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阴沉的白昼隐去,阴沉的夜晚
用铅灰色的云幕遮住了长空;
月亮像个幽灵,朦朦胧胧,
在密密的松林后面闪现......
这一切使我不禁黯然神伤.
远处,明月冉冉升起,在空中高挂,
那儿,空气中洋溢着夜的馨香,
那儿,大海在湛蓝色的天穹下,
翻滚着金波银浪......
这时,她正沿着山间小径向前,
走向闹嚷嚷的浪花拍击着的海岸;
走到那座峭壁旁,
现在,她一个人静坐,暗暗伤心......
独自一人,没人对她哭泣,没人为她忧伤,
也没有人深情地把她的双膝亲吻;
独自一人......她不让任何人的嘴唇
吻她的肩,吻她的唇,吻她雪白的乳房.
任凭谁也配不上她的天蓝色的爱情.
不是吗:你寂寞......你哭泣......我从容镇定;
................................................
但如果
仿古兰经1(组诗《仿古兰经》是穆罕默德的诫条汇编,用它来表达主的启示,成为伊斯兰教的主要圣经,这是普希金在艺术上渗透到其他民族文化领域的光辉范例.普希金将《古兰经》的某些章节比较自由地意译时,出色地表达了原著的总的精神,而诗中昂扬的战斗激情也与当时进步人士心理的情绪产生共鸣,自然受到十二月党人的热诚欢迎.第一节中回响着抒情的自述基调(穆罕默德受迫害.依靠其驾驭智慧的伟大权力使用舌头的才能,均为原著所无).组诗献给普.亚.奥西波娃也可能与他又一次流放生涯初期的艰苦岁月有关(他的父亲受命监视儿子行踪,检查他的信函,他和家庭的关系因之急剧恶化).而他在毗邻的三山村却获得了慰藉的庇荫.) 献给普.亚.奥西波娃
一
我以对对情侣和单身汉起誓,
我以刀剑和正义战争起誓,
我以傍晚的祈祷起誓,
我以黎明的星辰起誓:2
不,我不会把你抛弃.
是谁受到我的垂青,
回避众目睽睽的威逼,
获得我眷爱的庇荫?
不就是我吗,在你干渴时,
让你畅饮沙漠的清泉?
不就是我吗,将驾驭心智的
伟大权力赐给你的舌尖?
振奋精神,蔑视欺骗,
昂首挺胸走向真理之路,
怜爱孤儿,把我的古兰经
向懦怯的心灵宣读!
二
啊,先知的纯朴的妻室,
你们不同于一般的妇女:
你们甚至畏惧先知的影子.
沉湎于令人欢悦的静谧,
要谦虚谨慎,务必戴好
未婚妇女应戴的面罩.
为了正常的娇羞的欢欣,
要让心灵永远纯洁晶莹,
莫让不信道者狡黠的目光
觊觎你们俏丽的面庞!
你们,穆罕默德的客人啊,
你们匆匆赶赴他的圣餐,
万勿以人世的碌碌琐事
把我的先知打扰纠缠.
置身于虔诚思考的氛围,
他厌恶那伙饶舌之辈,
厌恶哗众取宠的谈吐:
对圣餐的态度务必谦恭,
对他的那些年轻女奴
也应当尽可能地尊重.3
三
先知听见盲人走近的脚步,
不由双眉紧锁,心中发怵:4
他躲在一旁,怯于向盲人表白
自己内心深处的踌躇.
先知啊,赐你天书的抄本,
不是为和顽固的人顶牛;
请安下心来传播古兰经文,
对不信道的人也无须强求.
人为什么会自命不凡?
莫不是他赤条条来到人间,
去世一如出生,弱不禁风,
来去匆匆,一生十分短暂?
莫不是上天能随心所欲
让他死亡,又使他再生?
天庭早安排好他的一生,
既要有苦恼,又要有欢欣.
莫不是上天赐给他果实,
赐给他粮食.大枣和橄榄?
为嘉奖他的劳动而赏赐
给他山冈,田野,葡萄园?
但天使让号角再度长鸣,
人间将响起天上的雷霆,
兄弟将躲开自己的兄弟,
儿女将回避生身的母亲.
所有的人都要朝见真主,
他们脸如死灰,战战兢兢;
不信道的人们匍伏在地,
葬身于烈焰,葬身于灰烬.
四
全能的真主啊,自古至今,
那些骄横自负的人
总想和你较量,抗衡;
可是主啊,是你使他驯顺.
你说:我给世界以生命,
我能用死亡惩罚大地,
万物全靠我的手掌支撑.
他说:我也用死亡惩罚大地,
我也把生命赐予人世,
主啊,我和你平分秋色.
但这席罪孽的胡言乱语,
你一声怒斥就黯然消逝:
我从东方擎出朝阳;
请从西山托起落日!
五
大地岿然不动,圆圆的穹苍,
造物主啊,只因为有了你,
才不致掉进陆地和海洋,
才不会压坏我们的躯体.5
你在宇宙点燃了太阳,
让它照耀着大地和长天,
正如饱饮圣油的亚,
在水晶灯中放射光焰.
祈求造物主吧,他威力无穷,
他能呼风唤雨;当酷热降临,
他能使晴空密布乌云,
他能给大地一片绿荫.
他心地善良:他向穆罕默德
翻开光辉四射的古兰经,
云翳顿时从我们眼中消失,
我们便会快步奔向光明.
六
我梦见你们事出有因,
你们寸发不留,英勇作战,
血染的刀剑,手中高擎,
杀声摇撼着塔楼城垣.
啊,热浪千里的大漠的儿女,
请注意听我愉快的呼唤!
快去俘虏年轻的女奴,
战利品我们可要均摊.
你们旗开得胜,无上光荣,
贪生怕死理应受到嘲讽!
战斗的召唤,他们不予响应,
奇异的梦境,他们压根儿不信!
如今,垂涎你们的战利品,
他们陷于无尽的悔恨,
苦苦乞求:收留我们吧!
可你们的回答是:不行!
沙场丧生的人是有福了:
眼下他们已进入伊甸园,
开始饱尝欢乐的甜蜜,
从此不管人世的忧患.
七
振作起来,胆小鬼:
一盏神圣的灯
在你的岩洞里
一直亮到天明.
用虔诚的祈祷
先知啊,驱散
你满腹的苦恼
和狡狯的梦魇.
恭写祷词,
通宵达旦;
诵读天书,
彻夜不眠!
八
纵一贫如洗,做事不昧良心,
也不用悭吝的手馈赠礼品,
天国从来都是乐善好施.
在可怕的审判日,犹如沃土,
平安的播种者呵!
它将赐给你的劳动以累累果实.
如果你懒于在田野耕耘,
如果你对穷人不给分文,
紧紧攒住你的吝啬的双手,
那么,你的馈赠如大雨自岩石上
冲下的一撮灰尘,
上帝拒收的贡品......将荡然不留.
九
天涯的倦旅埋怨着真主,
他苦于干渴,祈求绿荫;
在沙漠中跋涉了三天三夜,
眼里交织着暑热和风尘.
怀着无望的痛苦环顾四周,
突然发现棕榈树下有眼水井.
他匆匆奔往沙漠中的棕榈,
贪婪地弯下身用冰冷的井水
把焦灼的舌头和瞳仁清洗,
他躺在忠实的毛驴旁安睡,
遵照着天地君王的旨意,
悠悠岁月在他身边流逝.
旅人苏醒的时刻已经来临;
他站起来,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在沙漠中睡了多少时辰?"
他回答说:"我是昨天入梦,
当时,长空中旭日初照;
我从昨晨一直睡到今朝."
那声音:"旅人啊,你太贪睡,
看吧,睡时年少,醒来老态龙钟;
水井已经干涸,棕榈也已枯萎,
你看,茫茫大漠无边无际.
大漠的黄沙把它们层层掩埋,
你那毛驴的骸骨也已发白."
转瞬变老的旅人满怀酸辛,
低头稀嘘不已,痛苦不堪......
这时,沙漠中奇迹发生:
历历往事又以新的风采重现,
棕榈绿叶扶疏,郁郁葱葱,
井水重又涌出,冰冷幽暗.
毛驴的骸骨重又站起,
恢复了血肉之躯,声声嘶鸣;
旅人重又感到欢畅和活力,
血液中跃动着复苏的青春,
神圣的激情在他胸中洋溢,
跟着真主,踏上新的征程.
普希金原注:
1．穆罕默德写道:(见奖励章)"不信道的人们认为古兰经是新的谎话和旧的寓言汇编集."当然不信道的人们的这一见解是公正的.但尽管如此,古兰经中许多道德范畴的真理都用有力的诗的形象阐述了出来.这里仅提供几篇意译的仿制品,原作中真主处处以第一人称发言,关于穆罕默德则使用第二或第三人称.
2．在古兰经的其他章节,上帝以牡马蹄.无花果的果实.麦加的自由.美德和罪行.天使和人等等起誓.类似的怪诞说法在古兰经中俯拾皆是.
3．真主接着说道:"我的先知不会向你们指明这点.因为他谦虚谨慎.彬彬有礼;而我则无须对你们这般客气"等等.阿拉伯人的嫉妒在这些训条中呼之欲出.
4．选自盲人书.
5．蹩脚的物理;但却是多么大胆的诗!
＊ ＊ ＊
你憔悴无语,忍受着痛苦的熬煎,(这首诗手稿上题有"《仿安德列.谢尼耶》......他的诗《南方的少女呵,你在我们面前沉默着》的意译.")
一丝笑容消失在少女的唇边.
许久了,你不再刺绣图案和花纹,
总提不起精神,那么无言地苦闷.
呵,我深知少女的忧伤的思绪,
我的眼睛早读到你心灵的衷曲.
爱,你无法藏匿;你也和我们一样,
温柔的少女呵,陷进了恼人的情网.
幸福的青年呵!那是谁在人群中间,
蓝色的眼睛,黑色的鬈发,风度翩翩?......
你脸红了,我暂时保持沉默,
一切我全清楚;只要我想说,
我就会说出他的姓名.还能是谁
总在你门前徘徊,眼盯着你的窗扉?
你悄悄地等待.他走了,你追出门外,
躲在一旁,久久地用目光送他离开.
谁也不会在阳光明媚的五月的节日,
乘坐一辆豪华的马车疾驰,
自由奔放的年轻人啊,你们
谁也不会随心所欲地策马飞奔.
朔 风
为什么你,凛冽的朔风(凛冽的朔风隐喻亚历山大一世.),
吹弯了河畔芦苇的腰杆?
为什么你要这般气愤,
把云朵赶到遥远的天边?(云朵,流放中的诗人自况.遥远的天边,指流放地米哈伊洛夫斯克村.)
不久前,乌云层层密布,
紧紧地覆盖着天穹,
不久前,山冈上的橡树(指拿破仑.)
因炫目的美而骄矜......
可你,拔地而起,呼啸而来,
挟着雷霆,震慑环宇......
赶开暴风雨前的阴霾,
把参天直立的橡树连根拔起.
让那光辉灿烂的太阳
从现在起欢快地照耀,
让和风和片片云朵戏闹,
芦苇的绿波轻轻荡漾.
"再次寄语书刊检查官"
再次寄语书刊检查官(一八二四年亚历山大.谢苗诺维奇.希什科夫(1754－1841)被任命为国民教育部大臣,接替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戈里曾(1773－1844).希什科夫是海军将官.作家和反动的国务活动家.就其文学趣味而言,他显然是十八世纪腐朽过时的诗学的卫道士,是卡拉姆津......茹科夫斯基......普希金新的文学流派的强硬对手,尽管如此,普希金仍然幻想残酷的审查制度会因希什科夫上台主管审查部门而有所削弱.由此引起普希金第二次写信给继任的季姆科夫斯基(一八一二一年退职)和第一封信就曾谈到过的比鲁科夫.)
季姆科夫斯基动荡生涯的继承人!
请让我拥抱你,咱俩以前交谈过.
不久前,严酷的审查叫人喘不过气,
我仅有的一星星权利也被无情剥夺.
我和同行们一起受到迫害.围攻,
我冒火了,不免对你发泄一通.
借此抚慰一下我急躁易怒的习性......
请多多包涵吧,我实在忍无可忍.
僻居山乡,我得以浏览各种期刊,
仔细研读同行们的打油诗篇
(眼下我是既感兴趣又有空闲),
我兴高采烈,在字里行间突然发现
你的条条款款,你的新的打算!
乌拉!凭大胆妄为,凭心灵的冥顽,
你理所当然地为自己赢得了桂冠.
当你由于罕见的宽容终于恩准
用庄严的.神圣的这般崇高的字眼
来把美人称许(只是为了押韵),
居然不怕得罪我主耶稣!(先前的检查官曾经认为"庄严的""神圣的"这些字眼只能用来形容我主耶稣,一旦拿来形容女人则是对神的亵渎.)
这使我们整个诗坛大为震惊!
请问,你怎会突然改变态度?
突然改变你刚愎自用的禀赋?
尽管我对自己的信颇为得意,
尽管我知道你读过了我的怨言,
但我既曾将你揶揄,对你这番改变,
怎不惊喜交集,怎敢傲慢不羁.
评论你的德政,我本义不容辞,
但我能使你改弦易辙?不,我深知,
俄国将把这新的重任委于何人;
终于考虑了百姓的良好的意愿,
我们的好沙皇把一位忠臣遴选.
希什科夫出马承担科学重任.
这老人我们尊重,他爱荣誉,爱人民,
他享有一八一二年的好名声.(指俄国一八一二年卫国战争.当时希什科夫任亚历山大一世的国务秘书.)
达官显贵中唯他钟爱俄国的缪斯,
他召唤和联合备受冷遇的他们;(这里指以希什科夫为首的"俄罗斯语言爱好者座谈会",当时希什科夫也常请杰尔查文("叶卡捷琳娜仅有的桂冠")参加座谈.)
他珍爱叶卡捷琳娜仅存的桂冠,
使之不受当今的雪压霜侵.
他和我们一样牢骚满腹,当圣父(指戈里曾公爵,以伪善著称.他于六四二年签署命令把火烧亚历山大图书馆的穆斯林哈里发奥玛尔—伊本—哈塔布和另一位哈里发阿里—本—阿比—塔列布视为典型,命令烧毁亚.彼.库尼曾的著作《自然法》.)
把奥玛尔和卡里捧为典型,
对主阿谀奉承,自己寻欢作乐,
并竭尽全力扼杀文明.
一位虔信宗教.文质彬彬的人
竟挽救斑特什(戈里曾所袒护的卑污的官僚.),把纯真的缪斯严惩,
高贵的马格尼茨基(米哈伊尔.列昂季耶维奇.马格尼茨基(1778—1844),亚历山德罗夫统治时期"文明的扼杀者",一八一九年借口有"不信神倾向"捣毁了喀山大学.)也热情相助,
他可是情操高尚,信仰坚定;
还有我的可怜的笨伯卡维林(德米特里.亚历山德罗维奇.卡维林(1778－1851),彼得堡大学校长,戈里曾和马格尼茨基的帮凶;掀起反对普希金皇村学校教师亚.伊.加里奇教授的事件,迫使加里奇忏悔自己的"迷误",在教堂接受以"圣水""施洗"的完全特别的仪式.一个时期(他在教育界"立功"之前)卡维林接近过年轻的普希金流放前与之有过交往的文学团体,被吸收参加"阿尔扎马斯社".),
马格尼茨基的助祭,加利奇的施洗人.
罪过啊,可悲的科学,你竟然被
交给一双双罪孽的手,沾满腥秽!
审查!你这是屈从于什么人的淫威!
总算到头了,黑暗的年代一去不返,
文明的火炬已发出熊熊光焰.
随着那不走运的官员的更换,
老实说,我静候审查官解甲归田,
我真不明白你为何苦苦地恋栈.
于是我匆匆前去祝贺自己的友人,
同时把忠告赠给他们作为留念.
尽管从严但愿明智,谁也不要求
你清除掉一切合理的羁绊,
自作主张让我们这伙文人名流
毫无顾忌地思考.交谈和出版.
为了你的职责,请保留你的权利.
但对谦逊的真理,平静的智慧,
甚至天真无邪而又盲目自满的愚昧,
请勿设置路障,随心所欲.
如果你在闲暇命笔的成果里
有时还难于发现伟大的善行,
也难找到疯狂的骄奢淫逸,
对王位.圣坛和风尚的挑衅,
那就热诚地祝愿作者获得殊荣吧,
朋友,请高抬贵手挥毫签名.
$$$$《普希金诗选(中)》
［$$$$俄］普希金 著
焚烧的情书(这首诗充满了对伊.克.沃隆佐娃(1792—1880)的怀念.普希金流放南方在敖德萨供职期间与她相识,一直对她十分钟情.) 永别了,情书!永别......是她的叮嘱.
我久久地拖延!手儿也久久地踌躇,
它不肯把我的满腔欢乐化为灰烬!......
可是这又何必,时候到了.燃烧吧,爱的信.
我有准备;我的心儿不愿聆听任何劝告.
贪婪的火苗将把情书一页页地吞掉......
只消一分钟!......着了!燃烧......一缕轻烟
袅袅冉冉,伴随我的祷告一起飘散.
火漆已经熔化,从此再也看不见
钟情的指纹......啊,预见!终于实现!
焦黑的信纸就在眼前,弯弯曲曲;
轻飘飘的死灰上还残留着白色的痕迹......
我的心儿抖抖索索,多情的灰烬呀,
你是我凄苦命运中的惨淡的安慰,
请你永远留驻在我的悲凉的心底......
追 求 荣 誉(这首诗也是献给伊.克.沃隆佐娃的.)
当爱情与安谧使我沉迷,
我跪在你的面前,默默不语,
端详着你的脸,我想:你属于我,......
你知道,亲爱的,我是否在追求荣誉;
你知道:我从浮华的社会中解脱,
不愿再忍受诗人虚名的折磨,
风风雨雨弄得我筋疲力尽,
不再理睬远处的阵阵捧场与谴责.
当你低头向我送来郁郁的目光,
当你把手轻轻地放在我的头上,
当你悄悄地问我:你可幸福?你可爱我?
那时候啊,任何的宣判又能奈我何?
你还会爱别的女人吗,像爱我,你说?
你,我的朋友,会永远把我藏在心窝?
那时我感到困惑,我保持了沉默,
我整个身心都充满了欢乐,我思量,
根本不要去想未来的事情,永远
不会有可怕的别离的时刻......
结果呢?眼泪.苦恼.变心.诽谤,
突然一下子都在我的头上降落......
我怎么了,我在何处?我木然伫立,
像是在旷野上遇到了电打雷霹,
我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昏暗!如今
我为新的愿望所追逼:
我要追求荣誉,好让我的名字
时刻响彻你的耳际,让我把你
包围起来,让你把身旁的一切响声
都紧紧地和我联系在一起,
让你在寂静中倾听忠告时
也要想起我在花园中,在黑夜里,
在分别时最后道出的乞求的话语.
给普.亚.奥西波娃(奥西波娃是普希金住在米哈伊洛夫斯克村时的芳邻,三山村的女主人.普希金在敖德萨生活期间,一直想逃亡国外,故诗中有"到了远方,到了异乡"的字句.)
我也许不会再享有多少
流亡生活中的平静的时间,
不会再为缠绵的往昔哀叹,
我这颗无忧无虑的心不可能
再悄悄地把农村缪斯怀念.
但是,到了远方,到了异乡,
我凭借一往情深的思绪
还会来到三山村老家,
来到草原上.溪水畔.山冈旁,
来到家园中椴树的荫凉下.
当明朗的白昼渐渐消遁,
思乡的孤魂有时就会
飞出幽暗的土坟,
飞回自己的家园,
用温柔的目光看看亲人.
＊ ＊ ＊
保护我吧,我的护身法宝(伊.克.沃隆佐娃赠给普希金一枚戒指,诗人视它为护身法宝.),
当我遭到迫害.感到懊恼,
当我心神不宁,你要保护我!
我是在悲痛的日子里把你得到.
当海洋掀起万丈波涛
在我的周围隆隆咆哮,
当乌云夹着雷电袭来......
保护我吧,我的护身法宝.
当我在异国忍受孤寂的煎熬,
或在无味的宁静中厮混逍遥,
或在烽火连天的激战时候,
保护我吧,我的护身法宝.
神圣而又甜蜜的骗人之道,
心灵中这一盏明灯高照......
可是灯光熄灭,将人出卖了......
保护我吧,我的护身法宝.
但愿头脑中的回忆平平静静,
永远别刺痛心上的创伤道道,
别了,希望;睡吧,愿望;
保护我吧,我的护身法宝.
"安德列.谢尼耶"安德列.谢尼耶(安德列.谢尼耶(1762－1794),法国诗人.他热烈欢迎了法国资产阶级大革命的最初步骤,并在两首颂诗中予以讴歌.然而他没有接受革命事变的进一步发展:审判国王时,他出面保护国王,并激烈地反对雅各宾派.一七九四年七月二十五日谢尼耶被雅各宾党人逮捕.处死,几天之后,热月政变时罗伯斯庇尔也被推翻,并和他的最忠诚的拥护者们一起被处死.普希金本人对法国第一次大革命抱有基本相同的态度.谢尼耶对他的敌人罗伯斯庇尔和雅各宾派的诅咒,其内在精神正与普希金对迫害他的亚历山大一世的仇恨相呼应.当普希金听到亚历山大一世逝世的消息后,他在写给彼.亚.普列尼奥夫的信中欢呼道:"......我可真是一个预言家,预言家!我要把安德列.谢尼耶的姓名用经书的字体刊印出来."这首诗,通过法国历史的事实,寄托了诗人个人的信念,也表达了他对俄国十二月党人推翻沙皇的希望.)
献给尼.尼.拉耶夫斯基
Ainsi,triste et captif,mā lyre toutefois S,
éveillait......(我为愁所苦,我被俘为囚,可是我的竖琴仍十分清醒......(原文为法文))
当震惊的世界睁大了眼睛
一直望着拜伦的骨灰罐,
当他的幽灵守在但丁身旁(拜伦参加过意大利烧炭党人的革命解放运动,而烧炭党人把但丁视为最伟大的民族天才和自己的先驱者.)
倾听欧罗巴竖琴的和弦,
另一个幽灵又在呼唤我,
它早已经不歌唱,不啼哭,
在悲痛的日子里,从血染的
断头台上走进阴森的坟墓.
我把鲜花献到墓前,
献给爱情.橡树与和平的歌手.
我在歌唱.他和你在谛听.
不知是谁家的竖琴在演奏.
疲惫了的刀斧(指断头台.)又一次举起,
它需要新的祭品.
歌手准备停当;最后一次
为他弹奏沉思的竖琴.１
明晨执刑,这是黎民的常事;
然而青年歌手的竖琴
在唱什么?它在歌唱自由:
它始终没有变心!
"欢迎你,我的太阳!
我曾把你天庭的脸庞颂扬,
它露出面颊,像一团火光,
它冲开暴风雨徐徐上升.
我颂扬过你那神圣的雷霆,
它把可耻的堡垒(指巴士底狱,法国封建专制制度的象征.一七八九年巴黎人民起义,攻占这个堡垒并予以摧毁.)劈成瓦砾,
它把自古形成的傲慢的权力
砸得粉碎,任人睥睨;
我见过你的儿女们的公民骁勇,
我听到他们把兄弟般的诺言许下,
还有他们吐露胸怀博大的誓词(指一七八九年六月二十日第三等级代表在自行召开的国民会议上举行的宣誓:在国家宪法制定以前,决不离散.),
和对专制制度英勇无畏的回答(指"君主立宪派"领袖奥诺列.米拉波(1749－1791)伯爵对国王的使臣的回答,他说国民议会是根据民族的愿望召集的,只有用刺刀才能把它解散:"回去,把这话转告你们的主子."一七九○年米拉波背叛革命,开始接受王室贿赂,四处为宫廷奔走,次年病死.).
我看见他们掀起的波涛如何汹涌,
摧毁一切,滚滚前进,
而热情的代言人(根据普希金对调查委员会的解释,"他就是米拉波".)满怀惊叹地预言
大地将会万象更新.
你那智慧的诗才已在闪光,
神圣的流亡者的英灵
已经光荣地跨入不朽的伟人庙(古代众神的庙宇,在巴黎原属教堂管辖,后来根据国民议会的决议改为安葬伟人的灵堂.法国革命期间,伏尔泰和卢梭的骨灰都移葬于该处.)的殿堂,
从岌岌可危的宝座上
剥掉偏见护身的外罩;
一双双镣铐落地.法律
以自由作为靠山,向人民宣布了平等,
于是,我们欢呼:好极了!
啊,真可悲!啊,荒诞的梦!
自由在哪儿?法律在何处?
主宰我们的只有刀斧.
我们推翻了几个皇帝.又把杀人犯.刽子手(根据普希金对调查委员会的解释,指的是"罗伯斯庇尔和国民公会".)
推上宝座.啊,可怕呀!啊,可耻!
可是你,神圣的自由,
不,纯洁的女神呀,你没有什么过错,
人民狂暴盲动之际,
人民肆无忌惮的时刻,
你离开了我们,这不能怪你,不能怪你;
你那治病的器皿被血布遮蔽:
可是,你会回来的,为了复仇和荣誉......
你的仇敌又将倒地;
人民一旦品尝过你那神圣的甘露,
总要寻找再次啜饮的时机;
仿佛酒神使人民受到刺激,
他们四处流窜,口渴心急;
人民毕竟会找到你.人民在平等的荫凉下,
将在你的怀抱里,甜蜜酣畅地歇息;
黑风阴雨也一定会这样过去!
不过,我见不到你了......光荣.幸福的时代:
我注定要上断头台.我现在在拖延
临终的时刻.明晨行刑.面对冷漠的人海,
刽子手将不可一世地抓住我的头发
把我的脑袋提举起来.
朋友们,宽恕我!我的尸骨已无处安葬,
它不会埋在花园里了,我们曾在那边
悠然地谈论过学问,举行过欢宴,
还事先选定了安放我们骨灰瓮的地方.
但,如果你们对我的怀念
朋友们,还有神圣的情感,
就请你们执行我的最后的心愿:
哀悼我时,亲人们,要偷偷地哭泣;
可要提防......眼泪会招来怀疑;
因为我们这个时代,流泪也是犯罪;
如今啊,就连兄弟也不敢可怜兄弟.
还有一个恳求:我的诗,你们听过上百次,
那些拙作,写于我胡思乱想之时,
它斑驳陆离,记录了我整个青春华年
埋在心里的事.朋友们,那些诗笺
寄托着我的梦想,我的憧憬,
饱含着我的泪水,我的爱情,
它保留了我的全部生活.我祈求你们
从阿贝尔.从芳尼2那儿找出它们;
把我献给无辜的缪斯的诗集保存.
严厉无情的社会.傲慢尖刻的舆论
都不会知道它们的存在.可惜我的头颅
将会过早地落地:我的才能还不成熟,
还没有创作出高尚的作品赢得光荣;
我很快就会完全死去.但是,朋友们,
为了爱护我的幽灵,请保存起
我的手稿,把它们留给自己!
等到风暴过去,你们,偏爱我的人们,
有时不妨聚会,把我真实的诗句吟诵,
听久了,你们就告诉大家:这就是他,
这是他讲的话.而我,会摆脱墓中的梦,
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出来,坐在你们身旁,
我也会听得出神,你们的泪水使人神往,
到那时,我也许会得到爱的慰藉;
也许我的女囚,3多愁善感,脸色苍白,
她也会来聚精会神地谛听爱的诗章......"
但是刚到这里温柔的歌曲突然中止,
年轻的歌手垂下了他沉思中的头.
眼前掠过春天的季节,带着爱和忧,
一双美女的眼睛显得有些呆滞,
这时歌声.筵席,以及火热的良夜
全都活跃起来了;于是他的心
又飞向远方......他的诗又涓涓地涌动:
"跟我作对的才华,你要把我引向何方?
我生来是为了爱情.为了和平的考验,
为什么我要抛弃无名的生活的影子,
抛弃自由.朋友,抛弃甜蜜的懒散?
命运宠爱过我那黄金般的青年时代;
欢乐用无忧的手把花环给我戴在头上,
纯真的缪斯陪我度过闲暇的时光.
我在热闹的晚会上为众友所宠爱,
我用欢笑与诗歌淋漓酣畅地歌颂
众家神所保佑的我的家园的安宁.
一当巴克斯的操劳使我感到疲倦,
我胸中突然又爆发起另一种火焰,
我终于清晨来到心爱的姑娘面前,
看到她正在发泄愤懑与不安;
当她眼里噙着泪水,发出威胁的语言,
诅咒我把光阴消磨在筵席之间,
驱赶我,谴责我,但又把我原谅:
啊,我的生活该多么甘美,多么甜香!
为什么我要离开懒散而平凡的生活,
奔向那灾难重重的可怕的地方,
奔向那野性的激情.疯狂的愚昧,
以及仇恨和贪婪统治着的他乡!
你要把我引向哪里啊,我的希望!
我这忠于爱情.诗歌与宁静的人怎么能
在下等场所和可鄙的好斗者流争雄!
难道要让我驾驭倔犟的烈马,
紧紧勒住已经松开了的缰绳?
我能留下什么?一些将被忘却的痕迹:
毫无意义的莽撞和疯狂的妒嫉.
死去吧,我的声音,还有你,骗人的幻影,
你呀,语言,空洞的声响......
啊,不!
别再出声了,怯懦的怨言!
诗人,你应当骄傲,喜欢:
面对着我们时代的耻辱,
你没有顺从地低下头颅;
你蔑视强大的魔王;
你的火把在熊熊地燃烧,
把无耻的统治者们的会议,4
以无情的闪光照亮.
你把那班专制的刽子手惩罚,
你的鞭子在他们身上抽打,
你的诗呼啸在他们的头顶;
你号召反对他们,你颂扬涅墨西斯;
你面对着马拉的祭司们
颂扬匕首和少女欧墨尼得斯(指暗杀法国资产阶级革命领袖之一马拉(1743—1793)的夏洛蒂.考尔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