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
辅望着庭院。院里没有池塘,改以铺上大片的白砂,几颗象微小岛的石头散落其中,还点缀着许多石榴和松树等盘根错节的树。
「初子夫人的事……是意外吧。更少我是这么听说的,而我也这么认为。」
「她为什么要在傍晚时出海呢?」
「谁知道。」辅冷淡以对。「大概是听到塞鵀(注一)的呼唤吧。」
啊?新太郎不禁愣住,辅笑了出来。
「你不知道吗?听说横滨港近来出现了奇怪的魔物,会用动听的女声呼唤人类,如果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出海,最后会葬身海中,因此而遭难的人多不胜数。据说那魔物是个美丽的女人,下半身却是海鸟的模样。既是半人半鸟,就不是矶女(注二),反而比较像希腊神话中的女海妖。」
「辅少爷,我是认真地在问您。」
辅快活地笑着。
「我也是啊。初子夫人从横滨寄信来,说港口出现海妖,打算去调查看看,没想到她真的去了,还因此送掉性命。或许她是豁出去了吧,因为初子夫人总是说她不想看到这个国家的末路。」
「您是说,她有可能是自杀吗?」
「我没说是自杀,只是说初子夫人心里有着不怕死的决心罢了。」
新太郎叹了一口气。
「您认识鞠乃小姐吗?」
「她是个魔物。」辅毫不迟疑地说。「上回你们在夜路中遇到的也是魔物。」
「您接下来打算说,闇御前和火焰魔人也是吗?」
「我没见过他们,所以不清楚。」
新太郎更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认为他们是想夺取爵位的人,或是对鹰司家及熙通爵爷怀恨在心的人。」
「那就是初子夫人的怨灵了吧。」辅笑道。「不然就是已故的仓桥老爷。我记得仓桥
注一:塞鵀(Siren):希腊神话中半人半乌的女海妖,以歌声吸引水手并使船只遇难。
注二:矶女:在日本沿岸出现的妖怪,上身是女人,下身是幽灵状,会发出尖锐叫声使人不得动弹,再吸其精血,多攻击男性。
家和鹰司家在明治维新时确实有过嫌隙。」
「嫌隙?」
「就是神佛分离政策(注)啊,把神和佛分开。已故的仓桥老爷强烈反对这个政策,但父亲却大力推动。反正就是他那崇洋的心态,认为对国家来说宗教虽然必要,但必须更能让外国人理解,更成熟、更单一才行。他并不是特别尊崇神道教,只是比起诸派林立的佛教,神道教更容易让外国人理解吧。当反对废佛毁释的僧侣们群起抗议时,由于父亲是推动者之一,怒火也央及了仓桥家和安倍家,因此已故的仓桥老爷相当怨恨父亲。」
「可是,仓桥家不是初子夫人的……」
「父亲根本就不在乎,反正初子夫人是鹰司家的老太爷要他娶的,无论是初子夫人或仓桥家对他来说都没有利用价值。真要说起来,父亲还因为是仓桥家而感到厌恶呢,他甚至不准初子夫人出入娘家。」
「这样子啊。」
「就连仓桥老爷病危之际,初子夫人也无法回去,等她好不容易说服父亲让她回家探望时,仓桥老爷已经过世了。听说初子夫人因此也非常怨恨父亲。」
可是,新太郎看着辅说。
「辅少爷的母亲,不也和仓桥家有关系吗?」
「是的,好像还是初子夫人请父亲纳家母为妾的。初子夫人讨厌泽夫人和千代夫人,只要父亲去找她们,她就冷言冷语地加以讥讽,也因此父亲最喜欢和家母在一起。」
「这么说来,」虽然开口接话,但新太郎却不知该说什么,「初子夫人还真是……」
「相当古怪的人对吧?不过她也很高深莫测就是了。」
她讨厌其他侧室,却又特意为自己的丈夫找个小妾,她的行为令人难以理解。此外,熙通一方面不准妻子回娘家,却又看妻子的脸色去找小妾,其心态也让人摸不着头绪。
新太郎这么一说,辅笑了。
「只不过父亲对泽夫人和千代夫人,并没有执着到和初子夫人吵架的程度吧。他也不想和初子夫人为无聊的小事争执。父亲其实很想离婚,但天主教国家认为离婚是不道德的,他怕因此引起外国客人的不快,介绍家母时也只说她是朋友,而不说是妾。他会将直
注:神佛分离政策:明治维新后,新政府向国民宣称将由天皇亲自主政,事实上明治天皇依然只是象征,实际掌权的是萨摩藩、长州藩的能吏。这时,江户时代末期崛起的「尊王攘夷」国学论,已深入民间,大部分民众认为只要「王政复古」,经济便可复苏。当时,明治政府打算积极导入欧美科学技术以富国强兵,但为了证明推翻德川幕府时所抬出的「天皇亲政」名目,且为了表示支持国学论,只得在明治元年(1868)颁布「神佛分离今」,将神道教与佛教分开,神社地位置于寺院之上。这时代,神佛合一的思想已极为普遍,加上德川幕府长年来施行佛教保护政策,大部分的神社都有僧侣在代为主持神事。而一般寺院僧侣也只顾着经营墓地、葬礼,以营业利益为重,导致民众对佛教寺院的不满高达沸点。因而政府颁布「神佛分离令」后,竟引发全国各地不约而同兴起「废佛毁释」运动。据说,当时全国约有半数寺院都在这时期遭破坏,或因无法经营而沦为废寺。
和常领养过来,也是希望他们成为正妻的小孩。」
「可是,您和弟弟却没有。」
「是啊,因为初子夫人反对。虽然父亲很想收养我们,但最后还是没能成功。」
是吗。新太郎自语着。
「不过,您为什么会到东京来?又为什么要瞒着常少爷呢?」
「原因很多。」辅低声笑着。「我不告诉常,是怕他会吵着要我去住麻布。我认为自己是仓桥家的人,而不是鹰司家,因此不想和他们有太多牵扯。」
辅望着庭院说完后,交互看向新太郎和万造。
「两位的出身是?」
「我吗?」新太郎歪着头回答辅唐突的问题。「我是会津人,父亲是会津的下级藩士。」
「你呢?」
被辅一问,万造只是苦笑。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居无定所,我一出生就被抛弃了。后来我被卖艺人捡去,就随着他到处流浪,等我长大足以自立,便到东京来了。」
是吗?辅将视线转回庭院。
「无论鹰司家发生什么事,都和我无关,我对爵位也没兴趣。两位最好也不要介入太深,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新太郎生气了。「连亲哥哥被杀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吗?」
辅眯起眼睛。
「人的生与死啊,其实是非常小的事呢。平河先生。」辅说完后站起来。「趁夜还未深,赶紧回去吧。要插手别人的家务事可以,也要小心别被拖累了。如今的世道,可不如你所想的安全。」
六
「平河先生!万造先生!」
在摩肩擦踵的人群中,响起了澄澈的声音。拜访完辅后第三天,浅草的樱花纷纷在低垂的枝桠上绽放,浅草也因为明亮的瓦斯灯,还有以赏夜樱的游客为目标的夜间卖艺人而热闹起来。就连平常白天才有的展览活动,也跟着延长到晚上。
新太郎轻轻举起手,瞄了一眼身旁的万造。
「干嘛?那是什么表情啊?」
万造拼命地忍住笑声,却没有成功。
「不是,因为您说要带朋友来,我还在想是什么人呢。」
少女踩着木屐跑过来。
「晚安。」多惠笑着低下头。「您真的要带我去帕诺拉玛(注一)馆吗?我好高兴哦。」
「嗯,不管是帕诺拉玛馆还是花屋敷(注二),我都带你去。鹰司家现在还好吧?」
新太郎一问,多惠便露出慧黠的眼神。
「您的目的果然是要打听情报嘛。」
「这、不是的……」
「只要说说话就有人带我去看展览,我还真得感谢母亲把我生得那么多嘴呢。」
活动画景馆于明治二十三年在上野公园开幕,名字就叫「帕诺拉玛」(Panorama)。紧接着,「帕诺拉玛日本馆」随即开幕,隔年后陆续成立许多活动画景馆。浅草这里也开了第二间「帕诺拉玛美术馆」。
「你想看哪一个呢?」
「美术馆现在是环游世界特展吧,日本馆呢?」
万造轻轻地苦笑。
「上个月刚换成平壤总攻击(注三)。」
「那就去美术馆吧。看一堆人死掉一点意思也没有。」
参观完活动画景馆之后,接着去花屋敷。三人在花下漫步,接着新太郎便在附近店里请多惠吃红豆汤。万造似乎和店主人熟识,便过去打招呼。
「看样子家里应该还好,不然你也没办法像这样出来玩。」
新太郎这么一问,多惠点点头。
「少爷比较辛苦,他不是去宫内厅,就是去华族会馆(注四)打招呼。我们下人没什么,反正大部分的亲族都回去了。」
「常少爷好像很伤心,现在好多了吗?」
「嗯,好一点了。其实他和直少爷也不是那么常见面,我们也没想到少爷会那么难过。」
「嗯。」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少爷也会感到孤单吧。我常常想,或许少爷对初子夫人那
注一:帕诺拉玛:就是活动昼景(Panorma)。在围成半圆形的墙壁上,挂上风景或是历史故事的图画,并在画的前面放实物模型。
注二:花屋敷:位于浅草,是日本最古老的游乐园,于嘉永六年(1853)开园。当初是以展示牡丹和菊花为主的植物园,于明治时期变为日西折衷的自然庭园,逐渐引进各种展览及表演。甚至还有游戏设备,成为当时浅草最流行的地标。目前仍在营业中,有日本现存最古老的国产云霄飞车。
注三:平壤总攻击:明治二十七年(1894),清朝和日本为争夺朝鲜半岛控制权爆发了一场战争,日本称日清战争,中国叫甲午战争。平壤总攻击为同年九月日军侵入朝鲜,占领平壤的军事行动。
注四:华族会馆:华族专用的社交场所,创于明治七年,位在千代田区。
样对待直少爷,一直都觉得很心痛也说不定。因为少爷是个很温柔的人。」
「是啊。」
「菊枝小姐的事情也是,或许那是少爷对初子夫人的反抗也说不定。可能也因为忙碌,自从葬礼过后,少爷就完全疏忽菊枝小姐。」
「真的吗?」
新太郎还以为常会因为太寂寞,反而更离不开菊枝。
「那么,牛込的宅邸呢?」
「少爷似乎打算就这样送给千代夫人。为了怕她寂寞,少爷甚至还特地请了两个打杂的女佣。」
「那样很好,要是只有千代夫人一个人,就怕她会想太多。鞠乃小姐呢?」
「还住在牛込吧。上次她在守灵式惹怒千代夫人,没想到之后还住得下去,说不定她比菊枝小姐还要顽强呢。」
「确实。」新太郎想起当时尴尬的场面,不禁面露苦笑。当时鞠乃突然翻脸无情,确实让人不好受。「我记得牛込的宅邸本来就是鹰司家的别墅或什么的吧?」
「不是的。那是初子夫人为了把直少爷……反正,就是为了要直少爷而买下来的。」
「嗯。」
多惠放下小碗,接着拍了一下手。
「对了,平河先生。您曾经说您看到人魂贩子,对吧?」
「是啊。」
「我也看到了哦。」
什么?不仅新太郎,连万造也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什么时候?」
「大约三天前,就是葬礼过后第二天。我为了点亮门口的瓦斯灯走到前门,就看到披着僧服、背上背着黑罗纱袋的男人。刚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卖萤火虫的小贩,但那些虫子却有平河先生的拳头般大,大约有两只。我突然想到那可能是平河先生上次说的人魂贩子,顿时毛都竖起来了。」
「你们在说人魂贩子吗?我也看到了。」
身后突然有人插嘴,原来是卖红豆汤的大叔。
「你说你看过?什么时候?」
「最近这几天。正确来说,就是五重塔死人的那天晚上。」
咦?新太郎低喃着。
当时一听到火焰魔人出现,大家就都往那边跑,但那家伙却悠哉地往反方向走去。我之前就听过他的传闻,马上就联想到,还开口叫他,但他没理会我就走掉了。」
那么,那是直被杀害之后的事。新太郎不禁睁大眼睛。
「他穿着僧服、提着黑色罗纱袋,里面轻飘飘地浮着四个拳头大的东西。」
等等。新太郎看着大叔。
「你说四个,不是一个?」
「嗯,是四个没错,我数过了。」
新太郎歪着头。如果看守五重塔的阿糸婆婆没说错,袋子里应该只有一个灵魂才对,后来人魂贩子从塔上消失,再度出现时袋子里却多了三个灵魂。
「简直就像掳走了从钟楼失踪的孩子们一样。」万造说。
听到万造这么说,新太郎心里一惊。看到他的反应,万造苦笑了一下。
「应该只是碰巧吧。」
对了。卖红豆汤的大叔再度插嘴。
「说到从钟楼消失的那些小鬼,他们是马道町丁字屋的孩子。从那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了。」
咦?新太郎站起来。
「你说什么?」
「听说他们就这样不见了,丁字屋的人甚至还找到千束村去,就是找不到,大家都纷纷揣测是被拐走了。不过那些小鬼们本来就喜欢到处乱跑,搞不好过几天就会回家啦。」
是吗?新太郎伸手按着额头。这样听来,简直就像是被人魂贩子抓走了,但那是不可能的。如此一来,他们很有可能是被说书人给灭口。新大郎一方面觉得是自己想太多,心里又一直有不祥的预感。说不定孩子们遭到杀害之后,尸体就直接藏在……
新太郎一个劲地摇头。
「总之,希望能快点找到他们。」
「是啊。」
大叔苦笑着退下后,多惠松了一口气。
「好可怕哦。」
是啊。新太郎边回答边在脑中思考。左吉不是人魂贩子,常也不是,直更不可能是,因为人魂贩子在他死后又出现了。人魂贩子从五重塔消失之后,又被多惠发现在鹰司家附近徘徊。
「多惠小姐,你要多注意常少爷的安危。」
多惠愣住了。
「那当然了。您怎么突然这么说呢?」
「没什么,只是有点担心罢了。」新太郎笑道。这时他耳里突来传来说话声。
「哎呀,你说火焰魔人?」
咦?新太郎抬起头。「说是出现在『十二阶』,感觉真讨厌。」
「就是啊。」
两个同行的女人讨论着,新太郎站起来跑到她们身边。
「对不起,请问你们刚才是在说火焰魔人吗?」
是啊。两人困惑地互看着。
「火焰魔人刚刚出现了。」
「在『十二阶』吗?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嘛,好像是天刚黑的时候吧。详细情形我们也不清楚。」
新太郎向两人道完谢,立刻快步跑回来。
「万造!」
「我去问问有没有人知道情况,多惠小姐就交给您了。」
「没问题。」新太郎话才说完,马路两旁的人群突然嘈杂起来。一阵不安的骚动像波浪般从北方的千束村传递而王。
「死了。」
「是男的。」
「就死在那里。」
多惠顿时僵住了。新太郎看向万造,万造点点头。
「我去看看。」
不等新太郎答覆,万造便拨开人群消失其中。新太郎和多惠焦急地等了好久,他才沉着脸走回来。
「万造,怎么样?」
万造有些就言又止:「好像是闇御前下的手。」
什么?新太郎呆住了,万造看向他。
「从伤痕大约可以断定。平河兄,多惠小姐,你们也过来一起看看好吗?」
新太郎胸口掠过一丝不安。多惠也铁青着脸站起来。
「难道……」
「我想那是左吉先生。」
那的确是左吉。他就倒在热闹的露天夜市尾端的荒凉草丛里,喉咙的地方血肉模糊,脸部却完好如初,螃蟹般的方脸还浮现着惊愕的表情。
据多惠表示,左吉在今天中午过后就出了门,但没有交代去哪里。也不知道尸体究竟在那里躺了多久,在樱花绽放的寒冷初春夜晚,左吉的身体早巳变得冰冷。
匆忙赶过来的常紧抱住左吉的身体。他的体温是否稍微温暖了左吉呢?
同天夜里,一个附近的茶屋女侍也自「十二阶」摔下,那时新太郎他们正在帕诺拉玛馆里。晚上的「十二阶」没什么参观者,附近人潮也断断续续,尽管人来人往,却没有造成太大的骚动。受害的女人头发严重烧焦,身上却没有手掌的烙痕。「十二阶」的守门人曾看到说书人走进去,但没有看到他出来。
女人的尸体搬走了,新太郎看着地面低语着。
「为什么这次没有烙痕呢?」
「凶手还使用刀刀,尸体上有利器划过的伤口。」
「我想是因为烙铁丢在五重塔里了吧。那凶手为什么不像对付左吉那样使用利爪呢?」
「您说的是。」
七
接连办完两次葬礼之后,常寄了一封郑重的邀请函给新太郎和万造。那是在左吉的丧礼结束之后两天,樱花开得正灿烂的时候。
他们约在上野凌云院(注一)某一处,是常为了今晚特别向寺方商借的。新太郎在约定的时刻和万造一起爬上东坂时,桂井老管家和几个男仆已经提着印有鹰司牡丹的灯笼在等候着了。
新太郎随着仆役走进寺中,遥望着忍之丘。上野公园一带四季原本就是美不胜收。宽永(注二)二年,德川家光为了镇守江户的鬼门(注三),在东叡山建立宽永寺,并盖了壮丽的精舍。宽永寺(注四)长久以来作为德川家的菩提寺(注五),香火十分鼎盛,但是在明治维新初期,这里却成了反朝廷者的圣域。
这出圣域后来在上野战争(注六)中化为废墟,之后盖了博物馆、植物园,并成为产业博览会的会场。这座广大的公园不但象征着文明开化,更代表遭到扭曲的江户。
公园的樱花在月光下散发白色光晕。它们必定是吸取了这块被践踏的圣域深处的怨念,才能开出如此透白幻梦的花朵。新太郎心想,这些樱花就像是江户遗留下来的怨念,也像是文明开化的美梦破碎后的残片。
新太郎等人被带到凌云院的最南边,开满樱花的枝桠在暗夜里飘着花办,美得令人屏息。围着古木的布幕印着鹰司的牡丹家徽,地上摆着几张颇有来历的摺椅和桌子,脚下则铺着紫色毛毡。
古木在布幕内伸展着枝桠,常就坐在下方,到场的还有菊枝、鞠乃和千代。新太郎和万造抵达后,辅接着也到了。桂井老管家放下入口的布帘,常随即恭敬地向大家行礼致意。
注一:凌云院:德川御三卿甲安、一条、清水家的墓地,现已变为东京文化会馆。
注二:宽永:后水尾、明正、后光明天皇时代的年号(1624.2-1644.12)。
注三:鬼门:在阴阳道中属于鬼出入的不祥方位,一般是指东北方。
注四:宽永寺:是德川将军家的祈祷所及菩提寺,德川家十五代将军有六人即在此长眠。主要的精舍于庆应四年(1868)的上野战争中烧毁。
注五:菩提寺:供奉一族祖先的墓,并举行葬礼或法事的寺庙。
注六:上野战争:属于戊辰战争之一。庆应三年,德川庆喜大政奉还之后,江户幕府随之灭亡,明治政府成立。但京都的旧幕府军跟新政府军发生冲突,德川庆喜逃到了江户上野的宽永寺,新政府军组成东征队,打算进军江户。庆应四年,由抗战派幕臣及一桥家家臣组成的「彰义队」和旧幕府军,以上野宽永寺为据点跟新政府军对抗。最后新政府军夺下江户以西,并将江户改名为东京。
「今夜麻烦各位远道而来,先致上对大家的歉意与谢意。」
常说完后轻轻微笑。女佣们端来玻璃杯放在桌上。
「照理说,丧期未满应不能举办这样的筵席。即使不为了直,我也希望能为左吉祈求冥福,才邀请和左吉熟识的诸位来参加。」
常视着女佣们倒酒的身影。
「因此,虽然不合常规,家中众人今晚会和各位同席。悼念的场合,没有准备佐酒的菜肴,何况宽永寺古来即为禁止荤食和鸣乐的场所,还请诸位多加原谅。」
这是为了左吉而办的筵席吗?新太郎心想。那么为何气氛如此孤寂,倒像是什么仪式。
仔细看看末座,以桂井老管家为首,男仆们都穿着印有家徽的正式礼服;女仆也身穿素色和服,披上印有家徽的黑色外套,身为主人的常也是一袭黑色礼服,无论怎么看都带着浓厚的仪式的味道。
「客套话就说到此。今晚的筵席若能让诸位想起左吉,在下便心满意足了。」
常悲伤地微笑着,显得虚幻又无依无靠,连散落在紫色毛毡上的白色樱花办都让人感到寂寞。就像从「十二阶」望下去的夜景那样,因为太过寂寞而让人感到不安。
「今晚的众会,真的是为了替左吉先生祈求冥福吗?」
万造悄声说道。常倾头看向他。
「当然……」
万造打断常的话。
「为什么我看来却像是常少爷向众人告别之式呢?」
常睁大眼睛。
「是我多心了吗?常少爷。」
新太郎悄悄地屏住气息。万造这番话,点出这场筵席中所隐藏的不祥之感。
常只是静静地微笑着。不知是月光还是樱花在他脸庞落下阴影,使他的神情变得更为落寞。
「我想是您多心了吧。」
万造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新太郎问道。
「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有点不安。如果真是多心也就罢了,但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以为常少爷准备随着左吉先生一起离开人世。」
「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新太郎看着万造和常。「接二连三发生不幸,常少爷当然会伤心难过,但也不要过于消沉了。」
「有时候,人是会不想活下去的。平河先生。」千代说道。「最难过的是被留下来的生者。既然无法挽回,不如抛开一切远走高飞。常少爷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千代像是瞪着毛毡上的花办似地盯着脚边。或许她是想起直,而感到伤心吧。
「生者想追随逝者而去,也是人之常情。」
「这一点我懂。」
「什么爵位,根本无聊至极。一想到直是因为那种东西而死,我就不禁怨恨起鹰司家,常少爷对直的死那么悲痛,自然也是这么想。我尽可以远远地逃离鹰司家,但常少爷却不能。想到身边不仅躲着杀害亲哥哥的凶手,这个爵位还是牺牲哥哥性命才换来的,常少爷怎么样也继承不下去吧?」
千代严厉地看着常,脸上露出不容反驳的神情。常寂寞地笑着表示同意。
「是的,就如千代夫人所说。」
「下管是谁对左吉下此毒手,杀害直的凶手一定也是他。那个人想必正暗地里大笑不已吧。」千代看向菊枝。「你说是吗?菊枝小姐。」
对此,菊枝只是蛮不在乎地回应着。
「是啊。」
「你一定知道凶手是谁吧?」
「我完全不清楚。」
「还真敢说。」
新太郎站起来,将手放在千代肩上。
「千代夫人,请别这样。我知道您很愤怒,但也不要迁怒菊枝小姐。」
「可是,一定是她……」
新太郎摇摇头。
「不是她,杀了直少爷和左吉先生的不是菊枝小姐。」
千代呆呆地仰视着新太郎。新太郎感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身上,便环视众人说。「我实在不想在此特意举办的筵席中说些杀风景的话,但像这样一直怀疑自己人也太痛苦了,倒不如早些把话说清楚得好。」新太郎看向常。
「但是,平河先生……」
「我想,我知道凶手是谁。」
卡哒一声,好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直少爷前几天在浅草寺亡故,他是被火焰魔人从五重塔上推下去的。那一天,守门的老婆婆在傍晚时分看见说书人进入塔内,对方将背上的木箱藏在塔里后便离开。到了晚上,直少爷先登上五重塔,接下来是常少爷,再来是左吉先生。在那之后,人魂贩子便跟着走进去。」
说完,新太郎用手指数着。
「后来,直少爷从塔上掉下来,常少爷和左吉先生则跑出塔外。」新太郎依序弯着手指,最后剩下小指。「正如你们所见,人数不符。人魂贩子最后没有走出这座塔。」
所有人都静悄悄地看着新太郎。
「但人是不可能凭空清失的。也就是说,先进去的这三人之中,有人从塔的另一侧爬下,改变装扮后再若无其事地走进塔里。我以前曾在增上寺后方巧遇人魂贩子,我追着他到死路,却只看到说书人。如果人不会消失,就是人魂贩子在死路里迅速更换衣物,变成了说书人。」
新太郎停顿一下,等待所有人整理思路。
「凡是火焰魔人现身的夜晚,说书人一定会在附近徘徊。如果火焰魔人不是妖怪而是人类,就必须准备好用来燃烧的纸人以及掌型烙铁。我推断火焰魔人扮成说书人,将这些道具藏在木箱之中。」新太郎看向千代。「他应该是在木箱中放入火盆,并在内侧贴满石绵,把烙铁放进炭火中等待时机。」
新太郎只说了这些,千代感激地垂下眼睛。
「也就是说,火焰魔人偶而化身为说书人,偶而又扮成人魂贩子在帝都中徘徊。」
新太郎歇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人魂贩子进入五重塔后并没有离开,他可能在塔里脱下了变装的衣物。但是,这么一来事情就奇怪了,因为这三个人中应该有一位是人魂贩子,也就是火焰魔人。从体型来看,不可能是左吉;而人魂贩子在直少爷死后又再度出现,因此也不是直少爷。」
「难道你认为是常少爷……」
千代和菊枝同时叫道,但新太郎却摇摇头.
「不,也不是常少爷。因为我遇到人魂贩子时,常少爷和万造正在宅邸里。」
菊枝和千代半是安心、半是失望地叹了口气。
「结果,三个人都不可能是人魂贩子。如果人魂贩子不存在,就没有火焰魔人;但火焰魔人确实出现了,难道人魂贩子是凭空消失了吗?」
鞠乃咯咯地笑着。
「难道您是说,直少爷是被妖魔迷惑了吗?」
「不是的,」新太郎否认,「因为这世上没有妖魔。如此一来,只剩下一个可能性,就是火焰魔人根本没有进入塔中。」
在场的所有人都一脸讶异。
「其实在五重塔发生事情之前,我去拜访过直少爷。直少爷当时说自己大概知道凶手是谁。」
什么?好几个人发出惊讶的声音。
「我想,直少爷可能在奇洛馆遇袭时便知道是谁攻击他,还有对方的目的为何。他说他会结束这一切,我想他是打算阻止对方继续行凶。」
「直真的说过这些话?」听到千代喊着,新太郎点点头。「常少爷,您是被直少爷的信叫去五重塔的吧?」
是的。常茫然地点头。
「直少爷为什么叫您去那里呢?」
「当然是打算杀了他啊。」菊枝说。这番话顿时在现场引起怨言的责难。「结果,他自己却不小心摔了下去。」
「我想不是。从直少爷的话中判断,他要不是认为常少爷是凶手,想加以说服;就是为了抓住现身袭击常少爷的凶手,才把常少爷找出去的。」
「什么意思?」
千代问道,新太郎对她点了个头。
「我的意思是,凶手一开始狙击的目标究竟是直少爷、还是常少爷?或者……」新太郎故意停顿了一下。「是他们两位呢?」
啊!不知是谁出声喊道。
「或许凶手的目标不仅是常少爷或直少爷,而是他们两位。直少爷在奇洛馆发觉凶手同时会攻击常少爷,便打算设下陷阱。」
「这么说……」千代和菊枝同时出声,看向沉着地坐在旁边的辅。
「或许直少爷是为了引出凶手,才把常少爷叫出来的,甚至还特意通知凶手;更或者是凶手找上直少爷,他才通知常少爷的。不管怎样,即使凶手是为了杀害直少爷来到五重塔的,但若看到常少爷单独出现,必定也会去攻击他。为了逮到凶手,直少爷先走进塔内,再沿着屋顶勉强地下到地面,乔装成人魂贩子进入塔中,因为他怕凶手可能在某处监视他们。」
「为什么要扮成人魂贩子呢?」千代问道。
「大概人魂贩子最近很多传闻吧。直少爷打算变装进入塔中时,突然想起这个谣传。事实上,真正的人魂贩子在事件发生当天曾出现在浅草寺,他袋子里的光点有四个,进入塔内的人魂贩子袋里却只有一个。也就是说,塔里的人魂贩子是假的。」
是吗?多惠轻声说道。新太郎对她笑了笑。
「亦即,那天进入塔里的只有直少爷、常少爷和左吉三人,但他们之中谁也不是凶手。那么,凶手到底是怎么杀死直少爷的呢?我认为他可能是利用某种陷阱或自动机关来行凶的。」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凶手扮成说书人在塔里装设机关,可能是利用弓箭之类的东西,将烧红的烙铁射出去。触动机关的方式,是进入塔内的人在不知情的状况下碰到呢,还是凶手从远方使用丝线控制的呢,只有凶手才知道。但我认为直少爷是误触机关才从塔上掉落的。」
「可是,」菊枝问道,「常少爷明明说直少爷是被火焰魔人杀死的啊。」
「嗯。说不定在等待凶手现身时,直少爷已经告诉常少爷谁是凶手了。常少爷不但知道谁是真凶,对这个人还很熟悉,甚至熟悉到要去维护他。」
每个人都沉默无语,再次看了辅一眼。
「从塔上沿着屋顶爬下,女性是不可能做到的。整理至此,我认为凶手除了辅少爷,别无他人了。」
听到新太郎这么说,辅出声笑了。「平河先生所说的那种机关,真的做得出来吗?那么,请问我要如何锁定目标呢?」
「那是……」
「如果时机没抓好,烙铁恐怕会冷却吧?剩下的装置又要怎么处理?除了直那次之外,之前的现场并没有留下烙铁,我又是怎么收回来的呢?」
「那是……」
「提出机关论的可是你,最精采的关键推理却又解释不清,这样观众可是会不满的哦。」
「但是,你是凶手没错。」
新太郎一这么说,辅又笑了。
「不是我。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证人啊。」
「证人?」
「直死掉那天我正在某个地方,而且在场的还是再好不过的证人。」
「哪里?」
新太郎挑战似地反问,辅爽快地回答。
「皇宫。」
这下子连新太郎都不禁愕然。
「那天我去晋见天皇陛下,但陛下太忙,我等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见到面,当时的侍从和其他人应该都可以证明。」
怎么会……,新太郎呻吟道。不应该是这样的,除此之外别无可能了啊。
常轻声地叹了一口气,对新太郎深深地低下头。
「您如此设身处地为我烦恼,我真的很感激。」
「没有啦,常少爷,我只是……」
真的非常谢谢您。常深深地低下头,新太郎顿时语塞。
「不会,哪里。」新太郎脸都红了。「我才是大大地失礼了。」
常温和地笑着。
「辅不会放在心上的,您也别太在意了。」
「不好意思。」万造插嘴道。「既然如此,我也要失礼地问多惠小姐一个问题。」
多惠听到自己的名字,眨了好几下眼睛。
「常少爷养了三只狗,两只是秋田犬,第三只是什么呢?」
多惠探询般地看看四周,最后清楚地回答道。
「是德国牧羊犬。」
咦?新太郎低语着。
「它是种直尾巴的大型犬吗?」
「是的,它的尾巴很直又蓬松。」
「像狼或狐狸吗?」
是啊。多惠天真地回答。
「与其说它是狗,还不如说比较像狐狸或狼,不过它的毛色和狐狸不同,从头到背部都是黑色的,只有肚子那边是浅棕色。」
多惠话说到中途突然脸色一变。她发现自己话中所隐藏的重大意义。
万造平静地说道。
「那就是闇御前的使者,黑色野兽的真面目。」
空气顿时冻结,只剩花办无声地散落。
「这种外国大型犬在日本还很少见,而且只亲近常少爷,不听其他人使唤。常少爷,您就是能够差遣那只狗的魔物——闇御前吧?」
常垂下视线。桂井老管家无言地站起身后,又呆立在旁。
「虽然大家都说闇御前是个女人,做红姬打扮,能差遣黑色野兽,但是既然脸上涂了白盼,就不一定是女人假扮的。利爪所撕裂的伤口,在直少爷奇洛馆遇袭那次已推知是钢制的利器所造成。」万造说道。「假扮闇御前的衣物可以脱掉,假发也可以拿下,如此一来便需要藏匿这些东西的场所。闇御前现身之处,几乎都会出现称作『般若荞麦』的麺摊。若是荞麦面摊,就不愁没地方藏东西了。」
「可……」新太郎开口说道,「可是,常少爷被闇御前攻击过啊。」
是的。万造点头。
「而且菊枝小姐说……」
「是啊!」菊枝的声音高亢起来。「常少爷回去时已经过十点了,他被袭击是在那之后的事,所以不可能是常少爷的!」
万造用着复杂的表情看向菊枝。
「您明明和支持直少爷继承爵位的亲族们有往来,也还是愿意坦护常少爷吗?」
菊枝的表情突然变了。
「我是听到多惠小姐的话,才猜想您和直少爷那边的亲族有牵连。」
万造简单地将多惠之前说过的话叙述一遍。
「确实如她所言,如果常少爷成为公爵,菊枝小姐就不可能成为正室。既然如此,您又何必如此拘泥爵位呢?因此我无礼地问过您家的福嫂,她说经常有自称鹰司、九条或中畑家的人暗中来您这儿商讨事情。说是商讨,我想应该不是逼您和常少爷分手吧?」
常只是看着菊枝。菊枝毅然地抬起头。
「是啊,你说得没错。但那又怎样?因为那些人说,只要我继续黏着常少爷,他们就会给我一大笔钱。」菊枝嘴唇颤抖着。「常少爷说分家出去之后,我就可以成为他的妻子,但是这有可能吗?像我这种艺伎出身的女人,有哪个华族会娶我为妻?就算是纳为小妾都会被指东道西了。总有一天我们还是得分手。反正常少爷也不想继承爵位,我又能拿到钱,又有什么不可以?」
「菊枝小姐。」万造直直地看着菊枝。「常少爷是在何时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