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回 旧巷吊英灵不堪回首 寒林埋客恨何处招魂.2
只见义地园里,一片寒林,在苍莽的暮色里,沉沉地树立着。林外横拖着几条淡黄
色的暮云,益发是景象萧瑟。这个地方,埋着许多他乡的异鬼,也就令人黯然了。
不过这一个时机最快,一会儿工夫,就看不见一切了。
李冬青进城时,已经天色很晚,满街的电灯,都亮了。恰好这汽车回到何剑尘
家,却走李冬青旧住的那条胡同经过。一进胡同口,她心里就一跳。走到自己门口,
却支了棚,停着马车人力车,塞了半边胡同。汽车被挡着,一时开不过去。她仔细
一看,门口悬了一盏大汽油灯,雪白通亮。门框两边,贴了两张斗大的红纸喜字。
有几个穿红绿衣服的男女孩子,进进出出,正是新住户在办什么喜事呢!胡同里的
车,挪移了半天,才能让开路。由这里过去几家,便是杨杏园的寓所了。大门是紧
闭,门环上倒插着一把锁。斜对过有一盏路灯,照着这边门上已经贴上了一张招租
帖子。汽车呜的一声开了过去,这条胡同便成了脑筋中的一幕幻影。到了何剑尘家,
何太太一直迎到门外来,握了李冬青的手道:“我的小姐,你到哪里去了这一天?
可把我急着了。”李冬青微笑道:“那急什么呢?别说已经坐了汽车出去,就是走
出去,这样大人,也不会跑了。”何太太道:“不是那样说。因为你身体初好,受
不得什么刺激,恐怕你出城去了。但是这个样子,是出城去了罢?”李冬青道:
“不要紧的,病不病,死不死,我自己都有把握。”何太太一面叫听差去开发车钱,
一面又叫老妈子预备茶饭。李冬青却默然的坐在一边。何太太忽然笑道:“李先生,
我告诉你一件想不到的事。那梅双修小姐,这大半年,都住在天津,昨天到了北京
来了,她听见你来了,欢喜得什么似的,今天和了朱小姐一路来看你,恰好你走了。”
李冬青听说梅双修到了,添了一个久别好友,心里一喜。便问道:“她来作什么?
为我来的吗?”何太太道:“不是,她是到北京来完婚的,而且就是后天的日子哩。
她是新娘子,伯明天没有工夫来看你。她住在静园饭店,希望你去看她呢。她去后,
补来了两份帖子,一份是给我们的,一份是给李先生的。”说时,便拿了一份红纸
金字喜帖给李冬青看。李冬青拿了帖子在手,眼睛虽看到上面有字,但是字上说些
什么,却一点也没有看出来,只淡笑了一笑,说道:“她也结婚了。”何太太道:
“明天去不去看她呢?”李冬青道:“不必吧。后天下午去贺喜就是了。她真是福
慧双修啊!”何太太道:“其实一个女子,总有这结婚的一日。这是人生常事,也
算不得什么福慧双修。”李冬青道:“凡是一个人,都有和人结婚的一日吗?未必
吧。”她这样一反问,何太太却也默然。李冬青故意表示不以为意的样子,便问道:
“这男的叫什么名字?”何太太笑道:“那帖子上不是有吗?怎么样,李先生没有
看见吗?”李冬青笑道:“你瞧,我真是心不在焉了。”再拿过帖子一看,帖子上
面,写的是“梅双修华仁寿敬订”。李冬青道:“这华仁寿是干什么的?梅小姐那
种漂亮人物,是非美少年不嫁的哩。”何太太道:“听朱小姐说,是个公子哥儿。”
李冬青道:“当然是如此。我是决定了,到后天他们结婚的时候去贺喜。平常,我
是少不得秀才人情纸半张,送他们一些词章,现在是没有这种兴趣。就请你去办礼
物,用我两个人的名字,一块送去就是了。”何太太知道她遇到这种事,是格外感
触的,因此买了东西来,也不给她看就送去了。
到了次日,李冬青就把东西收拾了,说是两三天后,就要回南,东西先收好,
以便随时要走随时就拿。到了下午,她又说舅父方好古前些日子去天津,现在来了,
住在前门外旅馆里,我要把行李先搬到一块儿去,将来由那里上火车,也路近些。
何太太虽然留她,因为她是同舅父一块儿去,当然不便拦住,便道:“李先生东西
搬去了,我希望这两天还是天天来才好。”李冬青道:“当然。我晚上还是在你这
儿睡,好多谈几句话哩。”李冬青又微笑道:“说到这里,我不免要高谈佛学了。
无论什么事,都是佛家一个‘缘’字。有了缘,凡事不必强求,自然会办好。若是
缘法尽了,一点也强求不得的。我们呢,或者还有短时间的缘法。”何太太道:
“你这样一个文明人,怎么大谈起迷信来?”李冬青笑道:“你没听见人说,人到
穷途迷信多吗?无可奈何的时候,迷信却也是一个解闷的法子。譬如死犯到了受刑
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得可想了。可是他一迷信起来,就有办法了。他说人是有来生
的,死了之后,马上就可以去投生。所以他说,过了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何太
太点头道:“这话是说得有理。李先生看世事,实在看得透彻。”根据这一点,两
人又大谈起来。这天李冬青比什么人都高兴,越谈越有趣,直到夜深始睡。
到了次日吃过午饭,李冬青便和何太太一路去贺喜。那华仁寿梅双修结婚的地
方,是在会文堂大饭庄子里,她们去的时候,门口停满了车马。走到里面,佳宾满
堂。李冬青的女友,差不多就是梅双修的女友,所以李冬青一到,女宾这边招待室
里,早是珠围翠绕的,一大群人将她围上。如江止波李毓珠朱映霞杨爱珠没有知道
她回北京来了的,于是这个问一句,那个问一句,弄得她应接不暇。不多时候,门
外一片军乐之声,大家轰的一声,向礼堂上一拥而去,说是新娘到了。李冬青在人
丛中看时,红男绿女,站着散开了一条人巷。早有四个穿舞衣的小女孩,簇拥着四
个花篮进来。花篮的后面,两个穿湖水色长衣的女郎,头上勒着水钻花辫,身上也
是以水钻辫子滚边,珠光灿灿的。这边一个是余瑞香,那边一个是杨玛丽,正是一
对如花似玉的新式美人,做了一对不长不短的女傧相。她俩后面,便是新人梅双修。
她穿了一身水红衣裙,披着水红喜纱,把一副喜洋洋的面孔,罩在一层薄纱的里面。
新人后面,还有两个粉抟玉琢的女孩子,给她牵了喜纱。新人走上礼堂来,大家簇
拥着进了休息室。梅双修一眼就看见李冬青,连忙走上前,握了她的手。李冬青先
笑道:“大喜大喜。我居然喝到了你的喜酒。”梅双修笑道:“你好哪,怎么到了
北京来,也不给我一个信儿?直等到我会到密斯朱,才知道你来了好久了。我一定
要和你畅谈畅谈。”李冬青笑道:“你很忙啊,哪有工夫畅谈呢。”梅双修道:
“我有什么忙?”李冬青笑道:“陪新姑老爷啊,不忙吗?”梅双修将手一点她的
头道:“你一个老实人,怎么也和我开起玩笑来。”李冬青笑道:“你没听见江南
人说过吗?三日不分大小呢。”梅双修道:“我们许久不见面,怎么样见了面,倒
说这种话?”李冬青再要和她说时,许多女宾,一齐拥上来,把她挤退了后。那一
班人,围着了梅双修,更是有说有笑的了。一会工夫,已到了行礼时间,行礼之后,
既有演说,又是摄影,还有来宾闹余兴,乱极了。李冬青和何太太站在一边,只是
含笑看着。那新郎也不过二十多点年纪,雪白的面孔,穿了青色的燕尾礼服,自是
漂亮。那新郎站在新娘一处,脸上总是笑嘻嘻地。照相的时候,共是两次。一次是
两个新人同照,二次是将在礼堂上的男女来宾,完全照了去。当第二次照相的时候,
李冬青看了一看手表,却对何太太笑道:“新娘子的照相片,是要到处送给人看的,
我们不要在这里面照相罢。”何太太道:“那不好意思。主人翁不明白这道理,反
以为我们有什么不满之处哩。”李冬青见她如此说,也就没有深辩。这时,礼堂上
人挤成一片,何太太一转眼,却不见了李冬青。其初还不以为意,后来有个老妈子
手上拿了一张名片来,问道:“您是何太太吗?”何太太道:“是的,谁找我?”
老妈子道:“没人找您,有位李小姐叫我送个名片给您。”何太太接过一看,果然
是李冬青的名片。片子上写道:“眼花心乱,不能稍待,我去矣。梅女士前,善为
我一辞,切要切要。”何太太一想,这人也是太固执,为什么就不多等一会儿?但
是既然走了,也只好由她。新人的婚仪,一切完毕了,便是吃喜酒了。梅双修脱去
了喜纱,周围一看,不见李冬青,便问何太太道:“密斯李呢?”何太太笑道:
“她的身体还是刚刚好。来道喜都是勉强,实在不能久待,回家休息去了。”梅双
修也知道她是愁病交加的人,当着许多人的面,不便明问。也就和何太太点了点头,
表示知道,不向下追问。这一餐喜酒,一直闹到晚上八点钟,方才了事。
何太太回得家去,却没有见李冬青来,倒怕她是真不舒服。这晚上,何剑尘报
馆事忙得很,也就没有去过问。到了次日,何太太午餐预备了两样菜,等李冬青来
吃午饭,等到了一点钟,竟不曾来。何剑尘道:“不要等了,也许她又出城到杏园
墓上去了。”何太太道:“前天去的呢。”何剑尘道:“她心里记挂着那里,就是
一天去一趟,也不见多啊。我明天若是死了埋下地去,你就只看我一次吗”?何太
太道:“别胡说八道了,吃饭罢。”夫妻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吃饭,奶娘却抱着小孩
儿站在椅子上,在一边逗笑。屋子外面,忽有女子声音笑道:“赶午饭的来了。”
何太太道:“正预备了一点菜,请加入,请加入。’脱时,人走进来,乃是朱韵桐,
后面跟着吴碧波。何剑尘笑道:“你二位现在是形影不离啊。”因回头对何太太道:
“我们这个时候,过去好几年了。”朱韵桐笑道:“何先生总喜欢开玩笑。”何剑
尘道:“不是开玩笑。这是恋爱的过程,应该有的。”吴碧波弯腰看了一看桌上的
菜,笑道:“不错,我们坐下来吃罢。”于是说笑着,把一餐饭吃过了。吴碧波道:
“我们来是有用意的,要给李女士饯行哩。”何太太道:“我正发愁哩,昨日她搬
到旅馆里,和她舅舅同住去了,现在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正议论时,外面听
差送了一封信来。何剑尘接过一看,是写给夫人的信,认得那笔迹,是李冬青的字,
便道:“李小姐来信了,什么事呢?”何太太连忙接了过去,拆开一看,不由“哎
呀”一声。何剑尘道:“什么事,她病发了吗?”何太太道:“她走了。你看奇怪
不奇怪?”吴碧波道:“哪里去,回南去了吗?”何太太道:“你们瞧这一封信,
她劈头一句,就是‘吾去矣’三个字,不是走了吗?”大家听了这话,心里都有一
阵惊慌。何太太知道大家急于要看那信,便把信摊在桌上,大家同看。那信道:
慕莲吾姊爱鉴:吾去矣。吾人相交虽暂,相知尚深。今敢为最后一言,我非忘
情之人,亦非矫情之人,乃多情之人也。惟其多情,则无往而不受情感之支配。既
受情感之支配,顾甚爱惜其羽毛,又不肯随波逐流,以了其患难余生。因是我之一
生,无日不徘徊于进世入世乏路。不但朋友难解,我亦无以自解也。生平以为能解
我此事者惟杏园兄,有彼为我伴,则入世与避世,犹能于最后之五分钟,决定取舍
之道。今则伴我者去,将终身徘徊于歧路矣,能不悲哉!我既在歧路,则一切庆贺
聚散之场合,皆宜力避,以免所见所闻,徒伤我心,而滋多事。故此次回南,所有
友好,一律不为通知,以免祖饯之觞,临歧之泪,又增无谓之伤心。且以青之身世,
与夫今生不幸之遇合,友好相怜,无不为悲惋。若目睹我一弱女子,形容憔悴,行
李萧条,襟怀满泪,千里孤征,当未有不肠断者。我又何必多事,因自己之凄凉,
而增人之不乐耶?是则我宁失于礼,不失于情也。
何剑尘道:“说得是多么沉痛。就是舍其事而论其文,也让人不堪卒读了。我
真不知道她不辞而别,原来还有这一番深意。”吴碧波等且不理,只向下看。那信
道:
人世富贵国缘,自知与我无份,今复遭此次奇变,愈增感慨。凄凉旧事,本为
池底之灰。惆怅前途,永作井中之水。自后化鹤归来,闭门忏悔,养母而外,不作
他事。天涯朋友,明知未免念我,但青百念都非,与人往还,亦不过添人怆恻。故
知己之交,亦恕我将来之少通音问矣。数年笔砚之交,一朝永别,实为凄然。好在
吾姊力求上进,又益之以好家庭,前途必佳。青亦不必多念,姊亦无须思我也。赋
诗一律,另纸书呈,以见我志。此书可传观友好,以当告别,恕不一一走辞矣。百
尺竿头,诸维珍重。
李冬青临别赠言
大家将信看了,又将那诗念了。何太太和朱韵桐都不懂诗的,何剑尘便将诗拿
在手里,一边念着,一边解释给他们听,都叹惜的了不得。这两对夫妻,四双眼睛,
彼此相望。何剑尘笑道:“在我们这种月圆花好的队里,她这一只孤雁,也难怪她
不堪了。不过这一首诗,倒可作为一种纪念,留起来罢。”于是他果然将那张诗笺
裱好,放在镜框子里,悬在壁上,给杨杏园一生,添了一种纪念。那诗是:
人亡花落两凄然,草草登场只二年。
身弱料难清孽债,途穷方始悟枯禅。
乾坤终有同体日,天海原无不了缘。
话柄从今收拾尽,江湖隐去债谁怜。
章回小说大师张恨水
——代后记
张友鸾
一
张恨水(1895—1967)是我们同时代的一位章回小说大师。
他终身从事新闻工作,写小说原是他的副业。由于他努力写作,惨淡经营,他
的小说为读者所喜爱,自然而然地他成为小说专门家了。
他的作品在一百一十部以上,还没有人把它整理出一个完整书目。字数远远超
过干万,也从来没有人加以统计。
二十年代中期起,乃至整个三十年代,他的作品被大量印行。由于出版他的作
品,有人争取承受“版权”,特意因为他组织一个出版社。由于改编电影,有人争
取“摄制专有权”,大打官司。各个剧种,以及曲艺评弹,纷纷改编他的作品。在
当时作家之中,这种情况是颇为突出的。
他的读者遍及各个阶层。作品的刻画入微,描写生动,文字浅显,口语自然,
达到“老妪都解”的境界。内容主要在反对封建,反对军阀、官僚的统治,反对一
切社会不良现象;主张抗战,主张恋爱真诚的婚姻自主。他的思想似乎是旧民主主
义的,在当时却自有他一定的进步意义。
我不知道我们的图书馆收藏他的作品有多少。在十年动乱中,这是被封存不供
借阅的“禁书”。它被“否”了,说是黄色读物。现在,更多的人说他是鸳鸯蝴蝶
派,是礼拜六派。有的大学生很想研究一下“张恨水及其作品”,却只是趑趄不前,
他们害怕会被打成“小鸳鸯、小蝴蝶”。
现代文学史家对于这样一位有影响的作家,全都避而不谈。使人联想到,“汉
代也许没有杨子云”这个历史故事。他的作品好,你表扬;他的作品不好,你批判。
视而不见,不能不说是文学史家的失职。
还有不得不提的,是他的国际声誉。举个例说:在美国国会图书馆书目里,收
藏有他的小说近六十种。有些大学图书馆,也分别藏有三二十种。大学毕业生考博
士《张恨水研究》是论文的专题。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们:“张恨水是鸳鸯蝴蝶派,
快快停止你们的研究吧!”或者我们也来研究一下张恨水,重新作出适当的评价呢?
这里,为我们研究者提供一点浅薄的研究参考资料。
二
张恨水的小说,根据写作和发表时间的先后,约可分为四个时期。每一时期有
客观上不同的时代背景,有主观上的思想嬗变的痕迹。艺术技巧上也可看出,他从
幼稚到成熟、到得心应手,挥洒自如,末年却是可悲叹的衰退。
初期
所有作家都一样,起初总有一个模拟练习写作时期,这个时期的作品,不问可
知是幼稚的。
他的处女作,是一篇武侠小说,他自己到后来也记不得全题,但能隐约想起题
目中有一个“侠”字。写作的目的不是为了发表,更没有想到将来要成为小说作家,
只是写好了念给弟弟妹妹们听,说故事好玩。一股“创作欲”开始萌芽。这时他十
七岁。论年龄,他开笔不算太早,然而这毕竟还算不得真正写作的起点站。
十八岁,死去了父亲。十九岁,由于家庭包办婚姻的不如意,在成亲后不几天,
他就离开家,出外谋生。一直没有稳定的职业,挣扎在饥饿线上,流浪江南。对于
世态人情,有切身的体会。当时的生活十分困苦,却给后来写作提供了源泉。
也就是十九岁那一年,他在苏州,写了《旧新娘》、《桃花劫》各三四千字。
二十岁,写《青衫泪》,大概穷途未路,发牢骚,寄幻想于未来。原计划写成长篇,
可是只写到十七回为止,没有写完。二十一岁,写《未婚妻》、《紫玉成烟》。二
十三岁,写《未婚夫》。二十四岁,写《南国相思谱》,曾在芜湖《工商日报》连
载,是否登完,不得而知。
这些早期习作,都是文言的。在叙述描写之中,夹杂许多诗词,用以表露文采。
他寄了一些给《小说月报》的编者恽铁樵,得到回信称赞,但始终未见发表。
二十四岁的后期,他开始写白话小说。一篇《真假宝玉》约三千字;一篇《小
说迷魂游地府记》,约一万字。他记得是在《民国日报》连载的。他的“创作欲”
这时已经上升到“发表欲”,以在报刊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为乐事,并不计较稿费。
事实上,报刊对于这样初事写作的人,肯寄点邮票作为报酬,就算得相当重视的了。
时间是民国初年,社会还完全在封建势力支配之下。知识分子从帖括中解放出
来,为时未久,能够致力于小说的创作,原是难能可贵的。但从他初期作品那些篇
名中,却看不出有什么重要意义的题材。可以说,那只是追求时好,投合编者口胃,
争取发表而已。
当时报刊,按照小说故事情节,分为:社会小说,言情小说,政治小说,爱国
小说,伦理小说,武侠小说,侦探小说等等。在比重上,言情小说的读者最普遍,
编者最欢迎,作者最多,因而又细分作:爱情小说,哀情小说,奇情小说,侠情小
说等等。他的初期作品,无疑是属于言情小说一类。他自己说,写《青衫泪》是模
拟《花月痕》的。其实不仅如此。当时言情小说作者当作典范的,还有《青楼梦》、
《海上花列传》、《海上繁华梦》等小说。走这条路子,决非“取法乎上”是很明
白的。
然而值得庆幸的,他走这条路没有走通,到此止步了。
二期
1919年秋天,他来到北京,先在《益世报》做校对,后在上海《申报》驻京办
事处做编辑。“五四”运动的浪涛,震撼着所有青年人,他自然也无从例外。只是
他爱好钻研古典文学,装了一肚皮词章,对于《文学改良刍议》,虽然原则赞同,
究竟不无保留。他有了正式工作以后,收入不甚菲薄,就不大想写作了。因为却不
过朋友的情面,到京第二年,给芜湖《工商日报》写了一篇《皖江潮》,约莫七八
万字。这篇之后,有四五年他没有再写小说。
写《皖江潮》这一年,他二十六岁。从写作时间的连续性说,应是他初期作品
的最末一篇。但无论就思想内容和艺术形式上看,却属于第二期作品的第一篇。因
为他开始从旧式言情小说的窠臼中摆脱出来,走向讽刺和谴责的路子了。他自己不
大重视这一篇,我却认为这是他从事写作以来的重要转折点,是关键性的一篇。
1924年4月,《益世报》总编辑成舍我,离开报社,自己创办《世界晚报》。他
们是老同事,在《益世报》的时候,互相唱和,诗酒留连(《春明外史》中有杨杏
园和舒九成联句的描写,就记的是他和成合我吟诗故事),很谈得来。成舍我“知
人善任”,心目中早安排了他在晚报担任的角色,约请他主编一版副刊,并言定写
一篇连载小说。他接受了,副刊取名《夜光》,小说取名《春明外史》。——自此
以后,他无论在哪家报社担任何种职务,总归要兼编一个副刊,自撰一篇、甚至两
篇小说,按日连载,这成了惯例。一般是每天刊登五百字左右。《春明外史》共有
一百多万字,直到1929年才告结束。也就是说,他三十岁时写起,三十五岁才写完。
这篇之后,接着他又在《世界晚报》发表了《斯人记》。
1925年2月,成舍我于晚报之外,又创办了《世界日报》。仍然请他兼编一个副
刊,取名《明珠》(另外有个新文艺副刊,刘半农主编)。他先发表的连载,题为
《新斩鬼传》。针对当时社会不良现象,备极讽嘲。因为写的是抽象人物,尽管也
很淋漓尽致,一般读者不能十分理解,“叫座”的能力不高。这篇登完,接着发表
了《金粉世家》,却又引起热烈的高潮。特别是有文化的家庭妇女,都很爱读;那
些阅读能力差的、目力不济的老太太,天天让人念给她听。受欢迎的情况,可以想
见。这篇小说也很长,报上连载好几年。结束后,他继续给《世界日报》写了《第
二皇后》。不知为了什么原因,这篇没有在报上登完。
自从《春明外史》在报上发表,很吸引读者,大大有助于报纸发行量,因而北
京有几家大报,都来请他写小说。这个期间,他同时给《益世报》写《京尘幻影录》,
给《晨报》写《天上人间》(此篇后来《上海画报》转载)。这两篇都没有像《春
明外史》、《金粉世家》那么轰动。
虽然早年他曾在上海报纸上发表小说,但是篇幅不长,数量不多,时间不久,
一抹而过,没有被人注意,不生什么影响。及至他在北京发表多篇小说,成了很有
名气的作家;只是当时交通不便,北京报纸的发行网限在华北,南方难于看到,他
也仅仅为北方人所知。1929年,上海《新闻报》副刊《快活林》主编严独鹤,来游
北京,知道他是北京人所喜爱的作家,又从报上读到他的小说,就浼人介绍,约他
给《新闻报》写一个长篇。他答应了,拟了故事梗概,取名《啼笑因缘》。稿子陆
续寄出。当第一部分寄去之后,似乎并未得到十分重视,被搁置五个月,才开始刊
载。这一炮打得响亮,很快就成为家弦户诵的读物。《新闻报》是当时发行最多、
面向全国的报纸。长篇小说,在它是聊备一格,看作与印数多少无关的。谁知登了
《啼笑因缘》,销数猛增;广告刊户,纷纷要求小说靠近的地位。张恨水成了《新
闻报》的财神,读者崇拜的偶像。以前《新闻报》连载小说,是由所谓“名家”轮
流执笔的;自此以后,这个席位,却归他包办了。陆续发表的有《太平花》、《现
代青年》、《燕归来》、《夜深沉》、《秦淮世家》、《水浒新传》等长篇,一直
到上海被日寇占领、和内地邮件不通时为止。
这一时期,客观上他是南北驰名,约他写小说的报社函电交至;主观上却正精
力充沛,一天不写小说就一天不痛快。他以惊人的速度,分别同时在各地报刊上发
表的长篇,有:《北京新晨报》的《满城风雨》,《剑胆琴心》(后在《南京晚报》
重刊,改名《世外群龙传》),《水浒别传》,《欢喜冤家》(后改名《天河配》);
《北平朝报》的《鸡犬神仙》;北平真光电影院画报的《银汉双星》;沈阳《新民
晚报》的《春明新史》,《黄金时代》(后在《旅行杂志》重刊,改名《似水流年》);
《旅行杂志》的《秘密谷》,《如此江山》,《平沪通车》;《申报》的《小西天》,
《换巢鸾凤》;上海《晶报》的《锦片前程》;《太原日报》和《南京晚报》同时
连载的《过渡时代》;南京《新民报》的《旧时京华》,《武汉日报》的《屠沽列
传》等篇。
上海世界书局出于“生意经”,愿意多出稿费,请他写小说,而以不经报纸刊
载为条件。他接受了这个条件,写了三部。《满江红》,《落霞孤鹜》,《美人恩》。
1935年,成舍我在上海办《立报》,创刊时约他去编副刊《花果山》,兼写长
篇连载,题名《艺术之宫》。这是他第二期作品的最后一篇。
1924年到1935年,这十一二年间,是他写作的黄金时期。年龄从二十九岁到四
十岁,正是年富力强,想象能力非常发达。所有小说,主要矛头都是指向封建主义。
特别谴责那些统治阶级——军阀与官僚,为被压迫、被剥削的人民大众鸣不平。从
《春明外史》起,到《艺术之官》止,都是这个基调。在《夜深沉》的序言里,他
说:“这里所写,就是军阀财间以及有钱人的子弟,好事不干,就凭着几个钱,来
玩弄女性。而另一方面,写些赶马车的、皮鞋匠以及说戏的,为着挽救一个卖唱女
子,受尽了那些军阀财阀的气。”他用深刻而通俗的笔调,写他观察入微的熟悉生
活,所以能够那么娓娓动人。也有人说:他的小说,果然揭露了一些问题,只是没
有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在某些篇的结局,呈现一片迷惘状态,是很不足取的。这
种批评,原有一定的道理,指出了他的缺点和不足。但是,我们也应该注意到,二
十年代到三十年代,处于“五四”运动的初期,新思潮开始萌芽,是大革命的前夕。
有那样一位作家,站在劳昔大众一边,为之呼吁,引起读者的共鸣,肯定他的进步
意义,承认他的作品是于革命有利的。
三期
“九一八”事变后,为了保卫家园,敌汽同仇,他开始写抗战小说。起初写的
是短篇,合印成集,取名《弯弓集》,显然是以“射日”为隐语。其后在很多作品
中,都插入一些抗敌御侮的情节,然而究竟还不是以抗战为中心内容。正式以抗战
为主题,却是1936年后写的作品。
《立报》初创时期,我担任总编辑,和他同住在德邻公寓,朝夕相晤。我们都
不喜欢当时那个上海城市,嫌她太嘈杂、太乱。因之,在接受成舍我之约时,都说
定短期帮忙,唱个“打炮戏”。大约四五月后,他接到北平朋友来信,说是冀东敌
伪组织,开了一张北平文化人的黑名单,将要采取行动。他因在小说中宣传抗日,
也被列名其内。随着,家中来了电报,嘱令“勿归”。他踌躇仿煌之际,我便建议
他举家南迁,到南京去办一张小型报。我把办报计划,说给他听。他欣然同意,就
拿出稿费当资金,叫我先回南京,从事筹备。真正用自己劳动得来的血汗钱来办报
的,在我的记忆中,除了他还没有第二个。
1936年4月,《南京人报》出版。他是社长,我是副社长兼经理,后来又兼总编
辑。日常事务,由我承担;只是提纲挈领的大事,才向他请示。这样做,也是我们
在上海商量好的,要保证他有足够的写作时间。虽则如此,为了号召读者,他还是
编一个综合性副刊,取名《南华经》。每天刊登他两篇连载小说,一名《鼓角声中》,
一名《中原豪侠传》。从此连续不断写了多部宣传抗战的小说,其中有:《申报》
连载的《东北四连长》,《新闻报》连载的《热血之花》、《续啼笑因缘》,《中
央日报》连载的《天明寨》、《风雪之夜》。
1937年底,日寇进逼南京。11月,《南京人报》宣布停刊,把印刷器材拆卸,
附木船运赴重庆。我和他各自拖着庞大的家眷,先后西上。我经过汉口,接受陈铭
德之约,到重庆参加《新民报》的筹备工作。1938年,在重庆,印刷器材运到,我
问他,有无复刊《南京人报》之意。那时由各地撤退到重庆的新闻记者很多,是不
难组织一个办报班子的。但他考虑到各种困难,愿意继续从事写作,不再办报了。
于是,我介绍他和陈铭德相识,拉他加入《新民报》。起初编一个副刊,取名《最
后关头》。
这时候,他仍然不废抗战小说的写作,在报上连载的有:《时事新报》的《冲
锋》(后出书改名《巷战之夜》,曾拟改名《天津卫》),香港《立报》的《红花
港》、《潜出血》(未完),汉口《申报》的《游击队》,《立煌晚报》的《前线
的安徽、安徽的前线》,香港《国民日报》的《大江东去》,上海百新书店出书的
《虎贲万岁》。他是安徽潜山人,抗战小说有许多是家乡人提供的素材,可歌可泣,
亲切动人。他很希望他的小说能成为具体的动力,所以宁愿在《立煌晚报》那样地
方性小报上发表,号召子弟兵。他是强烈的爱国主义者,写抗战小说如此之多,而
且都是长篇,谁比得上呢?
为了抗战,他歌颂了那些浴血献身、出生入死的人,也表扬了那些敌忾同仇、
毁家纤难的人。到了重庆,号称“大后方”,所见所闻,有的是:口头抗战,心里
投降的政府;争权夺利,枪口向内的新军阀;贪污腐化,对人民残酷压迫剥削的官
僚。浑浑噩噩,醉生梦死的人们,在这样的政治气氛中,度着“前方吃紧、后方紧
吃”的生活。通货膨胀,民不聊生,走私猖撅,偏有人在滚油锅里捞钱,大发其
“国难财”。一切现象,使他目骇心惊,痛恨无比。用这些不利于抗战的因素,作
为题材,加以鞭挞。先后在重庆《新民报》连载的有:《疯狂》,《偶像》,《牛
马走》(解放后出书,改名《魍魉世界》),《八十一梦》,《第二条路》(后改
名《傲霜花》)。又还在《旅行杂志》发表了《蜀道难》、《负贩列传》(后改名
《丹凤街》)。他写这些批判谴责小说,目的只在促进抗战,不过取材于另一侧面
而已。
第三时期较短于第二时期,他的作品也较少。除了这个原因以外,也还由于;
这个时期生活极不安定,由北平到上海、南京,定居未久,西行入蜀,几年之后,
再回北平,饱尝转徙流离之苦;其次是,身体较差,在南京时生了一场病,好多时
没有复原;其三是,由于连年战争,交通梗阻,许多报纸停刊,“英雄无用武之地”,
有作品也无处发表。但是,他还是写了二三十部长篇小说,所可惋惜的,是没有写
出第二时期那样动辄百万言的巨构了。
末期
抗战结束后,他任北平《新民报》经理,兼编一个副刊《北海》,连载小说
《巴山夜雨》、《五子登科》。1948年,由于一些人事上的不协调,他辞去《新民
报》职务,准备从事专业写作。却没有料到,1949年忽然中风。对于一个作家而言,
这自然是致命的打击。经过急救,幸得不死,但口角歪斜,流涎不止,发音感觉到
困难,记忆能力既大大衰退,想象能力更远非昔比。只因写作已成习惯,在能起坐
的时候,就又提起笔来。
1950年,我来北京开会,他正在病中,听得朋友说,他终身卖文,辛苦劳动,
薄有积蓄,却被一个恶友坑骗,席卷逃去国外。除了一座房子是不动产以外,几乎
一无所有。家中人口众多,嗷嗷待哺。他又气又急,所以得了病。后来,他卖了大
房子,买了一个小院,生活暂时得以维持。只是水准大大降低,每天孩子们都吃窝
窝头就咸菜。他见着心中不安,于是不等病好,就又从事写作。这样压榨出来的作
品,当然缺乏挥洒自如那种意境了。
他自己也感到写作能力的衰退,这就把写长篇小说改为中短篇,把创作改为再
创作。从古代爱情故事中觅取题材,写作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秋江》、
《白蛇传》、《孟姜女》、《孔雀东南飞》、《磨镜记》、《牛郎织女》、《凤求
凰》等篇。这些作品,尽管一般还保持他原有的风格,然而也有许多是异样的。五
十年代末,记得他曾和我说:“以前语言辞汇,摇笔即来;如今寻思半晌,却还得
不到一个适当的。”可见这时期的写作,对他而言,即使是愉快的,也愉快得很有
限了。
他并非无意从事长篇创作,病后也曾试写一篇《记者外传》,小说中胪述了他
所熟识的一些新闻记者的故事,实际与新闻业务无甚关联。当时在上海《新闻日报》
连载,没有结束,却中止了,没有续写下去,也说明他精力不继了。
这是他一生从事写作的第四个时期。为什么称为“末期”而不称作“晚期”呢?
因为一般作家,到了老年,身体衰病,往往搁笔不再写作;个别的作家,老而弥健,
晚期的作品,火候到了十分,常被读者赞赏为“顶峰”之作。两者他都不是。他这
个时期的作品是硬挤出来的,虽未必一无是处,但和早期诸作,究竟不可同日而语。
我于惋借之余,不得不将这个时期定为“末期”。
三
张恨水的作品,要全部一一加以评介,势不可能,也无此必要。这里,按写作
年代的先后,试对《春明外史》、《金粉世家》、《啼笑因缘》、《八十一梦》这
四部书,作一简单说明,介绍产生的客观背景和思想内容。这四部书,都是重版多
次,发行范围广,影响较大的。有人把这四部书看作是他的“代表作”,我也同意。
《春明外史》
《春明外史》1924年4月12日起,在北京《世界晚报》连载,每天刊登不足一千
字,直到1929年1月24日结束,一共登了五十七个月。大体上,这是以《二十年目睹
之怪现状》为蓝本的一部谴责性小说。主角杨杏园,约略如《怪现状》中的“九死
一生”。但描写杨杏园先后和何梨云、李冬青的恋爱,有许多曲折的故事,不像
“九死一生”被写得那么干巴巴的。书中主角被安排做新闻记者,为的容易引出当
时政治上、社会上种种千奇百怪的内幕新闻,从而加以谴责。艺术手段是婉而多讽,
也不像《怪现状》写的那么剑拔弩张。
鲁迅介绍清末谴责小说,说他们所用手法,“其记事遂率与一人俱起,亦即与
其人俱讫,若断若续,与《儒林外史》略同。”《春明外史》尽管有个杨杏园做主
角,但他所用手法,却不能离开这个窠臼。这已不是第一次使用这个手法,以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