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的男孩
所画被偷猎者带走能做什么呢?莫不是给他们带路?
要真是这样......天,这可是藏地人最不齿的事!我的心被这个男孩揪紧了。
第二天。所画竟然很快地又来到小饭店。他肯定是从偷猎者手里得到了一些钱。看起来很阔气的样子,要了很多菜,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他在饭店的时候,我正好在阿芷的茶楼里打听情况。这个茶楼经理因为阿芷的突然离去很恼火。又听说事情因我而起,对我是满腹意见。我这边找阿芷的同事打听消息,他那边执意干预。两相僵持,耗了大半天也没得到半点线索。后来我只好疲惫地离开。等再赶回小饭店时,所画却走了。听说是去一个草场,寻找他的亲戚了。说那亲戚家有个僧人在喜马拉雅山背面的一个地方定居,是大喇嘛。所以他想到那亲戚家等待,寻找机会去投奔那位喇嘛。
饭店老板仅能提供这样信息,问所画具体坐的什么车,去的哪个草场,他也不清楚。
高原上草场天连着地,地连着天。跟阿芷一样,我不知所画去的是哪个草场。
蒋央,这个男孩的离开让我很不放心。谁知道他究竟是投奔亲戚呢,还是被偷猎者带走了!
我回学校的时候,月光发动全体孩子在操场外迎接。这两天我不在学校,月光把娃娃们带得很好。每个孩子都穿得干干净净,碉楼的里里外外也整理得清清爽爽。月光因此满脸得意,像个娃娃模样的,在等待我夸他呢。
"月光,我没能找到阿芷。"我有些郁闷地说。
"哦呀!"月光压低声音招应我。"我都跟苏拉说过她阿姐到拉萨转经去了,你也要这么对她说。"
他好像早是猜出我在县城会白等一场。
"好了月光,我们又有新的任务!"
月光朝我洞张着嘴,不明白。
"你还记得前天说我们有十个娃娃的那个男孩吗?"
"当然记得。"月光想起那事脸上即荡漾起快活的笑意。
"他也是孤儿!"
"噢!"
"他没有工作,没事可做!"
"噢!那你不把他带回来?"
"我带他回来能做什么?他是男娃,也不会厨房活路,学习又迟了。他是需要工作的。我想送他到耿秋画师那里去学画。"
"耿秋画师?"月光一脸吃惊,"他不是在你们的汉地寺庙里画壁画吗?"
"回来了!上次托向巴喇嘛带过信来,我忘了跟你说的。他马上也要来我们学校了!"我转眼望学校碉楼,"画师说,他来,要把我们的学校好好装扮一番呢。"
"哦......呀!"月光若有所思。
"怎么,你想说什么?你和耿秋画师应该也是朋友吧,他和多农喇嘛、向巴喇嘛,他们三个是兄弟一个模样的。"
月光却是把话拉到先前的话题上,"你既然有这个想法,那男孩呢,你干嘛暂时不带他回学校来?"
"唉我们走散了!"
"噢?"月光有些不解。
"他去了我们县城周边一些不同地点的牧场了!你得帮我去把他找回来。"我说,更为坚定的语气,"月光!这个男孩,我可一定要找到他!必须找到他!"
月光就笑了,不像对待阿芷那般,非常积极地响应,"好,梅朵,你告诉我应该怎样去找。那么可爱的男孩,只要他真的在牧场上,我肯定能找到。"
我翻开地图,开始查找紧临我们麦麦地区周边的一些牧场。月光却忽然像是悟出道来,兴奋了表情。
"梅朵,你不用看地图了。我注意过,那娃子身上穿的是措扎草场的服装。我想他肯定是措扎草场上的娃。我们可以到那个草场上去打听!"
"哦呀是!说得有道理!"
小小的苏拉在一旁听说措扎草场,非常兴奋,口气像是唱歌的画眉。
"老师!老师!那是我的家呢!措扎草原上有我的家!"
我被苏拉孩子的话搅得糊涂了。
"孩子,你的家不是在玛尼神墙下方吗?"
"不,我,我,"苏拉孩子一下又急得说不出来,滴溜了会眼神,道,"我们阿妈家的,家家的,我们课本上说的是,阿妈的阿妈是,......外婆!我们外婆的家在措扎草原!"
"哦!苏拉!你外婆还在?!"
苏拉孩子一下又怏怏无语了。
"我们外婆也死了。"好久过后,孩子说,"只是那里还有外婆的老碉楼。"
"哦!"我深深吁下一口气,一阵意外的惊喜袭入心头,我想阿芷会不会也回到措扎草原了?她是不是就住在她们阿婆家的老碉楼里?因为到青海方向的班车正是经过措扎草原公路的。阿芷会不会中途下车到措扎草原了呢?我心下揣摩:要是这样就好了,可以同时找回两个孩子!
如此,我们就有必要带上苏拉孩子一同前往了。我想如果真的能在措扎草原上找到阿芷,这次一定要让她亲眼看见苏拉。有自己的阿妹在跟前,阿芷肯定会感动,跟上我们的吧。
掏空的枕头
措扎草场在白玛雪山背面比嘎拉活佛寺庙更为遥远的地方。路途中需要经过玛尼神墙。苏拉孩子听说带她去玛尼神墙,很是兴奋。早早收拾起小包裹,把平时收集的一些形状奇特的、她自己认为有着生命和灵魂的白色小石块都放在里面,说是要敬献到玛尼神墙上去。
因为不能预算时间,怕一时回不来,我们便从牧区请来月光家阿爸,帮助阿嘎管理学校。他们家草场上的牛呢,则交给巴桑家暂时看管。
又踏上了寻访征程。
带了小苏拉我们再不敢穿越雪山下的丛林,只得由县城绕道,用过三天,才又抵达雪山背面的玛尼神墙草原。
这个季节,正是高山草场上植被生长旺盛的季节。雪山背面的玛尼草原上,小蒿草和苟籽草成长得尤其迅猛。纠葛成片,绿毡子一样,从山林线一直滚到远方的云雾里。其间点缀着各色野花。黄色的金露梅,白色的银露梅,像丝绢一样柔媚的绿绒蒿,霓蓝色党参,一坠一坠的毛蕚多乌子,风毛菊,波罗花......天与地,野草与花朵,云彩与阳光,这些蓬勃生动的组合,映照着草原中央的玛尼神墙更是生灵活泼,像条出海神龙。围绕神墙两旁转经的草原人,脚板因此也迈得更为踏实。
转经人很多。一些人举家来转经,携儿带女,帐篷就搭在神墙旁的草地上,驮帐篷的大马放牧在草原上。一些是情侣或者朋友,三两个搭成伴儿。一些又是孑然一身的。
转经时形态也各不相同。一些人手捻佛珠,眼望远方,脚步匆忙,像是追赶一场没有尽头的*。一些人又是静悄无语,举步轻盈,如同走在凡尘俗世之外。一些人累了,会倒在草地上休息,吃糌粑,喝雪水烧成的酥油茶。
想这其间要是也有阿芷该多好!但愿此番出行我们也能找到阿芷。但愿她就在她阿婆的碉楼里。而苏拉孩子还不知道我们带她过来的真实用意呢。在这孩子的意识里,她阿姐是到更大的菩萨圣地--拉萨转经去了。想想这个,苏拉孩子脸上充满骄傲。
我们在经过玛尼神墙时,鉴于苏拉要向玛尼神墙献神石,我们便稍作了停顿。月光下马朝神墙作过常规的五体投地式的长磕头过后,我们便放马在草地上,吃起点心。
苏拉孩子对吃没有心思,早是一个人赶上神墙去。她紫色的小氆氇,七色彩染的帮典,俏小的身子,虔诚的手指,明亮而充满恭敬的目光,在贴近玛尼神墙时,整个都在敬畏中收缩。给人鲜明的意象是:她要把自己收缩成手里的灵石,那般大小,然后也要与灵石共同地,永久地留在神墙上--远一点看,她确实像一块彩绘挂在神墙间。从远方带来的白色灵石被这个孩子恭敬细心地小手一块一块插进神墙的缝隙里。然后她看到一位转经的阿姐从墙旁经过,即唐突地跟上去。
"阿姐!阿姐!"苏拉孩子像遇上自己阿姐模样的,充满热情,"阿姐你辛苦了!"
"哦呀,小阿妹,雪山那边来的吧,你也辛苦了!"
"不辛苦,我喜欢着呢!阿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嘛,卓玛!"那姑娘稍稍发愣了一下,即朝着苏拉笑开了,"哦呀小阿妹,你长的真像一个人!"
苏拉骄傲地说,"我像我阿姐!我阿妈说,我长的跟阿姐是一个模样的。我阿姐嘛,到拉萨转经去啦!"
叫卓玛的姑娘面色若有所思,很羡慕地回应苏拉,"哦呀你阿姐好有福气,能去遥远的拉萨转经!走吧小阿妹,我们一起去转经吧。"
"好!"苏拉孩子想也没想,一下丢了我们,跟上转经的卓玛姑娘要走。
"苏拉......"
我赶忙上前拉住她。
转经姑娘便朝我笑了,"阿容!(当地藏语,意为:你好)"她用玛尼草原上特有的语言招呼我。
"阿容!你辛苦了!"
转经姑娘却是用手捂着脸,微微笑着,长长的衣袍擦着地面,脚步轻盈地迈向前去。
苏拉孩子趁此拉住我的手。"老师,我们也去转经吧。"她渴望的目光瞧我,看我犹豫,又补充一句,"就转一圈!"
我抬头望玛尼神墙,在上午白晃晃的阳光下,它像一条长龙扑向草原深处,似是没有尽头......所以即便是转一圈,那是不是也需要半天时间?我的视觉在这种漫长的跨度里退缩了。
"哦苏拉!老师下次带你转好吗?老师答应过,就一定会带你来。但是现在我们要找人呢。时间不够,还要回去。家里就丢给阿嘎和爷爷,我们都不放心是吧!"
苏拉孩子非常难过地垂下头去,一声不吭。把她抱上马背,她的身子绵软得如同一只掏空了枕心的枕头。
我们快马加鞭地离开玛尼神墙。走过很远月光还在回头,声音里满含愧疚,"刚才我们哪怕是骑马转经,带苏拉转一圈就好了。"
护身符(1)
我们在中午时分赶到措扎草场的牧民定居点。
打听到所画果然是这个草场上男孩。一位定居点牧民给我们提供线索,说所画如果真要去投奔亲戚,那肯定就是去了措扎草原北面县城的格龙草场。他唯一的一个远房阿舅,在那里。
我们随后跟上苏拉孩子来到她阿婆家的老碉楼。碉楼已是坍塌过半了。当然不见阿芷。心下有点失望,不死心,我提出继续打听。月光一脸的不耐烦,抱怨,又害怕苏拉听到一样的,朝着我的耳朵里说,"我们眼下的,是寻找所画要紧,那个女子怎么比得所画!她肯定又是跑到哪里做以前的那个事情去了!"
"月光你说什么话!我相信她不会再那样!"
月光紧声招应我,"你不能小声点!"他瞟瞟苏拉,"会听到的!"苏拉孩子两眼巴眨着望我们,对我们的隐匿表情感觉奇怪。月光一把抱她上马,急急打马走人。无奈我只能跟上。
我们马不停蹄地又是奔跑一个下午。到天黑,才赶到那个牧民提供的格龙草原的县城。打马上街时,天色已晚。月光满街地寻找住宿。因为赶上县城旁一个寺院开*会,这个县城不多的几家价格便宜的小旅馆里挤满了前来赶*的人,我们找不到住的地方了。
月光街头巷尾地寻找,跑过半天,回来还是没找到价格便宜的旅馆。他倒是高兴起来,说,"好,既然小旅馆满了,那就是菩萨安排我们要享受一晚清福了,我们住宾馆吧。"
"住宾馆?不行,那得一百多!"我立即反对。
月光用挑衅的神色瞧着我,"那我们的就睡大街,反正我行!"
我摸摸身上穿得有些单薄的外衣,黑云就压在头顶上。这样的天气夜里肯定会有雨吧?真睡大街吗,恐怕不行。好吧,苏拉孩子长这么大也没住过宾馆,我们就让这孩子见识一回好了。
当下赶到县城里唯一的一家宾馆。我们要了个一百二十元的标准间,有席梦思大床和地毯的那种。苏拉孩子一见住这么好的地方,心头满是兴奋,也有点紧张。进客房的时候,小心翼翼,看着门口厚绒绒的地毯,先是探探头,再望望我,从我的眼神里得到允许进门的信息,才抬起小脚走进去。一步踩上地毯,太干净了,也太软活,吓了一跳。孩子立马退出身来,用惊疑的目光回望我。瞧见我鼓励的神色,才又小心地,轻轻地,踮着脚尖子上前一步。马上扭头张望,瞧自己踩过的痕迹。却是看不到痕迹。这孩子因此慌张,不敢再走了。直到我大步流星地走进去,她才踏实下来,轻悄地跟在身后。又是对房间里的东西充满好奇,摸摸这,摸摸那,都不熟悉。不知道是因为喜欢而感动,还是由于陌生而不安,苏拉孩子的表情有些复杂。
一天的奔赴,太疲惫了,我一头倒在床上。但是阿芷没找到,所画也还在未知的人家,叫我心里不安,一时也难以入睡。
月光却是钻进另一张床的被子里呼呼大睡了。屋里只有两张床。月光睡一张,我便和苏拉孩子挤一床。苏拉却是没有睡意的。两只眼睛睁的跟豌豆一样圆。局促,紧张。时不时地要寻望一下墙壁四周。不安心,翻来覆去。一双小手紧紧地按在胸口上。
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拉过苏拉的手,想摸摸她的心口,孩子却一下躲闪开了。翻身背对了我,身体紧迫地收缩起来,像是生病了。
"苏拉,怎么啦?"我搂过她的肩,轻轻问。
护身符(2)
苏拉没反应,默不出声。
"是不舒服吗孩子?"
苏拉身子蜷成一团,贴在床沿边上,仍不应话,像是她的那种"病"跟我说也没用。这叫我着急,只好哄起她来。
"苏拉,说嘛,到底怎么啦,是心口不舒服吗?让老师来看看。"
苏拉的小小身子在我的声音里却是更紧迫地蜷卷起来,躲闪我,差点因此掉在地上。
"苏拉!"我佯装拉下脸来吓唬她,"你说嘛!再不说老师送你到医院里打针去!"
苏拉听我这话,才扭过头,只朝我洞张着一双迷惑不解的眼睛,"打针?什么意思?"她的眼神在这样问。
蒋央,我想你也能体会,我们汉地的孩子呢,大半会对打针抱有恐慌心理吧。我们的孩子似乎像生脆的花儿,总也经受不起一点点小病小闹的,经常进医院。进去了,一诊断,大半就会打针啊输液的,直接地那么往皮肉里扎针,才叫孩子们害怕。所以蒋央,不光是你和我,我们内地的孩子,恐怕都有一份共同的记忆:少时,稍有不听话,大人就会吓唬我们:你听不听?不听,带你打针去!
但是孤儿苏拉从来也没进过医院,或者打针的体会。她生病,就会是往死里生,任病毒在身体里慢慢折腾。等折腾够了,病毒自身也疲惫,自个噎下去。人就这么地拖着,恢复着,再好起来......她生病都是需要经受这样一个等死的过程。所以你吓唬她说打针,她怎能体会!
我的眼刹那间有些视觉模糊,手轻轻贴近苏拉,搂她在怀里。
"好了苏拉,你要说出来,不然老师着急呢?"
苏拉犹豫片刻,从我的怀里爬出来。望望我,又望望宾馆里粉白色墙体和墙体上挂的她看不懂的抽象艺术画,很不安地,"老师,这个房间不好,不好!"
不明白孩子本意,我只愣愣地望着她。
苏拉有些委屈,最终说出来,"这个房间里没有佛像!"在我的惊诧中,她又说,"看不到佛像,我睡觉一点也不安心!"
原来这孩子的手一直按在心窝上,是在摸索她的护身符啊!
"老师,没有佛像,我就摸摸这个护身符,心里才会踏实一些。"苏拉跟我解释,手紧紧地抓住脖子间的护身符。
这是一串由开司米打结的绳索。已经很旧,充满油亮的污渍,其间坠着几位大活佛的塑料头像。另有两只红布缝制的布囊,里面装的喇嘛念经后的陈年松香。再有几块莲花生大师的石块像,重量差不多在三两左右,几乎埋住孩子整个胸口。
唉蒋央,我真是太粗心!或者悟性不高,思想够不着苏拉孩子的境界。我们内心都充实着丰盛又真实的情感,但是我们思想不同,即便是和月光,这让我很无奈。
我拍拍苏拉孩子,用手势告诉她,墙上虽然没有佛像,但是佛祖已经在你的心头置下一尊佛像。所以只要你闭上眼去,用你的臆想来观想,你就会看到它......好了孩子,就这样吧,就这样......安心睡吧。
我的手轻轻安抚在苏拉孩子的小肩上,迟缓,也犹疑。
蒋央你知道,其实我用不好这样的语言,引导不好这样的事情。因为自身并没有观想的经验。是的,这样的事,我不懂。
月光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在半夜里,在歌唱。
载着一生的负担
我心甘情愿
汗水和污垢中 那种油亮的脏
只是你眼前的迷障
你不能明白我心灵的纯洁
就像头顶上的天空
那样的干净那样的蓝
哦,我的护身符
我的神灵 我的心脏
这是歌声?还是启示?把我的脸弄得花花不成样子。那些梦中流淌的泪,似是轻易,毫无触觉,却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潮湿伤痕。蒋央,你说一个心中只有佛祖的人,一个他认为混沌的信任现代文明的人,这两个人为什么今生要碰在一起?
我的泪有点浅淡的盐碱的咸,横流在醒过来的脸面上。苏拉孩子两手抓住护身符,已经睡去。清亮天光映照下的客房里,月光却是醒过来。他一双朦胧的眼睛正在静悄地望着我。
我混乱了。方才到底是我在梦里听到他这么歌唱?还是他真地在低声轻吟?
他的目光又跌进第一次我们在草原上相见、他唱《东边月亮》时的那个模样,有着月色模样的清凉,也有点淡淡莫名的纠结,似是沉浸于某种观想状态。望我,起身,轻轻贴近我的床头来。
会有什么呢?我静静地等待。也许我的身子会像孩童那样纯洁和绵弱无力,需要一个深厚的怀抱把它护在怀里。我闭上眼去,感觉身体很柔软,像一条丝绢,它滑落在一个明亮的漆器上,一个人到来,在悉心欣赏它......
好了,月光在用我的小方巾拭抹我脸上的泪水,小方巾又脱落掉,是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在潮湿中抚摸。这是我们最为混乱的亲密接触。壁灯暧昧地闭着眼睛,水一样的天光下,他的脸慢慢朝我垂落下来......
可是我紧迫地搂住苏拉。是的,这孩子浑身突然一阵抽搐,紧着愣头愣脑地醒过来。她做梦了?是什么梦?担心害怕的神色爬满她的脸。
"苏拉?"我的心在延续着爱的幻觉,手却摸到孩子一脸的泪水。
"阿姐!阿姐!"苏拉一身紧缩我怀里,"阿......老师,我见到阿姐了!"
"苏拉!"
苏拉却是在我怀里怏怏哭出声来。"老师!我的阿姐在哪里?我梦见她不在拉萨,她掉进一个巨大的河里了!"
"苏拉!别担心孩子!我们会找到你阿姐的。不久,是的,我们会找到她......"
彩绘(1)
我们又用去一整天时间,终是在格龙草场上寻找到所画。幸好,这男孩不是被偷猎者带走,但情况还是有变化。当时所画到格龙草场,他的亲戚全家却是变卖牦牛搬迁了。一说是到拉萨定居,一说是去了喜马拉雅山背面的一个地方。所画没找到亲戚,正踌躇在路上。
见到这男孩时,他的脸上爬满蜈蚣一样的伤痕,像是被荆棘刺划的。我们都很惊讶。所画不等我们问话,早是捂着脸蹲在地上。半天不起来。
月光挨上所画也蹲下身,掰开他的手,望那脸,"是怎么回事?说出来,你看有我们在,你别怕!"
所画眼神惶惶不安,"阿哥,我也不情愿......菩萨在上......"他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舌头上,"我再没有说谎!我不愿意的!但是他们强迫让我带路进山,我躲开,还是被他们找到......我看到他们开枪的时候,看到有动物倒下的时候,我心里......"所画突然止住话,垂头不作声。任凭月光怎么追问,他好像连呼吸也同时止住了一样,再不发出半点声响。
我推过月光。"所画,所画!你知道我这是特地来,特地来找你吗?"
所画朝我点头。
"那现在别的什么也不说了,你愿意跟我走吗?我先前跟你说过的,我可以送你去学习绘画!"
所画眼睛湿润起来,朝我重重地点头。
害怕再有什么闪失,当下安排月光带苏拉回学校,我领着所画上耿秋画师家去。
我与画师半年未见。这之前他一直在我的家乡寺庙绘画,直至现在工程结束回来。半年前,也是画师竭力推荐,我才来到麦麦草原。所以画师对于我的工作很是支持,积极配合,非常乐意接收所画。
这对新组合的师徒,反过来又是一路护送我回学校。
画师来,把各式各样的绘画工具,上好的原生态矿石颜料,酥油,糌粑,茶盐,一一带过来。做了个小小的工程准备,他们师徒二人准备给我们学校的碉楼门窗户扇好好换个新装。
回到学校时,月光见到耿秋画师,情绪却有些冲动,目光里按捺不住的隐晦神色,一半欲要揪住画师不放,一半却又无可奈何。
画师佯装马虎,一进学校,便是楼上楼下地查看,研究,设计,绘制草图。然后一一摆开画具颜料,开始工作。所画做他的助手。
起先所画只是跟在师傅身旁,帮忙拿拿工具,做些手边活计。几天过后,画师开始指导他调配一些简单颜料。再有几天,画师又在学校碉楼相对偏僻一些的窗户上框出草图,让所画描摹图案。半个月后,所画便可以一个人慢慢来调配颜料,描摹师傅的图画了。虽然描摹得有些笨拙,与单独作画还相差十万八千的距离,但耿秋画师对于这个老大不小的徒弟倒挺满意。预言这男孩只要努力钻研,两至三年即可以一个人单独作些活计。不说手艺能学到怎样精湛,或者有师傅那样的练达,但肯定因此会有一份长久的工作可做。
我们学校在经过耿秋师徒二人长达二十天的精心打扮过后,焕然一新。陈旧的木门被绘上了大红大蓝大金大紫的彩色图案。莲花画出一半,即像是开了。金鹿儿蹄子刚刚完成,就像要跑起来。海螺法号才显露个模型,苏拉孩子就来当真对上它吹一口。一切都像是生生活着的。每个孩子脸上的笑容也是亮灿灿的。五彩哈达编起粗壮的门环,扣在画满彩绘的大门中央,威武气派。七色积木花儿构织的装饰门框,层层叠叠,一直从门槛爬上门头去。一楼二楼三楼,门,窗,楼梯,我们的床榻,桌子,都油上了好看的漆料。一时间孩子们恨不得要把小脸蛋儿也油上色彩。苏拉孩子要求耿秋画师在她的小手腕上画一串绿松石做成的珠子。耿秋画师只望得笑了,指派所画去完成这件事。苏拉孩子在得到手珠后,米拉同学就提出要有一串一百零八颗珍珠做成的大项链。所画便把米拉的整个脖子都画满了,排过三圈,才排出一百零八颗。问阿嘎要什么,阿嘎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崭新的练习本,说,你用珊瑚粉在这个上面写:阿爸,阿哥,两个彩色字母。所画朝阿嘎愣住神了,他握着画笔,不知道这两个词的字母怎么拼。所画眼神空洞的时候,我便接过他手里的画笔,在阿嘎孩子的练习本里画上一个四十岁男人的面相,两个二十岁青年的面相,一个小男孩的面相。然后在每个面目底部用藏文标注:阿爸,阿哥,阿嘎。
彩绘(2)
阿嘎瞧着那些图画和字符,抬起头,眼睛望向远方。
耿秋画师把学校碉楼装饰完毕过后,接下来准备去青海北边的高原。他在那边寺庙接下了一个一年半的壁画大工程。正好可以带上所画,教他一些壁画技术。所画很兴奋,在我们学校尝试了足够的画画乐趣,还有孩子们给予他绘画的肯定和喜爱,叫他对绘画充满热情。只盼望早一天离开学校去青海。
画师却是磨蹭了。
结束我们学校工作,分离的日子,这个有着精湛画艺的男人情绪却一度低落。高高兴兴地来,却是拖沓着脚步迟迟不肯离开。终像是有话想对我说,满目的隐晦心思,也是不易出口。
为避开孩子们耳目,这个男人拉我到距离碉楼很远的地方,我们学校下方的小河坝上。
河坝上有一棵百年树龄的古老核桃树。男人就站在核桃树下,复杂的眼神望着我,是隐晦,也有忏悔;恍惚,也有伤神。我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这样的神色。我愣住了,像是认不得他了。
高大的男人站在阳光下核桃树的阴影里。核桃树很大,花花的叶子像一把巨形大伞罩住这个男人。树荫基本湮没他的面目。但是有风刮过来。树荫随着风向的变幻,又把男人的脸晃得花花亮亮的,似是有些不真实......还是他的话叫人难以理解?
这个男人用从未有过的复杂语气在问我,
"梅朵,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推荐你来草原上吗?"
"嗯?"
"唉......"画师一声叹息。
"画师?"
"你认为你们汉地的那些心理医师,他们能治疗别人,也能治疗自己吗?"
"画师?"
"我倒听说,在你们的地方上海,有一个著名的心理医师,他一生医好无数心理病人,可是有一天,他自杀了!"
"哦!"
"你认为我的手能画那么完美的图案,我的心也能画得那么完整吗?"
"唉画师!"
"我每次画出一尊菩萨,菩萨就会问我,'你的心也在我身上吗?'我说:'在,我的灵魂都在您的脚下。'菩萨就说:'那你去寻找一位善良人来化解你的罪孽吧!'......梅朵姑娘......她怨我了,她不原谅我,不接受我......只要她生活在困难当中,我的心一天也不会安宁!"
"画师,我不明白您具体在说什么!"
"我是个自私的人梅朵,我们这里的,没有我这样自私的人!所以菩萨对我也硬起了心肠,她不管我了!"
"画师?"
"......不过推荐你来我们草原,也不纯粹因为我自己的......是草原上......你也知道,的确还有很多和我那孩子一个模样的娃娃。我想除了你这样有文化又心地善良的姑娘,还有谁能够真心实意来帮助他们呢!"
"好了画师,您到底想要说什么,有什么您直说吧,我若是能够做到,我一定会去做。"
耿秋画师听我这话,神色才稍有一些放释,掀起身上宽大的氆氇,从腰间解下一只绛红色大腰包。鼓鼓的一腰包东西,递上来。
"这是我所有的钱......梅朵姑娘,不单是孤儿,你也去做做草原上私生子的工作吧......把那样的孩子也纳入你们的救助当中来,我都跟月光商量过了,他会领你去做这件事......"
"哦!私生子?"我当下即愣住了。
翁姆
我们学校右边丛林上方有一块孤立的小草场。这个草场上就有一个单身妈妈,翁姆。是牧民的女儿。也是月光家的远房表姐。听说人长得很漂亮。画师所说的私生子,有一个即是他与翁姆的孩子。
翁姆十八岁时在寺庙结识耿秋画师。怀孕带回家去,画师家人大为不满。这样一个轻薄低下的女人怎可以进入富贵人家大门!草原上至今仍然沿袭家族血统观念,牧民的女儿永远只是牧民,长得再好也难以攀上富贵人家。如此,翁姆便要求画师带她私奔。因为草原上有着不成文的规矩:青年人恋爱遭到家庭干涉时,如果恋人之间真心相爱,可以选择私奔,造成一个长久的事实婚姻,再带回来,家人便也息事宁人。
但是画师太爱自己的作品了。当时寺庙里有他已经完成一半的壁画,私奔的话就必须丢下那些,并且将有可能很长时间内画师不能回到自己的家乡来作画。
画师犹豫了,说等画完手里的壁画再私奔吧。结果就是在他完成寺庙壁画其间,家人强迫给他娶了新的女人。新人恰又是位非常善良的女子。结婚的仪式已经强制而隆重地举办。所以不管处在哪一边,都要伤害一个女人。
画师结婚的时候,翁姆娃娃也在肚子里。结不了婚,又不能杀生,那就只能生下来。
后来翁姆又相继生出三个私生子。谁也不知道她后三个娃娃的阿爸是谁。私生子越生越多,生活也越来越贫困。但是翁姆从来不接受给予她初恋、又离弃她的情人的任何帮助。他俩共同的孩子,也就是私生子阿大,翁姆安排这孩子在贫困中修炼。等到十五岁时,送进寺庙里出家。女人说这是菩萨的指使。因为上一生没有修行好,这一生她自己包括她的孩子们,都要轮回一段贫困的生活。这是宿命,不可更改。现在只有安心地供养好菩萨,下辈子神灵才会让她们轮回上幸福。
没有人能够说服她、动摇她的信念和决定,她当年的情人也不能,除了菩萨。
蒋央,你说草原上习俗如此封闭守旧,怎么会有私生子呢?起初我也挺纳闷,后来在工作中才慢慢得知,皆是因为草原上特殊的婚姻观念所至。这种特殊观念基本包括两个阶段。第一是性自由阶段,青年过渡时期,草原人对于女娃是比较公平的,做姑娘时父母尽量保持姑娘结交自由。这自由交结中,一些冲动的青年人不免会偷尝禁果。之后,即有身孕。便到了第二阶段:佛的意旨。草原上全民信教,佛教理念不能杀生。如果青年男女情投意合又门当户对,偷尝禁果的女子即会趁着孕期双双组合家庭,结婚生子。但如果双方感情不深,或者遭遇家庭强烈反对,那只能分手。可是娃娃在女人肚子里,怎么办,不杀生,也不能堕胎,就只能生下来。生出娃娃,一个女人家的,生活有难处吧,帐篷里就钻进了好心帮忙做活的另外男人。活做完走了,女人的子宫里又留下一个娃娃胚子。
命运(1)
耿秋画师离开后,月光开始领我在草原上寻找私生子。我们首先来到翁姆家。
站在高的草坡头,望她家帐篷,那完全像是一堆趴在草地上的黑色垃圾。低矮,破旧,脆生得仿佛一阵风也能掀上天去。月光说翁姆的娘家属于纯牧户,在农区没有田地,也没有固定房屋。而她又不能通过嫁人得到这些,所以只能如此了。
难以思量这样的女人,会有多大能力把四个娃娃带好。
草原苍茫无限,风有些飘忽,不知从哪个方向给我送来孩童的歌声。这歌声忽而飘渺,忽而清晰。飘渺时犹如地气散发,难以捕捉。清晰时却极其纠结、孤独,似是坠着满腔怨气。
我勒住马站在草坡头停顿。
月光扭头问,"多情的姑娘,又是什么粘住了你的脚步?"
"月光你听,是哪里在唱歌呢?是孩子的声音。"我说。
月光听也不听即朝我开起玩笑,"你的耳朵真是多多灵怪,身旁陪同人的歌声你听不到,远方一个小屁娃子却把你的魂儿勾走了!"
"说什么呢,小气的男人,你也没有唱歌。"
我佯装不满,月光却咧开嘴笑了,一边打马一边唱起来。
友谊是甜蜜的果子,可以分给任何人吃。
爱情的歌儿却是只能搁在心里来唱,
也只能让一个人听到。
心爱的人你在何方,
变成一只蝴蝶飞来吧,
钻进我的心头,听我唱歌吧。
"好了月光,瞧你唱得多难听,把真正的百灵鸟吓跑了。"我说。
月光却全然不在意,哈哈大笑,"嘘嘘"打着口哨,爬上前方草坝子,勒马停下,招呼我。"瞧吧,你要寻找的唱歌娃娃,在前方的草窝子下面。路有点远,你想过去?"
"是,列玛也想听歌了。你瞧它的蹄子,已经朝那里攒动了。"
"好吧,列玛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们俩今生今世就作个伴儿好啦。"
"瞧你说些什么,你不陪我一起去?"
月光却是停止玩笑,面色冷静起来。
"不是......我们的表姐也没见识过草原以外的汉地人,我还是先行一步,跟她说明来意,得到她的允许你的再过去更好一些。"
他打马朝翁姆女人的帐篷奔去。
我则走上另外的方向。果然在前方草窝子里找到唱歌的孩子。几只牦牛在草坡上慢条斯理地埋头啃草,唱歌的娃娃就在草坡下方的洼地上。有两个娃,大点的十二三岁,小的十来岁的样子。看到我,小娃娃新奇大胆地迎上来,打量起我,却像是打量外星人一样,一脸的奇怪。这个小娃,焦黑的肤色,黑白分明的眼,头发乱得像个蜂窝,拖着两条青光光的鼻涕,他在一进一出地抽吮,却总也抽不断。我不由笑起来。这娃子脏,模样儿却叫人忍俊不禁,一点也不会嫌弃。
小娃对从天而降的"外星人"观察一番后,一溜烟跑了,闪到大娃身后去。大娃呢,怀里却抱着一把不可思议的"吉他":一只牛头骷髅。整个头面被风雨洗刷得腥白,但两只完好无损的牛角却依然高翘地坚固在骷髅上。大娃把骷髅横拉在胸前,一手抓牛角,一手贴于骷髅,作出挑拨琴弦之姿态,他在唱。
天气晴了,天气晴了草原是什么模样的?是金色太阳模样的。
暖和的风很亲切,像我们的阿妈一个模样的。
天气阴了,天气阴了草原是什么模样的?是寒冷冬天模样的,
大风太无情了,像杀生牛的刀子一个模样的......
娃子唱的,歌词有些沉重,声音却极其通透空灵。没有准确音韵。但连贯,又自由自在。音质清脆,有一种万籁俱寂中瓷器突然持续地坠落地面,发出的那种孤绝纯粹、空廓无染的声响。
命运(2)
我的身子入定于草坝中央,一动不动。感觉沉睡在体内深处的、像灵魂一样的东西在被这样的声音敲击着,它悄悄苏醒过来......我用手势示意娃子,希望他能继续唱下去。
娃子心领神会,紧握牛头再唱一首。唱完,瞧我入定无声,随即又接一首。之后再唱一首,唱完还接一首。
也不知唱过多少首,他的嗓门唱得渐渐沙哑起来,我却站在草坝上心思凌乱了。一个冲动的念头在脑海中晃荡:我能不能带走这个有着天籁之音的草原小歌手呢?
蒋央,此时我想起湛清来。你知道,他有一个堂弟,是一所音乐学院的老师......是的,这娃子跟所画是不一样的。他年龄尚小,嗓音如此特别,也许经过专业培养,他将来不仅仅只是草原上的小歌手吧。
天色将晚,我的列玛开始在草坝头不耐烦地砸蹄子,因为它听到月光在远方呼喊。
"梅朵!梅朵!你在哪里?你不会在这么小的草原上也迷路吧!"
我只好示意娃子停下歌声。"孩子,你明天还在这里放牛吗?"我问。
娃子不明白,朝我点头,愣头愣脑答道,"哦呀!"
"好!我明天再来找你......"
娃子表情糊涂,不明白我明天找他做什么。我却是一边打马一边丢下话去。
"哦呀孩子,明天你在这里等我吧。要是愿意,我带你到草原外唱歌去。"
我赶到翁姆女人的帐篷时,天快黑了。草原女人正站在帐篷口上翘首张望。这个单亲妈妈最多不过三十岁,并不如传说中那么漂亮。但身材很好,经历四个娃娃的生育折腾也没变形,仍然结实均称。一脸的高原红,在夜幕前的天光下变成紫石英的颜色,却没有石英的光度。眼神是流动的,不专注,难以长久停顿一处。她不是坚韧,还有当年她情人家认为的轻薄,低下。我想谁也不能对她妄加评论。如果谁真有心想来帮扶她,不是只给她钱,或者帮她养活一个两个娃娃;而是需要给她麻痹的心灵开一口通风的窗户才好。
通过月光介绍,又提及嘎拉活佛,多农喇嘛,向巴喇嘛,翁姆女人才真心实意把我迎进帐篷。
锅庄上没有生火,帐篷里一片冷清,又凌乱无绪,到处散放着破旧毛毡,毯子,盆盆罐罐。翁姆女人局促地用手揉搓在腰间帮典上,说等娃娃们赶牛回来,要烧茶。她的身后有两个小娃。一两岁的一个,三四岁的一个,瞧着生人都神色紧张。两个大娃还放牧在外,一个十岁一个十二岁,都是学龄儿童。我提出带走他们。翁姆女人既感激也犹豫。目前两个大娃是家庭的得力助手,带走他们就没人放牛。翁姆经过一番深刻思考后,提出我们可以带走四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