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上了别人,
就是死也爱他.
阿 列 哥
别唱了.我讨厌这个歌,
这山腔野调我不爱听.
泽 姆 菲 拉
你不爱听?有什么相干?
我唱歌,给自己听.
你杀死我吧,烧死我,
我一句话也不说,
老丈夫,厉害的丈夫,
他是谁你不知道.
他比春天还新鲜,
他比夏天还火热,
他又年轻,又大胆!
他有多么爱我!
在静悄悄的黑夜,
我对他多么亲热!
当时我俩一起
笑你白头发多!
阿 列 哥
别唱了,泽姆菲拉,我听够了......
泽 姆 菲 拉
这么说,你听懂了我的歌?
阿 列 哥
泽姆菲拉!
泽 姆 菲 拉
有气你就生吧,
我这歌儿唱的就是你.
(一边往外走,一边唱:"老丈夫......")
老 人
是呀,记得,记得,这个歌
我年轻的时候就有人唱.
早先,为了消愁解闷,
人们你也唱来我也唱.
那时,我们在加古尔草原流浪,
常常,一到冬天的黑夜,
我的玛利乌拉就在篝火旁,
一边摇着女儿,一边唱.
到如今,从前那些年头
在我的脑子里渐渐淡忘,
但是,惟有这支歌
好像在记忆里扎了根一样.
深夜;一切都寂静无声;
一轮明月高挂南国的碧空,
老人被泽姆菲拉唤醒.
"啊,爸爸!阿列哥多么可怕:
你听听,他正做恶梦,
又是哭泣,又是呻吟."
老 人
别惊动他,也别做声.
我听说俄国人有个传说:
现在正是深更半夜,
家里的小鬼出来作恶,
压得睡觉的人喘不出气;
天亮就走了.你跟我坐坐.
泽 姆 菲 拉
我的爸爸!他正叨念:泽姆菲拉!
老 人
他在睡梦中也要找你:
他把你看得比世界还贵重.
泽 姆 菲 拉
他的爱我只觉得讨厌,
我感到寂寞,我的心渴望自由,
我已......静一静!你听见没有?
他在把另一个名字叨念......
老 人
谁的名字?
泽 姆 菲 拉
听见没有?嘶哑的呻吟,
还一个劲儿咬牙!......多可怕!
我去叫醒他.
老 人
用不着,
不要惊走了夜间的鬼神;
他自己会走的.
泽 姆 菲 拉
他翻了个身,
起来了;叫我呢;他醒了.
我过去看看.再见,你睡吧.
阿 列 哥
你到哪儿去了?
泽 姆 菲 拉
跟爸爸坐坐.
方才有个精灵把你折磨,
你的灵魂在梦中可受了苦.
你那样子可把我吓坏了:
你在睡梦里还直咬门牙,
一个劲儿叫我.
阿 列 哥
我梦见了你.
我梦见,好像在我们当中......
我做了一些可怕的梦.
泽 姆 菲 拉
你不必相信那些骗人的梦.
阿 列 哥
唉,我什么也不相信了:
不信梦,不信蜜语甜言,
更不信你的心永远不变.
老 人
你这糊涂的年轻人,
为什么总是唉声叹气?
这里的人多么自由,天空晴朗,
女人又是出名的美丽.
别哭了:忧愁会毁了你.
阿 列 哥
爸爸,她不爱我了.
老 人
别难过,朋友,她是个孩子,
你犯不上那么垂头丧气:
你的爱充满痛苦和折磨,
女人的心可爱得轻易.
你看:那远远的天边上
月儿自由自在地游戏;
它任意把溶溶的光辉
均匀地撒向整个大地.
它一会儿钻进了云彩,
把云彩照得辉煌绮丽,
一会儿,它又钻进另一片云彩,
在这儿,也不会久留不移.
谁能在天上指定个地方,
对它说:你就在这儿停住!
谁能对少女的心说:
你只爱一个,不要三心二意?
别难过了!
阿 列 哥
从前她多么爱我!
在那黑夜空旷的幽静里,
她温柔地偎依着我,
一起度过多少美妙的时光!
她充满了天真的快乐,
常常用絮絮的软语温馨
或是令人陶醉的亲吻
一下子就可以驱散
我心头上深沉的忧闷!
现在怎么样?泽姆菲拉水性杨花!
我的泽姆菲拉对我变了心.
老 人
你听听:我讲一个
我亲身经历过的故事.
那是很久以前,莫斯科佬
还没想对多瑙河染指
(你看,阿列哥,我提起了
一件古老的伤心故事)......
当时,我们都害怕苏丹王;
巴夏坐在阿凯尔曼的高塔上,
统治布扎克这个地方(巴夏是土耳其皇帝的称呼.布扎克是黑海沿岸德涅斯特河和多瑙河之间的地带.阿凯尔曼要塞是布扎克的行政中心.曾属土耳其管辖,一八○六年被俄军攻克,一八一二年整个地区划归俄国.)......
当时,我正是年轻力壮,
我的心只知道欢乐,没有悲伤,
我长着一头乌黑的鬈发,
连一根白头发也没有;
在年轻漂亮的姑娘中间
有一个......我已相中了很久,
就像欣赏天上的太阳,
终于我跟她交了朋友......
啊,我的青春过得多快!
像流星一样,一闪就不见.
可是你呀,爱情的时光,
过得比青春还要快:
玛利乌拉只爱了我一年.
有一次,我们在加古尔河畔,
跟一个陌生的部落相逢;
那群茨冈人就在山脚下,
离我们不远搭起帐篷.
我们在一起住了两夜.
第三天傍黑,他们又登程,
玛利乌拉抛下了小女儿,
跟着他们一起跑掉了,
我睡得正香;天光大亮;
醒来一看:老婆不见了!
我又找又喊......连影子也没有.
泽姆菲拉想妈妈,哭声连天,
我也放声大哭!......从那以后
觉得世上的姑娘都叫人讨厌;
我的眼睛再也不看她们,
再也没把妻子挑选,
一个人过着孤独的日子,
不曾找任何女人作伴.
阿 列 哥
你怎么不马上追赶那些强盗
和那个忘恩负义的女人?
你怎么不把你锋利的匕首
刺进那个阴险的女人的心?
老 人
何必呢?青春比鸟儿还自由.
谁又能够管得住爱情?
欢乐应该大家轮流享受;
已经过去的事,覆水难收.
阿 列 哥
我可不那样.不,毫无疑问,
我决不放弃我的权利,
最次,也享受一下复仇的乐趣.
啊,不,哪怕是我的仇人
在海边的悬崖上睡觉,
我发誓:我的脚决不轻饶
那个无法还手的强盗;
我会连脸色都不改,
把他踢进大海的波涛;
看他突然醒来,大惊失色
我只报之以疯狂的嘲笑,
他掉进大海里的轰隆声
将成为我长久的安慰和笑料.
年轻的茨冈人
让我再亲一亲,再亲一亲!
泽 姆 菲 拉
到时候了:我丈夫又忌妒,又凶狠.
茨 冈 人
亲一下......要分手总得长点儿!
泽 姆 菲 拉
趁他没回来,赶快离开这儿.
茨 冈 人
告诉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泽 姆 菲 拉
今天晚上;只要月亮一落,
在那块儿岗后的坟顶上......
茨 冈 人
她在骗我!她不会去的.
泽 姆 菲 拉
快跑......他来了.我一定去,亲爱的.
阿列哥在睡梦中.脑海里
可怕的梦境令他不安;
大叫一声醒来,一片黑暗,
满怀妒忌,伸出手去;
可是,他那怯生生的手
只抓住冷冰冰的被单......
他的妻子竟然不在身边......
他哆哆嗦嗦,欠身听听......
鸦雀无声:不禁感到惊恐,
身上一阵发热,一阵发冷;
索性起来,走出帐篷,
满脸杀气,围着大车转悠;
四周静悄悄,田野无声;
一片漆黑;月亮被云雾遮住,
星光隐隐约约,闪烁不定,
露水地上通向远处的山冈
有个勉强可以辨认的脚踪:
他就沿着这不祥的踪迹
急急忙忙向前走去.
在他前面很远的地方
路旁有一座发白的坟墓,
他拖着有气无力的双腿,
忍受着不幸预感的痛苦,
嘴唇哆嗦,膝盖发抖,
走着走着,突然......这许是梦?
突然看到面前有俩人影,
又听到在那被玷污的坟上
离得很近的悄悄的语声.
第一个声音
到时候了.
第二个声音
等等!
第一个声音
到时候了,我亲爱的.
第二个声音
不,不!等等,我们一直等到天明.
第一个声音
时候不早了.
第二个声音
你怎么爱得这么胆小.
再等一会儿.
第一个声音
你会毁了我的.
第二个声音
再等一会儿.
第一个声音
要是我不在的时候,
丈夫突然醒来......
阿 列 哥
我已经醒了.
你们哪里跑!又何必着急;
你们在这棺材旁倒蛮舒服.
泽 姆 菲 拉
我的朋友,快跑,快跑!
阿 列 哥
站住!
你往哪儿跑,漂亮的小伙子?
就躺在这儿吧!
(把刀刺进他的胸膛)
泽 姆 菲 拉
阿列哥!
茨 冈 人
我要死了!
泽 姆 菲 拉
阿列哥!你会杀死他的!
你瞧:你溅得满身是血!
啊,你干的什么事?
阿 列 哥
没什么.
现在你就靠他的爱情活着吧!
泽 姆 菲 拉
不,算了,我并不怕你,
我蔑视你的恫吓,
我诅咒你的凶杀.
阿 列 哥
那你也死了吧!
(用刀扎她.)
泽 姆 菲 拉
我死也爱他.
灿烂的早霞照亮了东方.
阿列哥还呆在岗后的坟旁,
手握着匕首,满身血迹,
坐在石碑上一动不动.
他面前躺着两具尸体;
这个凶手的面目狰狞;
一群惊慌失措的茨冈人
畏畏缩缩把他围在当中;
一旁有人正在挖坟坑,
女人排着哀悼的行列,
一一去吻死人的眼睛.
老父亲一个人坐在那里,
呆呆望着死去的女儿,
默默忍受着无限悲痛;
人们抬起这两具尸体,
把一对年纪轻轻的恋人
放进大地冰冷的怀抱里.
阿列哥远远望着这一切......
终于抛下最后一把土,
算是把他俩埋葬完毕,
他默默.缓缓地垂下头,
从石碑上跌落到草地.
这时,老人走过来说:
"离开我们吧,骄傲的人!
我们野蛮,我们没有法律,
我们不拷打,也不惩罚,
我们不需要鲜血和呻吟;
但是不跟凶手生活在一起.
你生来不是野蛮人的命运,
你要自由,只是为了自己,
我们怕听到你的声音:
我们胆小,心地和善,
你性情凶狠而大胆;
离开我们吧,再见,祝你平安."
说完,这群流浪的人
又闹闹哄哄地踏上征途,
离开宿营的可怕的河谷.
不久,一切都消失在远方的草原.
如今,只剩下一辆大车,
车上挂着简陋的壁毯,
留在注定要出事的田野里.
就像冬天即将到来之前,
在一个大雾弥漫的早晨,
有一群灰鹤走得很晚,
鸣叫着飞向遥远的南方,
有一只留下来,凄凄惨惨,
它被致命的子弹打中了,
受了伤的翅膀垂在一边.
夜降临了;车上黑洞洞,
没有人再去升起篝火,
车上徒然支起车篷,
没有人在里面睡到天明.
尾 声
在我模模糊糊的记忆里,
由于诗歌的神奇的力量,
那忽而欢乐.忽而悲伤的岁月
历历呈现出它们的幻象.
在那里,战争可怕的轰鸣
曾经久久地响个不停,
俄国人向伊斯坦布尔(当时土耳其首都,即君士坦丁堡;这个边界就是指一八一二年划定的边界.)
指定边界,就像发布命令,
在那里,我国古老的双头鹰
还高叫着往日的光荣,
在那一片茫茫无际的草原上
还残存着古老军营的遗址,
在那里我遇见茨冈人的和平车辆......
他们是温顺的自由之子.
我随着这懒洋洋的人群,
常常在荒野里到处游荡,
我尝过他们简单的食物,
也曾睡在他们的篝火旁.
在他们那慢悠悠的旅途中,
我爱听那欢快.响亮的歌声,
我久久地叨念着玛利乌拉......
这个可爱的女人的芳名.
但是,大自然的贫穷子孙!
在你们中间也没有幸福.
在那破破烂烂的帐篷底下
你们做的是痛苦的梦,
你们那到处流浪的帐篷
在荒原里也未能免于不幸,
到处是无法摆脱的激情,
谁也无法与命运抗争.
王士燮 译"努林伯爵"
努林伯爵(写于一八二五年,发表于一八二七年.诗人的第一部现实主义长诗.)
出发啦,出发啦!号角已经吹响;
天还没有破晓,犬奴们已经
穿好了猎装,骑在了马上,
挂着皮带的猎犬乱跳乱碰.
老爷出来了,他双手叉腰,
站在台阶上察看着一切,
他那很有些得意的脸上
光彩焕发,又威严又喜悦.
他身穿一件紧身切克曼(高加索的男子上衣,腰间有褶.),
腰带上挂着把土耳其短刀,
怀里揣着一大壶罗姆酒,
青铜链条上挂着个猎号.
妻子睡眼惺松,怒气冲冲,
头戴着睡帽,围裹着披巾,
从窗口望着集合的人群,
望着那群猎狗扰攘不宁......
瞧吧,丈夫的马已经牵来;
他抓住鬃毛,脚踩着马镫,
向妻子喊了一声:"别等我!"
把坐骑一催,离开了家门.
现在正是九月末梢时节
(用人们轻蔑的散文来说),
乡下十分无聊:阴雨,泥泞,
秋风萧瑟,雪花微微飘落,
还有野狼在嗥叫.可是猎人
却兴高采烈!他舍弃了安乐,
在远离庄园的荒野里驰骋,
到处都是他宿夜的处所,
他破口大骂,他浑身透湿,
又为了一番扫荡而庆贺.
丈夫出了门,妻子一个人,
一个人在家究竟应干些什么?
还少得了这样那样的事情:
一会儿腌蘑菇,一会儿喂鹅,
安排了午餐再安排晚餐,
察看了仓库,再去察看地窖,
主妇的眼睛到处都得看到:
一下子就能瞅出点蹊跷.
不幸的是,我们的女主角......
(啊!她的芳名我竟忘了介绍,
丈夫平时直呼她娜塔莎,
可是我们......我们就把她叫
娜达丽雅.巴夫洛夫娜好啦),
这位娜达丽雅.巴夫洛夫娜,
不幸的是,她的那份家务事
她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因为她
从不曾受过家规的教育,
她现在所有的那点教养,
都是从贵族女中里得来的,
外侨法利巴尔太太任校长.
她坐在窗口,面前摊开的
是爱丽莎与阿尔芒之恋,
或曰两家书简的第四卷,
这是一部感伤主义的长篇......
这部古典主义的旧小说,
妙在非常之长,长而又长,
既劝人为善,又循规蹈矩,
决没有浪漫主义的花样.
娜达丽雅.巴夫洛夫娜
起初看小说还十分专心,
可是不一会儿她就走了神:
老山羊和看家狗在窗外
忽然打起架来,难解难分,
于是她也悄悄地观看起来.
周围的孩子们哈哈大笑,
而在窗子底下,一群母火鸡
凄声尖叫着拼命朝外面逃,
跟随着一只湿漉漉的公鸡.
三只鸭子在水洼里扑腾,
肮脏的院落里有一个婆娘
走过去在篱笆上晾衣裳;
天气眼看变得越来越阴沉,
真好像有点要下雪一样......
突然间响起了一阵铃铛声.
朋友们,谁曾在冷僻的乡村
长久地生活,他一定知道,
有时候远远传来的铃声
怎样使心儿激烈地怦跳.
来的可会是迟到的朋友,
无所顾忌的青春时代的伙伴?
会不会是她呢?......我的天哪!
喏,近了,近了,心跳得多欢.
但是铃声却从一旁掠过,
渐渐地微弱......终于在山后隐没.
娜达丽雅.巴夫洛夫娜
跑上阳台,心里好不快活,
她远远望去,看见河对岸,
磨坊边,奔驰着一辆马车,
瞧,上了桥......上咱家来的......不,
向左拐弯了,她紧随不舍地
望着,差一点没有放声大哭.
但突然......真开心!一道斜坡;
马车翻了......."费里卡,瓦西卡!
有人吗?快来呀!瞧,那辆马车,
把它拉到院子里来,快去吧,
请那位老爷来咱家吃午饭!
可是,他活着吗?......快去看看,
快点,快点!"
仆人去了,不敢怠慢.
娜达丽雅.巴夫洛夫娜
赶紧挑挑松她漂亮的鬈发,
围起了披巾,拉上了窗帷,
挪好椅子,等待着."我的上帝,
快来了吧!"终于,来啦,来啦.
马车歪歪斜斜地驶了过来,
溅满了长途奔驰的泥泞,
摔得很惨,损坏得很厉害;
老爷倒很年轻,只是瘸了腿.
那个法国仆人却并不气馁,
一再给他打气:"allons,courage!"(法语:"走吧,勇敢些!")
喏,到了门口;喏,进了穿堂.
这会儿先得把这位老爷
领进他那间上好的卧房,
还得把房门大大地敞开.
趁着比卡尔(原文为法语,法国仆人的名字.)在叫嚷.忙碌, 老爷也想换换装的时候,
让我告诉您,他是何等人物?
努林伯爵,来自异国他乡,
在那里,他赶时髦,出风头,
把日后的收入全部花光.
他打扮得像花哨的野兽,
现在要去彼得罗波尔方向;
他随身带着燕尾服和背心.
帽子和折扇.斗篷和紧身.
领扣.别针和长柄眼镜.
花色手帕.à jour(法语:透明的(网状细工的).)长袜, 还有一本基佐的可怕的书(基佐(1787—1874),法国历史学家,十九世纪二十年代以政论家的身分撰文证明革命的产生有其历史原因,专制制度必遭灭亡.这里大概是指他的《法国历史经验》(1823)一书.),
一册讽刺的辛辣的画集,
瓦尔特.司各特(瓦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小说家.诗人.)的新小说,
巴黎宫廷的bons—mots(法语:讽刺话,俏皮话.),
贝朗瑞(贝朗瑞(1780—1857),法国诗人.十九世纪二十年代常发表反对波劳王朝的歌词.)最近写的诗歌,
罗西尼和贝尔的乐曲(贝尔(1771-1839),罗西尼(1792-1868),均为意大利作曲家,当时居住巴黎,享有盛誉.),
Et cetera,et cetera(法语:等等,诸如此类.).
餐桌摆好了;早该吃饭了;
女主人等待得好不心焦;
房门一开,伯爵走了进来;
娜达丽雅.巴夫洛夫娜
欠起身,恭恭敬敬地探问:
他怎么样啦?他的脚好吗?
伯爵回答了一声:没问题.
他们走到桌前;他坐下来,
把餐具往她跟前挪了挪,
于是一席谈话就此展开:
他咒骂神圣的罗斯,他奇怪,
在这冰天雪地里怎么生活,
对巴黎,他也十分惋惜,
"什么剧院?"......噢!十分冷落,
C,est bien mauvais,ca fait pitié.(法语:情况大为不妙,可怜极了.)
塔尔马(塔尔马(1763—1826),法国著名悲剧演员.)已经失聪,年迈力衰,
唉!玛尔斯(玛尔斯(1779—1874),法国著名喜剧女演员.)小姐也人老珠黄.
只有鲍狄埃,le grand Poteer(法语:伟大的鲍狄埃!
萨尔.鲍狄埃(1775—1836),法国著名喜剧演员,当时常扮演时髦轻喜剧和通俗喜剧中的人物,轰动一时.)!
只有他一个人在群众中
至今还保持着当年的名声,......
"现在哪一位作家最红?"
"还是d,Arlincourt(法语:达林库尔.
沙尔.达林库尔(1789—1856),法国小说家.一些时髦的伪历史小说,《惨祸》.《冒险故事》的作者.)和拉马丁(拉马丁(1790—1869),法国诗人.一八二○年,他的诗集《沉思集》出版之后,声名大振,年轻一代尊为新诗坛的泰斗,浪漫主义的领袖.普希金对他当时在西方和俄国都十分有名的一首诗持否定态度,不承认他是浪漫主义者.)."
"国内也有人在模仿他们."
"不能吧?真的吗?如果这样,
我国的智慧也在开始发展.
上帝保佑,让我们也有点教养!"
"腰身怎么束法?""非常之低,
几乎要到......就是这种风气.
请让我看看您的装饰,哦......
荷叶边,蝴蝶结,花饰在这里;
全都很接近时新的款式."
"我们订的有《莫斯科电讯》(俄国十九世纪的一种杂志,附有时装图.女主人以此自诩.)."
"啊!轻松喜剧的歌曲很美,
您想不想听?,伯爵唱了几声.
"好吧,伯爵,您请用饭吧."
"我不饿."于是......
他们从桌前
站起身来.年轻的女主人
心里十分快乐,笑容满面;
伯爵也早已将巴黎忘记;
他奇怪,她怎么如此可爱.
晚上在不知不觉中过去;
伯爵身不由主,如痴如;
女主人的目光忽而殷勤,
忽而又温顺地微微低垂.
你瞧......转眼间已到了深夜.
仆人们在前厅早已酣睡,
邻家的公鸡早已啼鸣,
守夜人一声声敲着铁梆,
客厅里的蜡烛已经燃尽.
娜达丽雅.巴夫洛夫娜
站立起来说:"该睡了,再见!
床铺好了,祝您做个好梦!......"
温柔的伯爵半怀着迷恋,
懊恼地站起来亲她的手.
这打什么紧?谁个不风流?
这迷人精......上帝啊,宽恕她!......
轻轻地捏了捏伯爵的手.
娜达丽雅.巴夫洛夫娜
脱去了衣裳,在她的身旁
站着心腹芭拉莎,朋友们!
芭拉莎最清楚她的花样:
她缝缝洗洗,还传递消息,
乘机讨几件穿旧的衣裳,
她有时和老爷撒娇胡闹,
又有时对老爷大叫大嚷,
对夫人她竟也胆敢扯谎.
此刻她正在一本正经地
拿伯爵和他的事情爵舌,
真是点点滴滴,丝毫不漏,
天知道她怎么打听来的.
到后来,夫人终于向她说:
"行了吧,行了吧,真受不了!"
她向她要了睡衣和睡帽,
躺下来,让她出去这才拉倒.
这时候,法国仆人给伯爵
也已经把衣裳完全脱掉.
他横卧在那里,要抽雪茄,
Monsieur Picard(法语:比卡尔先生.)给他送来了
长颈的玻璃瓶,银色的茶杯,
雪茄烟,带弹簧的小夹钳(用来夹灭烛火的小钳子.),
小闹钟和青铜的蜡烛台,
还有一卷没有裁开的长篇.
他躺在床上,一目十行地
浏览着瓦尔特.司各特的小说.
可是他此刻却心神不宁:
他思虑重重,又忧心忡忡,
因此而辗转反侧,他在想:
"难道我竟然堕入了情网?
如果真有可能,那倒也不坏,
这很有趣,而且也挺光彩;
女主人多半是爱上了我."
然后努林伯爵才熄灭了烛火.
伯爵只感到周身燥热难熬,
他睡不着......魔鬼也没有睡觉,
而用热情的想象将他的感情
逗弄,我们热情的主人公
眼前十分清楚地出现了
女主人公脉脉含情的眼睛,
那圆滚滚的.丰满的身姿,
那真正女性的悦耳的声音,
那两颊染上的农村的红润......
健康比任何胭脂都美丽动人.
他想起了那娇小玲珑的足尖,
他想起了:不错,一点也不错,
她和他轻轻握手时,她的手
似若有情;他真是一个蠢货,
他本来应当和她呆在一起,
抓住这瞬息即逝的奇遇,
好在时机还没有过去:现在
她的房门一定还开在那里......
于是他马上披起了他那件
花花绿绿的丝绸长睡衣,
在黑暗中撞翻了一把靠椅,
这位新的塔昆涅斯毫不犹疑,
不顾一切,去寻找鲁克丽丝,
企望着获得甜蜜的赏赐.
有时候,一只狡猾的公猫......
女仆的装腔作势的宠物,
会偷偷从暖炕上去抓老鼠:
它轻悄悄,慢吞吞,迈着脚步,
半眯着眼睛,一点点往前挨,
身子弓成一团,尾巴摇来摇去,
猛然间把阴狠的利爪张开,
一下子就逮住了可怜的猎物.
堕入情网的伯爵慢慢走着,
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着找路,
他胸中的欲念像烈火燃烧,
使他饱受煎熬,呼吸急促,
只要地板在脚下咯吱一响,
他就心惊肉跳.瞧,他终于
来到了这道心神向往的门口,
他将门键的铜柄轻轻握住,
悄悄地.悄悄地推开房门;
他看见:灯光在微微发亮,
模模糊糊地照耀着卧房,
女主人在那里静静地熟睡,
也许,这熟睡是她在装腔.
他慢慢走过去,又后退一步......
突然间,他扑到了她的足下.
而她......如果可以允许,我请求
彼得堡的女士们设想一下,
我的娜达丽雅.巴夫洛夫娜
猛然醒来时的那一番惊恐,
并且请你们替她想想办法?
她两只眼睛睁得那么大,
直瞪着伯爵......我们的主人公
一连串地把背来的那些情话
向她撒去,还用鲁莽的举动
想要去摸她的锦被,霎那间,
她搞得又羞又窘,迷迷糊糊......
可是她马上就清醒了过来,
而且心里充满了高傲的愤怒,
不过,也许是充满了害怕,
她挥起手臂,给了塔昆涅斯
狠狠的一记耳光,一点不错!
一记耳光,真是狠狠的一记!
努林伯爵羞惭得面红耳赤,
忍气吞声地咽下了这番羞辱,
他此刻又恼又恨,愧悔交加,
我不知道,这事他如何结束,
可是鬈毛狮子狗一阵吠叫,
将芭拉莎从好梦中惊起,
伯爵刚听见走过来的脚步声,
便一溜烟可耻地逃了回去,
一边咒骂着这借宿的地方
和那个喜怒无常的娇娘.
女主人公,芭拉莎和他,
如何度过当夜的剩余时光,
诸位,请尽管去任意想象!
我可不打算来给你们帮忙.
清早,伯爵闷闷不乐地起了床,
无精打采地穿好了衣裳,
他一边修饰玫瑰色的指甲,
一边打哈欠,什么都不在心上;
他有气无力地系上了领带,
也没有用湿漉漉的发刷
刷平他那修剪过的鬈发.
他在想些什么?我无从知道;
可是你瞧,人家请他去喝茶.
怎么办?伯爵好不容易克制住
难堪的羞惭和隐秘的愤怒,
他去了.
恶作剧的年轻女人
低垂着她那嘲弄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