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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小野不由美 当前章节:1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25

「他大概担心进塔里两次,会遭人怀疑吧。」

「有道理。他这次化身成人魂贩子,跟在直少爷、常少爷,以及左吉身后进入五重塔,设法在那里拿出纸人,接着袭击直少爷他们。」

「栏杆的设计是绕塔身一圈,凶手可能是躲在墙边的阴暗处做准备。钟楼那里人声嘈杂,常少爷他们应该会被引到塔的北侧才对。」

「接着凶手就在塔的东侧或是南侧拉出纸人,再照之前的模式袭击他们。当时直少爷留下来阻挡,好让常少爷逃走,但最后还是被推下塔去,说不定是打斗挣扎时不小心掉下去的。」

嗯。万造低语着。

「不过,就是那一点我想不通。凶手之后怎么样了呢?他不可能爬下屋檐逃走,当时众人可都是睁大眼睛盯着五重塔呢。」新太郎说。

「确实不太可能。」

「如果阿糸婆婆没有看漏,凶手就是凭空消失了。」

「这么想如何?」万造说道,但口气不甚确定。「只要凶手不是妖魔鬼怪,就不可能凭空消失,人魂贩子一定是离开了五重塔。但是从出口逃走会被阿糸婆婆看见,因此他是沿着屋檐爬下去的。」

「但是,万造……」

「请稍等一下。」万造举起手。「之后火焰魔人出现了,五重塔立刻成为所有人的焦点。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爬下塔的外侧是不可能的,因此结论只有一个,凶手是在火焰魔人现身、让五重塔受到众人注目之前就下来了。」

「啊啊,原来如此。」

「四个人进去,却只有三个人出来。有一个人看似不见了,但人是不会凭空消失的。因此,不是少了一个,而是三个人被误当成四个人。」

「被误当成四个人?」

「是的。一开始就只有三个人,最后却变成四个人,因此这四人中有两个是同一人所扮演的。火焰魔人出现之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钟楼,此时要沿着屋檐爬下五重塔并非不可能之事。绳子或其他需要的东西,可以事先藏在木箱里带进去。凶手悄悄地从塔上溜下来后,再伪装成人魂贩子若无其事地进入塔内,这样人数就符合了。」

「除了凶手之外,塔里其他人应该都会被钟楼所发生的骚动吸引,聚集到塔的北侧,这时凶手只要从另一边下来就行了。是吧?」

「是的。」

「接着他进入塔内,在里面换好衣服。如果不想让人注意到装替换衣物的行李,只要在之前把东西拿进塔里藏好就行了。」

「应该是如此。」

可是……,新太郎皱起眉头。

「这么一来,凶手不就变成他们三个其中一个了吗?直少爷被杀了,不可能是凶手。难道会是常少爷或左吉?」

新太郎口中仿佛涌出苦涩的东西。

「但常少爷和左吉是一起下来的,若他们之中有人是凶手,另一人应该会马上揭发才对,但是都没有。要不是两人都不是凶手,就是……」

新太郎难以启齿的话,万造却毫不迟疑地说出口。

「就是两人都是凶手。也就是常少爷和左吉先生是共犯,是吗?」

「万造!」

新太郎声音立刻变得尖锐。这不是令人愉快的推理,新太郎不希望常是杀人凶手。

「请您听我说。就如我之前说过的,火焰魔人是说书人,同时也是人魂贩子。可是,这二人都不会是左吉先生。」

「啊啊,因为伊泽屋的事。」

「撇开那件事不谈,无论是人魂贩子还是说书人,他们都不是矮个子。如果是的话,一定有人会这么说的。」

「难道……你认为是常少爷?」

「问题是,」万造皱着眉,「平河兄遇到人魂贩子时,我正和常少爷在一起啊。就在鹰司家的宅邸里。」

新太郎愣住了。

确实如此。新太郎抵达鹰司家时,已经迟到了半小时。如果万造准时赴约,常就必须在那之前回到屋子里。从新太郎跟丢说书人到赶至鹰司家宅邸,大概只有十五分钟左右,再多也不可能超过半小时。新太郎在片仓町附近看过继父送他的罗司寇夫(注一)怀表,确认自己已超过约好的时间了。

「你是准时到的吗?万造。」

「我早到了一些。到鹰司家之后,我就被带进那个房间,一会儿便听见挂钟的报时声。」

「这么一来,不就等于没有凶手了吗?」

「是啊。」万造点点头。「所以我从刚才就一直很头痛。」

直的守灵仪式于隔天在青山的梅窗院(注二)举行,新太郎和万造在晚上拖着沉重的脚步前去。

或许来吊唁的访客刚好中断,井然有序的正殿没看到什么人。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常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棺木旁边,看得令人鼻酸。直的入殓已经结束,新太郎知道如此匆促的理由,更是觉得心痛。

「平河先生,万造先生。」

常注意到新太郎两人,深深地向他们一鞠躬。

「两位专程赶来的吗?」

「百忙之中还来打扰实在抱歉,但我们毕竟和直少爷有数面之缘,至少希望能向他道个别。」

「非常谢谢你们。」

棺材已经盖上棺盖。新太郎望了棺木一眼,常落寞地低声说道。

「如果能让两位见见直就好了……但是,他连剃发授戒(注三)都没办法举行。」

「是吗……」

「哪怕他是因病去世都好……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心好痛……」

「您的心情我感同身受。」

桂井老管家抚着深深低头的常的背,目光移向新太郎他们。

「谢谢两位特地前来,我们在别馆设有谢客的宴席。来人,带客人到西侧的房间去。」

注一:罗司寇夫:于一八六八年发明了擒纵轮(控制齿轮的装置),进而制造出低价格的怀表。

注二:梅窗院:属于净土宗(佛教宗派)的寺院,开山祖师为法然上人。

注三:剃发授戒:净土宗的葬礼中有一个剃发授戒的仪式,其实并不是真的剃发,而是模仿佛门弟子出家的仪式,将剃刀放在死者头上,并授与戒名.

「这样想想,」跟着多惠来到走廊上时,万造对新太郎说,「常少爷的骨肉至亲几乎都去世了。」

「嗯,是啊……」

现在他只剩下住在京都的弟弟们了。但常似乎和他们没有特别往来,想必现在一定觉得万分寂寞。

「您说得没错。」多惠插嘴道,接着她不高兴地嘟起嘴巴。「对我们少爷来说,哥哥就是哥哥,去世了怎么可能不伤心?可是那些亲族们却像是来庆祝似的。」

「啊啊。」新太郎皱起眉头,难怪他好像听到热闹的谈笑声。「原来是这样。」

「那也就算了,还有些人一副常少爷在背地里干了什么好事的模样。我们少爷根本就不可能做那种事嘛。」

「是啊。」说完,新太郎停下脚步。「对了,多惠小姐。」

他拍了一下多惠,把她拉到旁边的走廊,确认附近的廊沿无人后,便请多惠坐下。

「您怎么了?」

「我有些事想秘密请教你。」

「嗯。」

「鹰司亲族之间的争执这么严重吗?」

多惠抬头看了一下天花板。

「这个嘛……或许我不该多话,但常少爷的母亲娘家那边争得特别厉害。」

「原来如此。」

「对那些人面言,自己的血脉能否成为鹰司家的主人,可说是改变整个家族的大事,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呢。」

这完全可以理解。再怎么说,鹰司家在政坛上都占有一席之地,背后又有鹰司熙通所累积的庞大财力。

熙通第一次现身政治舞台,是在协助堀田正睦进行敕许工作之时;接着在井伊直弼(注一)时代,他也积极地在暗中活跃。虽然敕许工作最后没有成功,他却成功地说服了沿岸拥有港口的诸侯让他发挥翻译长才,结果获得众人极高的评价。就这样,他虽身处在野,仍不断协助历任的外交大臣,即使快要过世之前,都还致力协助井上馨(注二)等人推行欧化政策。

另一方面,熙通也是主持对外贸易的中心人物。他在暗中协助井伊直弼之余,同时强力联合拥有港口的诸侯们共同建立纸业同盟,并于明治维新后改名为柿香社,以共同事业

注一:井伊直弼:江户末期的大老,为近江彦根藩之主。安政五年(1858),他未等天皇敕许便擅自与美国、荷兰、英国、俄国及法国签定通商条约,引起尊王攘夷派的激烈反弹。井伊直弼为了去除反对派的势力,发动俗称「署政大狱」的镇压,逮捕上百名公卿、志士。但他两年后在樱田门外遭到浪人暗杀身亡。

注二:井上馨:政治家,长州人。十分活跃于倒幕活动,于第一次的伊藤内阁中任外相,致力改善不平等条约,并推动极端的欧化政策。

体的方式在横滨进行大规模的建港工程。当柿香社改名为柿香会,变成贸易工会组织时,加入工会的商社已经一手掌握了所有的对外贸易。其中的主宰者熙通口袋里到底因此赚进多少财富,是新太郎所无法想像的。

「泽夫人的娘家那边是利欲薰心,但鹰司家的宗亲和远亲们却爱摆架子。表面上说是无欲无求,自尊心偏又高得可以,满嘴都是让次男继承鹰司家真丢脸,或废嫡骚动让人没面子什么的。」

「这样啊。」

「话虽如此,直少爷也不像个标准的华族子弟,他们又转而批评直少爷丢尽鹰司家的脸。」

多惠说到一半突然闭口否言。好几个人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同时还听见高昂的说话声。

「表面上看似强忍悲伤,其实心里一定高兴得不得了吧。」

「说不定心里正感谢着火焰魔人呢。」

「那还用说,搞不好那个杀手也是他派去的。当时和直熙少爷在一起的,不就只有他和左吉吗?」

「真是的,想爵位想到不惜杀了自己的亲哥哥吗?真是心狠手辣啊。」

他们最后连常少爷的母亲泽夫人都大肆批评了一番,新太郎等人只能边听他们大放厥词,边等着脚步声远去。

多惠刻意哎了一口气,新太郎也是。

「那么,菊枝小姐的事怎么样了?」

「那件事啊。」多惠更深地叹了口气。「如果撇开身为次男这一点不算,常少爷最大的弱点就是她了。支持常少爷的亲族们说什么都要让他们分手,甚至还亲自到菊枝小姐的住处谈判,菊枝小姐也真够辛苦的。」

新太郎目不转睛地看着多惠。

「你是站在菊枝小姐那边的吗?」

「也不是啦。只是我觉得下任公爵和艺伎之间的爱情故事,听起来就像戏曲一样浪漫嘛。」

新太郎苦笑着。

「是这样吗?」

「虽然我不该多话,」多惠歪着头,「但我总觉得菊枝小姐好像在策划着什么。」

「谁叫她个性那么倔强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您想,如果常少爷继承爵位,菊枝小姐就不可能成为正室夫人了,对吧?」

「没错。」

「但是就算直少爷成为公爵,常少爷也不会身无分文。他可以另立分支,建立新的鹰司家,有些华族就是这样获得爵位的。」

新太郎愣住了。

「确实是这样没错。」

回过头,万造同样也是一脸意外。

「如果分家后,少爷得到男爵或子爵的地位,她想成为正室夫人的事也就没那么难办了。那么,常少爷就不必非成为鹰司家的公爵不可啦。」

「这点我从没想过,不过你说的很对。」

「对吧,菊枝小姐却强烈主张鹰司家的继承人是常少爷,而且她连表面上假装和常少爷分手的打算都没有。如果是我,一定会先假装分手避避风头,再暗中和直少爷那边的人合作,努力促使常少爷建立分家的。」

新太郎心里不禁感叹,这小姑娘的脑袋怎么这么灵活呢?

「或许菊枝小姐没有你那么聪明吧。」

「或许吧。」多惠爽快地回答,又再次歪起头。「但我总有种奇怪的感觉。我甚至还猜想,说不定菊枝小姐其实是直少爷那边派来的呢。不过,这只是我胡乱猜测的罢了。」

唔嗯。新太郎低吟着。

「有道理。虽然常少爷相当赞赏菊枝小姐,但你却不这么认为。」

「谁叫她个性那么倔呢。或许他们私下相处时,菊枝小姐是很温顺可爱的吧。」

「是啊。」

「但是,我也曾经怀疑过常少爷呢。」

「怀疑过常少爷?你是指……」

「没有啦,只是菊枝小姐出现得太突然了嘛。初子夫人的丧期都还没满,常少爷就涉足那种场所,听说还是常少爷拼命拜托朋友带他去的,这实在不像常少爷的作风。」

「嗯。」

「初子夫人真的非常疼爱常少爷,常少爷也很敬重夫人。可是,说不定常少爷心里一直有其他的想法。初子夫人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是完美的公爵夫人,她生前为了常少爷的亲事,还特地上九条家、近卫家及德川大人那里打招呼。但夫人才两眼一闭,常少爷就立刻找上菊枝小姐那种女人了。」

「这样啊。」

多惠微遮着嘴。「讨厌,我好像太多嘴了。刚刚的话请务必保密喔。」

「那还用说。」新太郎笑道。「另外,你知道常少爷和直少爷为什么会去五重塔吗?」

「直少爷派人过来,常少爷就出门去了,一般会认为是直少爷叫他去的吧。」

「不一般的想法呢?」

多惠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我还真是藏不住话呢。没有啦,因为常少爷被叫去那种地方嘛。所以我在想,说不定直少爷也是被人叫去的。」

「你是说……被凶手吗?」

「当然啦。不过这么一来,凶手就会是直少爷身边的人了。因为来传话给常少爷的,是直少爷家里的长工,不过他也可能是被人给收买的就是了。」

「那个长工叫什么?」

「角藏。」

角藏吗……,新太郎反覆地念着这个名字。

「对了,你知道千代夫人住进牛込宅邸的事吗?」

多惠点头。

「嗯,不过是在初子夫人葬礼结束后好一阵子才知道的。常少爷也是直到那时才得知。我们联络牛込时,竟然是千代夫人出来接电话,害我们都吃了一惊。」

「那么,千代夫人今天也来了?」

「她在别馆,我正要带你们过去呢。」

「鞠乃小姐呢?」

「她也在。不过,她也很难令人理解就是了。」

「怎么说?」

「大概她思想太前卫,我无法了解吧。明明是华族的千金小姐,却连个贴身奶娘都没带,就跑到东京来了。」

「说得也是。」

「至少初次拜访时,父亲或母亲应该陪着一起来才对吧。」

新人郎吃惊地瞪大眼睛,万造也是。

「鞠乃小姐是一个人来的?」

「是啊,很奇怪吧。不过她带了九条家的介绍信来,我们向九条公爵打听,对方也拜托我们照顾她,因此就让她住进来了。只是听说连公爵也不太清楚鞠乃小姐的来历呢。」

「这样也能让她住进家里?」

「是啊。不过每次和那位小姐说话,总觉得很难说赢她。」

原来如此,新太郎苦笑着。

「还有,辅少爷真的来东京了吗?」

「那件事左吉已经问过京都那边了,结果真吓了我们一跳。听说辅少爷去年年底就住进仓桥子爵的宅邸了。」

「仓桥……是小里夫人的娘家吗?」

「不,是仓桥家的本家。常少爷也觉得很为难,他们原本应该住到我们这里才对。」

「这样确实不太好。」

「就是说嘛。但辅少爷却说他讨厌麻布的宅邸。之前啊,对,就是初子夫人的葬礼上,他还劝常少爷最好把屋子卖掉呢。」

「不会是屋子有什么吧?仓桥原本是阴阳师世家,不是吗?」

「可是初子夫人喜欢麻布的宅邸啊,她自己也这么说。在设计屋子的时候,她还对老爷和设计师做了各种详细的要求呢。」

「这样吗……」新太郎低语着,然后站起身。「谢谢你跟我们说这么多,真是不好意思。」

多惠突然不安起来。

「你们该不会把我说的话写成报导吧?」

「不会的。」

太好了。多惠放心地吐了口气后站起身,接着静静地带他们来到别馆。

别馆一室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一走进去,新太郎便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因为里面的气氛实在太险恶了。

「晚安。」

他出声招呼,鞠乃、千代和左吉都客气地回礼,只有菊枝冷淡地点了个头。

多惠行礼后就退下。左吉命女佣拿出茶具,他端到新太郎和万造面前时,再次有礼地低下头来。

「感谢两位特意前来。」

「您真辛苦,接二连三地遇到大事。」

「哪里,我没什么。」

哼。菊枝冷笑着。

「平河先生,左吉现在心里正高兴着呢。你应该先恭喜他一声才对吧。」

新太郎皱起眉头,再次确知自己真的不喜欢这个女人。

「菊枝小姐!」左吉狠狠地瞪着菊枝。「您说那是什么话?」

「唉呀,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我这只可恶的狐狸精怎样都不肯离开常少爷,你不是一直很头痛吗?」

「菊枝小姐,请您适可而止。」

左吉严厉地说,然后转身面对千代。

「真的非常抱歉,请您千万不要相信她。」

「真敢说啊。」

「菊枝!」左吉忍不住大吼。「我叫你适可而止!你在去世的人母亲面前胡说些什么?我虽然一直负责照顾常少爷,但直少爷还住在本家时,也是由我照顾的。直少爷过世了,我怎么可能会高兴呢?」

「那个……」千代顾虑地说。「左吉,我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菊枝无趣地瞥了千代一眼,便转开头去。

新太郎走到千代身边。

「前几天冒昧打扰您了。」

千代不停地眨着眼。

「回想起来,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直少爷。我真的觉得很遗憾,相信身为母亲的您一定更伤心。」

说着,新太郎也对隔壁低着头的鞠乃行了个礼。

「千代夫人和鞠乃小姐,想必都很难过吧。」

千代向他低头道谢,鞠乃只是轻轻地叹口气。

「这大概就叫没有缘分吧。」

鞠乃冷淡的声音让新太郎皱起眉头,但她若无其事地继续说着。

「看来我和鹰司家真的很没有缘分。不过父亲说,既然如此,接下来无论如何都得和常少爷结婚了。」

「当初你就该忍耐点,乖乖地待在本家就好啦。」

菊枝恶毒地说,鞠乃却干脆地点点头。

「是啊,可惜后悔也来不及了。」

「真可惜啊。」

「嗯,真的很可惜呢。」

正当新太郎和万造都听不下去时,千代站了起来。

「左吉,我先回去了。」

左吉看起来很慌张的样子。

「那怎么行呢。再怎么说您都是直少爷的亲生母亲啊。」

不,千代低声说道。她将苍白的脸和哭肿的双眼转向那两个女人。

「我的儿子是中畑直,因此我没有理由留在鹰司少爷的葬礼中。」

「千代夫人!」

「我最遗憾的就是不能带直回家。」

说完,千代就走出房间。左吉慌张地追在后头。

新太郎和万造面面相觑,尴尬地坐在现场。

「我们也告辞吧,平河兄。」

万造忍受不了似地说道,新太郎也点头同意,这时走廊上传来左吉的脚步声。

「左吉先生,我们……」

新太郎说到一半便住口,他看见左吉身后跟着一位少年,菊枝和鞠乃看到那个人也哑然失色。

「这真是,」先开口的是少年,「奇怪的景象啊。」

新太郎说不出话来。左吉难掩讶异地介绍他。「大家应该是初次见面吧。这位是鹰司家的三男,辅少爷。」

「辅……」

菊枝低语着,整个人仿佛泄了气似的。

辅聪慧地望向菊枝,看着她好一会儿,再将视线移到鞠乃身上,然后眯起眼睛,扬起红艳的嘴角微笑着。

「为什么你这种人会在这里?」

鞠乃脸色大变地站起身。

「辅少爷?」

左吉惊讶地问道,辅却毫不理睬他,只是眯眼注视着鞠乃。

「你有什么目的?」

鞠乃快步通过辅的旁边。由于太突然了,新太郎只能呆愣地看着他们。

「你欺瞒我的家人,到底有何企图?」

辅没有回头,再问了一次。鞠乃停下脚步。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敢伤害他们的话,我绝不轻饶。」

鞠乃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小跑步地离开走廊。辅斜眼目送她离去。

「辅少爷,刚刚究竟是……」

面对左吉的询问,辅微笑着。

「你不用在意。」

「您认识鞠乃小姐吗?」

「认识?」辅自语着,然后噗哧地笑出来。「那也算认识吗?」

新太郎看向万造,万造也困惑地皱着眉。

「左吉,这几位是?」

是。左吉眨了好几下眼睛。

「这位是有田菊枝小姐。」

「啊,」辅笑着说,「是常哥哥的……」

「这位是平河先生,隔壁的是万造先生。」

「原来如此。上回遇见你们,你们应该是正好离开这里要回家吧。」

新太郎立刻点头。

「是的。我听说辅少爷一直住在京都,您是什么时候上东京的呢?」

辅冷淡地回答:「和你没有关系吧。」

可是,左吉也从旁说。「我也不知道这件事呢。」

「你也不必知道。」辅说完后转过身。「那些好发议论的人也来了?」

「啊,是的。大家都在那边的房间里。」

「我去打声招呼,免得他们之后念个没完。」

「那么,」辅起身准备走出房间,「啊,左吉,你不用去了。我知道路,在里面对吧?」

「是的。」左吉仍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只能目送辅离去。

「真是个怪人啊。」菊枝出声说。

左吉瞪了菊枝一眼,没有回答,然后转身面对新太郎他们。

「平河先生认识辅少爷吗?」

「嗯,之前我们从府上回去的路上遇到过。」

「这样吗?您看起来和辅少爷很熟,我吃了一惊。」

「还不到很熟的地步啦,只是碰巧见过一面。他很难让人忘记哪。」

「因为辅少爷有点与众不同,我也只见过他几次而已。」

「他很少来吗?」

「是的。上次见到他,是在初子夫人的葬礼上吧。这么一说,每次辅少爷到本家来,似乎都是发生不幸的时候呢。」

「上次我们是在这附近遇到他的,难道他不是来府上吗?」

「不是。辅少爷曾经到过这里吗?」左吉惊讶地说。「以前,常少爷曾因为担心他的学业,劝他来东京念书,他却非常冷淡地回说对东京没兴趣。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住到本乡(注)去了。」

左吉注视着辅消失的方向。

「那么,左吉先生,我们也告辞了。」

「两位要回去了吗?」

「嗯。常少爷和你之后想必会很辛苦,请务必保重。」

「是,谢谢您。」

新太郎向菊枝点头致意后离开房间,又突然回过头问左吉。

「对了,虽然这时候不适合问这个,但你当时为什么没有陪常少爷一起去五重塔呢?你是之后才跑去的吧?」

是的,左吉深深地低下头。

「因为少爷说要一个人去,但我实在不放心,所以……」

「原来如此。不过还好你去了,常少爷才能平安地回来。」

左吉头垂得更低。

「是的。」

「我们去慰问一下千代夫人吧。」新太郎在回程上对万造说。「她实在是太可怜了。」万造点头,新太郎开始找车。赶到牛込后,他敲了敲门,探出头的是个中年粗汉子。

「来了。」

「请问千代夫人回来了吗?」

粗汉子听到新太郎这么问,眼睛瞪得老大。

注:本乡:位于文京区,东京大学的所在地。

「太太不在,今天家里办丧事……」

新太郎打断他的话。

「难道她还没到家吗?」

粗汉子一听更感讶异。新太郎告诉他千代刚才就离开了守灵式,他的眼睛瞪得更大

「我以为她早就回到家了。」

租汉子对着屋里大喊。

「巳之肋!你到附近绕绕,看太太回来了没有?」

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应了一声,穿过庭院跑出来,粗汉子细心地吩咐他。

「或许太大正在回来的路上,你去那边找找,找不到的话就去梅窗院那里问。」

「知道了。」巳之助进去屋里,拿了件黑色短外挂和灯笼。「那么,我出去了。」

新太郎目送着他的背影,然后询问粗汉子。

「你是角藏先生吗?」

「是的。」粗汉子低头。「请两位进屋里稍等一下。」

「那就失礼了,我们也很担心千代夫人。」

是。角藏一边进屋一边点头。

「太太这几天真是伤心欲绝,但是连守灵仪式都提早离开了,希望她不会做什么傻事才好。」这么一说,角藏突然停下脚步。「抱歉,客室就在走廊的尽头,请两位自己进去吧。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还是出去接太太好了。」

「嗯,那当然。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告辞吧。」

「可以请两位留下吗?要是我们跟夫人擦身而过就不好了。」

「说的也是,我们就负责留守吧。」

麻烦你们了,男子低头道谢。新太郎又叫住他。

「虽然你急着出去,但能先告诉我一件事吗?昨天是你送信给常少爷的吗?」

是的,角藏惊讶地点头。

「是直少爷要你送的?」

「当然。」

这样啊,新太郎低语着,示意角藏可以离去。角藏深深地低下头,小步地跑回走廊。

角藏一出门,整个屋子便显得寂然无声。除了不知何处的风吹来庭院的水声之外,这个家就再没别的声响了。和热闹的麻布宅邸比起来,这里显得多么寂寥啊。

新太郎催促万造往前走。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咔啦咔啦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滚动。

「那是什么?」

他环视四周。声音似乎是随着风从斜前方的走廊深处传来的,新太郎不经意地往那里望去,视线却突然停住——转角过去第一间的房门竟是打开的。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深处,月光从微开的纸门缝隙中透进来,映照着房中的白色球状物。那就是声音的来源。

新太郎悄悄地走进去,打开里面的纸门。这里看起来像是某个人的房间,从书架上排列着西方的书籍来看,恐怕是直的寝室吧。直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一去不返,榻榻米上散放着杂物,球状物就扔在上面。它是纸糊的,既像是灯伞,也像是纸球,大小正好和人类的头颅相当。走廊上的风吹得它不停滚动,纸球里似乎有东西,因而发出了咔啦的声

「平河兄。」万造坚定地喊道。新太郎随着他望向房间角落,不觉低叫出声。那里放着一个木箱,上头写着「珍妙珍奇怪闻」,墨迹还很新。

「这是……」

新太郎立刻跑过去检视。木箱是全新的,虽然挂背带的钩环已经钉好,但背带还没装上。箱子旁放着用碎布随便缝成的粗带子,大概是打算之后要装上去吧。

新太郎回头看着身后。人头大小的纸球,随处堆放的浆糊刷子和无数的纸绳,装着乾硬浆糊的碗,石棉块,还有脚印形状的烙铁。

「万造,这到底是……」

嗯,万造的声音也很生硬。

「难道……难道直少爷就是火焰魔人吗?」

新太郎打开木箱,里面贴满石绵,底部固定着一个小火盆,和五重塔的箱子构造完全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直少爷袭击常少爷,然后一不小心从塔上掉下来摔死了吗?」

新太郎大喊道。「不可能的!直少爷不是也被闇御前攻击过吗?他更不可能会把左吉误认成常少爷的!况且,直少爷根本就不想要爵位啊!」

万造拿起纸糊的人头,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纸人头可以像灯笼般收起来,里面有根用来支撑的东西。

「奇洛馆发生的事果然是骗局。闇御前大概是千代夫人假扮的吧,而黑衣人就是角藏。」

「不可能的!千代夫人和直少爷都不是那种人,他不是清楚地表明过他根本不想要爵位吗?」

说不定……,万造抬起头。

「说不定,直少爷这么做并不是为了爵位。」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一开始所推测的结论。说不定直少爷对常少爷,或是鹰司家怀有憎恨之心。」

啊,新太郎屏住气息。

「也说不定是针对初子夫人……」

「说不定。甚至杀害初子夫人的也可能是直少爷,进而连她所溺爱的常少爷他都憎限。」

「不可能的!」

「除此之外,找不到其他理由了。」

万造说话的同时,传来了女人的细微叫喊。两人一回过头,千代已经奔进房里抢走万造手中的纸人头,冲到房间角落坐下,并将箱子和纸人头藏到身后。

「你们……你们怎么可以随便进来?」

千代抬头看着新太郎他们,苍白的睑在月光下就像幽魂一样。

「千代夫人。」

「请你们出去!」

「可是……」

「滚出去!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万造拍拍新太郎的肩膀,新太郎只好叹口气转身离开。

不是这样的!千代忽然在他们的背后叫道。

「不是这样的!不是那孩子!」千代哭叫着。「到昨天为止,明明都没有这些东西的啊!」

新太郎重新转向千代。

「你说什么?」

「昨天之前,他房里根本就没有这些东西!我在那孩子出门前来收过茶杯,所以我知道!」

「可是……」

「他急忙地出门,就这样再也没回来了。到了夜里,桂井老管家来通知我说直死了,我慌张地赶到麻布去,今天为了拿丧服回来家里时,不知道为什么就跑出这些东西了。」千代说完之后就崩溃了。「不是直!那孩子不是那种人!他是被害死的!是被某个人杀死的!」

新太郎在千代面前蹲下。

「我们也认为不是直少爷。他不是那种会为了私欲杀人的人,这点我们非常清楚。」

「平河先生……」

「如果凶手真的是直少爷,这些东西就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原来如此,是有人偷偷放到这里的啊。这一定是要嫁祸给直少爷的诡计。」

「你们相信直吗?」

「当然。府上这几天发生那么多事,一定是有人趁乱潜入,把这些东西丢在这里的。」

谢谢你们……千代再次泣不成声。新太郎只能不断轻抚着她的背。

第二天,新太郎邀请万造到本乡的东京帝大附近走走。他听说帝大前面的龙冈町有一间仓桥子爵名下的小屋子,辅就住在那里。

「我啊。」走在傍晚的步道上,新太郎开口说道。路上行人被零星绽放的樱花吸引,纷纷往上野的方向走去。

「我不认为直少爷是凶手。正确地说,应该是我不想相信。并不是因为我喜欢他才这么说的,我只是认为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我们不应该松懈下来。」

走在他身边的万造没有回话。

「如果直少爷是真凶,杀人案就会停止了吧。可是我总觉得就此松懈下来是很可怕的事……」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我不认为直少爷是凶手。他不会把左吉错认为常少爷,因为他知道去伊泽屋的人是左吉。另外,他也在奇洛馆遭到闇御前攻击,虽然我不知道黑衣人的来历,但我认为要不是他,直少爷就真的危险了。没错,把常少爷叫来浅草的是直少爷,但直少爷或许也是被人叫出来的。我反而比较在意直少爷到底知道了什么。直少爷说他会让一切结束,我认为必定是这件事让他遭遇不幸的。」

「那么,您认为凶手是常少爷吗?」

万造平静地询问。新太郎摇摇头,用力握紧手中的报纸,上面刊登着五重塔的新闻,当中提到了爵位纷争,全篇报导几乎都在暗示凶案是常少爷干的。

「不是他。就算常少爷在德川灵场旁被闇御前袭击的事是假造的,但他在那之前一直都在菊枝那里。如果菊枝杀不了修桶师父的老婆,常少爷也杀不了。更何况左吉遇袭时,常少爷正在家里,这一点亲族们可以做证。我遇到说书人的时候,他也在麻布的宅邸里。」

万造点头。

「那么,辅少爷呢?」

「我不知道,我打算待会儿直接问他。」

辅的宅邸有种遗世独立的幽静,建筑物并不算大。新太郎确定门上挂的是仓桥家的门牌后,便穿过大门,在玄关的下车处前叫唤。屋内走出一位老人,经过通报之后,辅答应见他们,新太郎们便马上被带进屋里。

他们被请到一处面对院子的宽敞廊沿,辅就坐在那里看着庭院。带路的老人和端茶水出来的老婆婆都操着京都口音,大概是京都那里叫来的佣人吧。

「遗恨之月哪。」辅用着标准的腔调说。天空此时正覆盖着淡蒙蒙的云。「你们特地来找我,究竟有什呓事?」

说话之前,新太郎先向他行了个礼。这个少年身上带着某种不知名的威严。

「我想跟您请教初子夫人的事。」

辅回过头,聪慧的眼睛笔直地看向新太郎。

「你不是来问我,是不是我杀了直的?」

「我还没想到那里。」新太郎老实地说。「之前有人说初子夫人是被杀害的,您的母亲小里夫人是初子夫人的亲戚,她是否知道些什么呢?」

「是常说的吗?」辅探究地看着新太郎的表情。「看来似乎不是。不过,常也不是那种个性就是了。」

「您都是这样直呼常少爷的吗?」

啊啊。辅笑了。

「常不也是这么叫直的?这是家父的方针,他不喜欢兄弟间分什么长幼,还说外国都这样,要我们直接叫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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