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涅瓦河干尽坏事,
由于肆无忌惮的暴行,
它已精疲力竭,洪水退去了,
它欣赏着自己造成的灾害,
把虏获的财物随处乱扔.
这就像一个万恶的匪徒,
带着一伙残暴的强盗,
突然侵入村庄,恣意作恶,
打家劫舍.接着是呼号.愤恨.
行凶.谩骂,闹得鸡飞狗跳!......
由于抢劫而不胜劳顿,
这伙强盗已疲累不堪,
又害怕追兵,因而仓皇逃遁,
把虏获的财物一路丢散.
洪水退去了,通衢大道
出现在眼前,我的叶甫盖尼
怀着希望.恐惧和忧愁,
心儿几乎停止了跳动,
急忙向刚刚驯服的河流奔去.
波浪依然在愤怒地翻腾,
像在庆祝不久前的胜利;
犹如底下燃烧着烈火,
泡沫纷纷从波涛上翻起;
像一匹从战场上驰回的战马,
涅瓦河在艰难地呼吸.喘气.
叶甫盖尼举目远望,发现一条船,
他喜出望外,向小船奔去,
远远地向摆渡的船夫召唤,
那摆渡的船夫正闲着没事,
情愿把他送过惊涛骇浪,
只要他付出十个戈比.
那个熟练的船夫久久地
在汹涌激荡的浪涛中拼搏,
小船时时刻刻都准备
和两个大胆的乘客一起
在深深的浪谷之中隐没,
它终于靠了岸.
这不幸的人儿
沿着一条熟悉的街巷
向他熟悉的地方跑去,一看,
全不认得了.多凄凉的景象!
在他面前是一堆废墟.
这个被扔下,那个被冲垮,
小房子一座座东倒西歪,
有一些已经完全倒塌,
还有一些被波浪冲走,
这里像战场,经历过厮杀,
到处横陈着尸体.叶甫盖尼
几乎痛苦得瘫倒在地,
他把一切都置诸脑后,
拼命向一个地方跑去,
那里未知的命运正等着他,
犹如一封信等着他开启.
你看,他已经来到城外,
这儿是海湾,快到了,那小屋,
这是怎么回事?......
他站定.
后退了几步,又走回原处.
他看了看,走几步,再看一看.
这儿本来是她们的小屋,
这是那柳树,大门在这里......
显然冲掉了.可那屋子在何处?
心里又是焦急又忧虑,
他在那地方转个不停,
高声地自言自语,突然
举起手,拍拍自己的脑门,
哈哈大笑起来.
漆黑的夜幕
降临在这惶惶不安的城市,
但居民们久久没有入睡,
大家都在谈论白天里
发生的灾情.
一线曙光
从困顿而苍白的云朵之间
露出,投射在岑寂的都城,
已找不到昨天那场灾难
留下的痕迹;
皇上的大红袍
已经遮没了灾难的恶果.
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人们又带着常有的冷漠
在畅通无阻的街道上行走.
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员
离开了夜晚休息的寓所,
到机关去上班.勇敢的商贩
丝毫不气馁,又打开了
被涅瓦河洗劫一空的地窖,
准备把自己失去的血本
转嫁给内亲.小船从庭院
拖了出去.
赫沃斯托夫伯爵,
这位上天宠爱的诗人,
写下了许多不朽的诗篇,
来歌唱涅瓦河两岸的厄运.
但我那可怜的可怜的叶甫盖尼......
唉!他那六神无主的头脑
如何经得起这强烈的震荡.
狂风山崩海裂般地吼叫,
涅瓦河狂暴的涛声还在
他耳边震响.他踯躅街头,
默默地想着可怕的心事.
这恶梦使他刀割般难受.
转眼一星期一个月过去了,
他从未回过自己的家门,
因为已经超过了期限,
房东把他那空下的住处
租给了一个贫寒的诗人.
叶甫盖尼没有回家去取
他的衣物.不多久人世间
便把他遗忘.他整天流浪,
在码头宿夜,吃的是人家
从窗口施舍的残羹剩饭.
他身上穿着的破旧衣裳
已成了褴褛碎片.一群群顽童
从他背后向他扔石头.
常有这样的情况,马车夫
挥起他们的鞭子急匆匆
抽在他身上,因为他从来就
没辨认过路径,他看来似乎是
心不在焉,内心的慌乱
使他整个儿茫然若失.
他就这样苦度悲惨的
岁月,过着非人非兽的日子,
既不像生在世上的活人,
也不像阴间的幽灵......
有一次
他睡在涅瓦河边的码头上,
时令已逐渐转入秋季,
开始了凄风苦雨的日子.
幽暗的浪涛拍打着码头,
冲击着光滑的台阶,如诉如泣,
就像一个告状的人被法官
拒于门外,徒然感到伤悲.
可怜人惊醒了.天色阴沉:
雨淅沥沥地下着,风在悲鸣,
远处在那幽暗的夜色里,
哨兵正向他发出口令......
叶甫盖尼坐起来,可怕的往事
仍历历在目,他记忆犹新;
他站起来,又继续流浪,
突然,他站住了......用他的眼睛
慢慢地扫过周围的景物,
脸上显出深为吃惊的神情.
他又来到了那大厦的门前,
身旁是高高的廊柱,台阶上
有一对充当守卫的石狮,
张牙舞爪,像活的一样,
而在那夜色朦胧的高空中,
屹立在围起的岩石之上,
一个偶像正骑着青铜马,
伸出一只手,指向远方.
叶甫盖尼打了个寒噤.他脑中
有些疑问豁然开朗.他认出
这里就是洪水泛滥的地方,
凶猛的浪涛曾爆发出狂怒,
汹涌着,在他周围咆哮,
他认出那石狮.广场和铜像,
就是他,在黑暗中巍然屹立,
昂起铜的头颅凝视着远方,
就是他,按照他坚定的意志,
把都城建造在这海岸之上......
在这黑夜里,他多么威严!
他脑中正翻腾着哪些思想!
他身上蕴藏着多么伟大的力量!
那骏马的胸中正猛燃着烈焰!
高傲的骏马,你奔向哪里?
你的铁蹄将落在何方?
啊,强大的命运的主宰!
不就是你拉起铁的马缰,
把俄罗斯带到大海之滨,
让它直立在悬崖之上?5
那失去理智的可怜人绕着
偶像的底座走了一圈,
把他疯狂的视线投向
那半个世界的君主的容颜.
他觉得胸口发闷,于是
把额头靠在冰凉的栏杆上,
他眼前像蒙上一片云雾,
烈焰燃烧在他的心房,
血在沸腾.他变得阴沉可怕,
在这高傲的偶像面前,
他咬牙切齿,握紧拳头,
像鬼魂附上身体一般,
他气得发抖,低声咒骂着:
"好哇,你这个奇迹的创造者!
等着瞧吧!......"突然,他拔脚
飞快地逃跑,他仿佛觉得
他面前这位威严的沙皇
刹那间爆发出可怕的怒气,
正转过脸来对他怒喝......
他顺着空无一人的广场
奔逃着,听见他的背后
仿佛响起了滚滚的雷声......
在隆隆震响的通衢大道上,
奔马的蹄声有如雷吼.
啊,那铜骑士正追赶他,
浑身沐浴着溶溶的月光,
把手伸向辽远的高处,
快马的蹄声洪钟般鸣响;
整个夜间,这可怜的疯子
无论他走到什么地方,
总会听到那位铜骑士
在背后追赶,蹄声是那么响亮.
从那个时候起,每逢他由于
偶然的机会走过广场,
他的脸上总要表现出
惊慌的神色.他总是急忙
举起手来紧贴自己的胸口,
仿佛要抚平自己的创伤,
并且摘下破旧的便帽,
不敢抬起慌乱的双眼,
悄悄地从边上溜掉.
在海边
有一个小岛.迟归的渔夫
有时候带着他的渔网
把小小的渔船在这里停靠,
就地做起简便的晚餐,
或者有一个官员星期日
驾舟在海边游荡,顺便
来看看这荒凉的小岛.那里
寸草不生.一座破旧的小屋
被洪水冲到这里,搁浅
在岸边,像一丛发黑的灌木.
去年春天有一艘大船
来把它搬走,它已破烂不堪,
空无一物.人们在门口
发现了我那发疯的青年;
他们看在上帝的面上,
把这僵冷的遗体就地埋葬.
冯 春 译
普希金原注
1.阿尔加洛蒂(阿尔加洛蒂.弗朗切斯科(1712-1764),意大利作家,1739年访问俄国,著有《俄国书简》一书,上面一句话即引自此书.)曾经说过:"彼得堡是俄国望欧洲的窗口."(原文为法文......译者)
2.见维亚泽姆斯基给伯爵夫人3***的诗.(维亚泽姆斯基在献给伯爵夫人叶.米.扎瓦多夫斯卡娅的诗《1832年4月7日的谈话》中曾描写过彼得堡的景色.)
3.密茨凯维支曾在他最优秀的一首诗......《Oleszkiewicz》中,用很优美的诗句描写过彼得堡水灾前的一天,可惜他的描写不很准确.当时未下雪,涅瓦河没有结冰.我们的描写比较确切,虽然不如这位波兰诗人的诗句那样鲜明华丽.
4.米洛拉多维奇伯爵和卞肯多尔夫侍从武官长.
5.见密茨凯维支有关铜像的描写,诗人自己指出,这些描写系借用鲁班的诗句.(密茨凯维支在《彼得大帝纪念像》一诗中曾以诗人自己和普希金在铜像旁谈话的形式,描写过彼得大帝和他的事业,鞭挞了专制制度.B.Г.鲁班是俄国十八世纪三流诗人,曾写诗颂扬彼得的铜像.这里普希金提到密茨凯维支的诗似乎借用了鲁班的诗句,只是为了对付检查机关,实际上并无此事.)
童 话"神父和他的长工巴尔达的故事"
神父和他的长工
巴尔达的故事(普希金一生都在写童话,一般只把他晚期的童话作为他的诗作的一部分.这部分又分两类,一类带有民间创作特色,一类经过更多文学加工,使用了格律诗体(带对偶韵的四步抑扬格).上面这一篇即属于第一类.下一篇则属于后一类.)
老神父,
傻乎乎,
到市场上走走,
看有什么合他胃口.
迎面来了巴尔达,
也没准儿要上哪.
"神父,干吗这样的早?
你在把什么找?"
"找个长工,"神父回答他,
"厨子.马夫.木匠全要一把抓.
工钱又要不怎么高,
这样的人,不知哪儿能找?"
巴尔达说:"这活我来给你干,
管保勤快不偷懒.
一年只要弹你三下额头.
吃很随便,就点麦粥."
神父马上动脑筋,
伸手搔搔他脑门.
弹脑门嘛,可重可轻,
碰运气吧,当下决定.
"那好,就依你的办,
反正大家都合算.
你住到我庄园里来,
看看你有多么勤快."
巴尔达跟他回府,
铺点干草当床铺.
一个人吃四人的饭,
七人的活他一人干.
天没亮就干了许多活,
套马犁地,犁得快又多,
东西买好,炉子生着,
煮熟鸡蛋,还带剥壳.
太太连声把他夸,
小姐生怕累死他,
少爷对他大叫"爸爸",
他得煮粥,兼带娃娃.
就是神父不爱巴尔达,
从来也不怜惜他.
神父老是想到报应,
时间过去,限期已近.
神父不吃不喝睡不着,
脑门像要裂开,疼得受不了.
他对太太吐露真言:
"如此这般,该怎么办?"
娘们头脑特别灵,
出坏主意最聪明.
她说:"老娘自有道理,
保证事情逢凶化吉:
派他一件他不胜任的事情,
又偏要他做到,差点也不行.
这样你的脑门不会挨揍,
咱们一钱不花,把他撵走."
神父听了略略心放宽,
看起巴尔达来也放胆.
"巴尔达,"他大叫一声,
"过来,我忠心的长工.
你听我说,魔鬼本该给我交年金,
一直交到我的命归阴.
这种收入再好没有,
可拖欠了三个年头.
吃完麦粥你去找魔鬼,
全部欠债给我都讨回."
巴尔达也不多争辩,
动身就去,坐在海边.
他把绳子垂到水里面,
搓得绳子不停转.
海里钻出一个老鬼:
"喂,巴尔达,干吗钻到这里?"
"瞧我用这绳子搅得海翻腾,
要叫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扭得浑身疼."
老鬼登时苦起了脸:
"你这样狠又为哪般?"
"还为哪般?为欠款.
限期到了不交钱!
如今我们来玩个够,
你们这些狗东西要大吃苦头."
"好巴尔达,大海先别搅,
久款就到,分文不会少.
等着,我叫孩子出来见你."
巴尔达想:"要这小鬼还不容易?"
水里钻出派来的小鬼,
说话咪呜咪呜,像只挨饿的猫咪:
"老乡巴尔达,喂,你好!
年金这是什么道道?
这玩意儿从来不曾知道过,
这种倒霉东西从来没听说.
好吧,咱们当下言明,
咱们就此一言为定,
免得日后再懊恼:
咱俩沿着大海跑,
谁跑赢了,谁就拿钱,
钱正装到口袋里面."
巴尔达的心里暗笑他:
"唉,亏你想出这个好办法!
你要跟巴尔达我比,
又算得个什么东西?
做我对手你不配!
还是等等我的小弟弟."
说着他到附近林子里来,
抓俩兔子,放进他的口袋.
他再回到大海边,
来到小鬼的面前.
他拿出只兔子,拎起耳朵.
"我弹三弦,你跳舞吧,"他说.
"你呢,还是一个小鬼头,
赛跑哪是我的对手.
这简直是浪费时间,
干脆,跟我弟弟先跑一遍.
一,二,三!赶快把它追."
小鬼.兔子撒腿跑得快如飞,
小鬼顺着海边狂奔,
兔子马上回家,钻进树林.
瞧吧,小鬼沿着海边绕了一大圈,
累得拖长舌头仰起脸,
上气不接下气回来,
浑身是汗,爪子拼命地揩.
他想巴尔达准输,
可是一看......他在把弟弟爱抚,
边摸边说:"我的亲亲弟弟,
可怜家伙,你累坏了!休息休息."
小鬼一下吓掉魂,
夹起尾巴不做声.
斜眼把那兔子弟弟再瞧一眼,
说道:"等着等着,我去拿钱."
他忙来见爷爷:"大事可不好!
刚才赛跑,巴尔达的弟弟我也赢不了!"
老鬼忙把坏脑筋动,
上面巴尔达可闹得更凶.
整个大海在翻腾,
波浪哗哗在搅动.
小鬼钻出来说:"够了,老乡,
钱就全给奉上......
不过听着,这根木棍可看到?
目标请你随便挑.
谁把木棍扔得更远,
谁就拿到那一袋钱.
怎么?怕手脱骱?怎么不扔?
还等什么?""等那小乌云.
我先把棍扔到那里,
再跟你们来比高低."
小鬼吓得跑回家,
告诉爷爷,又输给了巴尔达.
巴尔达在上面又闹,
转动绳子,吓得魔鬼心惊肉跳.
小鬼再钻出来:"急什么?
要钱有钱,先听我......"
"不对不对,该轮到我,"
巴尔达可止住他说.
"这回我未定条件,
对手,你得照我说的办.
倒要看看你力气有多大.
看见没有,那边一匹灰马?
你把这马高举起,
举着它走半里地.
你办得到,钱归你得,
你办不到,钱就归我."
这个小鬼真可怜,
忙往马的肚子下面钻,
一下鼓起全身的劲,
浑身肌肉全都绷紧.
他举起马走了两步,摇摇晃晃像醉鬼,
第三步就趴下了,伸直了两条腿.
巴尔达说:"真是饭桶,
还说较量,简直做梦!
举着马走你也办不到,
瞧我,用脚一夹就能让它跑."
巴尔达他上马就奔,
跑了一里,只见灰尘滚滚.
小鬼吓得赶紧逃回家,
告诉爷爷,又败给了巴尔达.
老鬼小鬼慌成一团,
没有办法只好交清欠款.
把这袋钱放上巴尔达的肩.
巴尔达回家来,走得直喘气,
神父一见猛跳起,
赶紧躲到太太背后,
吓得浑身嗦嗦发抖.
可巴尔达马上找到他,
年金交出,要把工钱拿.
可怜神父
脑门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