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犹豫了一会儿。难道她是新来的野妓,抑或是脑袋不正常?正当安吉还在犹豫时,那女人将掩着苍白脸蛋的袖子放了下来。
「哇,真是个大美人儿啊。」
听到安吉这么说,艳红双唇笑了。从她的外表看不出岁数,说不定是天真无邪的少女,也说不定已有一把年纪。
「你该不会是在这小巷里做下流买卖吧?」
她没有回答安吉的问题,娇嫩欲滴的双唇只是微微笑了笑。安吉被她的微笑吸引,往前跨了一步,绣工精细的袖口终于动了。
安吉被女人白皙的脸蛋迷住,没注意到那袖里藏着一支可怕的锐利钩爪。
他跨出三步,才正要跨出第四步,那凶器便朝他的脸挥下来。安吉感觉自己被某个硬物狠狠撞击,呻吟着往后退了两步,在跪倒之前,他脸上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灼痛感。他反射地用手盖住脸,手却滑开了,手掌上滴答地流下温热的血。
「呜啊!」
安吉连叫都来不及叫,锐利钩爪便剜去他颈后的肉,他就顶着撕裂的脸孔往前趴倒。
三名同行的好友走出这间众人都很熟悉的酒馆,向店老板打完招呼准备回家,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哀嚎。
三人不晓得发生什么事,赶紧转过身,看到最近的巷口有个男人滚了出来。他们愣在那里还来不及吃惊,巷子里又出现像戏里红姬的半个身影。三人吓得哑口无言,红姬的衣袖再次挥下,男人惨叫一声后便趴倒在地。
「喂!」
三人大声喊叫。眼前的光景实在太不寻常,他们大喊一声后就再也说不出话,全身无法动弹。
凶手似乎听到声音,回头看着三个男人,浮在暗夜中的苍白脸孔狞笑了一下,就这样隐没在巷子里。
直到红姬消失身影,三个男人才像符咒解开般又可以动了,他们赶紧跑到巷子口,酒馆老板也满脸惊讶地从店里探出头来一窥究竟。
「喂,老兄!你没事吧?」
跑在前头的男子说了这句话后,突然整个人往后仰,跟在后面的两人赶紧停住脚步,一道黑影就从他们当中窜了过去。三人大叫一声,朝黑影跑的方向望去,一只黑色野兽站在酒馆前回头看着他们。
那个野兽乍看之下像狗,但它的模样十分怪异。后来三人之中有人说,那该不会是狐狸或野狼吧?
那野兽的双眼在酒馆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彷佛嘲笑三人般地停了一会儿,随即以疾风般的速度朝黑暗中飞奔而去。
「怎么回事?那是狗吗……」
仿佛为了掩饰内心的狼狈脱口说出这句话后,三人又听见低沉的呻吟声。他们慌张地再跑回巷子里,跌跌撞撞地奔向倒卧在地的男子身边。
一看到男人的模样,其中一人失声大叫。男人不但全身是血,从脸、脖子到喉咙全是令人惨不忍睹的伤口,地面都被鲜血染红了。
「对了,那个女的!」
众人再回头查看巷子时,那里已是一片黑暗,半个人影也没有。三个人不知如何是好地面面相觑,最后只好拜托酒馆老板照料这名男子,再次去巷子查探。
那种打扮,加上女人的脚程,应该很快就能逮到她,三个人都这么想。但尽管四处找遍了,还是没看到女人的踪影。她该不会从路边溜进某处人家的后门吧?还是根本消失在黑暗中了?三人问过路上行人和路边摊,大家都说没看见;别说是穿红衣服的女人,甚至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么,相公,那个受伤的男子……』
少女这么问道,黑衣人回答。
「你不问那个红姬,反而比较担心安吉?」
『您真是坏心眼。』
黑衣人笑了笑,抚着少女的脸颊。
「安吉被人发现时已经奄奄一息,三天后就死了,听说他伤得非常重。」
『把人家的脸伤成那样,真可恶。』
「是啊,还好受伤的不是你。」黑衣人的手指在少女白皙的脸颊上滑动,好像在确认她是否毫发无伤。「先别谈这些,总之那三个男人觉得很不可思议,才又想起那只从他们脚边逃走的野兽。不晓得是谁先传出来的,后来那只野兽被说成是狐狸,而女人是黑狐化身来专门袭击男人的。」
『后来还有人遇害么?』
「同样的事连续发生了五次,除了一人侥幸存活,其他四人都死了。每个被害人都像被利爪剜过,每次也都有人目击到附近有黑色野兽出没。是利用狐狸害人?或是狐狸化身为人?原本大家都称那个红姬为静御前(注),但不知何时起就变成了闇御前。」
『唉呀。』
「总之近来是纷扰不安,你也要小心才是。」
『嗳。』
「更要远离那些奇怪的卖艺人或怪异的杀人魔。」
『是妖怪作崇么?』
「不知道,但他们一定是属于夜晚的生物,只是不能将他们全归为妖怪鬼魅,因为最黑暗的世界是栖宿在人心之内。」
注:静御前:平安时代未期、镰仓时代初期的女性,是源义经的爱妾。歌舞伎「义经千本樱」剧中要角。
『人心之内?』
「是啊。到底是妖怪作崇,还是人心的黑暗引发的后果……」黑衣人失笑出声,「真相有谁会知道呢?」
『若要解谜,该有个侦探罢?』
「没错。」黑衣人又笑了,抱着少女的手把玩着黑带。「主角还没全部到齐,我们的确有个侦探。现在就来说说关于瓦町(注一)的故事吧。」
『浅草茅町北边的瓦町?』
「是啊,那里有间租屋,虽只有九尺宽,楼层又不高,不过好歹还有二楼;尽管窄了点,也算有个院子,总之颇有独门别院的感觉。租那间屋子的人叫万造,不过万造不是他的眞名。」
『唉呀。』
「万造是浅草一带街头艺人的头儿,就寄居在那间叫『舛屋』的租屋。只要是做买卖的或卖艺人间有什么杂事或摩擦,他都会出面协调或代为处理,也就是所谓的『万事通』。大家都叫他万造,他也以『浅草瓦町的万造』之名自称。因为是什么杂事都要处理的『万事通』,就取谐音叫『万造』了。」
『那么他的本名……』
「没人知道,也没必要知道,因为叫他万造就够了。万造的客户中有个叫平河的男子,是帝都日报的记者,两人是某次采访认识的。去年起街头开始增加许多奇特的卖艺人,十河想写一篇相关报导,人家就介绍万造给他。」
黑衣人从黑手甲中伸出白色手指抚摸着少女的发际,少女痒得边笑边缩起脖子。
「那个叫平河的记者,名字叫新太郎。」
五
新太郎的父亲是旧会津藩(注二)的下级藩士(注三),而他的父亲,也就是新太郎的祖父曾因行为不检被罚闭门思过,处罚结束后还被降了格,家境就此衰落。后来发生戊辰之战(注四),他祖父为了展现自己的忠义爱国之心,决定从戎赴战,最后战死沙场。
新太郎的父亲是个空有其名的藩士,整天无所事事,也没多少俸禄津贴,还得靠家人做手工副业才能勉强维持生活,但他父亲却一句怨言也没有。会津之战(注五)时,他父
注一:瓦町:位在都营浅草站附近,因为很多制瓦工匠住在那里,所以叫瓦町。
注二:藩:江户时代的诸侯领地或属地。
注三:藩士:隶属诸侯的家臣。
注四:戊辰之战:在戊辰年,也就是庆应四年(1868)日本维新政府军和幕府旧势力之间发生的十六个月内战。
注五:会津之战:庆应四年五月,会津藩抵抗维新政府军的战争。
亲认为是藩族的大事,请很多人帮忙说情,自愿参战去了。
新太郎永远记得与父亲离别的那个七月夜晚,他要赶赴长官家前突然递给母亲一纸休书。当时到处传说会津可能会变成杀戮战场,连八岁的新太郎也听说了。父亲可能是预知了这次战争的结果,也可能是母亲老劝他脱离藩族,他不胜其烦了才要离婚吧。
真相到底如何无人知道,父亲就这样离开家,再也没回来过。母亲在会津战争爆发前拜托亲戚帮忙全家逃离会津,后来搬到东京。新太郎下面还有两个年幼的弟妹,在颠沛流离的过程中全因贫困夭折了。
新太郎从以前就无法理解父亲为何要为一个把他丢在闲位自生自灭的藩族尽忠尽义,即使到现在他还是想不通。后来听说父亲战死了,他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慨,反而对父亲在最困苦的时候舍弃大家,这样的怨恨至今仍十分强烈。
孤零零的母子两人最后流浪到了巨大的帝都,新太郎永远忘不了刚抵达东京时眼前那番繁华景象带来的冲击。当母子俩四处流浪时,东京已从维新的战祸中重新站起来。满街林立的店家、熙来攘往的人潮、从身边流窜的热闹吆喝声,母子俩手牵着手,十指紧握地站在这人潮川流不息的上地上。这个城市里看不到贫穷与饥饿的影子,走在路上的每个人都显得意气风发,并大声赞扬文明世界的美好。
后来,母亲去当杂工赚取生活费,不久便再嫁给一个富裕的陶瓷器商人当继室,生了三个小孩;家里加上前妻生的一男一女共六个孩子,但只有新太郎像个外来份子。
新太郎在十四岁时离开那个家,在报社做了五年跑腿,后来变成正式职员。继父是个温顺敦厚的好人,当新太郎想离家独立时,他没有加以阻止,就连新太郎至今不娶妻,过着任性随意的生活,他也没有加以责备。但并不是说他们感情不好,如果新太郎生活无以为继回家暂居,继父也都会笑着欢迎他。
总之,新太郎既没娶妻,也没有需要照顾的亲人,可说是无事一身轻。因此他也就以取材为名,到处东访西问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过着无牵无挂的自在生活。
「昨天,我听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新太郎坐在二楼的窗框上,转身望着房间;身穿格子纹和服的万造则在这间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另一边倚墙坐着。他没束发,又一派书生模样,但可能是因为工作的性质,他混身散发着稳重且讨人喜欢的气息。万造处事手腕圆融,反应灵敏,虽然年纪比新太郎小很多,但新太郎早就视他为世上独一无二的知己了。
「我认识个住在入船町大杂院里的女人,那里有个叫长松的孩子,听说遇到了奇怪的卖艺人。」
新太郎将自己特地去入船町找那孩子打听来的消息,转述给万造;万造一脸半睡半醒地静静听着。
「长松慌张地提着灯笼朝巷子里照,却已经不见半个人影。」
「是吗……」万造在新太郎说完后喃喃地应了一声。「会是谁呢?听起来实在不像是做买卖的,应该是街头艺人吧。只是这种表演我倒是初次听说。」
「想不到也有万造老弟不认识的卖艺人。」
万造苦笑着。「当然有了,如果是在场子里表演的倒还好,若是人来人往的街头,就有太多来路不明的卖艺人。听您描述,他用的确实是净瑠璃的人偶,所以不会是一般的操偶师,因为我还没见过这么蒙华的街头演出呢。」
「该不会……」新太郎点点头,然后探出身子,「是人魂贩子吧?」
「怎么可能。」万造笑着回答。「那孩子一定是被操偶师捉弄了。现在还不是卖萤火虫的时节,所以应该是街头艺人的新把戏。最近老是出现一些怪异份子,真不知道往后会如何。」
「是啊。」说完,新太郎歪头沉思。「最近有许多孩子行踪不明,再加上砍头事件、火焰魔人及闇御前,四处纷扰不安。」
是啊,万造说完皱起眉头。「晚上轮流到茶屋表演的卖艺人现在都结伴行动,收入也减少了;不只是担惊受怕,这更是让人头痛。不过有件事很奇怪。」
「什么事?」
「就是那些家伙啊。无论是操偶师或萤火虫小贩,还是路口斩人魔、火焰魔人和闇御前,他们彼此都不害怕对方吗?难道他们不担心一个人流连在暗处准备吓人时,一不小心走进小巷子里就被砍头吗?」
是啊,新太郎喃喃说道。「听你这么说,我也觉得有点蹊跷。说不定他们彼此早就认识了,若是如此,事情就有趣了。」
新太郎边说边点头,万造苦笑着。
「您可别因为有趣,就自己编起了故事啊。」
「这可不是编编故事就算了的事。你仔细想想,若人魂贩子或操偶师是新来的卖艺人,为什么既不说唱也不表演?简直就像是以吓人为乐似的。我想没有观众会因为走在夜路上被惊吓,还会给赏吧?说是街头卖艺,我总觉得不对劲。」
「那是因为对方是孩子吧?谁会跟一个刚办完事回家的孩子要钱呢。」万造苦笑着,但他脸上突然浮现怪异的神情。「不过,那些人为什么要在那种冷清的地方做生意呢?」
新太郎拍了一下膝盖,从窗框上滑下来。
「是啊!如果是做晚上生意的卖艺人,应该会去晚上有人群聚集的地方,但他们竟然选择去两旁都是仓库的河堤。说是正要去做生意,时间太晚;说是已收摊回家,时间又太早。喂,真的越想越不对劲哪。」
「嗯,确实不合理。」
「没错。再说,火焰魔人和闇御前可不是什么卖艺人,而是杀人魔啊。若是财迷心窍的强盗也就罢了,但这两个人根本无意抢夺钱财。像那个死在巽堂的药材店老板,身上就带着一个重得都快从怀里掉出来的钱包,但那个钱包却掉在观景台上。」
「听来确实很怪。」
「又是卖艺人又是杀人魔的,该不会是什么坏事的预兆吧?」
「坏事的预兆吗……」
万造陷入沉思,新太郎又继续说。
「是那些妖魔鬼怪在兴风作浪呢?还是另有缘故?这些都值得去调查,你认为呢?」
「这是您行家的直觉吗?」
「你是在取笑我吗?」
万造笑了笑,马上又双眉紧蹙。
「的确,最近的局势确实很怪,而且应该不会就此平息,一定还会再出事的,值得好好调查一番。」
新太郎用力地点头,然后说:「那么,你觉得该怎么查?」
万造又苦笑了。「最快的方法,应该是去抓那些新来的卖艺人或火焰魔人。」
「这方法不够稳当吧。」
「那么就只能找行家了。如果是街头的事,自然是街头艺人最清楚,我去找那些曾见过新面孔的卖艺人问话,您就负责调查火焰魔人和闇御前。」
「意思是……」
「如果不是强盗谋财害命,可能就是报复杀人。若是如此,为什么会有好几个人被杀?牺牲者之间一定有某种关联,首先要厘清所有事件的原貌。」
「嗯。」
「将探听到的消息汇总起来,说不定能理出个头绪。」
「你说得没钳。」新太郎拼命点头,然后高兴地笑了。「谢谢你,那么你是愿意帮我了?」
「如果您不嫌弃,就让我帮忙吧。夜晚再这样纷扰不休,那些在夜里做生意的街头艺人都没饭吃了。夏夜里四处走唱的新内流,就算在大白天跑到大杂院卖艺,也做不了生意的。」
万造说完,露出一丝罕见的可怕表情。
「因为那些家伙而让所有卖艺人被当成可疑份子让人说三道四,我可忍不下这口气。」
夜间小路传来清脆的笑声。
『后来如何了?』
「我也不知道。」
在酒库旁的巷子里,看不到隐身在黑暗中的黑衣人身影。.
『想在混水中摸鱼,若是摸到鲤鱼或鲫鱼就罢,要是摸到什么不该摸的,只怕连自己的性命都要赔上了。若是那样,不就太可笑了吗?是不是,相公?』
清脆的笑声在黑暗中响起。
「是啊,因为夜晚下是只有黑暗而已啊。」
夹杂在男女的笑声中,隐约传来「喀」的拍子木(注)声。
注:拍子木:在歌舞伎或相扑比赛中,会用敲木头的声音代表开幕或闭幕。
第一卷 第一幕 那么,何谓暗之华
一个人偶坐在黑暗之中。
脸蛋是少女模样,身上穿的是大红衣裳,上面绣着差丽的垂枝樱花,下摆露出的襦袢(注一)四处点缀着两三朵淡樱,衣袖更显得落英缤纷。腰带是黑色,绫缎布料上印着金色狂言文(注二)。
人偶亮丽顺滑的黑发垂散到腰带处,原应该使用假发髻,但少女的头发却是植上去的,一头秀发从整齐的发际倾泄而下,柔顺地披散在身后。
咻的一声,背后的黑衣人解开束在少女发上的带子。
「夜晚是因为光明隐藏起来而昏暗,还是因为黑暗出现而昏暗?哪,你觉得呢?」
『两者皆是罢。』
「那么,人们内心里的黑夜呢?是因为光明隐藏而昏暗?还是因为黑暗出现而昏暗?」
『唉呀,又在说些歪理了。』
「我常觉得不可思议。」黑衣人将手指伸进少女浓密的秀发里。「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是白昼是正确的?还是黑夜是正确的?是黑暗吞蚀了原属于白昼的部份,所以黑夜才会到来?抑或是原属黑夜的世界,像僻巷妓女般涂上厚厚白粉遮掩了真面目,白昼才因此降
注一:襦袢:也叫和服长衬衣,是穿在和服里面的一层衣服,主要功能是保持和服的平整和外形的美观,同时也有防脏污的功用。
注二:狂言:日本传统艺能表演之一,以模仿及写实的诙谐对白为主,见于能剧演出的前后场间。
临?又或者两者都正确,白昼和黑夜本就该轮流出现?」
「这就如同在问月儿的模样。月儿是渐渐消瘦,或是渐渐转圆?此问哪有定见?』
「确实如此。」黑衣人用梳子梳起少女头发,整出形状,最后结成俐落的发髻。「若轮流出现是正确的,那人心又该如何呢?没有人会去赞美栖宿在人们内心里的黑暗吧?这不就等于说,只有白昼才是正确的吗?既然黑夜和白昼可以轮流出现,为何人心就不能如此?为何人心里只能有白昼的存在?」
少女噗哧地笑了出来。
『相公难道不知道还有嫉妒或恨意的存在么?』
「我当然知道,但那些不过是人们心中的黄昏或午后雷雨罢了。黑夜是更加黑暗的东西,乍看之下还沉稳宁静得很。」
『而黑暗深处则满是魑魅魍魉。』
「说不定根本没有人知道光为何物,因为没有人看得到人们内心里的光明与黑暗。当所有人都认为那是白昼,说不定那其实是黑夜,就像走在因瓦斯灯而灯火通明的街道上,便误以为是白昼一般。」
少女任由黑衣人在发上抹着发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要促膝夜谈,总有些别的东西可说罢,老说些歪理。』
「有时,歪理也是值得一听的。」黑衣人笑了笑,放下梳子,从手边成列的发簪中取出一支。「原以为心里养的只有光明,没想到养的竟全是黑暗。内心已染成黑暗的人,看来必定就像鬼魅吧?但是,说不定看来反而像菩萨呢。」
『奴家不解。』
「连我自己都不了解。我只是受到黑夜的吸引而已,包括栖宿在人们内心里的黑夜。我可以懂黑夜,却不懂人们的心。若真有内心满是暗夜的人;若真有那种狠毒至极、不遮不掩,像黑夜凝聚而成的人,你难道不想见见吗?」
『若是女子,就更合相公的意了罢。』
听到少女冷冷的语气,黑衣人只是回报一个神秘的微笑,然后帮她插上花簪和发梳,戴上金色礼帽。
「若是女人,就让她当你的姊妹;若是男人,就让他娶你为妻。如何?」
『不知道。』
「这种时候就别吃醋了,特别是做此打扮之时(注)。」
黑衣人将少女抱到膝上,笑着帮她整理衣襟。少女抓住黑衣人的手,让它从颈部滑人衣襟里,然后用袖子抱住,喀哒一声地向后仰起。
『奴家干脆化身为蛇,烧死相公罢?』
黑衣人咯咯地笑着,看向少女。
注:文中人偶身穿红衣、黑腰带上印着金色狂言文,是能乐《道咸寺》女主角「花子」的装扮。故事描述一个为情痴狂的女人化为大蛇纠缠躲在大钟里的修炼中和尚,并将之烧死。
「我来说一个因嫉妒而丧命的女人的故事吧。」
尽管少女不悦地背过脸去,黑衣人仍笑着开始说道:
「那个女的叫阿势,三十岁,老公是个修桶师父,每天抱着环箍到处帮人修理桶子。」
阿势走在夜路中,快磨平的木屐发出不协调的声响,让她郁闷的胸口更加火冒三丈。
她老公出门做生意还没回来。天色已晚,早睡的人都要准备上床了,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木屐卡哒卡哒地响着,阿势紧咬着双唇。
阿势的老公小她两岁,虽然只是个修桶师父,但长得还不错。他在去年底招惹上味噌店的千金,对方还拿钱供他花用,后来纸包不住火,事情全闹开了,最后老公虽然答应和第三者断绝关系,但还是常常这样很晚都不回家。
她知道老公人在哪儿,就在那个小姑娘的教琴老师租的大杂院里。她听人家说,滨松町其中一间大杂院常被那儿出入的姑娘们当成谈天歇息的茶屋。
今晚绝对饶不了他!阿势加快脚步走着。突然有人从背后叫住她。
「大姐,匆匆忙忙地要去哪儿啊?」
阿势以为是熟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才知道自己己根本不认识对方。那人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无法看清本来面貌为何,但在阿势认识的人当中,并没有那种喜欢在夜晚扮成红姬出门的怪人。
阿势转过身去。她走在增上寺后面那条沿途都是佛寺的寂静小路,不但感觉不舒服,心里也很急,不想在这时惹上麻烦事。
「您真冷淡啊。」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阿势感觉背部传来利器的冲击,整个人向前扑倒。她本能地用手撑住身体,转过头去,与其说是要看那个红姬,不如说是想知道自己背后到底发生什么事。但她只看见对方和服袖口露出的长长钩爪。
「就算事情再急,至少也要回个话啊。」
鲜艳的双唇愉悦地笑着,阿势只是呆呆地抬头看着她。她尚未感觉到背部的疼痛,只隐约觉得一股湿黏的温热液体渐渐在腰带下渲染开来。
元信送施主们到门口时,听到女人的哀嚎,正在道别的众人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听到哀嚎声从附近传来。
在场的人跑出去四处查看,一来到增上寺附近,就在阴暗的小路上发现女人倒卧在地。元信扶起她,立刻吓得松手大叫,女人脸上和喉咙满是可怕的撕裂伤,就像烂掉的石榴般血肉模糊。
几个人传来狼狈的叫声,纷纷提高灯笼照着,然后在黑暗中发现蜷伏的黑影。有人说那个黑影是只黑狗,又有人说是黑狐,它就伫立在黑暗的寂静小路上。
是闇御前!不晓得是谁叫了一声,大家立刻想起近来在街头巷闻中传得沸沸扬汤的狐女。
有半数的人往后退,准备拔腿就跑,另一半则朝着野兽走去。此时那只野兽突然转向一旁,快速地向前奔去,原本打算逃跑的人眼见野兽逃走,都转而追了上去。
野兽的脚程很快,一下子就钻进了树木林立的小路里。众人远远看到野兽弯过转角,便气喘如牛地追过去,突然有个人影跌跌撞撞地从那里滚了出来。
众人以为是闇御前,顿时紧张起来,没想到出现的是个身穿和服的年轻男子,脸上也没有涂上谣传中的白粉。
他看到跑过来的元信一群人,便对他们大喊:「救命啊!」
那个男子看起来柔弱斯文,瘦削的双肩急促地上下抖动。元信问他怎么了,他怯生生地指着自己背后。
「有、有一个奇陆的女人……」
一众人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却没看见半个人影。
「没有人啊。」
怎么会……?年轻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也跟着回过头去。只见德川灵场旁的笔直道路上,已经没有女人及野兽的踪影了。
「一个穿着华丽和服的女人……」年轻人伸出细瘦的手指着,左手手掌全是血,上面有两条被利爪撕裂的伤痕。「手中好像拿着利刃……」
「你还好吧?」
元信问他,年轻人点点头。
「还好,可是我确实看见……」「你没有看到狗吗?」「有。它突然从转角冲出来,朝东边跑走了,我一回头就看到那个女人……」
「是做红姬打扮吗?」
「她确实穿着红色和服,但因为太突然……」
等年轻人喘过气,众人便开始和他一起四处搜寻,就是没有发现半个人影。在连接到海军省(注)后方小路的入口附近,不知为何停了一个荞麦面摊,灯笼里没有烛火,也没看见面摊老板的身影。
从年轻人自转角处滚出来,到众人跑到这里为止,并没经过太多时间;而这条路直直地通往天光院,右侧是德川灵场,左侧是海军省,四周毫无藏身之处,怎么可能连个逃跑
注:海军省:明治五年(1872)从兵部省独立出来的中央机关,主要负责海军所有的军政事务,昭和二十年(1945)废止。
的人影或兽影都没有呢?
难道,元信心想,闇御前是融在黑夜之中了吗?
二
自两人上次交谈后第五天,新太郎来到万造家拜访。
「万造老弟,闇御前现身了!」
新太郎就像进到自己家一样,只在玄关打个招呼,也不等回应就迳自上楼,拉开拉门走进去。
「是平河兄啊。」
这间屋子楼下只有厨房、饭厅和厕所,二楼唯一的房间就是万造的寝室。在房间里的万造一面赶忙从床铺起身,一面不好意思地笑着。
「什么,你还在睡啊?点灯夫都要开始点灯了。」
「因为闲得没事,有点懒得动。您刚刚说闇御前出现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她杀了一个女人。」万造微皱着眉,起身将棉被折好。
「到目前为止,是第几个人了?」
「第六个。没一个活口,六个都死了。」
万造穿着浴衣靠在叠好的棉被上,房间里的油灯点着,长方形火盆里烧着木炭,铁瓶里的水正在沸腾。新太郎心想,万造刚才真的是闲着没事吗?万造的生活作息非常不规律,如果有人找他,就算半夜也得出门,即使他在蝙蝠开始出没的傍晚才起床,也没什么好稀奇的,新太郎也早就习惯他这样的生活方式了。
「遇害的有从澡堂回家的木工学徒、和服店的小伙计、卖麦牙糖的老爹、茶屋女侍、独居的老婆婆,还有昨晚那个修桶师父的老婆。」
「是吗……」万造应了一句,然后看着新太郎。
「那么,平河兄看出什么端倪了吗?」
「这个嘛,我是稍微做了一些整理。不过说来话长,还是先听听你的意见吧。」
「我也还没整理出什么称得上意见的想法。要不要先喝杯茶?虽然是没什么味道的淡茶。」
「给我一杯吧。所以,那些新面孔和你认识的卖艺人都没关系了?」
「看来似乎如此,我问过舛屋的老大,他说他不曾听过那些人,其他的卖艺人也没人认识他们。」
万造沉着脸往茶壶里注入热水。
「最了解蛇的还是蛇本身,同业间的事也是同业的人最清楚。但是没有人认识那些新面孔,也没有人见过他们,大家都只是听到适言而已。」
「没人见过他们?这点倒是怪了。」
「是啊,简直就像故意避开同业的人一般。虽说卖艺人大多四处游走,但不是无根的浮萍,会有所谓的头头儿,彼此多少也有些来往或牵扯。那些新面孔是否因为讨厌那些牵扯才避开其他同业,这点我不是很清楚……」
万造拿了个缺角的茶杯,放到新太郎面前。
「但我可以确定的是,那些人绝对不是一般的卖艺人。照流言的先后来看,第一个出现的是表演刀法的拔刀术师。被他砍头杀害的人有几个了?」
「四个。」
新太郎回答,万造笑了笑。
「四个是吗?有人曾看到那家伙跟其中一个被害者说话。在卖艺人之中,拔刀术师是属于最外围的圈子,目击者只觉得那个人很面生,双方好像也谈得正起劲,所以他没特地打招呼,就默默地从两人身边走过。」
「是吗……」
「再来是卖萤火虫的小贩。看到那贩子的人只觉得他出现的不合时节,还看到他跟孩子说话,然后就听说孩子不见了。不过这到底是真的,还是穿凿附会,现在也还不清楚。」
「但是,不是因为那个卖萤火虫的小贩有点怪异,所以谣传说他是人魂贩子吗?」
「您是说比萤火虫还大的光点吗?」说完,万造歪着头沉思。「但是,没有人看到带着萤火虫的贩子,只看到背空罗纱袋的男人。不过,这一点也很奇怪就是了。」
新太郎沉吟着。有人目击到背着空袋的男人跟孩子在一起,然后孩子就失踪了,于是便传出那男人是人魂贩子的谣言。这不就和长松遇见的那个操偶师说的一样吗?
「还有那个操偶师。他使用净瑠璃人偶与自己对戏,演的却不是净瑠璃,而是歌舞伎。」
「是吗?」
「操控人偶本来需要三个人,但那位黑衣人却一人就操控得出神入化;另外还有在空中舞弄人头的耍头人,以及般若薷麦。」
「那又是何方神圣?」
「详情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那面摊都停在路边,老板睑上戴着般若(注)面具,只要客人上门,就问人家性命之外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面钱就要客人用那来抵。」
「真是无法无天。」
「嗯,不过这也是传闻,真相没人知道。还有个作风和般若薷麦相仿的说书人,只要有客人和他搭话,就要对方跟他说个奇珍妙闻。说书人竟然叫客人说故事,实在很奇怪;而且就算客人一时兴起说了,故事不够奇特他还不肯给人家读本。那个说书人背着大大的木箱,上面写着『珍妙珍奇怪闻』。」
注:般若:参照45页序幕的注三。
「嗯。」
「还有一个算命师,是个个子非常矮小的老头儿,他会拿着奇怪的石盘问别人的出生年月日,据说算得很准。」万造轻声笑着,像在认定自己的话般点着头。「总之就是这些消息了。虽然我还耳闻一些古怪艺人及新面孔贩子的小道消息,但都难以判断真实性。」
「是吗……」
「那些家伙的共同点就是全是生面孔,还有只在晚上出现。」
「晚上……」新太郎又重覆了一次。「东京的夜晚,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是啊。」
新太郎轻叹了一声,抓了抓剃成短发的头,然后伸进碎白道纹和服怀里取出一本小册」,。
「火焰魔人刚好在一个月前出现。第一次是在两国的巽堂,遇害的是三十七岁的旭町义助,是药材批发商的第三代当家。当时店里很忙乱,没人看到义助走上观景台,也没人看到类似火焰魔人的奇怪人物。」
「巽堂现在正热门,去的人也多。」
「嗯,再来是五天后,这次是在芝区(注一)的爱宕塔。」
进入明治(1868年)之后,取消了建筑物的高度限制,因而出现「由高处眺望风景」的新热潮,四处盖起了观景台。在这样的流行风潮下,自然诞生了像巽堂这样以观景台为卖点的高楼建筑。
明治二十年,浅草区出现了一座自称是「富士参观所」的假富土山,受到它的刺激,隔年爱宕山(注二)便盖了一座观景台,取名为爱宕塔,是一栋红砖外墙的八角形五层楼建筑。它的高度和明治二十三年建于浅草的「十二阶」(注三)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但爱宕山是一处从平地隆起的丘陵地,一登上便能遍览三方风景,因此至今仍是最热门的观光景点。
「一群人在散步时听到男人的哀嚎,便朝塔那边跑去,结果看见火焰魔人站在爱宕塔五楼的观景台上。爱宕塔那时已经关闭,但门遭到破坏,摔下来的男人和之前的受害者一样全身火伤,背部还留有手印,等大家赶到时早巳断气。遇害的是附近一个叫胜八的车夫。」
商人、车夫……万造沉吟着。
「第三个遇害的是叫刚次的渔夫,他是从北门桥上掉下去的。那附近是西本愿寺及海军士兵学校,到了晚上便人烟稀少,但有不少装卸货物的渔船往来。有人看到火焰魔人站在桥上,赶紧将船靠过去,却看见刚次浮在水上,同样是全身火伤,背部有手的烙印。虽然他幸运地掉到水里,却因为身受重伤,即使他深谙水性也还是溺毙了。」
注一:芝区:东京都港区的旧区名,区内有增上寺及东京铁塔。
注二:爱宕山:位在东京都港区爱宕一个高约二十六公尺的丘陵地,上面有一个爱宕神社。
注三:十二阶:浅草「凌云阁」的俗称,于明治二十三年(1891)由英国人咸廉巴顿所设计,共十二层楼,高六十公尺,曾为浅草的代表地标;之后在关东大地震中倒塌。
新太郎将小册子丢到榻榻米上,虽然他花了不少时间调查受害者的家人、朋友及经历,但他们全是平凡无奇的人,根本不可能招人怨恨或惹上杀身之祸。
「唉,总之你先看看吧。不是我偷懒,而是根本就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受害者全是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遭斩人魔斩首的四个人也只是公家的小职员、鱼店老板娘、花匠和面摊老板,他们遇害后头颅至今不知所踪。」
万造拿起了小册子。「实在看不出有何关联啊。」
「就是说啊。唯一的共通点就是案发时间都在晚上,而且还不是深夜,而是路上还有行人稀落地往来的时刻。凶手从黑暗中出现,又消失在黑暗之中。」
好一会儿,万造只是默默地翻着册子。
「闇御前杀害了六个人,只有卖麦牙糖的老爹一人侥幸存活,但他的喉咙被割断,根本不能说话,他也不识字,加上年龄大又爱喝酒,已经有点痴呆了,所以根本问不出线索。」
「专挑落单的人下手吗……原来如此,这样就不会有目击证人了。」
「但是……」新太郎挺起身子。「有。有一个证人!」
「你是说,除了被闇御前袭击的那个老爹之外?」
「没错,有一个人遇到闇御前却还活着,只是报纸没有登出来。昨晚闇御前袭击修桶师父的老婆时,被经过的一群人追捕,正确地说他们追的是一只野兽,有人正巧和那只在巷子中逃窜的野兽狭路相逢,差点被杀死,所幸最后只受了点轻伤。所以,待会儿我打算去拜访这个人。」
万造苦笑着。「您真是……那么,您已经跟对方约好了?」
「是啊。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去?」
「您也不早说,这下不是害我为难了吗?我连脸都还没洗呢。」
新太郎大声笑着。
「反正你又不是要化妆才能出门,车资我出,早点出门的话还可以去吃碗荞麦面。想陪我去的话,现在就快去洗把脸吧。」
三
新太郎带着万造去拜访一间位在麻布汐见坡的宅邸,两人在麻布区共同馆前下车,走在夜色渐浓的小镇上。小镇里有很多房子,树木也很茂盛,显得十分寂静。能驱除寂静的灯火在高耸的围墙后方远远地闪耀着,晚风中混杂着冷冷的气息,不晓得从哪儿传来寂寞的钲太鼓声,远方巷口有个孩子孤零零地在玩着陀螺。
「现在去拜访方便吗?」万造的声音,混杂在叭哒作响的草鞋声之中。
「没问题。」新太郎点点头,将视线从那孩子身上移开。
「对方还是学生,说是晚上比较方便。啊,应该就是这附近了,就是那个门柱。」
新太郎指着一个西洋式设计的砖瓦门柱。铁栏杆里种了一排西洋杉,但是高度不高,从树顶隐约可见洋馆的屋顶。万造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然后叹了一口气。
「真是太过份了,您怎么没说我们要拜访的是这么气派的屋子呢。我穿成这样,要是人家觉得我失礼怎么办?」万造泄气地埋怨着。
「就我派去的人形容,对方好像不是那么注重小节的人。」
「但也应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