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了冻僵的双手,
抓住自己铁的冠冕,
他完了,他终于完了,
目睹眼前无底的深渊.
雪地上到处都是血迹,
欧洲的民军匆匆逃窜,
融雪宣告他们的覆灭,
敌人的踪迹随即消散.
天下沸腾,狂飙漫卷,
欧罗巴挣脱了锁链,
万民的诅咒飞向暴君,
讨伐的吼声雷鸣一般.
巨人看见了复仇女神,
看见人民在挥舞铁拳:
暴君啊,重重的屈辱,
都要如数地找你清算!
他往日的贪得无厌,
以及出奇制胜的凶残,
换来流放的心情苦闷
和异国天空下的孤单.
寻访囚徒的炎热小岛,
将有来自北方的帆船,
游人会在一处岩壁
刻下宽容和解的语言.
在这里极目远望海浪,
囚徒曾想起刀剑齐鸣,
想起北国冰冻的恐慌(指俄罗斯一八一二年的严冬.),
想起他的法兰西天空;
他在荒岛上有时忘了
王位.后世以及战争,
独自,独自想着爱子,
心里感到凄楚.沉痛.
如今什么人心胸褊狭,
甘愿承受可耻的骂名,
才会发出轻率的谴责,
去惊扰他废黜的亡灵!
啊,他为俄罗斯人民
指出了崇高的使命,
给世界以永恒的自由,
是他放逐生涯的遗赠.
* * *
忠贞的希腊女子!不要哭,......他已经英勇牺牲,(这首诗的创作可能和某一具体事件有关,但诗人以概括的笔法讴歌了希腊人民反抗土耳其压迫者的英勇斗争精神.)
""忠贞的希腊女子!不要哭,......他已经英勇牺牲......"" 是敌人的铅弹射穿了他的心胸.
不要哭......在初次战斗的前夕难道不是你自己
为他指出了这血染的光荣途程?
那时候,预感到生离死别的沉痛,
丈夫向你伸出手臂,神色庄重,
含着热泪为自己的幼子祝福安宁,
但一面黑旗喧响着把自由呼唤,
和阿里斯托吉顿(一雅典青年,公元前六世纪,他和兄弟一起用桃金娘叶包裹的短剑刺死了暴君希巴克斯.)一样,用桃金娘绿叶缠饶利剑,
他投入战斗,奋勇冲锋......是的,他已经牺牲,
但伟大而神圣的事业已经完成.
致 奥 维 德
奥维德,我住在平静的海岸附近,
当年,你把祖邦受到驱逐的众神
带到这里,你把骨灰留在这里;
你凄凉的悲泣为此地赢得声誉.
你那七弦琴温柔的声音至今不衰,
你的故事家喻户晓流传在这一带.
你生动的文笔刻入了我的想象,
诗人身遭囚禁,荒野阴沉凄凉,
风雪司空见惯,天空云遮雾障,
给草地温暖的只有短暂的阳光.
凄婉琴弦的旋律使我心醉神迷,
奥维德,我的心时时追随着你!
我看见你的船出没于巨浪惊涛,
在荒僻的海岸附近抛下了铁锚,
等待爱情歌手(指奥维德写的爱情诗和享有盛誉的《爱的艺术》.)的是残酷的酬报,
原野没有绿荫,丘陵没有葡萄;
斯基福(濒临里海北岸的草原,十世纪以前许多民族聚居在这里,他们被认为是剽悍的希腊人和罗马人的祖先.)天气寒冷,男儿生性剽悍,
他们在雪地降生,惯于残酷征战.
他们埋伏在伊斯特河(多瑙河的古称.)边劫掠行人,
每时每刻用袭扰威胁着集镇乡村.
他们不可阻拦:浪里游如履平川,
任脚下的薄冰轧轧作响腿也不软.
叹息吧,奥维德,叹息命运无常!
少年时代就蔑视军旅生涯的动荡,
你热衷为你的头发编织玫瑰花冠,
你惯于悠闲,无忧无虑消磨时间;
而今你不得不依傍怯懦的竖琴,
戴沉重的头盔,握凶残的兵刃.
无论女儿.妻子及成群的好友,
无论缪斯,这昔日的轻佻女友,
都不能为放逐的歌手分忧解愁.
美人儿们白为你的诗作献上花环,
年轻人把它们倒背如流也是枉然,
无论是名望.衰老.哀怨.伤悲.
歌声委婉,都不能打动奥克达维;
你暮年的岁月将沉入遗忘的深潭.
金色意大利的公民也曾豪华非凡,
在野蛮的异邦却孤零零默默无闻,
你的四周总也听不见祖国的声音.
你投书给远方的朋友满怀沉痛:
"啊,归还我父兄居住的圣城,
归还我世袭花园里宁静的绿荫!
代我恳求奥古斯都,我的友人,
用泪水求他高抬贵手从轻惩处,
但假如愤怒之神至今不肯饶恕,
伟大的罗马啊,今生我再难见你,
愿最后的祈祷缓和可怕的遭际,
让我的灵柩接近美丽的意大利!"
你把无望的悲吟留给晚辈后裔,
什么人能心肠冷酷,无视优美,
敢于责备你的沮丧和你的眼泪?
什么人能傲慢粗鲁,不通人情,
读诀别人世的哀歌竟无动于衷?
我是严肃的斯拉夫人,泪不轻弹,
我对世界.人生和自己统统不满,
但我理解你的歌,不禁心潮起伏,
寻觅你的行踪,我是任性的囚徒,
在这里苦度余生,你的境遇凄凉,
在这里你使我生发出种种幻想,
奥维德呀,我默默地重复你的歌,
并且一一印证诗中的感伤景色;
然而视线不甘忍受幻影的欺骗,
你的放逐暗中吸引着我的双眼,
我看惯了北方阴沉惨淡的雪景,
这里的蓝天却持久地放射光明;
这里冬天的风暴不能长久逞凶.
一个新移民来到了斯基福海岸,
南方之子紫红的葡萄光彩鲜艳.
俄罗斯的草原十二月已经阴暗,
蓬松的积雪覆盖旷野恰似地毯;
那里严冬呼号......这里春风送暖,
一轮艳阳照耀着我头顶上的蓝天;
枯黄的草场露出了斑驳的新绿,
早耕的犁铧翻开了自由的土地;
微风习习,临近黄昏有料峭春寒;
湖面的冰几乎不透明,色泽暗淡,
像一层璞玉覆盖着静止的流水,
这一天,苏醒的诗灵展翅翻飞,
我想起了你那忐忑不安的体验,
你第一次试图踏上冰封的波澜,
你迈开了脚步,心中感到迷茫......
恍惚间,我看见那新结的冰上,
你身影一闪,远处传来了悲吟,
像离别时凄楚的长叹哀婉动人.
欣慰吧;奥维德的桂冠没有凋零!
唉,世世代代将不知道我的姓名,
孤立不群的歌手,黑暗的牺牲品,
我浅陋平庸的才华而今行将耗尽,
与平生忧伤.短暂的浮名一齐消逝......
然而后代子孙倘若了解我的身世,
来到这遥远荒僻的地方察访寻觅,
在名人的尸骨附近探寻我的遗迹,......
挣脱遗忘之岸淡漠冷清的罗网,
我的幽灵怀着感激将向他飞翔,
我珍视这后代子孙的缅怀思念.
但愿我心中的遗言能传之久远:
和你一样,受到无情命运的捉弄,
我们名望有高下,而遭遇却相同.
在这里我让北国的琴声传遍荒原,
我四处飘泊,像当年在多瑙河岸
心灵高尚的希腊人那样呼唤自由,
但世界上没有一个朋友听我弹奏;
然而,温和的缪斯.沉睡的树林.
异域的田原和山冈终归是我的知音.
征 兆
你要用心观察各种先兆与特征:
牧羊人和庄稼汉即便年纪轻轻,
望望天空,看看西边的云烟,
就能够预言是刮风还是晴天,
预言五月的雨滋润田野的禾苗,
预言寒流提前来临将危及葡萄.
比如,傍晚时刻你走近湖边,
天鹅展翅戏水冲你连声呼唤,
或者,明亮的太阳被愁云遮蔽,
记住,明天必定出现狂风暴雨,
风雨将把少女们从梦中惊醒,
也可能会有冰雹来敲打窗棂,
农夫早起本想去山谷收割庄稼,
听到风雨又倒头便睡,暂且作罢.
......以上谷羽译"给巴拉登斯基"1822
给巴拉登斯基(普希金一八一九年结识了巴拉登斯基,对他的创作有很高的评价.巴拉登斯基此时正在芬兰的俄国驻军中,形同流放.) 自比萨拉比亚
这个荒无人迹的国度
对诗人的心灵神圣无比:
杰尔查文曾歌颂过它,
它充满了俄罗斯的荣誉.
奥维德的幽灵至今还在
寻觅多瑙河的河岸;
飞向缪斯的弟子们和阿波罗,
应着他们那甜蜜的召唤.
我常常同它一起徘徊,
沿着陡岸,伴着明月;
但是,拥抱你,活着的奥维德,
朋友,我感到更亲切.
"英明的奥列格之歌"
英明的奥列格之歌
英明的奥列格(奥列格系留里克家族中主宰基辅的第一个基辅大公,他曾把首府从诺夫哥罗德迁往基辅,置许多斯拉夫民族于自己的管辖之下.据编年史家的叙述,他在九○七年远征拜占庭和帝城(即今伊斯坦布尔)期间,曾把自己的盾牌作为胜利的标志钉在帝城的大门上,此后得绰号先知......有魔力的人.)集合起自己的大军,
欲去报复无理的哈扎尔人(一度在与基辅时代的俄罗斯接壤的一些地区居住过的游牧民族.),
为了惩治他们的猖狂的入侵,
要把他们的村庄和田地火焚;
身着帝城铠甲,骑着忠实的骏马,
公爵率领亲兵在田野上进发.
迎着他,从一片晦暗的森林
走来了一个聪颖的占卜师,
这个老人只敬重一个彼隆(古斯拉夫的主神......雷电之神.), 对未来的事情他能报知,
他在祈祷和占卜中度过自己的一生.
奥列格走近这个聪明的老翁.
"请告诉我,巫师,众神宠爱的老人,
我的命运将会怎样?
是否会让邻邦的敌人高兴,
不久一黄土将把我埋葬?
把真实的一切告诉我吧,不要害怕:
作为酬谢,任你挑选一匹好马."
"占卜术士不会害怕强大的统领,
他们无需公爵的赠礼;
他们那预见的话语流畅而率真,
表达的是上天的旨意.
未来的岁月本融化在晦冥中,
但在你闪亮的额际我看到你的运命.
"记住此刻我说的话吧:
统领的快乐在于荣光;
你将由于得胜而名扬天下;
你的盾将挂在帝城的大门上;
海洋和大陆都将听命于你;
敌人也将嫉妒你命运的神奇.
"不论是在不祥的恶劣天气
蓝色大海掀起的滔天浪峰,
不论是阴险的短剑,弓箭,或石器,
都不忍损伤胜利者的性命......
有凛凛铠甲在身,你不会受伤;
一个无形的护卫者伴随在勇士身旁.
"你的骏马不怕危险的拚劈;
它能领会主人的意愿,
时而在敌人的箭雨下驯顺而立,
时而在沙场上勇往直前.
它不怕厮杀,也不怕寒冷......
但你终将由于你的战马而丧命."
奥列格微微一笑,不过由于沉思
他的前额和眼神变得阴郁.
他默然不语,手扶着鞍子
跳下了马,满面愁绪;
他告别自己忠实的朋友,
拱起的马颈在他的抚摸下颤抖.
"别了,我的伙伴,我忠实的仆人,
我们分别的时刻已经来临;
你就休息吧!我的足不会再伸进
你那金黄色的脚蹬.
别了,别难过,也别把我忘记.
你们,童仆朋友,请把马牵去,
"给它披上茸茸的毛毯的马被;
拉着缰绳牵往我的草场;
常给它洗澡;给它饮清泉的水;
用上等谷物将它喂养."
童仆们立刻将骏马牵了去,
并给公爵牵来别的马一匹.
英明的奥列格同自己的部下,
开怀畅饮,杯声玎.
他们的鬈发宛如清晨的雪花
闪烁在光荣的墓丘顶上......
他们把过去的时日回忆,
也回忆起共同厮杀的那些战役......
"我的伙伴在哪儿呢?"奥列格低声说,
"请告诉我,我的烈马在哪里?
它可好吗?可还是那么性烈,那么活泼?
它的步子可还是那么轻疾?"
于是他听到回答:在那陡峭的山冈上
它很久以前就已经进入长眠的梦乡.
英明的奥列格低下了头,
不禁想道:"占卜有什么应验?
骗人的占卜者,疯老头,该受诅咒!
我悔不该听信你的预言!
否则我的马至今还会为我服务."
接着,他想看一看马的尸骨.
英明的奥列格上了马,离开庭院,
伊戈尔王子和老年宾客们随同前往,
他们在第聂伯河边果然看见
高贵的马的尸骨横在山冈上;
雨水把它们冲洗,灰尘把它们覆盖,
丛生的野草在微风吹拂下摇曳.
公爵轻轻地踩着马的骷髅,
说道:"安睡吧,孤独的友伴!
你的老主人总算活得比你长久:
虽然离追荐他的酒宴也已不远,
斧下丧命.染红野草的将不是你,
不需你的热血把我的骨灰浸湿(俄罗斯古时的习俗:如果勇士死了,人们就杀了他的坐骑,把它同主人葬在一起.)!
难道这枯骨威胁着我的生命!
难道这里藏匿着我的死亡!"
正在这时,从死马的头壳中
钻出一条毒蛇,咝咝作响;
像条黑色的带子,把奥列格两腿缠绕,
公爵突然被咬得痛苦地惊叫.
在追荐可怜的奥列格的酒宴上,
圆形的酒罐泛起泡沫,咝咝有声:
伊戈尔(留里克之子,其保护人奥列格死后,继基辅大公之位.)王子和奥尔加(伊戈尔王子之妻.)坐在山冈;
公爵的部下在河边交相把盅;
战士们把过去的时日回忆,
也回忆起共同厮杀的那些战役.
给一个希腊女郎(希腊女郎指卡里普索.波丽赫隆尼,希腊暴动时她与本国的一些朋友从君士坦丁堡逃到基希尼奥夫,传说她曾是拜伦心爱的人.)
你来到人世就是为了
把诗人们的想象点燃,
你以那活泼亲切的问候,
你以那奇异的东方语言,
你以那放荡不羁的玉足
和那晶莹闪亮的眼睛
使他心乱神迷和折服,
你为了缠绵的愉悦而生,
为了激情的陶醉而降.
请问......当莱拉的赞美者(指英国诗人拜伦.莱拉是他的长诗《异教徒》的女主人公.普希金对该诗的评价很高.)
把自己永不改变的理想
描绘成神圣的天国,
那折磨人的可爱的诗人
莫不是在把你的形象描画?
也许,在那遥远的国度,
在神圣的希腊的天空下,
那充满灵感的受苦人
认出或看见了你,犹在梦中,
于是在他心灵的深处
便珍藏了你那难忘的倩影?
那魔法师也完全可能
以美妙的琴声诱惑了你;
你那一颗自尊的心
便不知不觉不住地颤栗,
于是你偎依在他的肩头......
不,不,我的朋友,我不愿
由于幻想而怀有嫉妒的情焰;
幸福早已与我无缘,
而当我再次把幸福得到,
又不由地暗暗为忧思所苦恼,
我担心:凡可爱的都不可靠.
"致雅.尼.托尔斯泰函摘抄"
致雅.尼.托尔斯泰(这首诗是一八二二年九月二十六日普希金从基希尼奥夫给雅科夫.托尔斯泰的信的一部分.在这样几行的下面:"你,我的所有的同学.转瞬即逝的青春时代的转瞬即去的朋友之一,你还记起了我......两年六个月了,我得不到他们的任何消息,谁也没有一行字,一句话......"雅.托尔斯泰是政治性的秘密团体"绿灯社"创始人之一.)函摘抄
你还燃烧吗,我们的明灯(指"绿灯社".),
宴会和彻夜不眠的伴侣?
你还沸腾吗,金灿灿的酒盅,
在愉快的爱说俏皮话者手里?
欢乐之友,维纳斯和诗的友人,
你们是不是还一如当年?
醉酒的时刻,爱情的良辰,
是否一如既往,应着闲散.
慵懒和自由的召唤飞临?
在寂寞的流放中,我的心
无时不燃烧着贪婪的热望,
在回忆中飞往你们的身旁,
我想象着,我看到了你们:
瞧,就是它,那好客的地方,
爱情和自由的缪斯栖留之乡,
在那里,我们曾以彼此的誓盟
同这一切结下了永久的联系,
在那里,我们体会到友谊的幸福,
在那里,头戴椭圆帽,平坐平起,
我们围着圆桌,亲切和睦;
在那里,我们可为所欲为
喝不同的酒.说想说的话,
交换趣闻,唱顽童的歌;
美酒.戏谑.一个火花
就燃着了我们的辩论之火.
忠贞的诗人啊,我的耳边
你们那迷人的话又在回荡......
请你们给我斟杯彗星酒(一八一一年(出现彗星之年)出产的一种香槟酒,以其独特的高质量著称.),
卡尔梅克(此处指端盘子的童仆.按照传统习惯,凡在座的人有谁"吐出""庸俗的话"时,这童仆就给他倒酒,并且说"祝您健康".但据托尔斯泰回忆,这种事普希金从未遇到过.),你来祝我健康!
寄语书刊检查官(这首诗是写给彼得堡检查官A.C.比鲁科夫的,他是当时最胆小和蠢笨的检查官之一,普希金的大部分作品都经过他的审查.)
缪斯的阴郁的监守,我长期的压制者,
今天我可是想跟你把事理扯一扯.
不要怕:我不想受邪念的诱惑,
对书刊检查机关随意指责,
伦敦所需要的,对莫斯科为时尚早.
我们有些什么样的作家,我知道;
检查机关的迫害不会使他们把信念放弃,
在你面前他们纯洁的心正确无疑.
首先,我要向你坦白承认,
我常常对你的命运产生怜悯:
对人间不可思议的东西你最善于解说,
你是赫沃斯托夫.布宁娜(A.П.布宁娜:"俄罗斯语言爱好者座谈会"的荣誉成员,一位平庸的女诗人.)唯一的读者;
为了挑剔毛病,你永远得去仔细研究,
这篇散文不高明,那首诗歌荒谬.
真糟糕,俄罗斯文人们会受怕担惊:
有的要把法文小说译成英文,
有的要写颂歌,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有的要开开玩笑,给我们写一出悲剧......
这都与我们无关;可你得去读,去发怒,
去打呵欠,瞌睡一百次......尔后签署.
可见,检查官是个苦差使;他有时
也想读点什么以清新一下脑子;
卢梭.伏尔泰.布丰(布丰(1707-1788),法国博物学家,作家,以关于自然史的著作闻名,以"风格即人"的理论传世.).杰尔查文.卡拉姆津
吸引着他,可他必须浪费光阴
去看某个撒谎家的狂想新编......
歌唱树林和田野的悠闲,
要是读得失去连贯,还得从头去找,
或者从空泛的杂志上勾掉
那些粗鲁的嘲笑和下流的语言......
文雅的讽刺家们的奇想的贡献.
但检查官也是公民,他的职位神圣:
他应当有头脑,正直而开明;
他一向虔诚地敬重祭坛和王位;
但不压制言论,也能容忍智慧.
他恪守平静.礼仪和风俗,
自己从不违犯法定的规章和制度,
他热爱祖国,对法律忠诚,
善于担负起自己的责任;
对有益的真理的追求他不挡道,
也不干预活跃的诗歌的腾跳.
他与作家为友,在显贵面前也不畏惧,
他明达.坚强.自然.主持正义.
而你,蠢材和懦夫,对我们干了什么?
哪儿该动脑子思索,你却茫然地望着;
你乱涂乱改,对我们的意思没有领会;
你凭着古怪的想象称白为黑;
称讽刺为诬蔑,称诗为淫乱,
称库尼曾(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库尼曾(1783-1840),普希金在皇村学校时的老师,富有热爱自由的思想,他对当时的进步诗人有过很大的影响.)为马拉(马拉(1743—1793),十八世纪末法国革命领导人之一,学者和政论家.),称真理之声为造反.
你决定了就得照办,恳求也无济于事.
你说,你不感到可耻,在神圣的俄罗斯,
由于你,我们至今看不到书籍?
假如有一天人们要论一论事理,
那么,由于爱惜理智和俄罗斯的荣誉,
国君会亲自下令印书而不经过你(指亚历山大一世特许卡拉姆津的《俄国史》不经审查而出版.).
过去也给我们留传下一些诗篇:
叙事诗.八行诗.颂歌.哀歌.联句.寓言,
这都是些闲暇和爱情的天真的憧憬,
霎那间绽开的想象之花的留影.
野蛮人啊!我们这些主宰俄国诗琴的歌手,
哪一个不诅咒你的致命的斧头?
你像讨厌的太监在缪斯中间游荡;
无论趣味.炽烈的感情.智慧的闪光,
无论华筵歌手(系指叶.巴拉登斯基,即一八二一年出版的长诗《华筵》的作者.)的文体多么高雅.简明......
都不能感动你这颗冷酷的心.
你对一切都投以睥睨和不信任的目光.
你怀疑一切,看到随处都有毒物包藏.
你最好停下那丝毫得不到赞赏的劳动:
诗坛不是寺院,也不是可悲的后宫,
说真的,无论多么高明的马医
也从未压下过珀伽索斯过旺的火气.
你怕什么呢?相信我吧,谁要是
嘲笑法律.政府或者风习以自娱,
他绝不会让自己受到你的处分;
他不会为你所知,我们了解原因......
他的手稿不但没有沉没于忘川,
而且无须你的签发就在世上流传.
巴尔科夫的诙谐诗(指十八世纪诗人兼翻译家伊.谢.巴尔科夫的淫秽作品,它们曾以手抄本的形式广泛流传.)没有送给你看,
拉吉舍夫,奴隶制之敌,回避了检查官,
就连普希金的诗(诗人指自己的政治诗和嘲讽短诗.)也从来没有出版;
有什么必要呢?人们照样将它们传看.
但是你固执己见,在我们这极富智慧的时代,
沙里科夫几乎成为一个祸害.
你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折磨我们和你自己?
你说吧,你是否读过叶卡捷琳娜的训示(系一七六七年叶卡捷琳娜二世召集的新的国家法律制订委员会的指南,它充满自由主义精神,但是没有任何实际影响.普希金在《简评十八世纪俄国史》中把它直接叫做"虚伪的东西".他对书刊检查官提起它,纯粹出于策略上的需要:做出一种姿态,仿佛真的接受它.)?
去读一读,弄弄明白;你会从中明确看到
自己的职责和权利,而走上另一条道.
在女皇的眼里,一个杰出的讽刺作家(指杰.伊.冯维辛.)
应该在民间喜剧里将愚昧鞭鞑,
虽然在这宫廷蠢材的狭隘头脑中,
竟然把库杰伊金(冯维辛的喜剧《纨少年》中的人物.)拿来与基督等同.
权贵们的灾星杰尔查文(杰尔查文创作了许多抨击上流名人的讽刺性和揭露性的诗(《权贵》.《给统治者和法官》等等).),用威严的竖琴,
揭露他们的桀骜不驯的偶像;
赫姆尼采尔(伊.伊.赫姆尼采尔(1745-1784),俄国诗人,主要写寓言,抨击贪官.显贵.)含着笑讲述着真理,
杜申卡的挚友(指长诗《杜申卡》的作者伊.费.波格丹诺维奇.语义双关地打趣,
有时还让库普律斯没有遮掩地出现......
他们谁也没有受到检查官的刁难.
你有点皱眉了;你坦白说吧,如果在今天
他们可不能如此容易地与你周旋?
这是谁的罪呢?有榜样在前:
亚历山大时代的美好开端(亚历山大一世执政初期有自由主义倾向,具体地说,当时曾出版过一些书,后来书刊检查机构又严格禁止再版.).
你去打听吧,那时候都印行过什么书.
在智慧的领域里,我们不能让步.
对往昔(指保罗一世执政时期.一七九七年,保罗禁止使用十三个他认为有革命含义的词,其中包括"祖国",规定用"国家"这个词去取而代之.)的愚蠢我们理应感到害羞,
难道我们还要回到那些年头,
让人们谁也不敢叫一声"祖国",
无论人或书刊都在奴役中过活?
不,不!俄罗斯不能再承受愚昧的重担,
那祸国殃民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
既然卡拉姆津获得了光荣的桂冠,
那绝不会是蠢材当上了检查官......
改一改吧:变聪明些,别跟我们为难.
你会说:"这都对,我不再和您争辩:
但是检查官哪能凭良心去作判断?
有时是那个,有时是这个,我应当放他过关.
自然,您觉得可笑......而我有时却会哭,
一面读一面划十字,碰运气地胡抹乱涂......
一切都有个时尚.爱好;比如说,往昔
我们对边沁(边沁(1748-1832),英国哲学家.经济学家.法学家.).卢梭.伏尔泰都极敬佩,
可现在,连米洛也落进我们的网里(这句诗大致引自克雷洛夫的寓言《预言》.).
我是个可怜的人;而且还有妻子和儿女......"
妻子和儿女是个大祸根,朋友,请相信:
我们的一切恶行都是由于他们造成.
可是无可奈何;好了,如果你无法
越快越好.小心翼翼地滚回家,
如果沙皇还需要你为他服务,
至少你要给自己找个聪明的秘书(一八二○年新译再版的18世纪法国历史学家,神父米洛的《通史》受到检查官的严重歪曲.).
* * *
令人心醉的往日的亲人,
""令人心醉的往日的亲人......""编造戏谑和悲惨故事的友伴,
我在自己人生的初春结识了你,
那时候充满了最初的欢乐和梦幻.
我等着你;在幽静的傍晚
你,快活的老妇(这里的"快活的老妇"的形象,体现着普希金最初的诗才,他显然把他的奶娘阿琳娜.罗季翁诺夫娜和他的外婆马利亚.阿列克谢耶夫娜.汉尼拔结合在一起了;因为后者教会了他读写俄文,喜欢给他讲古代和祖先的故事.),来到面前,
穿着短袄,戴着大眼镜,
拿着好玩的响铃铛,坐在我旁边.
你一面摇着摇篮,一面为迷住
我幼年的听觉而低声唱歌,
并在襁褓中留下了芦笛,
这芦笛也受到了你的迷惑.
幼年逝去了,宛如缥缈的梦.
你爱过这无忧无虑的少年,
在庄重的缪斯中,他只把你思念,
而你也悄悄地去探望他的容颜;
难道这就是你的形象,你的穿戴?
你多么可亲,你又变得多快!
你的微笑里燃烧着怎样的火焰!
亲切的目光闪出何等炽热的光彩!
外衣就像是不驯的波澜,
微微遮盖着你轻盈的身躯;
你满头鬈发,戴着花冠,
芳香四溢,多么富有魅力;
在黄珍珠项链下,你白皙的胸脯
泛着红润,在微微颤栗......
给 阿 捷 里(这首诗系写给亚.里.和阿.安.达维多夫夫妇的女儿阿捷里.亚历山德罗夫娜的,普希金在卡敏卡遇见她的时候,她十二岁.)
玩儿吧,阿捷里,
管它什么忧郁;
卡里忒斯和列丽(按照当时的错误观念,此系古斯拉夫的爱神.实际上只不过是歌中的一个重唱词而已.)
把花冠赐给你,
而且还轻摇过
你的摇篮;
静谧而明媚啊......
你的春天;
你来到人世
就是为了享乐;
这欢欣的时刻
切莫,切莫放过!
把少年的岁月
都献给爱情,
爱吧,阿捷里,
在世界的嘈杂声中
爱我的芦笛.
囚 徒(普希金在自己的日记中这样记载着一八二一年参观监狱的情况:"在基希尼奥夫监狱庭院里,喂养着一只禁锢的雏鹰.")
我坐在铁栅里阴湿的牢房中,
窗前,一只不自由的年幼的鹰......
我的忧伤的伙伴,一边展翅,
一边把血淋淋的东西啄食.
它啄啄停停,又望望窗外,
仿佛它跟我想到了一块.
它用目光和叫声呼唤着我,
"我们飞走吧!"它想对我说.
"我们是自由的鸟儿;是时候了,弟兄!
飞往乌云后泛白的山峰,
飞往泛着蓝色的宽阔的海洋,
飞往只有风......和我漫游的地方!""给弗.费.拉耶夫斯基"
给弗.费.拉耶夫斯基(这首诗是对给过普希金不少影响的十二月党人弗.费.拉耶夫斯基的《狱中的歌手》一诗的答复.)
你是对的,我的朋友......我不该
对宽厚的自然的赐予厌恶.
我知道闲散和无忧的缪斯的命运,
也知道什么是慵懒的享乐,
轻浮的女人的美,珍贵的筵席,
还有那疯狂地作乐的喊声,
文静的缪斯的瞬间的赠礼
和传诵的轰动一时的光荣.
我知道什么是友谊......我献给了它
青春时代的轻浮的年华,
在享有自由的良辰和欢乐的时刻,
在酒宴上,我信任过它.
我知道什么是爱情,它不是
忧郁的愁思,不是无望的迷误,
我知道,爱情就是美好的理想,
是陶醉,是心满意足.
离别了年轻人聚谈的闪光和喧响,
我知道了什么是工作和灵感,
我是多么地喜欢热烈的思想
那远离人世的激动的波澜.
都过去了!......心头的血已经变冷.
世界.生活.友谊和爱情,
如今我看到了它们的真面目,
对伤感的阅历也万般憎恨.
活泼的性格失去了自己的迹印,
心灵的麻木愈益显明;
它已没有知觉.如林中的一片轻叶
在高加索的泉水里渐渐变硬.
脱下偶像那迷人的袈裟,
我看见了一个丑陋的幽灵.
然而如今是什么把这冰冷.麻木.
无聊的心灵世界搅得不宁?
难道它先前对于我真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