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酥油(出书版)》作者:江觉迟【完结】 > 酥油.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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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觉迟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25

多农喇嘛往他手里塞进一包食物,说,"当然没问题。我们会给娃娃们定时放假的,农忙时都会回家帮忙。"

那牧民听到喇嘛这样的话,放心下来,说好吧,我们的一个没有阿爸阿妈的侄儿明天会送进你的碉楼里去。

这个牧民与多农喇嘛的一番对话过后,就有更多的牧民在领到食物的同时给我们提供线索了。

蒋央你看,多农喇嘛不但心地善良,也是个充满智慧的人。草原上有这样的喇嘛,对于孩子真是莫大的福气。此时我心里对喇嘛也充满感激。确切来说,是我在帮助草原,也是草原在实现我的梦想,延续父亲和阿灵的志愿。

一场马赛过后,我们竟然一下子收进了十多个娃娃。

都不过阿嘎一般大小的。一半是孤儿,一半是遗弃子。他们先前基本都是寄居在亲戚家里。像东边草原上的孤儿米拉,还曾被亲戚冒名顶替进过镇上公办学校读书的。但是学校一放虫草假,他即溜了。草原宽广无边,山高路远,公办学校老师们精力有限,寻找极其不易。而草原上很多家庭对孩子读书抱有抵抗心理。一些牧民家牦牛多,需要人看守,孩子不但不送学校,还会弄些花样与学校周旋。公办学校很无奈,招收不到学生,就一级一级下达任务。县里给乡里指标,一学年必须招收多少人。乡里就给草场指标。但落实到户,却做成了"买卖名额"。牛数众多的富人家不想送出孩子,指标下达后他们即花钱请牛数少的穷人家娃娃顶替上学。穷人家得钱后,放出娃娃。但也只是个幌儿,报了名,入了学,达上名额后糊弄一阵子,不久就偷偷跑了。所以说现在我们虽然收进一些娃娃,但今后的教育工作并不会轻松。

我们都开始忙碌起来。大些的孩子跟着月光和阿嘎帮忙清理碉楼,小的交给苏拉看管。我要一趟一趟去遥远州府,买回各种生活用品和学习工具。生活方面的安排分配给月光和阿嘎。因此孩子们的三餐饭食就由他俩负责。学习方面归我,书本笔墨的东西都由我一手经办。经费方面由多农喇嘛想办法。赛马过后,喇嘛又离开草原,到外面为学校寻找资金去了。

月光从自家农区拖来大堆木板,把喇嘛家碉楼的二层进行了改造。楼下是孩子们的大教室。楼上被划分成男女两个区域的卧室。一张张小藏床被他"叮叮当当"拼凑起来。我就在他的敲打声中忙于备课了。

坐在宽大通透的窗台前备课,撩开窗帘,多农喇嘛的二楼客厅非常明亮。上午白晃晃的阳光照着人和课本,一抬头,望到窗外,一面鲜红的小国旗在土豆地做成的操场上升起来,用笔直的杉木作成的旗杆。边上支起两根木架,再编一只藤条做成的篮,我们的篮球架也很神气地竖立在国旗旁。

孩子们又在碉楼四周栽上梅朵,那种有着厚实叶子的大丽梅朵。都是下方寨子里的农民送上来。农民们拿不出更多的东西送给学校,就从自家院子里挖来已经长出半人多高的大丽梅朵。很硬朗的花苗,碉楼四周的草粪地又那么肥沃,高原上阳光也来得汹涌,我想,不会超过一个月,那些梅朵就会开放。

我想象开花的日子,那时正值九月,也是汉地学校开学的日子,我们的班级在那时也要全面开课了。

三万八千遍经语(1)

现在,蒋央,已经到八月底。我也预备完各门学科的课程,开始尝试给孩子们上课。学生拼成两班,合用一间教室。七岁以下的分在幼稚班,在教室的右边,教一些看图认字。七岁以上的孩子都进入常规教学,在教室的左边,按小学一年级教材上课。

所有孩子当中,数阿嘎年龄最大,个头最高。所以我选他当班长。苏拉孩子不明白班长是什么官,问曾经进过学校的米拉。米拉很夸张地说,那是土司模样的、管人的官。苏拉孩子马上自我推荐,说老师你也给我一个班长。就分配她当组长。苏拉孩子很满意,配合着阿嘎开始管理起班级。

孩子们分成男女两组。学习之余,男生组会在阿嘎的带领下做一些相对不重的体力劳动。女生组则由苏拉带领,配合搞碉楼卫生。

苏拉是一个勤快活络的孩子。劳动总是积极主动。并且悟性很好,总能通达大人意向。你想到的,望一下,她即能领会。然后会依照大人的思路把事情做得很好。

至于这孩子,她的身世我知道甚少。据她自己介绍,她的家在白玛雪山对面的玛尼神墙下方,五岁时失去父母,还有一个阿姐。

很多时候,苏拉孩子会一边做活一边念经。扫地,抹灰,整理课桌时,经语常会伴着劳动"嗡嗡哼哼"地响起来。执著,沉迷,充满希望的经语,时常会叫劳动中的孩子忘情,细密小汗珠渗出脸颊来,忘记拭去,会把那个小脸蛋弄得潮湿水亮,叫人望得动容,也情绪纠结。

这孩子自小就与阿姐走散,现在她不知道阿姐在哪里。没有相片,她想不起阿姐长相。我们仅凭她回忆的一个叫"阿芷"的姓名,已经在草原上寻找很久,没有结果。多农喇嘛的同门弟子向巴喇嘛到学校来,苏拉孩子请求向巴喇嘛为阿姐的下落卜卦。向巴喇嘛用骨色占卜得出阿芷的动向,说是神灵把这姑娘带到遥远的西边圣湖净修去了。要想找回来,必须念完三万八千遍经语。

所以苏拉孩子时时刻刻地、连干活时间也不忘念那三万八千遍经。

后来我们在苏拉孩子执著的经声里果然寻找到阿芷。但这姑娘并非在圣湖旁净修,事情是悲剧的。

几年前,阿芷与阿妹失散后就流落到县城。那时她十三岁。先进一家饭店做小工,是那种只管饭不给工钱的。后来经验见长,就有了工资。再大些时,人也出落得有模有样儿。又被茶楼老板相中了去。在茶楼做服务员,为茶客端茶送水。一年两年,在巴掌大的县城阿芷也熟络了好些茶客。因为年轻漂亮又无人管教,阿芷在十六岁后开始不大规矩。但主要目的倒不是为赚钱。她是希望通过与人结交而寻找到一位如意郎君,嫁出去。

阿芷是在茶桌上认识扎巴(藏语意为:和尚)呷绒的。那时候呷绒在县城里画唐卡,一个月也很有些收入。扎巴一般是由家庭供养的,所以呷绒的钱也不用拿回家。他的手头因此很宽裕。

呷绒喜欢去阿芷的茶楼吃那种汉地运来的果脯点心。他的接待者经常会是阿芷。呷绒是知道阿芷工作性质的,她再不是单纯的茶楼小工,基本是被老板安排陪客喝茶的。

但他还是要找阿芷,并且对她动起凡心,爱上她了。从来阿芷都是被客人在茶水中来爱的。她第一次听到一个扎巴说爱她,并且充满真诚,就有了要与呷绒结婚的念头。

但是她的男人好像多了些,这个县城无处不在的样子。呷绒回家说明意向,他阿哥就表示曾与阿芷有过暧昧接触。这样一来阿芷还进得了呷绒的家门么!要是在汉地,这种婚姻肯定是没指望的。但是呷绒用一种佛的慈悲拯救之心接受下阿芷。他给家人的理由是:要把阿芷救出火海。

三万八千遍经语(2)

家人作出强烈反对,私下找到阿芷提出数千元赔款,希望阿芷能够离开呷绒。但是阿芷不要钱,坚决要求呷绒还俗,与她结婚。

坚持中阿芷和呷绒结婚。没有人为他俩祝福。呷绒家人宣布永远不给他们住所。呷绒只得带上阿芷四处漂泊。他仍然画画,阿芷则到一家化工厂做工。

这时阿芷怀孕。他们结婚时别人都说阿芷不是好女子,神灵不会赐给她娃娃。但是现在阿芷幸运地怀上。阿芷知道自己没房子,孩子出世也没个安身之地,他俩便是没日没夜地做活,希望能给将来的孩子挣个喂奶的地方。阿芷的工作不但苦,并且是化工,整天与硫磺打交道,毒气很重。但她与呷绒都没读过书,都是文盲,不懂得硫磺会伤害身体,尤其是婴儿。

阿芷拼命劳作,你再也看不到她在县城茶楼里的那种浮躁光景。母爱叫她变得沉稳,充满韧性。

不久阿芷即生产了。但是却产下一个死婴!为什么是死婴?轻视她的人都认为这是遭遇了轮回报应。没有人会想到硫磺和她所做过的重活。阿芷自己也不知道。孩子莫名其妙死亡,现在她自己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成扫帚星了。

阿芷趴在床上没日没夜地哭,哭的呷绒心烦意乱。乱得很了,呷绒想回家去安静一下,便丢下月子中的阿芷回家去。

呷绒在家里的时候,寨子里所有人都劝他浪子回头,千万不能把扫帚星的女人带回家。呷绒犹豫,阿芷是嫁了她的,他不要,按照当地规矩,阿芷以后也嫁不掉人,这不是害了她!寨人却说,她又不是好姑娘,不需要对这样的人负责。她的男人多了,才生不下娃娃,这样的女人要不得。

呷绒心里是惦记阿芷的,想起她哭得伤痛的模样,就寻思着早点回到阿芷身旁。但是他阿哥却用一句话刺痛了他。阿哥说:呷绒你知道阿芷多少啊,这女子十六岁就不规矩,她身上长的几根毛你还没有我看得分明!

不知道为什么当初结婚时阿哥这么说,他没在乎。现在他们的娃娃死了,呷绒却在乎起这些闲言碎语了,记在了心里。然后天天想着作痛。这样一天一天地痛着,就不大想去找阿芷了。

后来有一天呷绒好似大彻大悟,突然又皈依佛门,五体投地到远方朝圣去了。与家人都不再联系,更不要说阿芷。

等不到呷绒,阿芷在她孩子丢失的地方哭过一夜又一夜,然后擦干眼泪,现在,十八岁的阿芷又回到县城,在一家茶楼重操旧业。

阿芷的遭遇叫我心情莫大沉重,却和月光因为解救问题产生一些分歧。我建议把阿芷接回我们学校里来,正好配合月光作个帮手。月光却是满脸对于阿芷的不恭情绪,直说,"我才不稀罕她来做我帮手,勾引扎巴的女人就是积嬷(当地指妖女)!我不喜欢这样的人。我们的帮助是针对善良人的,不是针对她这样的女人!"

"那你的意思就是阿芷不善良了?"月光对于阿芷的藐视态度叫我心头发堵,语气便也生硬起来,"那她的遭遇是她一个人造成的?"

"我没说。"月光满脸不屑。

"那她从小失去父母,也是她自己的错么?"

"肯定是上辈子做的也不好吧!"

"这又如何扯到上辈子去?"

"为什么不能?"月光反问,很果断的口气,"她这辈子的罪孽,肯定是上辈子轮回的报应了!"

"轮回报应?"

"是!人若是心地不善,做出丑恶之事,都要被打入六道轮回,遭受轮回报应。"

三万八千遍经语(3)

"那就是说,阿芷的祖上也不光彩了,轮回了她?"

"这个肯定有轮回的意思!"月光态度坚定。

对话进行到不是在商谈,而是倾向于争执、狡辩,我的情绪因此冲动起来。大脑中那根潜伏已久的,与月光思想有着出入的神经,被他如此执拗的意识挑拨起来,便是没好气了。

"月光,你说轮回?这个世上难道真的有轮回?那我问你,我们现在这样艰苦的生活,也是轮回的?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这一生的贫困就是上一生富贵孽障所轮回的报应了?可是我们的上一朝代,上上朝代,以至于远古,又有多少人过着圣坛里的极乐生活?那么我们今生的轮回,会应验在哪个朝代?哪一生?"

月光惊动了神色,以不可思议的目光望我。"你说什么?你在说些什么?"他声色俱厉,"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他生气了,严厉的眼神,如同婴儿平静地望着你微笑,突然间,又莫名其妙地大哭起来,那番陡然。我还第一次看到这个青年脸色,这么突发地阴暗。黑黑的男人,一脸的怒气叫那个脸面更加黑暗。弄得我手足无措。

冲动的确是魔鬼的鞭子,把我,还是把月光,都狠狠地抽打了一回。我们僵持在那里,一个在生气,一个想生气,却也不知要用什么方式。

只好把目光投放到天空里去。望天空中那些巨大连片的云层,那般气势的磅礴,心想,我应该像云层那样地站立着,坚持自己。可是当视觉滑落到地面上,望云层投下的大片浮影,又感觉身子像浮影一样躺倒在地了。

目光就这样在云层和浮影间上下晃动,最后望望苏拉孩子。她朝我走过来。孩子瘦小的身子贴近我,她在轻声细密地喊,"老师!老师!"。过分警惕和害怕的声音,像是老师难过的面色是由她做错什么事造成的。

轻轻拍拍孩子,把她支使开。慢慢地稳定下情绪。我开始望起面前的青年。望望,垂下头去,深刻思索。然后我缓和起语气,接下来的话,像是另外一个灵魂之躯,它从我的身体里分裂出去,它在替我说。

"月光,对不起,刚才我是......说得急了。我是太性急了,为阿芷性急了。我想自己也是女娃,阿芷和我是一个模样的,我为她担心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和你也是姊妹一个模样的。她的遭遇,会痛在我们的心头上。拿阿芷当我们的阿妹,你肯定也会为她难过。再有,我们天天这么转经磕头,佛祖看到阿芷这个模样,也不会忍心......大慈大悲的观音,救苦救难的度母,你们若能显灵,那就救救阿芷吧......唵嘛呢叭咪吽......

要不要我也来这样念一段?"

是的,如果经声真的具有神通,它也会在我的身上显灵,那是因为我,必须懂得你,理解你的经声,才能走近你,得到你的理解和支持。因为信仰是你的心,经声是你心灵的语言......

我突然流泪了!捂着脸啜泣,心堵得慌,有点喘不过气来。

"你淌什么泪!"月光瞧着我有些烦躁,有些言不由衷,"说吧,现在你要我怎么来做?"

"......谢谢你月光,我只是想把阿芷从茶楼里叫出来,告诉她,我们来帮她,脱离那样的生活,往后学校里还会有更多的娃娃进来,你一个人真的有些忙不过来。而阿嘎,我们总不能让这孩子做太多活计,他还要学习!"

月光立即说,"那周围的人肯定也是不能接受一个勾引扎巴的女人!"

"我们不能慢慢说服周围人吗?......月光,那个在拉萨唱戏的青年什么时候回来?"

月光怔怔地望我,"你是说班哲?怎么?找他回来做什么?"

"我想他回来,要唱一个《玛尼神墙》的故事......"

"好啦我知道你的用意了!但是你的为什么自己不去找她?"

"我是汉地女娃,进茶楼也不会取得阿芷信任,不好说话。她也不可能随便跟上我走。你呢,是当地人,她肯定会信任你的。"

月光不应声,陷入沉思。

天空那么蓝,流云的影子掠过地面,投影一个花花浮动的世界。我的目光要跟随流云一起,探索到遥远的地方去--我要怎样才能联系上班哲呢?现在,我朦胧中意识:只有一面之缘的班哲,他对于我的工作似乎很重要。他编唱的《玛尼神墙》的故事,我想亲眼来看一看。也要让麦麦草原上的牧民们来看。让呷绒的家人来看。我们的阿芷姑娘,也许只需要班哲唱一场《玛尼神墙》,草原人即会接受她。

"月光,真的,我想联系到班哲,想请他回来给我们草原人唱戏。"我说。

月光立马回绝,"这个的肯定不行!他在拉萨是和东家定了合同的,一时回不来!好啦我不是说了,我明白你的用意,我去茶楼把她找出来还不行么!"

阿芷的背影(1)

月光终是跟随我进县城,从茶楼里把阿芷姑娘带出来。我们在距离茶楼不远处的街道上见面。

才看到阿芷,她是一位身材单薄的姑娘。看起来确有几分美丽姿色,但形态却似是芦苇花儿模样的弱不禁风。脸色也不同于一般草原少女油红发亮的气色。那是一张贫血的面目,有点干燥的白。头发松散,淡淡的黑,大半束在脑勺后面,扎成一条"马尾巴"。小半扑在前额上,又见不得人样地遮住眼睛。那眼睛应该是好看的,可以想象当初它在呷绒面前,会有格桑梅朵一般的柔媚。而如今,她那有些绝望的,叫人心怜、低迷含恨的神色,拖走了她的灵魂,改变了她的气息。她再也没有高原女子的饱满,却是更多的卑微,寂寞。

她望起我,神色陌生,又诧异犹疑。

"阿芷!"我上前去,"你肯定不会认识我,但是你认识苏拉!她是你阿妹!"我说,急切跟她解释。

阿芷惊诧在我的声音里。

"你阿妹现在我的学校里上学呢,我是她的老师,我叫梅朵。"

阿芷的目光在先前的惊诧中又添加一道惊诧。神情喜泣,也惊疑。

"你阿妹现在生活得很好,已经有这么高。"我用手比划在自己的胸口前,"你有几年没见到阿妹了?你想看到她吗?"

阿芷的目光有些混乱。一句话没回应,就那么地望我,不,望我的胸口,刚才我比划她阿妹的那个高度。好像她阿妹已经站在我的心窝旁。她很想说话,朝我蠕动着嘴。却又一个劲地抽泣起来。声音伤痛,决裂,恨不得要连同身子一起钻进泥土里去,死了,埋了,才算安心。这些年,失散的阿妹寻找多久也不见踪影,都以为死了。一家人只剩她一个,才会这么绝望,有谁能够真正理解她所经历的苦难呢。

"好了阿芷,别哭,现在不是可以见面了么?你的阿妹多多地想你呢!"我说,身子朝阿芷贴近来,也是不敢真正亲近于她,怕她不自在。

果然阿芷对我有些生分。只偏过面目,哽咽着声音问月光,"我的阿妹......她有说过什么?"

"她说想见你。"月光回答,简单干脆,神情平淡并不热情。这个自己同族人的冷淡表情,叫阿芷喜泣的情绪由巅峰慢慢跌落。她的哽咽声从起伏不定,变得稳定,一点一点地,气息回落。

"阿芷,你愿意去看望阿妹吗?"我跟后追问。

阿芷却垂下眉目,旧时尘封的烟云爬上脸面,她在答非所问。"我记得,我们阿妹小时候,走散之前的时候,患有一脸的冻疮......鼻孔上,眼睛,还有嘴角,那些地方,后来有没有冻破她的面相?"

"没有,一点没有!你阿妹那小脸可光滑着!"我紧忙回应。

"哦呀!"阿芷庆幸地、深深地嘘下一口气,又问,"那她现在有多长的辫子?"

我望着阿芷那稀松的头发,语音跳跃起来。"你阿妹有一头又浓密又乌黑的长发,扭成麻花辫子,有头花戴,是个好看的小姑娘呢!"

阿芷脸上晃过一丝放松的笑意。她抬起头,把视觉投放到远方去。

"阿芷......嗯,我知道,你是一个勤快的姑娘。从饭店里出来的姑娘都很勤快......"

阿芷朝我空闪了下眼神,目光还在远处。

"嗯......要是我们的学校能有你这样的姑娘帮忙,那就太好了!"

我的话,自己佯装得不经意,只是随口说说。但是阿芷却听进心里了,她慢慢收回投放到远方的目光。这目光一回来,一下却又涣散了,不是望天,望地,望身旁的人,不知在望哪里。

阿芷的背影(2)

"哦呀阿芷,就跟你直说吧,我们学校现在正缺少人手呢,你愿意去帮助我们吗?"我说。

阿芷愣在那里,没有吃惊我的请求。不表态,也不感动。她的神态是盲目,或者说是麻木。

"阿芷,你会考虑吗?"我跟后追问。

阿芷目光空洞。

"......要不你先过去看看阿妹,感觉适应的话再留下来?"

阿芷垂下头去。

"阿芷......"

阿芷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钻进了脖子里。

月光终是有些不耐烦,瞧着迟疑不决的姑娘硬梆梆地道,"答不答应也要有一句话!天色已经不早,我们还没有找到住处!"

犹豫的姑娘便从口里发出蚊虫叮咛一样的声音。"我想一下吧。"顿了顿,又说,"你们明天再来找我。"

阿芷朝我淡淡地笑,不等我回应,转身朝茶楼走去。

傍晚,绵延在县城四周的横亘大山寂寞无语。钢灰色山梁皱褶着钻进云雾里。天气不好的时候,山顶上的雪冠总喜欢和厚厚的流云厮混在一起。流云经常会在雪冠当中定格不动。如果真的流动起来,也是非常迟缓的过程。除非你有很大耐性等待,不然你很难在傍晚时分完整地看到雪山。我站在空荡的街口上,目光的跨度很大。一面被阿芷的背影扯着不了断,一面寻望四周云雾厮混的雪山,那种厮混也搅乱了我的心情:答应跟我们走就走,为什么阿芷的神情会那么淡漠,她在顾虑什么?

她离去的背影寂寞无声。风从背后朝她吹去,把她稀松的头发和衣袍送在她的身体前方。那身后的形态,单薄而柔弱,给人的感觉是,她的背后有一个无形的东西正在推着她往前走,离开我们。

第二天一早我就拉上月光赶往阿芷茶楼。来得太早,她的茶楼还没开门呢。月光一边打哈欠一边抱怨,"你也不瞧瞧现在是几点,这里的店面,不到上午十点的样子都不会开门。"

"那就门口等待吧,我可不想出什么乱子。"我说。

月光一脸不屑。"有什么乱子?那样的女子还巴不得我们帮忙呢,你怕她一夜过来会有变卦?"

"当然!谁知道!我总感觉不对,昨晚一宿也没睡好!"

是的,我心里的确担心了。昨天阿芷离开时的那个形态搅乱了我思想上的常规意识,叫我越来越有预感:某种在常规中本来可以常规进展的事情,它可能会不如人愿地发生改变。但具体以什么形式改变,我被高山缺氧折腾得疲惫的思维难以对这种"具体"加以确定。

这种担心叫我不敢大意。

我靠上门去,把周身衣物裹得紧紧实实,想就着茶楼的大门等待下去。月光一脸惊讶,说这可不是一时半刻的事,天这么冷,要等你等,我还是回旅馆睡觉去。他一转身跑得老远。见我没跟上,回头一把拉了我就走。

"不要拉我,你一个人先回去吧,我等好了!"我推开他。

他却抓得更紧了,"怎么?你还真的生气了?再生气我的要把你塞进长途汽车里,送你回老家去!"他拉着我直往茶楼对面的长途汽车站跑。

清晨六点的时候,高原上晨曦还躲在遥远的雪山背后。街面上大约在凌晨时分下过一场大雨。阴冷的雨雾舍不得离去,鬼影一般在街头巷尾来回晃荡。风很大,呜呜叫着,把街道两旁的商店招牌吹得"哗哗"作响。这个县城唯一的长途汽车站外,有两个卖早餐的人。都是汉地来的。在冷风中不要命一样地出摊做生意。月光推我坐进其中一个摊位里,才说,"喝碗热茶吧,这么冷的早晨你以为你是神哇,在那个北风呼叫的大门口等待不会感冒?"

一碗热乎乎的茶水端上来,在我面前翻腾着热气。车站内响起长途大客车的发动声,"哧哧"地哼着,叫空气不再冷清。

一会后,两辆开往不同方向的客车射着雪亮灯光,陆续从车站内轰隆隆开出来。屁股后冒出浓浓黑烟,把我和月光泡在烟雾里。黑烟消失的时候,车也跑了老远,驶向县城外的草原公路。月光瞧我两眼追随远去的客车,笑起来。

"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你还真的动心了?想跟上班车回家吧?可它们不是到你的家乡!"

"哦,那它们到哪里?"

"我们县城里的,只有去两个地方的车。一个是遥远遥远的青海,一个是更遥远遥远的拉萨。"月光仰头望着天空说话,像是那两个地方有天空那么远。

所画(1)

我们在小摊位上不紧不慢地喝茶。一碗又一碗。直等到天色大亮,云霞扑上天空,太阳又出来,爬上雪山,蹦到了天空去,阿芷那茶楼还不开门。月光有些奇怪了,向小摊主打听,"阿哥,对面那个茶楼以往不是在日上三杆的样子就会开门么?今天怎么了?"

小摊主笑起来,"肯定是开门的姑娘早上走掉后那里没人开门了呗。"

"什么?"摊主的话叫我心头一晃。

"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阿芷姑娘嘛!"摊主说起大名鼎鼎四个字,眼神里充满微妙,"她是每天负责开门的工作,但今天早晨她坐长途汽车走啦。"

天!我刚刚喝进口里的茶水又喷出来,溅了月光一脸。月光抹抹脸也很吃惊,只追问摊主。"你说她上长途班车了?"

小摊主非常肯定地回答,"是!"

月光跟后追问,"那她上的是哪辆班车?"

"不知道。"摊主摇头,"只看她进了车站,那一共有两辆车,不知她上的是哪一辆。"

天!县城外的公路可是有两个方向!一正一反,一条通往拉萨,一条通往青海。

我趴在小茶桌上周身无力,再爬不起来。

月光说,"这就是天的意思了!你看,我们也尽力了,客车就擦着我们身旁过去,我们却看不到阿芷,这不是天意么!"

"什么天意!早晨阿芷肯定在车窗内看到我们了!是她躲着我们你明白吗?不是天意,是她在逃避我们!"我朝月光没好气。

月光一脸不悦,低声自顾叨唠了下,"跑就跑吧。她当然没脸到我们那样干净的地方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得回去了!"月光理直气壮。"学校里还有那么多娃娃在等待,指望阿嘎一个人可忙不过来!"

月光这话倒是实在的。但是想起阿芷,我的脚步也迈不开。也许等楼茶开门,还能打听得到她坐哪个班车,去哪个地方,阿芷的茶楼里肯定会有人知道吧。

月光对我的想法不屑一顾。

"她都上了长途汽车,这肯定是去了遥远的地方。你即使有方向,那些地方那么大,我们哪有闲人去找。你真要不死心,你一个人等待吧。谁知道那个茶楼要几点才会开门。而现在开往我们草原的班车马上就要发车了。这个车两天才会有一班,今天错过,又要等到后天。所以我得先走,你瞧我们的十几个娃娃还在等待我回去做饭呢。"

一个清清瘦瘦的大男孩从我们身旁经过,听到月光这样的话,朝我们伸过头来,非常吃惊地瞧着我们,好奇地问,"阿哥阿姐,你们俩这么年轻,就有十几个娃娃啦?"

男孩的话叫我一阵脸红。

"不,小阿弟,不是我们俩的......是孤儿,我们收养的娃娃。"我紧忙跟他解释。

月光却一脸幸福的神色,好像他真有那么多娃娃。只快活得哈哈大笑。"哈哈,十个娃娃的阿妈,阿爸我是不是应该先回家去照应娃娃了?"

"好吧,别开玩笑了,你是得快快赶回学校去。我留下来再等一等。"

月光坐在摊位上,想了一下,说好吧,不叫你白等一场你也不死心,那就我的先回去。他端起茶碗,大口灌下一碗茶,抹抹嘴瞧着路过的男孩,开心地笑,哼着小调钻进车站里。

望他那么快活的样子离开,我心头既有着一些回转的暖意,也蹦跳着好多小小复杂的情绪。

路过的男孩却是站在我对面瞧着我神色发愣。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我么,所画。对,阿姐,你是专门管没有阿爸阿妈的娃娃?"

"哦呀是。"我回答,看这个叫所画的男孩脸色因此晃动起来,便又问,"所画?是吗,你叫所画?"

所画(2)

男孩朝我点头,说是,然后像是有话想问我,却又没出口。

"怎么?所画,你有什么话想说?"

"我......"

"说吧,有什么就说出来!"

所画拘泥半天,问,"那像我这么大的你管不?"

"哦呀!我现在正是在寻找一个你这般大的女娃呢。她叫阿芷,在对面的那个茶楼里上班,你认识她不?"

"阿芷?我不认识。"所画摇头,吞吞吐吐地,"......我......"

"你怎么了,有话你直说呀。"

"我也是没有阿爸阿妈的!"

"哦!!"

我确实惊呼了一下。是感叹,或者由衷地震动。

这男孩却跟后追问,"我这样的你管不?"

"你有多大了?"

"十八年,不,十九年。"

"哦!"我复加一声惊呼,却是不好再说下去。按理说他已经成人,可以工作,可以养活自己了。

但是我听到所画直截了当的声音,"阿姐,我找不到活路可做,你可以帮我找一个工作吗?"

我朝男孩困窘地笑,"唉所画......"我说,一半话卡在口腔里,我不知怎样来跟他解释我的工作性质。

"你是汉人,你能介绍我到汉地去工作吗?我要打工养活自己。"所画进一步说明。

"那现在是谁在养活你?"

"寺庙里,还有每个亲戚的家里,到处吃饭。不过实在不好意思啦,这么大的人!"

"的确是这样!你已经具备劳动能力,可以自食其力了。"

"可是阿姐你也看到,我们这个县城太小了,我找不到活路!"

"哦呀这倒也是,是啊,那你会汉语吗?"

"我不会。"所画神色黯淡下来。

"那就难了。你不会汉语,怎么去汉地工作呢?"

所画困在那里。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办。

我坐在摊位上一味地沉默。多久才把手伸进背包里,有些犹豫,也无能为力,我从包里抽出一百元钱。很难出手。知道这样一出手,就是打发人。我其实不喜欢这种方式。但是所画太大了,就是把他带回学校,他也不能再投入学习。

我艰难地把手伸向所画,我说,"所画......来,这个给你。"

把钱递上去。

所画看到钱眼睛里放射出一道雪亮光芒,我意向里他是会伸手接钱的。但这男孩在看一眼后,却没有接过去。只朝我摇起头来,"阿姐,这个钱也不能吃的很久!我要吃饭,是那个能够长长久久地、天天有饭吃,那样的。"

我有些局促了,明白所画的意思。他是希望我能通过解决工作的方式来帮他。我思索了下,想问他学过些什么技术。但话没出口就觉得多余:问也白问,他一个孤儿从小无人教养,会有什么技术呢。但是所画却突然张扬起脸色,说,"我不会汉语,但我可以唱歌。我唱歌多多地好!你可以介绍我到汉地去唱歌。"

男孩说完,也不管我应不应声,即鼓起嗓门大声唱起来。当下唱的一首草原放牧歌。唱得很努力,脸色因为长久地扬声而憋得通红,额头上也鼓起条条青筋。

他的歌声的确不错,尽管没有音乐伴奏,但并不寂寞,像小河里上涨的浪潮,澎湃张扬,听起来叫人充满希望。

可是在藏区能像所画这样唱歌的人实在太多了。从娃娃到老人,随手也能抓出一大把来。我的眼有些酸涩,不知道怎样来跟所画解释,走唱歌的道路并不容易。已经十九岁的男孩,学习音乐也为时过晚。那些小小的孤儿,因为有好心人帮助,还可以寻找机会上学或者学习手艺。但是孤儿所画已经成人,走上社会。没有家,也没有技术。有劳动力,却没有机会付出。他该怎么办呢?

所画(3)

蒋央,你可知道,一时间我竟被所画的处境难倒了!这个不懂汉语、且无一技之长的男孩,在汉地是没有出路的。他生在这片草原,草原给予他生命,语言,性格。他注定会在草原上。而你想:草原上并没有工厂,企业,没有就业机会,我要怎样来安顿他啊?

我把所画带到街道旁一处泥土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让男孩在地上画画。我想看看这男孩有没有画画天赋。如果可以,我心中已经产生一个想法:带他去投奔我的推荐人耿秋画师,跟随画师学习壁画去吧。正好画师刚刚结束我们汉地那边的寺庙工程,已经回到家乡来。他早是托向巴喇嘛给我带过口信,不几天也会上我们学校去,说是要把多农喇嘛的碉楼用彩绘好好装饰一番。

这下便好,可以趁此机会向画师推荐所画。

所画在明白我的这个用意之后,很是兴奋,一头趴在地上,抓起石块认真地画起来。

当下他画的是一幅唐卡:自在观世音趺坐于莲花宝座之上。背面衬托着云朵。正面勾勒出净瓶。又有花器、青莲图形衬托两旁。

这男孩画得努力,认真投入,画着画着,却像是把自己也画进去--高高在上的莲花宝座里,除观世音菩萨,两旁又出现两个手持法器的童子。而童子的脚下,开始在添加一个形体似是卑微的男孩轮廓......

望着这种思路的唐卡画,我深深地吸下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抬起头来望天。天空方才还艳阳高照,但这张巨大娃娃的脸一下又变了,猝不及防地砸下一阵大雨。雨点很急,三下两下就把所画初步成型的佛像给冲洗了。所画站在大雨中望着消失的唐卡画神色困顿。

我的雨伞朝他罩过去。但是他闪开了。我的雨伞太小,太单薄,罩不住他高大的身子。我只好拉这男孩躲进街道旁的一家小饭店。

"所画,我们吃点东西吧。"我说。

所画犹豫片刻,摇摇头,回答,"不饿。"目光却瞟起饭店橱窗里的卤菜。

"老板,给我们称一斤卤牛肉,"我招呼饭店老板,"再烧一盘洋芋排骨。"

所画只一个劲地摇头,"不要了不要了阿姐,牛肉就够了。"

他趴在小饭桌上用手指沾茶水,又画画了。看得出他非常珍惜我给他提供的学艺机会。

我们要的菜等了大半天也没上桌。饭店老板一边给我们倒茶一边说着歉意的话。外面大雨仍在呼天盖地。饭店里又闪进两个躲雨的行人。从脸色上看,不像是长期住在高原上的人。裹着宽厚的雨衣,缩着头抱着手膀进来。他们站在饭店门口扑打着雨衣上的水。晃动中,一个人示意另一个人,然后四柱目光齐刷刷地朝着我和所画扑过来。

所画则突然神色慌张。那两人直径朝所画这边走,所画赶忙起身迎接,满脸怯畏。

"你在这里!"其中一个人招呼所画,语气里裹挟着抱怨,愣头愣脑,"......找到你了!我们走吧。"

我一点也听不懂那人的话。但是所画望望我,犹豫着神色回应那人,"我,我不去了。这个阿姐说可以送我去学习画画,所以我要......"

"你回头再来找她!"不容所画说完,那人已经拉上所画,说走吧!

他们这是要去哪里?又要去做什么?我有些莫名其妙,赶上前询问。那人言语支吾,"没事,他有点事要做,你,在这等他好了!"

"可是现在外面正下雨......"我的话还没说完,所画却被那人拉走了。他们钻进雨水里。

不是进来躲雨的么,怎么又要冒雨离开?我困在饭桌上不知所措。饭店老板已经烧好洋芋排骨端上来。生怕男孩子走掉我会不吃,或者退菜,只一个劲地说,"吃吧吃吧,高原上能烧熟东西很不容易......"

回不出老板的话,因为不是不吃,是吃,我也吞不下去。

饭店老板坐到我对面来,望着我,神色飘忽。

"老板?"我感觉他的眼睛里有话。

"姑娘,吃完就回去吧,那个孩子可能一时不会回来......"

"为什么?他要去哪里?替那人去做什么事?他不是没事可做吗?"

我的目光钉子一样地盯在饭店老板脸上,但是他目光有些微妙,一边为我添茶,一边声音玄虚难以捉摸,

"姑娘还是别问了......"

我望着他不动。

老板犹豫好一阵,才深叹一口气,"唉!山下那帮偷猎的人盯上这个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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