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春明外史》作者:张恨水【完结】 > 春明外史@txtnovel.txt

第二十二回 满面啼痕拥疽倚绣榻 载途风雪收骨葬荒邱

作者:张恨水 当前章节:154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25

第二十二回 满面啼痕拥疽倚绣榻 载途风雪收骨葬荒邱

却说杨杏园听说梨云不好,急向里走。里面黑洞洞的,便摸索着走进去。院子

里不听见一点声息,正面屋子窗户纸上,露出淡黄色的灯光,屋檐下也不知道吊着

什么东西,被风吹着晃来晃去。杨杏园走不了几步,脚底下一个黑影子望前一窜,

吓了他一跳。那黑影子窜在煤球堆上,把两只光闪闪的眼睛望着杨杏园。等杨杏园

走近,它又跳上屋了。

杨杏园走进屋子去,床上盖着棉被,梨云已经睡得昏昏沉沉地,无锡老三哭丧

着脸,背着灯捧着一管水烟袋不住地抽烟。她看见杨杏园走进来了,勉强放下笑容,

站了起来。杨杏园道:“病怎样了?”无锡老三道:“恐怕是不中了。”这时阿毛

正走进来,便指着她道:“白天她和我说,杨老爷打算送阿囡到医院里去,我说哪

有这样的道理?自己家里运气不好,怎样倒破费人家,领人家这大的人情呢?”杨

杏园道:“那倒不要紧。老实说,只要把人的病治好了,人情不人情,以后我们还

没有来研究的日子吗?!”无锡老三道:“我也是这样想,杨老爷是最痛阿囡的,

恐伯人家嫡亲的阿哥,也不能这样待他的妹妹。以后她病好了,叫她再谢谢杨老爷

罢。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客气了,所以只好厚着脸,请杨老爷来设个法子。”

杨杏园走到床面前,伸手到棉被里去一摸梨云的手,热得像火炭一样。双目紧

闭,脸侧着睡在枕头上,那两面灰白的瘦腮,这时转着淡红色。伸手摸摸她的额角,

也是十分热。杨杏园俯着身子,按着梨云的额角,接连轻轻的叫了两三声老七。梨

云微微的睁开眼睛,哼了一声又闭上。杨杏园回转头来对无锡老三道:“这个样子,

人都昏迷了,迟医一刻,病重一刻,要是等明天送到医院里去,还不知道病到怎样

呢?”无锡老三捧着那管水烟袋,老也没有放下,又在桌上瓶子里,取了一根纸煤

点着,接上抽烟。杨杏园说了这句话,无锡老三吹着纸煤,将装上的烟,低着头深

深的吸着,一句话没说,呼哩呼噜,水烟袋直响,一口气将烟吸完,把烟喷出来,

才皱着眉毛道:“这夜静更深,有什么法子呢?”杨杏园道:“夜深倒不要紧,我

有个熟大夫,就住在这条街前面不多的路,可以先请他来看看。你们这里有现成的

笔墨没有?”无锡老三道:“我们这儿哪里有那样东西呢?”杨杏园道:“铅笔也

没有吗?”阿毛道:“我倒有一枝画眉毛的铅笔,可以使不可以使?”杨杏园笑道:

“使得。”娘姨便在镜台抽屉里翻了一起,翻出一枝一寸来长的铅笔,递给杨杏园

道:“就是这个,行不行?”杨杏园笑着接了过来,一面在身上拿出皮夹子来,在

里面取出一张自己的名片,把名片按在桌上,将铅笔湿了一点剩茶,便在上面写道:

“于明先生,兹有……”写到有字这里,忽然停住了笔,想到:“这下面写两个什

么字呢?兹有友人吗?不对。兹有亲戚吗?更不对。兹有什么呢?”阿毛在旁看见,

问道:“什么事为难?怕大夫不会来吗?”杨杏园便笑着把意思告诉了她。阿毛笑

道:“这也不要紧,就说自己相好得了。”杨杏园笑道:“没有这样的称呼。”想

了一想,只得写着“兹有梨云校书,身染重病,今晚已极危险,弟在其私寓探疾,

望发仁慈,来此一视。”写完便递给娘姨道:“你把这张名片交给我的车夫,叫他

到刘先生那里去,他就知道。”娘姨拿着名片去了。杨杏园便和他们坐在房子里闲

谈等着。

不到三十分钟,外面敲门。杨杏园道:“阿毛,你去开门,大夫来了。”阿毛

赶忙走出去,不一会儿,只听见院子里的得的得的一阵皮鞋响,接上有一个人喊道:

“杏园!”杨杏园连忙答应道:“呵!是是,我在这里。”阿毛早把刘子明引了进

来。杨杏园道:“对不住!深夜严寒,把你请出来。”刘子明笑道:“我本睡了,

看见你的名片,早就明白,不敢耽搁,披了衣服就来了。”杨杏园笑道:“这实在

是对不住,我知道你喜欢吃西菜的,过几天之后,我再来奉请。”刘子明一面脱身

上的西装大衣,一面说道:“我们做的是这种职业,能说半夜就不替人看病,叫病

人等天亮吗?”说着大衣脱下,穿着短窄的西装,复又除了手套,把两只手掌伸开,

使劲擦了几下,走到床面前,对梨云脸上看了一看,又伸手在她额角上摸了一下,

便回转头对杨杏园道:“请你把她胸面前衣服解开。”杨杏园听了这话,踌躇得很,

嘴里吸了一口气。无锡老三在旁边看见,早会意了,便道:“这也不要紧呀,还是

外人吗?”这句话说得杨杏园越发不好意思。刘子明又含着淡淡的笑,一再望着他。

杨杏园低着头不管那些,走上前将棉被揭开一角。梨云正仰着身子,昏沉沉的睡着,

杨杏园便将她上身的水红绒紧身纽扣儿解开,里面是件红条格子布小嵌肩,那嵌肩

紧紧的缚在身上,上面一排白扣子,足有十三四个。杨杏园缩住了手。刘子明道:

“还要解呀。”杨杏园只得再去解,谁知这扣子扣得十分紧,解起来费事得很,手

指头不能不按在梨云的胸上。梨云仿佛有点知觉,睁开眼睛看了一看,赶紧把身子

往里一翻,把手在胸前拨了几下。无锡老三走近前来,一面和她解钮扣,一面说道:

“阿囡,大夫来和你瞧病来了,你等大夫看一看罢。”梨云还是昏沉沉的,依然半

仰身体,让无锡老三将嵌肩解开了。这时刘子明过去听了一会脉,看了一看梨云的

身上,又取出一只小测温器,放在梨云口里。一会儿刘子明将测温器取出来,就灯

光下一看,随口说了一句道:“可是病重得很。”杨杏园听见医生这样说,便问道:

“是什么病?”刘子明道:“照我看怕是小肠炎。治得早,原是可以好的,现在迟

了,可是很费事。刚才我诊她的体温,已经三十九度多,病人怎样受得了。现在且

打一针,减少她的痛苦罢。”说着,便在提来的皮包里,拿出药针药瓶之类,在梨

云腹部上打了一针,梨云好像不觉得,仍是昏昏沉沉的睡着。杨杏园问医生道:

“我打算送她到医院里去,你看怎样?”刘子明道:“送到医院里去,自然比在家

里好得多,但是不妨过了明天再说。”说着他收拾东西自去了。

杨杏园一看手表,已经两点多钟,对无锡老三说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明天早晨再来。”无锡老三道:“这个时候,外边冷得很,又是黑漆漆的,怎样走

呢?你要不嫌脏,我就拿条新被来,在老七的脚头歪一歪。要不然,叫阿毛来,我

们三个人打小牌。明天早上,还得请你费心,送老七到医院里去。”阿毛笑道:

“三个人怎样打牌?人家明天还有公事,让人家休息一下罢。”杨杏园却踌躇了一

会子,说道:“我还是回去罢。”阿毛道:“杨老爷的车夫,我已经打发他回去了,

免得人家受冻。难道杨老爷自己走了回去吗?”杨杏园笑道:“也好,你们熬了好

几夜,辛苦了,我替你们一夜罢。”阿毛听他这样说,便在对门无锡老三房里,抱

了一床干净棉被来,卷了个小筒子,放在梨云床外边。口里一边说道:“这几夜都

是我陪着七小姐睡,身都不敢翻呢。”杨杏园道:“今夜呢?”阿毛道:“反正烧

着炉子的,我就拿一床棉被,在这外边屋子里躺椅上睡罢。七小姐喊起来,要茶要

水,也方便些。”这时,无锡老三已经打了几个呵欠,擦着眼睛,和杨杏园道:

“对不住!我先要睡了。”说着扶着门出去。阿毛也就在外面躺椅上,铺好了棉被。

杨杏园在里面屋子里,先还听见阿毛辗转翻身,一会儿呼声大作,也就睡着了。他

将皮袍子脱了,穿着棉裤棉袄也在梨云脚头睡下。

和衣而睡,本来就不舒服,加上又是个生地方,看着这一间小屋,对着一个病

人,不免生起种种的感触。这时杨杏园心猿意马,哪里睡得着,睡了一会,仍旧坐

了起来,便靠住床架子坐着。那边梨云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放在棉被外头。杨杏园

赶快过去,将她的手轻轻的扶进被里去。谁知这样一动,梨云倒醒了。她道:“姆

妈,给我一点茶喝。”杨杏园赶忙就在温水壶里倒出半杯茶,送到梨云枕头边去。

梨云微微的抬起一点儿头,把嘴就着杯子喝。一眼看见是杨杏园,便道:“什么时

候了?你还在这里。我睡得糊里糊涂的时候,好像听见你说话,你来了好久吧?”

杨杏园道:“我已经在这里一夜了。阿弥陀佛,你也醒过来了,你这时觉得心里怎

么样?”梨云道:“这时候,心里倒也清爽。”杨杏园道:“你还要茶不要?”梨

云摇摇头,仍旧睡下。杨杏园将茶杯子放下,索性便坐在梨云床头边陪她说话。梨

云这才明白医生给打了一针。便对杨杏园道:“你别看我年纪轻,我心里什么事也

都明白。我看我的病,决计是好不……”说到这里,眼泪像抛珠一般的落在枕头上。

杨杏园便安慰她道:“你不要伤心,越伤心就病越要加重。我已经和你姆妈商量好

了,明天送你到医院里去。”梨云道:“你这番好意,我心里很谢谢你的,不过我

是没有望了。”说着默然不语,眼泪陆陆续续的在脸上流到枕头上去。伸出一只手

来,扯着杨杏园。杨杏园在身上取出一条手绢,替她擦眼泪,一面握着她的手,心

里也是说不出来的难受。梨云问道:“现在几点钟了?”杨杏园道:“现在已经三

点多钟了。要是在夏天,就快天亮了。”梨云道:“她们都睡了吗?”杨杏园道:

“她们也没有去睡好久,实在是熬不住了。”梨云将杨杏园的短棉袄一拨,看见他

腰上系着一根古铜色的丝带,说道:“你这根带子颜色很好,我很喜欢,你换给我

罢。”说时她伸手到被窝里去,将自己一条宝蓝色的丝带拿了出来,给杨杏园。杨

杏园明知她的用意,连忙就将带子换了,把自己的交给梨云,梨云也拿进被里去系

上。谁知气力实在不足,就是劳动这么一下,喘气就喘作一团。杨杏园替她将棉被

盖上,又按了一按,说道:“你耐烦一点罢,不要胡思乱想。”这时,自己觉得眼

睛皮也有点涩,伸着两只手,打了一个呵欠,就在脚头歪下。刚要盖上被,梨云翻

转一个身来,说道:“你来,我有话说。”杨杏园又只得坐到这头来,梨云伸出一

只手,握着杨杏园的手,好像要说话,好久又没说出来,两个人默然无语的,四目

相视。停了一会,梨云道:“你的心事,我现在十分明白。我是个一身无主的人,

没有什么报答你。”杨杏园道:“你不要说这些话,说起来了,又要伤心。你还是

好好的睡觉,等到明天,我送你到医院里去,快点把病治好。”梨云道:“你可知

道,前些日子,你怪我,是错怪了。”说着长叹了一口气。杨杏园看见她病得这个

样子,说出这句话来,也惭愧得很。说道:“我也后悔。”说着,替她将耳朵边的

乱发理了一理。低下头轻轻的说道:“等你病好了,我再想法子。”梨云叹了一口

气道:“那也看造化罢了。我有一桩事托你,你可能替我办到?”杨杏园道:“你

只管说,凭我的力量去办。”梨云道:“我还有一个娘在苏州,你是知道的,请你

写信,叫她赶快来。我知道,我是好不了的,母女能见一面,那是很好,就是见不

了面,也好来替我找一块土把我埋了。堂子里的人,都是用四块板装起来,乱丢在

南下洼子里的,我看见过两回,真是作孽煞。不想我……”说到这里,眼泪再也禁

不住了,又呜咽着哭起来。杨杏园无论怎样心硬,听了她这一番话,也禁不住洒下

眼泪。便说道:“你的病,还不那么重,不要往窄路上想。叫你母亲来可以不必。

你放心,你万一怎么样了,这个事情,也不至于连累你可怜的娘。我难道就忍心……

唉,但这是绝对没有的事,不要胡说了。”梨云呜咽着道:“你的话,我也明白了。

我说句不害羞的话,我就把你当自己的阿哥一样,我死了,你若是能替我殓葬起来,

我在阴司里也保佑你。你在北京,虽然会常常到我坟上去看看,但是你总是要回南

边去的,我到底还是个孤魂野鬼哟。”梨云呜呜咽咽这样说下去,虽然一大半是小

孩子话,偏偏句句都打在杨杏园心坎上。说道:“你既然这样说,我索性不顾忌讳

了,你真要怎样了,我一定送你回南,我祖坟旁边空出一丈地来,你先占五尺,将

来那五尺就是我的。不过祖坟边是不能容外姓人的,我可要做些对不住你的事。”

梨云听了这句话,反而住了哭,当真把这桩事商量起来,一边哼着,一边说道:

“我也顾不得高攀了,能这样,我还有什么话说?不过我是堂子里的人,不敢做人

家的正室,你将来娶了太太,养了少爷,你少爷上坟的时候,叫我一句阿姨罢。”

梨云说时,不觉得累人,话一说完,又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喘将起来。那外边阿毛

翻了一个身,模模糊糊的说道:“哎哟,杨老爷还没有睡吗?”说完这句话,她又

睡着了。杨杏园恐怕她听见了这些话,自己很不好意思,也就没有往下说。坐了一

会儿,梨云又慢慢的睡下去。自己身子觉得撑不住,也就在脚头倒下睡了。一觉醒

来,天已大亮,一看手表,已经九点多钟了。无锡老三和阿毛都已经在屋子里。杨

杏园道:“我模模糊糊一闭眼睛,就睡熟了,你们醒了,怎样不叫我一声?”阿毛

道:“我们也是刚起来呢,反正还早,让您多睡一刻儿罢。”杨杏园一看梨云,又

睡得很昏沉的样子,不像晚上那样神志清楚。连忙穿起皮袍来,要了一点水,胡乱

擦了一把脸,茶也没有喝,匆匆的就要走。对阿毛道:“我先回去一趟,回头我到

医院里去,将房间看好,就雇汽车来接她。至迟一点钟,我准来。”说毕,便走了

出来。

谁知越忙越事多,走到家里,长班送上昨晚到的一封电报,上写着自天津发的。

赶忙寻出电报号码本子,也来不及坐了,站在桌子边,弯着腰翻出来。那电报只有

十五个字“今抵津息游别墅,速来,迟则不及,惠。”杨杏园读了这封电报,呆了。

这惠字,是他惠文堂叔号中一个字,这电报是他打来无疑的。他原是一个小阔人儿,

在大连一家公司里办事,只因有肺病,早就要说回南,总为事耽误了。照这封电报

看来,分明是为肺病重了回家,一到天津,病势转剧,所以连电话都没有打,就打

电报叫他去托付后事。只看迟则不及四个字,就可以知道情形不好。自己盘算了一

会,想着他虽然是个堂叔叔,但是若病在天津,却有关山失路之叹,不能不去看看。

梨云的病,虽然也丢不下,料想一两天内,也不会有变动。这时候,已经快十点钟

了,要赶上午到天津的车子,还有许多事没有办,一定来不及,就决定乘下午四点

钟的快车。计划已定,脚也没有停,他又匆匆的跑出去,要把这事和无锡老三去商

量商量。坐上车去,走了几步,觉得身上有点冷,原来进屋子的时候,脱了大衣,

这回没有穿出来,一摸头上,也没有戴帽子。便叫车夫,停住车子,跳下来,跑回

去穿大衣戴帽子。穿戴之后,走出来要上车,一看手上,左手的手套丢了,几个大

衣袋里,都摸到了,并没有。车夫看见,便问找什么。杨杏园道:“找手套。”车

夫道:“右手不有一只吗?”杨杏园举起来道:“是呀,是一只呀,还有一只呢?”

车夫笑道:“您带上一只,捏着一只,哪里还有一只呢?”杨杏园这才醒悟了,自

己不觉笑起来。

车夫拉起车子,不一会儿又到了樱桃斜街。梨云的小房子,杨杏园是已经走熟

了的,他便一直走了进去。上房里面,一个人没有,只见梨云睡在床上,身子向外,

一只手放在棉被外头,拈着一小枝枯了的梅花,放在鼻子边闻着,好像正在想什么

呢。杨杏园脱了大衣,走过去,将手套拉了,用手摸着她的额角。说道:“咦!不

很大烧了。你心里现在怎么样?好些吗?”梨云眼睛望着杨杏园点点头。杨杏园顺

手将她拈着的梅花,接过来一看,正是昨天清早折给她的一枝,问道:“你放在哪

里?还没有扔掉吗!”梨云用手将枕头下面摸了一摸,说道:“你拿来,还放在这

底下罢。”杨杏园当真给她又放下。这时无锡老三提着一壶茶进来了,说道:“杨

老爷几时进来的,你不是说一点钟来吗?”杨杏园道:“哎!真不凑巧,我有一个

堂叔,重病在天津,今天下午四点钟,我要去看他,明天才能回来。我正要和你商

量,老七还是今天就送到医院里去呢?还是等我回来再说呢?”梨云在床上插嘴道:

“我一个人上医院里去,我是不去的。”说着一翻身往里睡了。无锡老三道:“你

看她这个小囡样子。”杨杏园道:“我看她的病,这时候好得多,也有点起色,暂

时不搬到医院里去也好。反正昨天来的那个刘大夫,是我极熟的朋友,回头我给他

通个电话,请他每天来看两次。”无锡老三道:“那末,好极了。杨老爷你坐一会,

大概忙一清早,还没吃点心,家里现成的年糕,我弄一点你来吃,好不好?”杨杏

园要拦阻时,她已去了。梨云翻过身来,问道:“你今天要到天津去吗?”杨杏园

很后悔不该在她的当面说出这句话,便走上前,俯着身子要安慰她两句。梨云伸出

一只手来,拨弄杨杏园马褂上的钮扣,一句不言语,眼泪汪汪的流下来。杨杏园看

见她这个样子,安慰了许多话,说道:“我这一去,至迟两天也就回来了,难道就

不见面吗?从前我们一两个礼拜不见面的时候也有,这又算什么呢?”梨云喘息着

道:“你不知道,我一天到晚睡在床上,腻得要死,你来谈谈说说,我心里也痛快

得多。我又没有亲人……”说到这里哼了一阵。杏园听见她这样说,替她设身处地

一想,自己却不忍走。便握了她一只手,坐在床沿上。正要说话的时候,无锡老三

已经端年糕进来了。杨杏园便走过来接着,胡乱吃了一点。一看手表,已经十二点

钟了,想有许多事要办,不能耽搁了,赶紧回去罢。披上大衣,戴上帽子,一看梨

云却睡了。想和她说两句话,又不愿将她叫醒,看见她曲着身子睡着,背脊朝外,

只大半截水红绒紧身儿,全露在外面。便走了过去,将棉被轻轻的牵着,替她盖好。

将她浑身的被都按了一按,这时屋子里没人,杨杏园靠着桌子,呆呆的对床上望了

一会,叹了一口气,才别了无锡老三回去。到家之后,写了两封信,给两个报馆请

假。写了一封给大夫刘子明,重重的托他,医梨云的病。各事办得小有清楚,还只

两点多钟,上车站还嫌早,便决定再到梨云那里去走一转。

杨杏园主意打定,把洗换衣服钞票零用东西之类,收了一提包,坐了车子,二

次再到梨云小房子里来:踏进上房来,便把提包放在外面屋里,然后走进里面屋子。

只见梨云在枕头上侧着脸向里,娘姨道:“杨老爷来了。”梨云回转头来,对杨杏

园望了一望,也没说话。杨杏园伸手一摸她的脸上,又在发烧,便道:“唉!病人

最是劳动不得,想是又劳动了,所以又发起烧来c”便问阿毛道:“她的姆妈哪里去

了?”阿毛道:“她听说是前门关帝庙很灵,问签去了。”这时,梨云在床上又翻

了一个身,口里只嚷心里难过。阿毛道:“我来替你摸摸罢。”说着便坐在床前,

伸一只手进去,在梨云胸面前慢慢的抚摸。杨杏园皱着眉在房里只是踱来踱去,不

住的长吁短叹。梨云本闭着眼睛,听着他叹气,睁眼一看,只见他绕着白炉子直走,

白炉子上,正放着一壶开水,便哼着道:“哎哟。你坐下罢,白急些什么,仔细泼

了开水,烫了脚(口虐)!”阿毛听了这话,歪过头来,望着杨杏园,抿着嘴笑。杨

杏园不好意思,只得坐下了。忙人的日子,最容易过,这时已经三点钟了,杨杏园

要赶四点二十五分去天津的快车,就应该要走。一想,瞒着她也不行,设若自己一

两天不能回来,岂不叫她盼望。就老老实实把要上天津去的话,告诉了她。又说道:

“你想想看,我一个阿叔,无亲无故,病在天津,几千里路外,只有我是他一个亲

人,我要不去看一看他,良心上怎样说得过去?”梨云道:“你哪一天能够回来呢?”

杨杏园道:“这个我也计算好了。我叔叔要不是十分病重,我就送他到北京来进医

院,你也可以搬到一个医院里去,那末,两方面都照顾到了。况且我也有我的事,

哪里能老在天津住着?”梨云见他说得有理,便不言语。这时阿毛有事,走出房外

去了。杨杏园便坐到床沿上,一只手握着梨云的手,一只手替她抚摸胸口,说道:

“我已经招呼医生来看你,你耐烦两天,少哭一点。你想见你娘,我也是四五年没

有见娘的人,这却是没有法于。”梨云把头靠着杨杏园的手,好久不言语。杨杏园

一看手表,又过了十五分钟,实在要走,便站起身来,说道:“我要走了,你好好

养病罢。”说时阿毛已经进来,杨杏园又吩咐了她几句,复又走到床面前,握着梨

云的手,说了一声“再会”,然后才出了门。吩咐阿毛道:“屋子里没人,你不要

送罢。”杨杏园提起了提包,刚走到院子里,只听见阿毛接连的喊道:“杨老爷!

杨老爷!”杨杏园转身又走进房来,便问什么事。阿毛道:“七小姐和你有话说。”

梨云在床上侧着身子,对杨杏园点点头,意思叫他走过去。杨杏园站在床前面,俯

着身子低低的问道:“什么事?”梨云眼睛望着杨杏园,手抚摸着被服,呆呆的一

句话也没有说。好久才说道:“我和你说的话,你可记得?”杨杏园也不知指的哪

一件事。说道:“记得的。”梨云低着声音,轻轻的说道:“你可要快点回来的。

哎哟!我也不说了。”杨杏园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她看,口里说:“那是一定的。”

然后握着她的手,叫她好好养病,耐烦点,才硬着心走出去。那时他看见梨云两眶

于汪汪的眼泪,只差没有流下来呢。他一路走出院子去,也好像有一件什么事,没

有解决一样,走上东车站,他糊里糊涂的上了火车,总是好像若有所失,由北京到

天津四个钟头旅行的时间,他都在精神恍惚的境况里面过去,倒不觉得有什么旅行

的感想。

火车到了天津,夜已深黑,下了火车,便坐人力车到息游别墅来。坐在车上一

路幻想着,他的叔叔必定一个人睡在旅馆里,寂寞极了,自己一推门进去,叔叔拥

被而卧,尚在那里呻吟不绝;看他来了,一定喜出望外的。不一会儿,车子到了息

游别墅,便走进去问账房,有个杨惠文先生,住在哪一号?帐房想了一想道:“大

连来的吗?”杨杏园道:“是的。”账房便吩咐一个茶房,引了杨杏园去。茶房引

到门口,将门一推,让杨杏园进去。他挨门而进,就先叫了一声惠叔叔,只见他堂

叔惠文,正叫了一份大菜在里吃,看见杨杏园来了,笑道:“我料你上午就要来到

了,怎样到这个时候才来?”杨杏园一日一夜,都盘算惠文病重得要死,不料他还

是活跳新鲜的一个人,不免为之愕然。放下提包,脱下大衣,一面坐下,一面对杨

惠文道:“惠叔何以在这个时候还要南下?”杨惠文道:“今年我本不打算回去的。

只因接了家里电报,说你婶娘危在旦夕,叫我赶快南下。我想既有电报来,人是未

必还在世上,不过赶回去替她收拾身后罢了。”接上叹了一口气道:“到了这种生

离死别的时候,人才觉得作客的痛苦。我这次回去,就在故乡读书种菜,永不出门

了。但是我虽然不干了,我那公司里的职务,倒是不坏。倘若生意好,每年也可落

个两三千块钱,白丢了岂不可惜?我想你干这种笔墨生涯,一年到头绞脑汁,实在

太苦。我的意思,把我那个位置让给你,所以特在天津耽搁一天,叫老侄前来商量

一商量。这话也长,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得完的。你先休息休息,吃点东西,我

们今晚作长夜之谈,从长计议。”他这一篇话说完了,杨杏园才明白了他叔叔打电

报叫他来的意思。虽然电报打得冒失一点,总是人家一番好意,杨杏园也就只得客

客气气,和杨惠文讨论起来。这一晚,二人直谈到两点钟才睡。一觉醒来,已经是

十二点钟了,杨杏园心里挂念梨云的病,下午就想回京。杨惠文道:“叔侄经年不

会面,多谈几句罢。我是坐今晚八点的快车南下,你也坐晚车回京,不好吗?你就

事忙,也不在乎一晚上。”杨杏园虽然心里很急,又说不出所以然来,杨惠文陪着

他,大谈其家事。杨杏园随听随答,一句也没有听清楚,恨不得马上天就黑,好搭

车回京。偏偏到了下午彤云密布,几阵西北风,刮下一场大雪。杨惠文上车,也没

有送他,自己直接就上车站去。谁知刚到旅馆门口,杨杏园又碰见了一个多年不遇

的同学余浩然,拉着谈了几十分钟的话。这余浩然的记忆力最好,说起从前在小学

里的时候,翻墙头到邻居花园里去摘桃子吃的那段故事,最是有趣,记得被先生知

道了,他被杨杏园证明了一句,还罚了一小时的站。说到这里,不由得哈哈大笑,

他又道:“老兄,多年不遇,今晚我们哪里乐一乐会?”杨杏园道:“不能奉陪了,

我这就打算上车站,将来老兄到京里的时候,再畅谈罢。”余浩然道:“是赶八点

钟这一趟车吗?那就该走了,我一星期后,进京来,京里见罢。”杨杏园也来不及

多说客套话,提着皮包,走出旅馆,在雪地里雇了一辆人力车,就上火车站。黑暗

中叫车,又是趁忙,就没有看看车夫是否力可胜任,雇好了就坐上去。偏偏这位车

夫,冲着雪一步一步的拉着,走得慢极了。杨杏园说道:“我是要赶火车的,你拉

快点罢!再多给你几个子儿得了。”车夫听到说多给他钱,勉强跑了几步,那车子

左一颠,右一颠,颠了几下,又慢起来了。杨杏园坐在车子里,急得两只脚,极力

抵着踏脚板,半身不舒服。这车篷又是破的,街上的雪,下得正大,被风一吹,乱

扑进车子来,飞在脸上脖子里,马上比了,非常难过。车夫在面前雪地里,弯着半

截腰,脑袋往上一冲,跑一步。破毡帽子破棉袄上,都是雪。有时走到电灯杆子下,

看见车夫汗珠子和化的雪水,由耳边直流,灯光射着,他呼出一阵一阵的白气。杨

杏园一看,逆料这车夫一定很吃力,老大不忍,便叫他放下。车夫起初不愿意,后

来杨杏园说,照样给他钱,他才停下了。杨杏园一看,原来是一个老头儿,满嘴胡

子粘着鼻涕,又是一只眼睛,心里大呼倒霉,给了车钱,重新雇了一辆车,才上火

车站。哪知道被这两次耽误,过了时间,到了火车站,车子已经开了。杨杏园见误

了车子,又急又气。若是赶第二次车时,又是半夜,到京还不能天亮,也是不方便。

自己在火车站踌躇了一会子,没有第二个法子,只好在火车站附近,找一个旅馆,

胡乱睡了一晚。

次日一早,便赶早车回京,车子到了正阳门,雪又下起来,站台上,不比往日,

冷冷清清的。站台外的雪,被风一吹,趁势一卷,好像撒了一把碎盐似的,和着严

重的寒气往人身上直下。杨杏园冲着寒走出车站,街上已经是一片白,行人十分稀

少,只有疏疏落落的人力车,在雪地里拉着。加上自己又是两晚没有睡好的人,只

觉景象凄凉得很。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心里就没有打算先回家,只记挂梨云的病怎

样。这时站外的人力车子围上来兜生意,杨杏园开口就说到樱桃斜街。坐上车子以

后,他还想着,梨云一见他进门,必定鼓着小腮,在床上往里一翻身,又要闹孩子

气。想起这种趣味,自己也笑了。

一会儿到梨云小房子门口,给了车钱,提着皮包就往里走。阿毛正匆匆的走出

来,蓬着头发,两只眼睛通红,便硬着喉咙叫了一声“杨老爷”。杨杏园一见,那

颗心不由得扑通扑通乱跳,说道:“人呢?不好吗……怎样了……”娘姨哭起来道:

“杨老爷哟……”杨杏园慌了,抢忙走进上屋,一掀内房的门帘,只见床左边,放

了一扇门板,板子上直挺挺的睡着一个人,穿着水红绒布单褂于,水红绒布短裤。

两只手垂着,赤着一双雪白的脚,黑漆漆的辫子扎着一节大红丝辫根,枕着一搭纸

钱,脸上也盖着一叠纸钱。杨杏园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藏娇无计,偕老有约,

生平所认为风尘知己的梨云。他上前把纸钱揭开,只见梨云脸上惨白,双目紧闭,

他禁不住眼泪泉水一般的涌出来。哭道:“梨云……梨云……妹妹……你怎样就去

了!我该死。我辜负了你……我对不住你!我……我……我为什么到天津去?”说

着把脚乱顿,无锡老三本来伏在旁边桌子上流泪,看见杨杏园进来,她就说道:

“我的宝宝呀,你的有情有义的人来了,你要知道呀!”说着也放声哭起来,这一

句话正打动了杨杏园的心事,越发嚎陶大哭。大家哭了一会子,杨杏园在大衣袋里

抽出手绢,擦着眼泪。先问无锡老三道:“前天我走的时候,人还是好的,怎样忽

然翻症了?”无锡老三道:“就是那天晚上,病症加重的,昨天晚上就烧得人事不

知。到了半夜里三点多钟,她就丢着大家去了。”说着又哭起来。杨杏园问道:

“那位刘大夫没有请他来吗?”无锡老三道:“前天来了两回。昨日下午,他来看

了一看,他说人是没有用的了,不必再去请他。”杨杏园道:“不能呀,他是我重

托的,就是没有救,他也要来尽尽人事的。要不然就是你们胡闹,另外请了中医,

吃错了药,所以他发气不来了。”无锡老三道:“请是请了一个人看一看,只吃了

一剂药,我想也不至于误事。”杨杏园道:“这是哪里的大夫?”无锡老三道:

“他不是专做大夫的,他在石头胡同里面开了一座药店,是熟人请他,他才顺便开

一个方子。”杨杏园道:“是不是卖花柳药的?”无锡老三道:“是的。”杨杏园

听了她这几句话,气得两眼发赤,顿着脚道:“糟了!糟了!你还说不至于误事呢,

她这一条命,八成是死在你手里了。”无锡老三正要回话,一阵脚步像进来好几个

人,有个操着上海口音的,隔着门帘子喊道:“阿姐!”无锡老三道:“请你们东

边屋里坐。”说着走了出去了。

这时,只剩杨杏园一个人在屋子里。他一看床上的两条被,已经拿出去了,空

荡荡的只剩一条灰色破旧的线毯铺在草席于上。那草席子上的稻草,毛蓬蓬的露了

出来。屋子里原来的两口箱子、一架橱都搬走了,腾出地位,放着灵床。其余梨云

的旧衣服,倒有一大卷,乱堆在床头边一张椅子上。因为橱子搬走了,橱底下的破

罐破坛,蜘蛛网,都列在眼面前。镜台上的镜子,把一张纸遮住了,只剩有几只破

水瓶子和只高脚的煤油灯。玻璃筒子里的油,已经点得要干了,那灯还是绿豆大的

一点淡黄光,想是忘记把它息了,屋子里兀自还有煤油味。再一看死去的梨云,穿

着水红色的单衣服,睡在灵床上,床边下放着一只破锅,盛着半锅纸钱灰,简直没

有一样东西不现出凄惨的景象。

杨杏园呆呆的坐着,只听见无锡老三在那边噜噜苏苏的说话。她说道:“死鬼

这一去,真是害了我了。外面大大小小的账,还亏空一千多块钱,教我怎样是好?

教我还要拿出整百块钱,替她办后事,我实在拿不出。老实说,昨夜难为你们几位

来帮忙,要不然,就是她的身子,也抬不下床。”就有一个人说:“虽然这样说,

总要找口棺木把她收捡起来呀!北京二三十块钱的东西,那简直是四块板,可是不

能用。”

杨杏园听见他们这样说,又想起梨云在日,珠围翠绕,那种繁华,不想到如今,

求四块板而不可得。再一看她的遗骸,穿着单薄的衣服,放在门板上,若不是自己

在这里,还没有人理她。一阵心酸,泪如雨下,便倒在床上的枕头上,闭着眼睛,

埂咽不住。原来这枕头是梨云常枕的,她头发上的生发油沾在上面,香还没有退呢。

杨杏园抱着枕头起来,走到梨云灵床边喊道:“老七!你不睡这个枕头了,送给我

罢,呀,你怎样不说话呢?”说着把枕头往床上一抛,又倒在床上,放声大哭。偏

偏当日折给梨云的一小枝梅花,却未抖掉,依旧还放在枕头的地方。不觉哈哈大笑,

拿着一枝梅花,走到梨云遗骸面前,笑着问道:“老七,我给你戴上,好不好?戴

了梅花,就有人替我们做媒了。板上睡着可冷啦,我扶着你上床睡罢。哈哈,你已

经嫁给我了,她管得着吗?胡闹,新娘子脸上,只盖红手巾,没有盖纸的。”这时,

那阿毛在门帘子外,已经听了多时了。便嚷道:“你们快来,不好了!快来快来!

不好了!”东边屋子里那班人,正在商量梨云的后事,听见阿毛嚷,便一拥跑进来,

只见杨杏园坐在梨云身边握着她的手道:“你的手好冷啦。”无锡老三道:“杨先

生,你怎么了?”杨杏园看见无锡老三,心里明白过来,哇的一声,吐了一口血,

一阵昏迷,头重脚轻,站立不住,便倒在地下。

这时杨杏园眼面前一阵黑,一点人事不知,一觉醒来,只觉一阵阵的药气味,

往鼻子里钻。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躺在一张小的铁床上,盖着白的被服。何剑

尘吴碧波两个人,和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医生站在床面前。何剑尘问道:“杏园,你

心里觉得怎样?”杨杏园哼了一声道:“是胸口里闷得很,这好像医院里呀,我怎

样来的?”医生摇摇手道:“你不要说话,闭着眼睛养养神。”杨杏园也觉得疲倦

得很,闭着眼睛,依旧睡着,这样慢慢的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约有一个多钟头,

人才完全清楚过来。这时医生走了,何剑尘和吴碧波还在床面前。杨杏园便问道:

“我是几时进医院的?是你二位送来的吧?”吴碧波道:“你是剑尘送来的,他打

电话给我,我就赶上这里来了。”何剑尘道:“你可把我骇着了,老七的娘姨匆匆

忙忙把我找了去,好!板上躺着一个,床上又躺着一个,弄得我魂飞天外。后来他

们说明了,我才明白,我就赶紧把你送到这万邦医院来。”杨杏园听着他这样说,

闭目一想糊涂以前的事,不觉流下泪来。何剑尘道:“她已死了,你伤感也是无益。

你几干里路上,还有暮年的老母,你要明白些。你要像这个样子过于悲哀,设若万

一不幸,老弟,你的罪孽就怕更重了吧?”杨杏园道:“你这话不说,我也是明白

的,不过身当其境,我实在抑制不住。”说完,气息有些接不起来,又休息了一会。

何剑尘道:“医生说,你没有什么病,不过神经受了剧烈的刺激,休养两天也就好

了。”杨杏园道:“我的病,我自信也不要紧,倒不劳二位倾心。另外却有一件事

情,要请你们帮一个大忙。”吴碧波道:“报馆里的事,停两天也不要紧,这倒不

算什么。”杨杏园道:“不是的,梨云躺在灵床上,大概还没有收殓起来。我有一

个痴愿,想把她当作我家的人,收殓起来,暂时葬在义地里,以后移棺南下,免得

她为孤魂野鬼。”说到这里,气力接不上,停了一停。何剑尘道:“好!这是千金

市骨的意思,也不枉梨云和你那一番割臂之盟,只要你有这一句话,有我可玉成你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