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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回 旧巷吊英灵不堪回首 寒林埋客恨何处招魂.3

作者:张恨水 当前章节:138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25

第八十六回 旧巷吊英灵不堪回首 寒林埋客恨何处招魂.3

他在芜湖报纸上发表的《皖江潮》,也正如此。只是他到北京之后,接触方面广,

听到东西多,题材十分丰富,和在芜湖时不一样罢了。《皖江潮》原是一个大题目,

但在报上刊载不到一年,也没有写完。他自己对于这部小说并不怎么关心,后来简

直是忘怀了。他能记得起的,是听说当地学生,曾经截取其中一部分,编成戏剧演

出。可见当时是发生过一定的影响的。

《春明外史》写的是二十年代的北京,笔锋触及各个阶层,书中人物,都有所

指,今天的“老北京”们,是不难为它作索隐的。在《世界晚报》连载的时候,读

者把它看作是新闻版外的“新闻”,吸引力是非常之大,很多人花一个“大子儿”

买张晚报,就为的要知道这版外新闻如何发展,如何结局的。当时很多报纸都登有

连载小说,像《益世报》一天刊载五六篇,却从来没有一篇像《春明外史》那么叫

座。作者诅詈那个时代,揭发抨击某一些人和某一些现象,乃是出于当时作为一个

新闻记者的正义感和责任感。某些地方,刻画形容,的确也似乎太过,那是“箭在

弦上,不得不发”,与“丑低私敌”之作是不同的。几十年后,读这部小说,还觉

得当时情景,历历如在目前。年轻的人,没有那些经历,却可从此中得到一课历史

知识,看出旧社会的丑恶面貌,也是有益的。

小说是二十年代的产物。半个多世纪以来,祖国飞速的进步,从封建、半封建

社会到社会主义社会,差距之大,是无法估量的。人们的思想意识,显然今非昔比。

今天读二十年代的小说,如果不了解当时历史环境,就难以读下去,更不用说什么

分析批判了。例如说,小说中有些并不甚进步的地方,还存在残余的封建道德伦理

观。但是,也应指出,当时一般人确有这种观念存在。对于恋爱问题,处理得也不

十分好,把男女相爱和妓院调情,写来无甚分别了。青年学生的思想活动,有时是

走在时代的前面的,作者缺乏这种经验,对某些新事物的出现,有时流露出抵触情

绪。这都是严重不足之处。幸而好,它没有据有小说主体的地位。再还有,小说中

旧诗太多,也是承袭封建时期作家表露才情的旧习;当然,我们还记得,他最初写

小说是走的《花月痕》的路子,这部小说,是他蜕变过程中必然会留下的一些痕迹。

《金粉世家》

认真写小说,把写小说当作著述事业,实际他是从《金粉世家》开始的。这部

小说,1926年在北京《世界日报》连载,1932年刊完,全长共九十来万字。小说以

一个豪门弃妇做引子,写出了这个豪门的盛衰。目的在暴露北洋军阀卵翼下的官僚

们,如何钩心斗角,如何骄奢淫逸;他们的家庭成员,那一群寄生虫,如何醉生梦

死,如何糜烂堕落。因为小说写的是姓金的国务总理的家庭,于是许多大官僚,尤

其是当过国务总理的,特别是姓“金”的,都以为是写自己,生怕自己的阴私被揭

发。事实上是,他是新闻记者,朋友多,日常闲谈,每以豪门生活为资料,他选取

了其中好多模特儿,集中在姓金的一家,谁看像谁,就算是谁吧。

《金粉世家》在他所写小说之中,是结构最严谨的一部。在此之前,他的写作,

是意兴所至,涉笔成趣。即使如《春明外史》,那是名作了,除了杨杏园故事以外,

多半是随时听到新闻,随时编作小说,可以写一百回,也可以写二百回,是讲不到

什么章法的。及至写《金粉世家》,却是以小说家的地位写小说,精心布局,有个

完整的计划。比如写金家诸子,各有爱好,彼此性格不同,错综复杂的故事梗概,

都是预先想好了的。至于白描手段,是他之所长,在本书中也有所表现。

主要的故事,通过一个平常人家的女儿冷清秋,和国务总理的小儿子金燕西,

从恋爱、结婚,到被遗弃、逃走的凄凉结局。中心的意思是指出“齐大非偶”,这

是他的婚姻观。是不是他就主张“门当户对”呢?那就不知道了。

小说在报上连载时,受到读者的注意,是为的许多人很想知道大官僚的私生活,

和一些宦海秘闻。对于故事情节兴趣更为浓厚的,却是那些具有一般文化水平的妇

女们,包括老太太群在内。抗战时期在重庆,我曾陪他出席过朋友的家宴,他的读

者——那些太太、老太太们,纷纷向他提出问题,议论这部小说人物处理的当否,

并追问背景和那些人物后来真正的结局。一部小说在发表若干年后,还得到读者如

此关心,可见不是寻常之作。

我曾有设想:《金粉世家》如果不是章回小说,而是用的现代语法,它就是

《家》;如果不是小说,而是写成戏剧,它就是《雷雨》。这可能不算阿私所好的

偏见吧?

《啼笑因缘》

1925年,我进《世界日报》,和他朝夕共处。他最爱听戏,常约我去。有一次,

记者门觉夫,请我们到四海升平园去听高翠兰唱大鼓,说是唱得极好。偏巧我那天

有事,没有去成,两三天后,恨水和我说:“请你去听你不去,如今你要听也听不

成了。”原来就在那天晚上,高翠兰被一个姓田的旅长“抢”走了。门觉夫义愤填

膺,认为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这样的事,实在太强横了。恨水却说:“如果高翠

兰非常不愿意,那个田旅长何至就下这一手。一定田旅长也有让高翠兰满足的地方。”

大家因为那时军阀横行,肆无忌惮,一个唱大鼓的受欺凌压迫是常事,因而很不同

意恨水的论断。谁知又过了几天,门从照相馆里弄到一张照片,却是田、高新婚合

影。高翠兰在照片中笑逐颜开,容光焕发,丝毫没有出于勉强的样子。大家回头一

想,恨水当初的论断,是很有道理的。但是事情到此并未了结。高翠兰的父母,原

把女儿看作摇钱树,被人抢去,岂能善罢甘休。他们不向田家要人,却向田家索讨

身价银子。“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双方终于没有谈妥。高翠兰的父亲,一张状

子告到法院。田旅长是现役军人,由军事机关军法会审,开了三五庭就宣判了:田

旅长身为军人,强劫人家女子,处徒刑一年;高翠兰交其父母领回。案件结束,高

翠兰仍然唱大鼓,形容憔悴,再也活泼不起来了。在家里时常哭闹,更表达了对田

旅长的不能忘情。

显然这一事件对他发生很大影响,心中早就有了《啼笑因缘》的影子。他不能

用这一件事作蓝图。军阀是人们所憎恶的,如果写军阀竟然谈恋爱,那会有什么样

的效果呢?可以裁取的只是抢人的一幕。借这条线索,有理由的发展,刻画了军阀

的残酷暴行。他创造了许多传奇故事和人物。最初的设想,可能是写两个三角恋爱

关系;在写作过程中,逐渐演变为多边关系了。传奇故事本来是人们喜闻乐见的,

越复杂越曲折,就越觉得有意思。这是这篇小说的成功之处。但也应该指出,他的

本意,是以恋爱自由、反对封建的门当户对的婚姻制度为主题的。由于太复杂曲折

了,反对门当户对,终于还是门当户对,这就未免伤害了主题了。

《啼笑因缘》1929年开始在《新闻报》连载,第二年就登完了。连载期间,轰

动一时:上海市民见面,常把《啼笑因缘》中故事作为谈话题材,预测他的结果;

许多平日不看报的人,对此有兴趣,也订起报来了;预约改戏,预约拍制电影的,

早已纷至沓来;为了出书牟利,《新闻报》三位编辑,临时组织“三友书社”,优

先取得版权。书出版了,当然畅销。电影摄制时,因为“摄制专有权”的问题,明

星电影公司和大华电影社打起官司来,后来经过章士钊律师调停,大华停拍,明星

赔款十万元。这件事,当时报纸记载很详细,转而成为小说的宣传资料。

一部小说,引起社会上这么“狂热”,简直是“史无前例”的。这在当时就有

些为人们所不理解;五十年后的今天,一定更不理解了。我曾试图加以分析,排除

了作者的勤奋努力,作品的艺术成就这些主观因素而外,寻找他的客观因素。我认

为:当时小市民被压迫、被剥削,生活极为苦闷。他们憧憬着一个新世界,他们的

要求水平并不高。一个“女侠”(在小说中写的是有血有肉平常的人)除暴安良刺

杀一个“花花太岁”式的军阀,这是现实生活中不可能有的,在一般的想象中却又

希望出现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事。《啼笑因缘》使他们得到很大的满足。其次是,上

海报纸连载小说,例请南方“名家”执笔。名家们总是信手拈来,随笔写去,很少

精心刻意之作。在《啼笑因缘》之前,先是连载所谓“联环小说”(约定几位名家,

彼此合写一篇小说,每天一人写一段,最末一句中,嵌有另一位名家的名字,于是

那位名家就接着写下去),这是毫无意义的文字游戏。除了名家们自我陶醉之外,

怎么能吸引读者呢?其后又连载想入非非的武侠小说,读者也腻烦了。这时候,

《啼笑因缘》一出现,既富有人情味,又有强烈的传奇性,读者顿觉耳目一新。再

其次,从前交通不便,旅游困难,南方人向往北京,常借文字记载,以当“卧游”。

南方名家们,足迹不离上海、苏州、杭州、扬州,写来写去,总以诸地为主一要背

景,读者自然感到狭隘。《啼笑因缘》却写的是北京,把北京的风物,介绍得活了。

描画天桥,特别生动,直到今天,还有读过这部小说的南方人,到北京来必访天桥。

当然,今天的天桥,已经不是那个面貌了。

《啼笑因缘》的产生,和它的红极一时,决非仅仅出于偶然,一定还有政治的、

社会的、经济的种种因素,有待于将来研究者们的探讨。

《八十一梦》

他写了二三十部抗战小说,应该说,《八十一梦》是代表作。这部小说所取的

是侧面题材,指斥那些不抗战和不利于抗战的人。他用一些荒诞不经的故事,揭露

政治上、社会上许多丑闻秘幕。意图引起读者对这些人和事的憎恨厌恶,与众共弃;

而要求同心协力,大家一致抗战。

写作手法大体和《春明外史》、《新斩鬼传》相仿,胪述一件一件罪恶事实,

可以多写几件,也可以少写几件。名为长篇,其实是短篇的合集。表面上托之于神

话,迷离倘恍,这和《春明外史》直接写人事不同;所写的又十分具体,明有所指,

这又和《新斩鬼传》写抽象事物不同。

这部小说1941年在重庆《新民报》连载,嬉笑怒骂,读者感觉痛快,深表欢迎。

但到1942年就结束了,名为“八十一梦”,实在只写了八九个梦。其余的呢?后来

他在单行本“楔子”中说:被耗子咬掉了。因为这部小说是可长可短,读者不知道

他没有写完,只认作他打哈哈结束全书。不是打哈哈,是“一把辛酸泪”。“耗子”

是有的,当时正在人间。

《八十一梦》在报上连载那些日子里,所有被揭发、被谴责的一撮人,脸上无

光,很不好过。他们不但不反躬自省,痛改前非;反倒恼羞成怒,要和作者为难。

只因小说究竟是小说,纵然所描写的,其中有人,呼之欲出;然而一切都是影射的,

没有指名道姓,谁敢出头承认“那写的就是我”呢?于是他们就滥用权威,授意

“新闻检查所”,予以“检扣”。“新闻检查所”有检扣新闻的经验,却欠缺检扣

小说的经验,起初对此很觉为难。因为这是上级差遣,不敢不遵,后来就祭起“不

利于团结抗战”这顶大帽子做“法宝”,扔向《新民报》,勒令停登这部小说。他

不理这个命令。他说:“问问是谁不利于团结抗战。那些人如果洗手不干那些事,

我有什么好写的呢?”小说仍然继续在报上连载。

他有位安徽同乡,在当时“朝廷”里是一个大官,虽则相熟,很少往来。有那

么一天,忽然折简相招,约到家里吃饭。去时,只见席设宾主二座,别无他人。那

个大官和他促膝谈心,先是慷慨激昂地谈抗战,然后落到豪门贵族身上把来痛骂了

一番,最后又称赞他的小说,“写得好,骂得对”;结局却说:“写到这里,恰到

好处,不要再写了,留个有余不尽吧!”原来那些人见他不买新闻检查所的帐,

《八十一梦》还是照写照登,恨得牙痒痒地,就预备下毒手把他绑架到息烽去。这

是这个大官传的话。是真的特务有此行动计划,或者只是出于恫吓,原来不得而知。

然而古人有言,金钱十万,可以“通神”;这样大的官儿传话,明明是“通天”的

了:他只好就此“打住”。回得家来,忿忿写了《楔子》中的“耗子”。可以说,

这部小说是一部“未完成的杰作”。

周恩来总理在重庆,曾经会见过《新民报》编辑部同仁。周总理说:“同反动

派作斗争,可以从正面斗,也可以从侧面斗。我觉得用小说体裁揭露黑暗势力,就

是一个好办法,也不会弄到‘开天窗’。恨水先生写的《八十一梦》,不是就起了

一定作用吗?”这些话对他发生莫大的鼓励作用。可是,反动派终于没有放过《八

十一梦》。小说竟也遭到“腰斩”,不能不说是中国新闻史上的奇闻。由于是“暗

害”,杀人不见血,所以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

单行本不久就印出来了,发行时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可能是主张腰斩的那个炙

手可热的人,这时已经下了台。

使他感到亲切和光荣的,乃是延安及时翻印了这部小说。对小说或者对他个人,

这都是最高的评价了。

张恨水一生所写的小说,大约一百一十多部。绝大多数是长篇,少数是中篇,

个别是短篇。在他七十岁生日的那天,我曾问过他,想知道一个确数。但他自己也

不记得了,仅仅回答说:“一百多部吧!”他的意思很明白,是准在一百部以上。

一百一十多部,是我和他的子女合计出来的。我们却开不出这样一张书目。因为其

中有几种,大家模糊记得故事情节,说出来相同,可都忘了篇名,也想不起是在哪

家报纸刊载的。

这一百一十多部小说,除了短篇不算,长篇长的达一百多万字,短的至少也有

十万八万字。就字数而论,也够惊人的,难道不足以说明他几十年来的辛勤劳动吗?

有一些不了解情况的人,以为像他那样“多产作家”,一定得请几位秘书助手。甚

而至于揣测,某某几部书,是别人的代笔。这些话全无根据。他的小说,是他自己

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既没有委托过别人代为写作,别人也代替不了他。应该指

出,一百一十多部小说,创作有先有后;构思布局,有的很巧妙,也有很平常的;

文字技巧,一般很流利,也有拖沓臃肿的地方。写了那么多的字,要允许有几笔

“败笔”的。如果不看整体,只看那个别之处,因而怀疑是“赝品”,尽管是从善

意出发,其实无此必要。

抗战时期,他已入川,上海却出版了好几种黄色下流的小说,伪托他的名字,

他恨得不得了。这几种小说,泛滥在沦陷区,华北、东北,都非常流行。抗战胜利

后,他回到北京,预备追究,而书已绝版,找不着主名了,他只好拉倒。——现在,

这些小说已经很难找到。倘若有人能给编一张“伪书目”,也是很有意义的事。

他正式从事著作小说生涯,是1924年在《世界晚报》写《春明外史》起。那时,

他编一个副刊,一天写几百字小说,兼写杂文,还很从容。及至1925年《世界日报》

出版,他编两个副刊,一天写两篇小说,杂文照写,工作量加了一倍,他依然不在

乎。后来,又兼给《益世报》、《晨报》写小说,应该很忙了,朋友们却看不出,

只觉得他好像还是优游自在。一直到后来,他同时编副刊、写几篇小说,他嘴里从

没有吐出一个“忙”字。他规定了每天上午是写作时间,这是雷打不动的。如果约

稿太多,或者别有要事耽搁了,上午写不完,下午准得再写,非得完成事先订的计

划不可。他有坚强的毅力,严格的有纪律的生活,数十年如一日,持之以恒,恐怕

这就是他的“成功秘诀”吧!

最初写小说,他是不用提纲的。脑子好像一台计算机,人物故事都储存在里面,

用到时就取出来,非常之现成。也不用复写纸,一支毛笔就是他的纺织器,每天织

出许多五颜六色好看的彩网。后来,约稿多了,经常一天同时在报刊上连载六七篇

小说,混淆缠夹了怎么办?平日不用提纲的,这时也不得不用了,至少不至把这一

部小说中的人物错到那一部,不至把这个人的故事接榫在那一个人的身上。有几部

小说,事先言明,一稿两用,分刊在南北不同地区的报刊上,这就有必要复写,于

是改用了铅笔。案头常常放着四五支削好的、半长的铅笔头。磨磨笔尖,削两下软

木,既是休息,也是娱乐,而归结于构思。

他每天的写作的能量总在五千字左右。在各报上连载的作品,合计也不超过这

个数字,所以他能应付裕如。有人奇怪:他每天都写那么多篇,头绪纷繁,纵有提

纲,也难免错乱,何以他能井井有条呢?其实,他每天只是写一篇,而不是同时写

那么多篇。今天这一篇,明天那一篇,轮流着写,周而复始。他的安排,有时也有

改变,但基本上写作数字是不变的。

他的写作态度,是十分严肃认真的。香港有个刊物,说他常常一面打牌,一面

写小说;有时电话来催,他就在牌桌上写。这是没有的事。他对打牌根本无兴趣,

既不会打,朋友也不带他打。说起来,他小说中所描写的牌局,都欠缺精采,不是

没有原因的。如今倒有人把他和牌连在一起,简直是笑话。

他所写的,是他熟悉的人和事;遇有所不熟悉的也要他写时,他就不辞劳苦地

深入到生活中去。写《啼笑因缘》,背景是天桥,好多日子,他都泡在那里,沈凤

喜、关秀站以及沈三弦、关寿峰,就是从那里体验出来的。写关氏父女,原本不在

计划之内,是报纸主编人提出的要求:“加点‘噱头’吧,上海读者喜欢武侠的。”

他岂肯向壁虚造说什么“口吐白光”,他要塑出入情入理、有血有肉的形象。他曾

和我说过,他的祖父是有武功的,用筷子夹苍蝇是他亲眼所见。他写武侠,是有限

度的武侠,决不出人情之外。

报纸刊登长篇连载,最忌的是中断。有些作家偏偏老犯这个毛病,报上常见

“续稿未到暂停”字样。破坏了读者情趣,影响了编者安排,非常不好。只因连载

的长篇,动辄几十万字,甚至更长,作家们很少有全部写完后再拿去发表的,一般

是随登随写、随写随登,这就难保中间有个耽搁。他注意到这一点,总不让自己的

作品在连载中有一天脱节。在《金粉世家》的自序中,他说:“当我写到《金粉世

家》最后一页的时候,家里遭了一件不幸的事件,我‘最小偏怜’岁半的女孩子康

儿,她害猩红热死了。我虽二十分的负责任,在这样大结束的时候,实在不能按住

悲恸和书中人去收场,没有法子,只好让发表的报纸,停登一天。过了二十四小时

以后,究竟为责任的关系,把最后一页作完了。”一部连载五六年的作品,因为死

了女儿中断了一天,抱恨不已,他对于著作小说的事业心、责任感,看有多么强烈!

1937年在南京,1949年在北京,他得过两次重病,坐不起身,提不动笔,无可

抗拒地停止了写作。至于平常,有什么头疼发烧,那是不在话下,他总挣扎着照写

无误。抗战时期在重庆,敌机日来空袭,大家“入土为安”,都要下防空洞。他却

不管那些,空袭警报尽管响着,敌机在头顶上转,他写他的,只当没有那回事。有

一次,炸弹在他家附近开了花,他的夫人急了,跑出防空洞,要和他共生死存亡。

没法子,为了一家老小的安全,也只好下洞。就凭这样,他还是一听敌机飞过头顶

就回家去写;家人等解除警报的汽笛声响出洞时,他已写了几页纸了。

写小说是他的职业。人们有个通病,“吃一行,怨一行”,常会把自己的职业

当包袱,干久了时就感觉苦恼厌倦。他可不是这样。他是越写越来劲,没有个满足,

总想新写的一部超过所有的旧作。他热爱生活,把写作当成自己生活中最重要部分,

不仅仅是为了趣味。有一天不动笔,就忽忽如有所失,好像欠了一笔大债。他说:

“除了生病和旅行,如果一天不写,比不吃饭都难受。”大病初愈时,他又在写,

家里人和朋友都劝他,不要动脑子吧!他却说:“脑子总归要动的,不动在这里,

就动在别的地方。动在别的地方,岂不浪费吗?”他是1967年2月15日早上去世的,

14日的早上他还是坐在座位上写哩。

他的一生,就是写小说的一生!金字塔是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起来的,他的成

功是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世间事业是没有幸致的。在写作的过程中,早期被老

先生们说成是不务正业,歪门邪道;后来出名了,又被青年人给他戴上这一派那一

派的“桂冠”,硬派他做“异教徒”。他不为这些讥评而有丝毫动摇。坚持写他的

作品。一百一十多部长篇,就从高压的石头缝中窜出来的。这种精神,难道不值得

人们的尊敬和学习吗?

对于张恨水的小说,从来就有一些不公正的误解。

其一是说:张恨水的小说是黄色小说。

黄色小说,意味着作品诲淫诲盗,荒诞绝伦。张恨水生平没有写过这样的作品。

值得注意的是,抗战期间,沦陷区里,有人盗用他的名字出版的,倒的确是黄色小

说。我们不能把“假张恨水”的黑锅叫“真张恨水”去背。五十年代,文化部曾发

出内部通报,说张恨水的小说属于一般社会言情小说,不是淫秽、荒诞的作品。当

然不是黄色小说。这是强有力的辩诬。

其二是说;张恨水是鸳鸯蝴蝶派。

鸳鸯蝴蝶派,指的是那些作家,专写才子佳人,男欢女爱,风花雪月,无病呻

吟,自命为“衷感顽艳”的作品。一般应用文言文,杂以诗词。那个流派,意志消

沉,脱离实际,是文学史上一股逆流。不幸的是,张恨水也被某些人纳入那个流派。

无庸讳言,张恨水初期习作,确实是走的这条路子。我们虽然没有见到那些作品,

而那些作品的题目却把信息告诉我们了。他自己也承认,“曾受民初蝴蝶鸳鸯派的

影响”。但是,仅仅根据这一点就说他属于那个流派,这就很不恰当了。因为当初

他走这条路子并没有走通,从正式发表长篇连载起,着眼于对旧社会的讽刺、谴责,

就和那个流派分道扬镳了。我们现在读到的他的作品,没有一部是符合那个流派的

特征的。当然,他的作品中,传奇性的爱情故事是占有一定的比重;同时,也应指

出,他写这些故事,都有特定的时代背景,揭露和批判封建、半封建的罪恶。我们

决不能说,凡是写爱情的小说都是鸳鸯蝴蝶派。那样,就会在文学批评史上造成一

片混乱了。他生前不服这样的“裁决”,曾经提出抗议:“‘五四’运动之后,本

来对于一切非新文艺形式的文字,完全予以否定了的。而章回小说,不论它的前因

后果,以及它的内容如何,当时都是指为鸳鸯蝴蝶派。有些朋友很奇怪,我的思想

也并不太腐化,为什么甘心作鸳鸯蝴蝶派?而我对于这个,也没有加以回答。我想,

事实最为雄辩,让事实来答复这些吧?”是的,作品具在,不难覆案。把这顶帽子

强加于张恨水,不足贬低张恨水,倒是抬高了鸳鸯蝴蝶派了。

第三是说,张恨水是礼拜六派。

《礼拜六》是在上海发行的一种文艺周刊,泛滥于二十年代。这个刊物所刊登

的作品,以小说为主,间杂一些毫无意义的所谓“游戏文章”,趣味低级。文字规

格,是旧体裁、旧形式。它的作者主要在江浙一带,成为一个无形的集团,当时视

为“海派”。那时正当新文艺萌芽时期,它是鸳鸯蝴蝶派之后另一股逆流,阻碍着

新生事物的成长。后来人们便把那一流派的作家及其作品,称之为“礼拜六派”。

有些人认为,张恨水也就是礼拜六派。我们知道:他人在北京,写小说是“单干户”,

不是靠别人吹捧成名的;他从来没有写像《礼拜六》上刊登的那些无聊作品;他大

量发表作品,是在礼拜六派已经衰歇之后。用这些来说明他不是礼拜六派,自然是

不够的,辨认一位作家属于哪个流派,还得看他的作品形式和思想内容,主要并不

在这些人事关系上。古之人,论流派不是往往把一些作家论定属于前几世纪的某一

流派吗?那么,我们检查一下张恨水的作品。

张恨水是章回小说作家。作为通俗文艺,必然采用习惯的大众口语,组织结构,

一切服从于传统的旧体裁、旧形式。在这方面,他和礼拜六派的作品、包括那些小

说在内,是近似的,或者说简直相同。不同之处,仅仅是艺术技巧,有高低之别罢

了。只根据这一点,辨认他是不是礼拜六派,容易模糊了眼睛,陷入了形式主义。

我们应该说,礼拜六派利用了旧体裁、旧形式;却不应该说,利用旧体裁、旧形式

的都是礼拜六派。

有人也许会问;从新文艺萌芽直到成熟、壮大,为什么张恨水不用新体裁、新

形式写作,却偏要和礼拜六派走同一的旧道路呢?关于这个问题,他有个明确答复。

1944年,他五十岁生日,在重庆,许多朋友祝贺他创作生活三十年。事后,他写了

一篇《总答谢》,其中说道:

……新派小说,虽一切前进,而文法上的组织,非习惯读中国书、说中国话的

普通民众所能接受。正如雅颂之诗,高则高矣,美则美矣,而匹夫匹妇对之莫名其

妙。我们没有理由遗弃这一班人;也无法把西洋文法组织的文字,硬灌入这一批人

的脑袋。窃不自量,我愿为这班人工作。有人说,中国旧章回小说,浩如烟海,尽

够这班人享受了,何劳你再去多事?但这个有个问题,那浩如烟海的东西,它不是

现代的反映;那班人需要一点写现代事物的小说,他们从何见取呢?大家若都鄙弃

章回小说而不为,让这班人永远去看侠客口中吐白光、才子中状元、佳人后花园私

订终身的故事,拿笔杆的人,似乎要负一点责任。我非大言不惭,能负这个责任,

可是不妨抛砖引玉,来试一试。

这是他的抱负。一些作家薄章回小说而不为,市民层文化生活十分贫乏,他捡

起了这个武器,被人指斥为“异端”而不辞。他拥有广大读者。从他创作的动机和

取得的效果而言,应该被承认是一致的。有位很了不起的大作家,他的老母亲就爱

看张恨水的小说,他不止一次用高价去买张恨水的作品。老母亲说:“你为什么不

写张恨水”这样的小说给我看看呢?”这是文艺界流传的很有趣的故事。难道说那

位大作家的作品不如张恨水吗?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引出这个故事意在说明,进步

作品的新体裁、新形式,在当时只能适合于知识分子,而为市民层所不能接受。所

以1930年“左联”成立时,就有“创作革命的大众文艺”的号召。鲁迅说:“应该

多有为大众设想的作家,竭力来作浅显易解的作品,使人家能懂爱看。”冯雪峰

(洛扬)说:“我们可以而且应当利用这种大众文艺的旧形式,创造大众文艺。”

瞿秋白(史铁儿)说:“所以普洛文艺所要写的东西,应当是旧式体裁的故事小说

……。”尽管张恨水对于这些要求还有距离,但我们却可以了解到,用旧体裁、旧

形式写的章回小说,没有非列为礼拜六派不可的必要。

评论一位作家之属于某一流派,不能只讲作品形式,更重要的,还在于作品的

精神实质,在于作品的思想内容。从这方面看,张恨水的作品究竟如何呢?周总理

说,他是“用小说体裁揭露黑暗势力”,是“同反动派作斗争”。真是“一字之褒,

宠逾华衮之赠”。虽然当时是针对《八十一梦》而言,事实上他每一部小说,都是

在“同反动派作斗争”,只因写作时期有先后,矛头主要指向有所不同罢了。比如

四部代表作:《春明外史》指向整个封建社会,《金粉世家》指向贵族官僚,《啼

笑因缘》指向北洋军阀,《八十一梦》指向国民党反动派。很明确的,他的作品的

思想内容,是富有斗争性的,是进步的。为了祝贺张恨水五十生日,1944年5月16日,

重庆《新华日报》负责人潘梓年,在重庆《新民报》上发表了题为《精进不已》的

文章,就曾指出,张恨水的作品,有“明确的进步立场”。同日,重庆《新华日报》

发表一篇短评,其中说道:

恨水先生的作品,虽然还不离章回小说的范畴,但我们可以看到和旧型的章国

体小说之间显然有一个分水界,那就是他的现实主义的道路,在主题上尽管迂回而

曲折,而题材却是最接近于现实的;由于恨水先生的正义感与丰富的热情,他的作

品也无不以同情弱小,反抗强暴为主要的“母题”。正由于此,他的作品,得到广

大的读者所欢迎;也正由于此,恨水先生的正义的道路更把他引向现实主义。

也正由于此,可以肯定说,张恨水不属于礼拜六派,因为礼拜六派没有向反动

派进行斗争,不具有进步立场,更不可能是走向现实主义的道路的。

以上意在说明:张恨水的作品,不但不是黄色小说,也不是什么鸳鸯蝴蝶派、

礼拜六派。他自成一家。凭他的百来部小说,实在要列为流派,看来就叫做“张恨

水派”,倒未尝不可。张恨水的作品,有很多优点,也有很多缺点。他是自由职业

者:终身从事写作,多年的新闻记者。他有强烈的正义感,一生向往自由民主,爱

国从不后人。对于当时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非常厌恶。然而,他信守资产阶级

新闻记者的“信条”,极端“自由主义”,所谓“中立”的政治立场,这就导致他

只能成为改良主义或民主主义作家,而不是革命作家。在他的作品中,读者自会发

现,他赞成的是什么,反对的是什么。在许多地方,我们今天不能表示同意。这是

由于,他的作品写作于二十年代乃至四十年代。虽然仅仅半个世纪左右,好像去今

未远,只因这个时期以内,我们经过翻天覆地的变革,飞跃进入社会主义,谁的思

想也不会停留在二十年代乃至四十年代了。我们今天对于事物的看法,和当时张恨

水的看法,不可能不保持一定的距离,时代的局限性就是这么严峻!不过从总的方

面说来,他的作品,究竟是社会进步的催化剂,应该予以肯定的。尤其是,以作品

创作数量之多,发行方面之广,影响范围之大,无论如何,章回小说大师的地位是

谁也否定不了的,他是占有现代小说史上应有的篇幅的。最公正最权威的裁判属于

广大的读者,希望能够看到全面分析研究张恨水的作品的文章!

1981.9.12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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