沉没了......我们又跳进水里,
谁也不敢再将我们追赶,
我们终于游到了河的对岸,
走进了森林.但可怜的弟弟......
劳累和秋季寒冷的波浪
耗尽了他恢复未久的力量:
疾病又一次毁坏了他的健康,
他眼前又出现了可怕的幻象.
病人一连三天没有说一句话,
没有打过一个盹,闭一闭眼睛,
到了第四天,他心里好像
充满了无限哀愁,忧伤重重,
他握住我的手,叫了我一声,
那已经黯然无神的目光里
流露出难以忍受的苦痛,
他的手抖了抖,又抽了口气,
就此在我的怀中一睡不醒.
"我守着那具僵冷的尸身,
整整三夜没有离开他一步,
老在盼望着,死者可还会苏醒?
我放声痛哭,终于,我不得不
拿起了铁镐;在弟弟的墓穴上
我给他做过了赎罪的祈祷,
这才将他的遗体入土安葬......
然后我又干起旧日的勾当,
独来独往......但那过去的岁月
已一去不返,再也无处寻觅!
开怀畅饮和尽情作乐的夜晚,
还有我们那种勇猛的袭击......
一切都已被弟弟的坟墓带去.
我阴郁.孤独地苟延着岁月,
残酷的灵魂化成了顽石,
心中的怜悯也已经绝灭.
但我有时饶恕脸上的皱纹,
我总是害怕将老人杀害;
对那毫无保护的满头白发,
我无论如何也举不起手来.
我忘不了,在冷酷的监狱里,
重病的弟弟是怎样戴着镣铐,
在精疲力竭和昏迷不醒中,
那么哀伤地为老人向我求饶."
郑 铮 译
"巴赫奇萨拉伊的喷泉"
巴赫奇萨拉伊的喷泉(普希金写这部长诗也花了三年时间(1821—1823),一八二四年发表.一般认为,这部长诗的特殊的结构,抒情的气氛,朦胧的色彩,音乐的旋律,使它更具有浪漫主义长诗的特点.)
许多人和我一样,
曾来这喷泉观光;
但有的已经死去,
有的漫游在远方.
......萨迪(萨迪,波斯诗人,著有《蔷薇园》.《果园》等书.上段即引自他的长诗《果园》.)
基列伊坐着,低垂双眼;
口中的琥珀烟嘴在冒烟;
谄媚的大臣们鸦雀无声,
环立在威严的可汗身边.
宫中笼罩着一片肃静,
大家怀着敬畏的心
在可汗阴郁的脸上
看到愤怒和悲伤的象征.
但是这傲慢的君王
不耐烦地挥一挥手:
大家便纷纷躬身退走.
他一个人留在宫殿里;
他可以更加自如地叹息;
他那严峻的前额这时候
更加显露出内心的激动,
犹如海湾的镜面起伏不已,
映出一团团狂暴的乌云.
是什么激动着他骄傲的灵魂?
是什么思想在他脑海里翻腾?
是不是又要向俄罗斯开战?
是不是要向波兰下达法令?
是心里燃烧着血海深仇?
是军队里发现了叛乱阴谋?
是因为他害怕那山里的民族?
或热那亚(意大利城市.历史上热那亚人曾征服过克里木半岛.)的诡计使他担忧?
不,他讨厌战斗的光荣,
威武的手臂已经疲倦;
他的思虑和战争无关.
难道有人到后宫来偷情,
通过罪恶的曲折小径,
那幽禁宫中的受宠的女子
竟向异教徒奉献自己的心?
不,基列伊胆怯的后妃
从来也不敢想入非非,
在忧悒的宁静里吐艳开花,
在冷酷.警惕的监视之下,
终日在凄凉.苦闷里浮沉,
她们不知道什么叫变心.
她们的美丽已被投入
看守严密的监牢的阴影,
犹如阿拉伯娇艳的鲜花
竟在玻璃暖房里生存.
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
都是忧愁接着苦闷,
不知不觉地带走了
她们的爱情和青春.
时间的流动多么缓慢,
每一天都是那样单调,
后宫的生活受懒惰支配,
难得闪现一丝欢笑.
年轻的后妃没法消遣,
想把自己的心灵欺骗,
经常更换华丽的衣饰,
玩玩游戏,聊聊闲天;
或者听着流水的清响,
在那明净见底的小溪旁,
钻进浓密的枫树荫里,
成群结队地漫步游荡.
凶狠的太监和她们一起,
要想躲开他,白费心机:
他的灵敏的耳朵和眼睛
时时刻刻追逐着她们.
由于他这种不懈的努力,
才建立起永恒的秩序.
可汗的意志是唯一的法令,
即使古兰经的金科玉律,
他也没有严格地执行.
他的灵魂并不要求爱情,
像个木偶,他能够忍受
嘲笑.谴责,忍受仇恨,
忍受无礼的戏弄和侮辱,
还有蔑视.恳求.胆怯的眼神,
轻轻的叹息,娇滴滴的怨愤.
他很熟悉女人的脾气,
无论在宫禁外还是宫禁里,
都领略过她们狡猾的性情.
含泪无言的埋怨.温柔的眼色
都不能支配他的心,
他已经不再相信它们.
当宫禁中年轻的美女
披散着轻盈如云的秀发,
在溽暑中去喷泉沐浴,
让泉水的碧波轻轻滑下
她们美丽迷人的玉体,
这位看守也形影不离,
监视她们游戏,冷冰冰
看着这一群裸体的美人.
夜晚,他隐身于黑暗,
蹑手蹑脚地在后宫巡行;
无声无息地踩着地毯,
溜进应手而开的房门,
从每张床边走过去,
怀着永恒的不安和疑虑,
察看嫔妃们娇艳的睡容,
偷听她们梦中的呓语.
呼吸.叹气.轻微的颤动,
他全都贪婪地记在心中.
谁若在梦中窃窃私语,
呼唤外人,或向知心女友
吐露自己心中犯罪的思想,
她就肯定会尝到苦头.
基列伊为什么满怀忧愁?
他手中的烟袋已经熄灭.
太监在门边静静地守候,
等他差遣,不敢出气.
沉思的君主站起身来.
殿门洞开.他沉默地
向不久前还受宠爱的
嫔妃们的闺房走了过去.
一群活泼爱闹的宫妃,
身下垫着柔软的地毯,
坐在欢跳的喷泉周围,
懒洋洋地等候可汗,
她们怀着孩子般的欢喜
观赏鱼儿在清澈的水里.
在大理石的池底游动.
有的将黄金耳环故意
沉入水底送给小鱼.
这时候,周围就有人
将芬芳的果汁传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