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过后,绝不会错的。」
「别再骗人了。」鞠墨局声说道。「口说无凭,叫我们如何相信?」
「不是的,真的是十点过后。正因为我是直少爷那边的人,所以我说得绝不会错。况且常少爷近来已经厌倦我了,不但音讯全无,除了我以外,他本来就还有其他女人。大家都以为他来我这里,其实有一半以上的时间他都不在。」菊枝含恨地说着。「没错,我恨常少爷!我都说是十点了,还会有假吗?」
菊枝话还未说完,便用手遮住脸庞。万造表情复杂地注视着她。
「面摊需要藏匿的地方。衣服和假发可以藏在面摊,摊子却不能推回家。常少爷必定在某处有藏身之所,才能以它为据点徘徊在夜晚的帝都中。他并不是有其他的女人,菊枝小姐。」
菊枝低垂着睑没有回答,只是像闹脾气的孩子般拼命摇头。
「常少爷应该是在更早之前离开菊枝小姐的家吧?」千代说道。万造点头同意。
「是的,我也这么想。那天人们追着狗,它为了躲避追捕四处奔逃,碰巧逃到常少爷脚边。」
万造说着,往常那里看去。常只是低垂视线,站在飘落着花办的樱树下。
「常少爷大吃一惊。狗儿回到自己身边不是问题,但后面却有追兵,人声还越来越近。最近来历不明的卖艺人四处可见,路旁有个戴般若面具的荞麦面摊自然也不稀奇,但是追着怪犬的途中,又看到更怪异的荞麦面摊,人们会做何反应呢?于是常少爷命令狗儿先走,再用凶器划伤自己的手,跑到转弯处那里求救。」
「地上的血迹并不是到那里突然消失,而是从那里才开始滴落的。我调查过,听说常少爷那天难得穿着和服出门。您必须要穿和服吧?因为没有面摊老板是穿西装的。」
「你是说……」新太郎低语道。「常少爷是闇御前?那个惨杀无辜女人和老人的……」
万造点点头。
「正如大家所见,常少爷体型十分纤瘦。如今世间都知道有个叫阁御前的魔物在夜晚徘徊,除非暗中偷袭,他恐怕也没能耐杀害身强体壮的大男人吧。」
常依旧没有回答。
那么……,新太郎看着万造。
「那么,火焰魔人也是常少爷吗?你认为直少爷也是常少爷杀的?」
「这一点,」万造回答。「要从直少爷身亡这件事来思考。平河兄,您再想想您刚刚说过的话。除非人魂贩子凭空消失,否则剩下来的三人谁都不是凶手。」
说完,万造像是在唤起自己记忆般,好一阵子游移着视线,接着吐了一口气。
「因此我得到一个结论,人魂贩子并不是人。」
噗哧。坐在一旁的辅笑了出来。
「万造,你在说什么?」
新太郎语气显得难以置信,万造对他苦笑着。
「如果人魂贩子不是人类,就是妖魔鬼怪,即使凭空消失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平河兄追着人魂贩子到死路,结果只看到说书人。我认为只是人魂贩子消失后,说书人碰巧在那里而已。」
新太郎边笑边摇头,但万造却不介意。
「人魂贩子从塔上消失,不过是妖魔之术。如此一来,说书人和人魂贩子之间便没有任何瓜葛,说书人进入塔中卸下行李后离开,接着直少爷、常少爷和左吉先生进入塔里,之后离开塔内的也是他们三人。那么问题来了,火焰魔人是这三人之中的哪一个呢?」
「听你这么一说,事情似乎变得单纯多了。」新太郎说。
万造高兴地点点头。
「是的,确实变单纯了。就如我们之前讨论过的,左吉先生不是说书人,因为身高完全不合;常少爷也不是火焰魔人,因为平河兄遇到说书人时,常少爷正在宅邸里。那么那个说书人,也就是火焰魔人,只有可能是直少爷了。」
「可是……」
新太郎话还没说完,便听到千代高声叫道:「不会的!」万造举起手制止他们。
「但直少爷却从塔上坠落身亡了,这是怎么回事呢?依我的推理,唯一的可能就是扮成火焰魔人的直少爷袭击常少爷时,从塔上掉了下去。」
「可是,」千代悲痛地喊道,「直死了之后,火焰魔人还是存在啊!」
万造点头。
「您说得没错。但是,至少出现在五重塔的火焰魔人确实是直少爷。那么直少爷死后现身的那个火焰魔人又会是谁?不,首先……」万造看着常。「为何常少爷要说直少爷冲上前去和火焰魔人争斗呢?」
「可是,万造……」
「另外我也很在意一件事,就是左吉也随即遇害了。」
万造环视全场。
「进入塔内的三个人之间必定发生了什么事。左吉先生并不是凶手,而是证人,而这个证人被闇御前杀害了。」,万造停下来仰望着夜樱。「也就是被常少爷给杀害。」
「不过,」新太郎插嘴,「就算左吉知道什么,常少爷也没必要杀掉他啊。左吉绝不会说出不利常少爷的事,只要常少爷命令他保密就行了。」
万造点点头。
「没错,左吉先生绝不会说出对常少爷不利的事。如果常少爷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也绝对不会杀害他。常少爷是为了保护直少爷,才杀掉左吉先生的。」
啊啊。新太郎呻吟着。
「正如我刚才所一言,火焰魔人不是常少爷,而是直少爷。直少爷在袭击常少爷时不小心从塔上掉下去,但常少爷却骗我们说是火焰魔人杀了直少爷,左吉先生也证实他的话。结果常少爷被人中伤说是为了夺取爵位杀害直少爷,这时左吉先生必定想说出育话。左吉先生为了常少爷可以三缄其口,却不一定会为了直少爷乖乖闭嘴。正因为如此,左吉一定得死。」
但是,这样左吉不是太可怜了吗?新太郎心想。那个忠心不贰的男人只是一心为主,却因为这份忠诚而惨遭杀害。
「依此推论,就会觉得火焰魔人最后一次的犯案手法很奇怪。从高处推落杀害这点和平常一样,但是没有烙痕,受害女子还被利刀所伤。因此这次的火焰魔人是别人假扮的,那个人就是常少爷。他希望让大家认为直少爷死后,火焰魔人仍然继续出没。」
万造淡淡地笑了。
「火焰魔人是直少爷,闇御前是常少爷;火焰魔人在五重塔袭击常少爷,闇御前在奇洛馆攻击直少爷。也就是说,直少爷和常少爷互相在攻击对方。」
「直少爷和常少爷?为什么他们两位要……」
万造一脸苦涩地注视着新太郎。
「火焰魔人和闇御前并不是同一人。鹰司家的常少爷和左吉先生会接连遇袭,是因为身为火焰魔人的直少爷,并不知道常少爷被闇御前攻击过。如果是同一人,应该会尽量避免才对。」
难道一切都是因为爵位吗?新太郎紧咬下唇。
直除了继承权之外什么都没有,常则是只差继承权什么都有了。「长子继承制」这个诅咒,是阴魂不散的古老怨灵。它是封建制度遗留下来的产物,父传长子、一脉相承,为的就是不让家业分散。即使封建制度早已被埋葬在过去之中,它的怨灵却仍然在地上徘徊下去。
「即使看起来那么无欲无求,也还是逃不过这个命运吗?」
鹰司家的爵位也是一种诅咒啊。
「我以为只有直少爷和常少爷不同的……」
「为什么?」桂井老管家说。「既然如此,您又为什么要拼死保护直少爷?甚至不惜杀掉左吉?」
桂井老管家哀求地看着常,但常还是没有回答。
「请等一下。」万造说道,新太郎回过头看他。
「直少爷和常少爷彼此攻击对方这件事,难道各位不觉得古怪吗?」
咦?新太郎一脸疑惑。万造点点头。
「以五重塔的事件为例,当时塔的下方聚集许多赏夜樱的人们,火焰魔人突然现身后,五重塔下方更是挤满了黑压压的群众。就算直少爷顺利地杀掉常少爷,再化身成说书人,但瞒得住挤在四周争看火焰魔人的群众吗?就算想趁人们冲进塔里、飞奔上楼时混进当中逃逸,这栋建筑物也太狭小了。」
「确实。」
塔的内部极为狭窄,加上建了楼梯,连上楼都必须弯着身子,内部完全没有足以躲藏避开人们的空间。就算想躲到栏杆外面,下方又是众目睽睽。
为什么?新太郎心想。为什么直要选择这么危险的场所当作杀人舞台?偏偏还是在杀害常的时候、在自己绝对不能被怀疑的时候?
「况且如今东京夜晚纷扰不安,就算只约了常少爷,左吉先生也不可能默不作声,而他也确实偷偷跟在常少爷身后去了。由此判断,直少爷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逃走。」
「你说得没错。」
「那么,奇洛馆又如何?常少爷事先就知道直少爷会和鞠乃同去。他过去的手法是,杀了被害者后藏身暗处,并利用狗引走追兵,再趁机变装成荞麦面摊老板。但是只有在奇洛馆时、在直少爷是被害者时,既没人看到狗、也没人看到荞麦面摊。」
「的确。」
「常少爷在事前便做过实地调查,因此很了解奇洛馆的构造,要逃出去混在人群当中一点也不困难。但是,脱下来的衣服和假发要怎么办?况且对方是两个人,如果袭击其中一人时,另一个趁机逃走呼救,难保不会被困在建筑物里,连逃都逃不出去。」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新太郎心想。直也好,常也好,偏偏都在攻击最重要的目标时,让自己陷于不利之地。
「为什么直少爷和常少爷偏偏都在自己最可能遭到怀疑的时刻,选择最危险的舞台呢?仔细想想答案就清楚了,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逃跑。」
新太郎震惊地看向常。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低垂着视线,默默地听着万造的谴责。
「不管被杀的是直少爷还是常少爷,无论凶手是火焰魔人还是闇御前,他们两人都不可能不遭到怀疑。怀疑是不需要理由的,只要旁人觉得有问题,就已经够充分了。明治维新后,政府口口声声说证据比自白重要,并且禁止刑求,但警方为了逼供照样刑求犯人,这是众所皆知的。因此,就算只有最轻的嫌疑,也不能不小心。」
「那么,如果……」新太郎有气无力地说。「他们在攻击对方时失败被捕……」
万造点头。
「被攻击的那一方,就能在最安全的情况下得到鹰司的爵位。」
每个人都默然无声地看着万造,万造点头回应着。
「从一开始,所有的惨案就是这两兄弟为了尽可能将鹰司家安全地让给对方而引起的。」
怎么会……,桂井老管家喃喃低语着。
「这么一想,火焰魔人袭击左吉先生的理由也就一清二楚了。」
新太郎恍然大悟。的确是再清楚不过了。
「恐怕左吉先生是被错认成了菊枝小姐吧。直少爷知道和菊枝小姐同行的下是常少爷,而是左吉先生。」
「菊枝小姐……」万造将视线移到菊枝身上,「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但菊枝小姐是常少爷唯一的弱点。亲族中有人就因为常少爷和菊枝小姐来往,而主张让直少爷继承爵位。正因如此,为了常少爷,为了让常少爷能安稳地继承爵位,直少爷无论如何都要除去菊枝小姐。」
为什么?新太郎想。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直少爷离开麻布后便直接去银座,把左吉先生从伊泽屋的阳台上推下去。但这次火焰魔人没有用火,每次都一定让牺牲者全身着火的火焰魔人,却没有对左吉先生赶尽杀绝。很明显地,火焰魔人出手有所保留。为什么?因为他在中途发现自己攻击的人不是真正的目标,也就是菊枝小姐。」
万造说完,脸上浮现哀伤的笑容。
「直少爷当时想必很苦恼吧。为了常少爷,他想放过左吉先生;但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被害者一定得死。如果自己因为袭击左吉先生被抓,常少爷能因此平安地继承爵位吗?那时他势必十分困扰。结果,他虽然将左吉先生推下楼,却因为有所迷惑,因而让左吉先生擦过屋檐掉下去。这个迷惑,在奇洛馆遭到闇御前袭击时想必也曾在他心中浮现。如果就这样被闇御前这个妖怪所杀,说不定……」
「我想一定是吧。」
谁都不希望背负恶名,那样倒不如冲上前死在闇御前利爪下来得干脆。但直却仍然选择了背负恶名这条道路。他选择了锥让常在最确实、最安稳的情况下继承爵位的这条不归路。
「然后在奇洛馆里,直少爷发觉闇御前就是常少爷,立刻理解到常少爷为什么这么做。他说他会结束这一切,就是……」
新太郎接下万造的话。
「就是结束自己的性命,终止这场悲剧。」
万造点头。
「有人望的次子和没有人望的长子,以及分成两派互相斗争的亲族们。要圆满地解决一切、将爵位让给对方,除了其中一方死去别无他法,至少这是最快最确实的方式。若是选择自杀,留下来的人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即使在众人面前上吊自杀,活下来的人仍会饱受谴责,变成把死者逼上绝路的坏人。」
说完,万造看着常。
「他们两位连这点也无法忍耐。一定要安全地,让对方在完全不受伤害的情况下继承爵位才行。正因如此,常少爷才会说出直少爷在五重塔上被火焰魔人攻击这种这谎言。」
「我想,」万造说道,「直少爷一定认为常少爷会告诉大家自己是被哥哥攻击的。他假装攻击常少爷,却越过常少爷从栏杆上飞跃而下,还留下烙铁和纸人等证物。甚至……」万造看着千代。「甚至,他还事先在自己家中放好预备的木箱及做到一半的纸人。」
千代低下头,发出压抑的哭泣声。
那些道具,一定是直在出门前自己亲手拿出来的。
「但常少爷却打算把真相全部藏在五重塔之中。从那时的状况考量,纸人根本没机会被点燃,但常少爷却点起火,逼迫左吉共同保守秘密。常少爷根本不想继承爵位,一心只想把爵让给直少爷,但直少爷也想着相同的事,还付诸实行了。为什么常少爷要说谎?为什么在那之后火焰魔人仍然会出现?全都是为了直少爷。他一心想让给哥哥的爵位,却被哥哥送回自己手中。那么,至少不能让哥哥背负恶名,这是常少爷唯一能为牺牲生命的哥哥做的事。」
「接着,」万造继续说道,「就是闇御前现身杀人之时了,也是红姬最后的舞台。这一次,闇御前将会失手被警方逮捕,甚至在警方面前畏罪自杀。然后,鹰司常熙将变成一个为了夺得爵位不惜杀害兄长,甚至滥杀无辜的大坏蛋。」
樱花在众人的沉默中悄然飘落。「因此,这次的筵席是常少爷为自己办的告别式,也是向大家道别的宴会。」
好一段时间,都没有半个人说话。最后桂井老管家开口了。
「求求两位……」樱花不断地飘落堆积,在紫色毛毡上染出点点白斑。「求求两位千万不要告诉他人。」桂井恳求着新太郎和万造,苍老的脸都歪曲了。「我们绝非想隐瞒罪行,只是要我亲眼看着侍奉至今的常少爷被警察带走,实在是件痛苦至极的事。为了这个家的将来,在亲族们决定好该如何处理之前,可否请两位给我们时间呢?」
新太郎不知所措地看向万造,看到万造点头同意,他也对桂井老管家点点头。
「我知道了。我们保证不会说出去,也不会加以报导。」
「非常感谢两位。」老管家低下头,花办一片片落在他背上。
常接下来会怎么样呢?会受到司法制裁吗?可是,重视面子的亲族和宫内省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华族是「皇室藩屏」,华族颜面受损,等于皇室颜面受损。常少爷很可能会被亲族们以疯癫为名,终生禁锢在作为疗养院的宅邸深处吧。
「辅。」
常终于开口了。辅默默地看着常。
「这个家今后将身败名裂,即使如此,你仍愿意继承吗?」
辅回视着常,然后点头。
「好的,我保证。」
常对辅低下头,接下来转向菊枝。
「像我这样的人,你都还愿意袒护,真的非常谢谢你。」
「常少爷……」
常也对新太郎他们深深地低下头。
「把两位卷进这样的无妄之灾,真的很抱歉。」
「您为什么要道歉?」
新太郎脱口而出。虽然他无法容忍罪恶及不公义之事,却一点也不憎恨常。
「对我来说,您和直少爷都是被害者。爵位算什么?鹰司家又算什么?耻辱也好、荣誉也好,都将原封不动地传承下去,这样又有什么意义?那些都只是封建制度遗留下来的亡灵罢了,除了使人惊惶恐惧,根本毫无意义。」
「您说的对。」
「您和直少爷都是被亡灵附身着了魔,才会失去理智。不,更确切地说,这些全是初子夫人……」新太郎咬牙切齿地说。「全是她一手造成的!她故意在各处埋下纷争的火种。十一岁的直少爷会有什么过错?不管她和千代夫人有何嫌隙,都不应该失去冷静……」
常低垂着视线。
「仓桥家老爷临终之际,正好是家父熙通过世前不久,曾向初子夫人做出一个预言。」
咦?祈太邹看着常。
「有一天,长子会杀了次子。」说完,常悲戚地笑着。「因此初子夫人才会把哥哥赶出去。」
怎么会……,新太郎顿时语塞。身旁的万造悄声说道。
「常少爷。」
「是。」
「初子夫人并未见到自己父亲的最后一面。」
什么?常睁大眼睛。新太郎也愣住了。没错,辅曾经这么说过。
「常少爷现在所住的宅邸,当初是照初子夫人的意见建成的。您可知道那栋房子在风水命理上,是具大凶之相的宅邸吗?」
常茫然地摇头。
「那么,您知道直少爷牛込的宅邸,也就是初子夫人特地为直少爷找的房子,在地图上正好位在鹰司家正北方吗?」
常依然摇头。
当我看到本家的宅邸时,只觉得它是在恶意之下建造出来的,加上别墅就位在正北方,看起来就像本家宅邸极力向着北方扩张,看得令人心惊胆颤。」
万造回头看辅,辅点头回应。
「万造先生说得没错。父亲去世时,麻布宅邸尚未建好,我直到初子夫人的葬礼才初次踏进那幢房子,当时我被宅邸中无所不在的恶意吓到了。为了让直少爷所住的别墅在风水和本家连成一线,连院子都下了一番功夫。那是会让住在里面的人逐渐疯狂的凶宅,就算逼我也绝对盖不出来。」
常看着辅。
「所以,你才劝我最好搬到别处。」
「是的。我本来想说明理由为何,但鹰司宅邸是禁止谈论占卜命相之事的。如今我才知道自己铸下不可挽回的大错。」
常哀求似地看向万造,万造沉痛地回视他的眼神。
「这是多令人悲哀和心痛的事啊……您和直少爷都只是被希望骨肉相残的初子夫人给欺骗了。」
一直很平静的常,初次脸色一变。
「万造先生,您的意思是……」
「初子夫人一直憎恨着熙通爵爷啊。常少爷。」说完,万造摇摇头。「不只是熙通爵爷,连他的侧室,和侧室生的孩子们,她全都憎恨。」
常的脸上顿时失去血色。
「初子夫人讨厌直少爷,是谎言;只疼爱常少爷,是谎言。什么遗言,什么预言,全都是谎言。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初子夫人想让熙通爵爷的孩子们骨肉相残的阴谋罢了。」
常无声地跪倒在地。
「那不是预言,而是初子夫人的诅咒啊。」
第一卷 结幕 时代变迁
「舞台终将落幕。」说完,黑衣人将人偶抱到膝上。
「有开幕就必定有落幕,又为了下次的开幕而落幕。」
『您是说幕么?』少女穿着艳丽的振袖,喀哒一声地转头询问黑衣人。
「是啊。」黑衣人出声笑道。「真是个适合落幕的美好夜晚啊。就像梦一般美好。」
少女也笑着依偎在黑衣人的胸口。
『夜之魔物呢?』
「会到手的。」黑衣人笑。「只要你别吃醋。」
『唉呀,您又欺负人了。』
「原来如此,你也等不及了呀。」
『讨厌,您真是坏心眼。』
黑衣人从背后抱住少女,笑着将她放在膝上。少女抚着黑衣人围住自己腰部的手。
『奴家以为相公要的是火焰魔人哪。』
「我中意的是闇御前。」
『他俩不都是夜之魔物么?』
「不一样。」黑衣人注视着少女,用手抬起她的睑。
「好清澈的眼眸。」说着,他出声轻笑着。「常也有这样的眼眸。」
说完,黑衣人轻抚着少女的脸颊。
「所谓的闇夜,既非黑也非白,而是被同种东西给填满的产物。」
『夜之魔物呢?』
「也只是被某个东西给填满、同化的人罢了。」
黑衣人拿起少女的手,连同小小的手腕一起握住。
「之前我曾说过,内心已染成暗夜的人,说不定看来反而像菩萨。所谓的菩萨,就是用愿望填满自己的人。希望众生得救,希望众生向佛。无论为何,他心中就只有一样东西,一个纯粹无比的愿望。」
『愿望?』
「没错。夜之魔物也是。无论那个愿望是黑暗还是光明,是把人推入暗夜或是成为救赎之光。」
黑衣人把少女抱起来。
「一心想见到心爱的男人,连想和他白头偕老、想得到他的欲望都没有,只是想见他一面。心中被此稚拙愿望填满的你,不就因此超脱人性、升华为魔物了吗?」
少女微倾着头,黑衣人抚摸她。
「常啊,他也同样升华了。」
『直呢?』
「直有杂念。他执着于证明爵位是自己所亲手给常,而不是被初子夺去的东西;执着于牺牲自己成就弟弟,那种对自己的怜悯和自我满足,对世态人情的绝望,以及对自己的嫌恶。」
黑衣人说完又笑了。
「常就没有那些东西。」
喀哒。少女更加倾着头。
「常的心中,只有将一切还给直这个心愿而已。」
黑衣人边说边举步走入暗夜之中。
「他一心只想将自己拥有、但直却没有的一切都还给他,只是这样而已。」
夜晚吞没了黑衣人,在那里只剩下黑暗。
一
斩杀完牺牲者柔软的身躯,常在女人倒地之处倾倒准备好的小瓶子。透明的液体落在女人发上,沾湿了发髻,他对着濡湿的地方丢下提灯。
澄澈的朱红色花朵绾放,女人发出悲鸣拚命挣扎。常无视于引火上身的危险,伸手抓住女人的身体拖到栏杆上。
他异常冷静。没有什么需要着急的,就算此时警方冲上来也无所谓,到时只要一口气往下跳就行了。
虽然女人凄惨地尖叫苦,却没半个人爬上楼来。女人痛苦地撕扯着头发,常用她当火种点燃绑在栏杆上的纸人,就像在五重塔那时一样。
常用力将女人推出栏杆。她身体的重量、挣扎的手感,当这些突然消失后,心中只留下空虚。
怨你自己不该傍晚时独自在此吧。常对着栏杆外瞥了一眼。当他正打算戴上宽檐斗笠时,一个身影飞奔至阳台。
终于结束了。常心想。
但那个影子感到后,却一把抢走斗笠,将它扔到栏杆外,还将自己身上穿的和服外挂脱下来披在常身上。
「左吉……」
左吉只是看了常一眼,便抓住常的手腕,直直地往楼梯走去,不发一语地开始下楼。常也只是默默地跟着他,即将闭馆的「十二阶」中,几乎看不到几个人,就连少数的参观者也完全没有看他们一眼。下到四楼时,他们和铁青着脸冲上楼的人们擦身而过,但他们也没有注意到常。
那算是一种催眠吗?常觉得自己仿佛不存在人世的亡灵。事实上,常确实成了亡灵。在直死掉的时候,在直从五重塔上跳下去的时候,他也跟着死了。
左吉就这样不动声色地抓着常的手离开「十二阶」,甚至连入口处有人讶异地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他仍冷静地回答他不知道。
直到他们离开摊商林立的闹街来到千束时,左吉才终于松手。
左吉用力地甩开常的手,顺势回头看常。他的表情极为扭曲,像是在拼命压抑想痛哭的冲动。
「常少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您为什么要……」
常微笑着。「火焰魔人没死,只是这样啊。
「常少爷!」
「火焰魔人就是鹰司常熙啊,左吉。直就是被他害死的,被那个贪图爵位、十恶不赦的弟弟给害死的。」
「常少爷,您在说什么?!」
左吉看起来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困惑、并且打从心底感到愤怒的样子。他愤怒得连对着常大吼都做不到,即使如此,他还是不会向警方告发常。
他对常的关爱,令常那么高兴和感激。常突然笑了。
「直曾经像那样拉着我的手,和我一起走呢。」
常这么一说,左吉的脸更加扭曲了。
「我们曾经一起走过迷宫。我在奇洛馆里等着直时,不禁想起这件事。」
「奇洛馆?」左吉睁大眼睛。
「我们越往前走,就越找不到出路。我怕得不敢再走下去,甚至哭了起来,直嘴里虽一边叨念一边责备,却一次都没有放开我的手。」
说完,常对着左吉微笑。
「直真的很喜欢在小巷子里四处乱走喔。他一边嫌我碍手碍脚,却还是一定会带着我,即使我因为迷路哭了,他也绝不会放开我的手。我真的很喜欢那样的直。」
「我夺走了直那么多的东西,一定要亲手还给他,但是连直唯一无法被我夺走的东西,如今都落到我手中了。」
常望着自己的手。那里除了暗夜的气息之外,什么也没有。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直被人指责,说鹰司家的长子不但是个被母亲抛弃的不肖子,还是个为了爵位滥杀无辜、甚至连弟弟都打算杀害的大恶人吗?难道要我这种人被大家同情怜悯,却任由直被众人唾骂吗?」
常看着左吉。「只有这件事,我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常少爷……」
左吉一睑茫然失措的表情。常对着他微笑,将手伸入怀中。
「你能不能别露出那种表情?现在才发现事态严重,已经太迟了喔。因为我已经杀死很多人了。」
「您说谎!」:
「是真的,已经有六个人死在我手中了,今天这个女的是第七个。」说完,常笑了笑。「对了,还包括直和那些被直杀死的人呢。说来,他们也等于是被我害死的,这样算一算,就有十个人了。」
常从怀里伸出手,他的掌中握着锐利的爪子。左吉惊骇地瞪大眼睛,在常向前踏出一步、挥下高举的爪子之前,他都无法动弹。
爪子深深地剌进左吉的颈部。
或许是下意识地,左吉伸手想拔开爪子并将之推开,常俐落地拔出爪子,又再一次挥下去,这次瞄准的是气管。
咕噜。左吉满是鲜血的喉咙中传出闷哼。常弯下腰再次挥动利爪,这次虽然想瞄准头部,他却已经看不见攻击的地方了。他挥下手腕时感觉到坚硬的触感,这个撞击使他落下眼中满溢的泪水,怎么止也止不住。
「常…少爷……」
左吉抓住常的衣襟。常轻抚着他的手,透明水滴不断落在那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的粗糙手掌上。
「原谅我吧,左吉。」
左吉的手从常温柔包覆的手中松脱,搔抓的手扯开了常的衣襟,露出白色胸口,留下黏糊的血指痕。
「这个罪我会在九泉之下偿还你的,到时随你怎么苛责我都可以。」
「常……」
「于公于私,你都那么忠心待我,我真的很敬爱你。」
左吉跪在地上,茫然地抬头看常,然后倒了下去。常也跪下来,将爪子尖端对准左吉的俊脑,轻轻地抬起身体,顺着体重插入。他不希望左吉受太多折磨。
左吉在这一击之下毙命,常在夜色中跪着,凝视他的背。小的时候,他有多少次伏在这背上,又有多少次在上面沉睡过啊。
常痛苦地转开视线,望向天空。空中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无尽的黑暗。
「您养育我的恩德,疼爱我的慈祥,我都感激在心。但是……」常闭上眼睛。「我恨你,初子夫人。」
二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常单膝跪地,用手撑着身体,白色花办静静地落在他背上。没有落在他背上的花,则将铺在地上的毛毡染出零星的白色。
「我和直,都只不过是傀儡吗?」
沉默与黑暗。耳边几乎可以听见飞舞的白色花办撕裂虚空的声音。
「因为有初子夫人,我和直才无法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不能像兄弟般生活在一起,甚至见面就必须像仇敌一样。」常的话语像樱花般落下。「我好心痛,又好内疚,因此我至少要将直被夺走的东西还给他。但是直也和我一样,而且还抱着必死的决心……」
常抬起头,无依地环视沉默的众人。
「不但杀害无辜的人,还看着直在我眼前咽气,甚至把我爱如兄长的左吉杀死……」夜晚的露水静静地滴落。「这些给家人带来奇耻大辱的丑闻,我原本打算一肩承担,甚至承受生生世世堕入地狱的痛苦。你说这些全都……」常的声音中断。「全都是初子夫人的……」
花办零落地飘落堆积。
「如果这是命运,我无话可说。但我为什么要生为有灵魂的傀儡?如果没有灵魂就好了!如果没有心就好了!如果我只是任由初子夫人操控的人偶就好了呀!」
常再次伏在地上。新太郎只能注视着他,听着隐隐传来的恸哭声。
这是在帝都流传的奇谈的结束。
面对这个令人无法想像的悲惨结局,新太郎感叹地仰头望天。
「这两个人,心中竟然都想着同一件事啊。」
是啊。万造说。
「平河兄,您知道占星术吗?」
「是西洋的星座占卜吗?」
「嗯。根据出生星座的运行,人类会活在注定好的道路上。那么,同一天出生的两个人,不就会有极为相似的人生吗?他们被称为占星术的双胞眙,就像直少爷和常少爷。」
是吗?新太郎叹了一口气。回去吧,他催促着万造,然后突然皱起眉头。
「万造?」
「是。」
万造的睑上笼罩着阴影,他似乎没注意到新太郎惊讶的神情。
「现在想想也很奇妙。你说的那些话,全是以妖魔鬼怪存在于世上为前提的不是吗?」
万造回头看向新太郎,脸上浮出「都什么时候了,还说那种话」的表情。
「你不是说世上根本没有妖魔吗?那么,你是承认它们的存在了?」
万造出声苦笑:「应该是吧。」
「可是……」新太郎说到一半突然停下。他注意到万造脸上奇异的神色。
「有什么不对吗?平河兄。」
「有什么不对吗?你……」
新太郎更加困惑了。此时他耳边响起响亮的高喊。
在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来源。声音从远方靠近,夹杂在周围的人声和脚步声中,很难听清楚。
「……外!天皇——」
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喧嚣像是风停了般突然静止,清晰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号外!天皇——驾崩——!」
这一瞬间,似乎连花办都忘了飘落。
好几个人不禁喊了出来,桂井老管家将手伸进怀里。
「快,谁去买一份回来!」
站在布幕附近的女佣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从桂井老管家那里取了零钱的女佣追在她后
「这是怎么回事?我从没听说过陛下身体不好的传闻啊!」
听到新太郎这么说,万造笑了笑。「大概消息封锁住了吧。啊啊,陛下终于崩逝了吗?」
万造语调中隐含着些许愉悦,新太郎讶异地回头直盯着他,同时眼角余光看到辅站了起来。
「难道你不认为这件事很严重吗?」
万造笑道:「当然严重了。陛下可说是大和国的基石,支撑天下的砥柱,还是自神武天皇(注)以来,历经一百二十二代之后才出现的咒术师啊。」
新太郎眨了眨眼,他完全不了解万造话中的意义。
注:神武天皇:日本神话中的第一代天皇,天照大神后裔,在《日本书纪》中被称作为神日本磐余彦尊,在《古事记》中则名为神倭伊波礼毘古命。传说他建立最早的大和王权,为日本开国之祖与天皇之滥觞。
「你在……」
「信长公不是咒术师,家康公才是,因此天下才会落入家康之手。同样的,陛下是稀世的咒术师,也因此才能成为帝国之主啊,平河兄。」
「你到底在说什么?」
万造回头看着新太郎笑了。
「陛下这段时间一直状况不佳。事实上,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病重濒危了。」
新太郎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万造依然满面笑容。新太郎对他的笑容感到些许恐惧,又对号外声和喧嚣声突然停止,以及出去买快报的女佣一直没有返回感到怪异。
「因为如此,辅少爷当时才没见到陛下。所以啊,平河兄,藏在夜晚深处的鱼儿们,正趁着镇压住黑闇的力量逐渐减弱,从水底爬出来了。」
「夜晚的……鱼?」
新太郎注意到夜色逐渐变浓,比平常还要黏稠的闇夜覆满了四周。这不是他的想像。否则,从万造脚边如墨般扩散并往上附着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大和国从一开始就是人类和魑魅魍魉的世界,但两者从未和平共存,而是神武天皇以咒力镇压魍魉、建立朝廷,才勉强支持了两千五百年。因为国土扩大而被驱逐消除、含恨而眠的妖魔鬼怪不知有多少。就算趁着此次机会爬出闇夜旁徨人间,可是人类啊,却又藉着佛法和阴阳道施展各种小聪明;更别说后来出现的佑宫(注)拥有强大无比的咒力,我正以为呈毫无指望了呢。」
花办在更加黏稠的夜色中静静地落下,万造连胸口都已隐入闇夜之中。
「这都是托新政府的福。他们高喊着维新和开化,将古老的东西全部斩断舍去。心诚则灵是迷信吗?不是,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不论多微小的咒术也还是咒术,排除掉所有咒术,甚至将自古融合神佛为乾纲的智慧,全都给解除松开了。」
闇夜吞食了万造的头部,在新太郎眼前只剩下人形般的黑影。
「你果然是……」辅出声喊道。「我就觉得你的气息异于常人。」
「劝您一句。」闇夜中传出吃吃的笑声。「您确实是能力强大的咒术师,但最好别以为能与我抗衡。」
「你这家伙!」
「或者,您根本看下出我们之间的差别?」
辅愤恨地咬着唇。「我怎么看你都像人类……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咯咯的笑声响起。
「国家唯一的依靠佑宫,由于失去了守护的咒术而痛苦哀叹;即使爬出来的魑魅魍魉在宫城内侧大闹,他也只能含恨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平河兄,您知道能够毫无顾忌地在帝都内兴风作浪,是多么令人愉快的事吗?」
闇夜中传来了忍俊不住的笑声。
注:佑宫:明治天皇幼时的名字。
「被时代所扭曲的,就是这些怪物们啊。跨越两千五百年,被曲解、被污蔑的怪物们。什么爵位、什么武士的体面,跟至今仍受到扭曲压迫的怪物比起来,实在是太渺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