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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小野不由美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25

「这个嘛,他叫做鹰司就是了。」

万造困惑地眨了眨眼。

「该不会……是前朝摄关家(注)的那个鹰司吧?」

「你说对了,就是那个鹰司。上一代主人就是那位鹰司熙通。」

「啊……」万造夸张地双手掩面。「这样真是……平河兄,您太过份了。」

听到万造打从心底埋怨他的口气,新太郎忍下住轻声地笑了。

将大门往内推,屋子前婉蜒的白砂石子路两旁已点上瓦斯灯。

鹰司家的豪宅算是蛮新的西式建筑,白石外墙气派雄伟,正面玄关有两片大橡木门,上面镶着青铜制的叩门板。只是屋子这么大,里面的人听得到叩门声吗?新太郎半信半疑地抓起铜板叩了叩门,大门马上就打开了。可能是事先约好了的关系,门内有人等着。

一位穿着和服的老妇人走了出来,恭敬地向两人低头行礼。

「请问是帝都日报的平河新太郎先生吗?」

「是的,我是来拜访您家主人的。」

「请进,他正在等您。」

老妇人带领新太郎进入屋里。可能新太郎已经事先知会还有一位友人同行,老妇人并没有询问万造的身份。

走进玄关大厅,正面有个通往楼上的大楼梯,到了二楼后分成左右两边,中间宽敞的平台正面挂着一幅巨大的日本画。

「请您在此稍等一下。」

老妇人请新太郎和万造坐下,里面立刻走出一个捧着盘子的年轻女佣。看样子他们真的等了许久。

「不好意思,请问那是鹰司熙通先生的肖像吗?」

老妇人从女佣手中接过茶具放在小桌子上,脸上带着微笑。

「是的,那是已故的老爷。」

画中的鹰司熙通身穿黑色礼服,挂在胸前的勋章数比想像中少,深刻传达出他所处的复杂立场。

鹰司家的祖先是藤原氏后裔——藤原家育的四子鹰司兼平。在当时,鹰司与近卫、九

注:摄关家:摄政与关白合称「摄关」。摄政是在天皇幼年时,而关白则为天皇成年俊,辅佐天皇处理朝政的职务。平安时代,因藤原氏掌控朝廷、架空天皇,摄关变常设职,因此藤原氏称为摄关家。

条、一条、二条并称为五摄家(注一),熙通的祖父辅熙在幕府末年的动乱时期身居关白职务,是亲长州派(注二),主张尊王攘夷。在文久(注三)三年八月十八日的政变(注四)后辞去关白职务,后来只得在主张公武合体论(注五)的孝明天皇(注六)下屈居任职,等待机会再崭露头角。

孝明天皇驾崩后,明治天皇即位,尊王攘夷派再度窜起,发动了史称「王政复古」(注七)的政变。辅熙原本打算利用这次机会恢复原有官职,但是新政府的方针已经确立,就是要彻底排除旧势力,将那些不积极参与倒幕的大臣全部罢官,同时废除摄政关白、五摄之家,还颁旨下令辅熙不得再参与朝政。就这样,辅熙完全被排除在新政府的中枢核心之外。

从此,辅熙就一蹶不振,隐居避世;儿子辅政则个性唯唯诺诺,安于现状。但是辅政的儿子熙通和懦弱的父亲不同,他善用自己既不属朝廷,也不是朝廷敌人的立场,自由地游走在朝廷与幕府之间,尽情伸展自己的能力。

熙通在政治动乱时期做了些什么,真相很少人知道。但是在明治十七年(1885)颁布华族令(注八)、他以旧五摄家身份被授予公爵称号时,已经是个颇具财富的外交通了,据说当时出入他横滨别墅的外国人可说是络绎不绝。

他是个外国通,英文又说得非常流畅,虽然身居在野,却帮忙解决了不少外交问题。他在十年前,也就是正好五十岁那年去世。画像里的熙通应该是去世前不久画的吧,面貌看起来将近五十,脸孔瘦长、眼神锐利,是个厉害人物,身材瘦小却极具威严。

新太郎入神地看着熙通严峻的表情.新太郎自己也是明治维新前出生的,从他懂事以来,世界就处在动荡不安之中。

新太郎深深感觉到新事物就像不断席卷而来的海啸般吞没了旧事物,没多久这些新事物又遭到吞没,局势变化只能以波涛汹涌来形容。但是,在这场翻天覆地的变化中,却有

注一:五摄家:平安中期之后的摄关家是藤原氏北家的九条;镰仓时期则分为近卫、九条、二条、一条、鹰司等五摄家,并延续到江户时代。

注二:长州派:支持尊王攘夷的激烈派人士。日本于一八五四年结东锁国政策后,感受到自己在世界的落后,于是在以西南四藩(萨摩、长州、土佐、肥前)为主的维新志士带领下,开启了一场全国性的尊王攘夷运动,结果便是德川幕府宣布「大政奉还」给明治天皇。

注三:文久:孝明天皇的年号(1861.2.19-1864.2.20),为万延之后、元治之前

注四:八一八政变:文久三年八月十八日(1863.9.30):主张公武合体论的人士势力抬头,发动政变将主张尊王攘夷的长州派予以驱逐到京都,摒弃在朝廷权力之外,史称「八一八政变」或「禁门之变」。

注五:公武合体论:将公家(朝廷)的传统权威与武家(幕府)相结合,重组幕府权力的政策。

注六:孝明天皇:日本第一二一代天皇,虽然是激烈的攘夷主义者,却反对倒幕运动。

注七:王政复古:江户时代后期,也就是庆应三年十二月九日(1868.1.3),由朝廷发动宣告将政权归还天皇的政变,史称「王政复古」。

注八:华族:日本旧宪法所制定的特权贵族身分,地位在皇族之下,士族之上。华族令是明治十七年(1884)公布的政令,将华族依旧幕时代的官位及身份地位授予公、侯、伯、子、男的爵位,于昭和二十二年(1947)新宪法颁布后废止。

一双冷酷的手在背后呼风唤雨。对新太郎来说,明治维新就像是一场暴风雨;但是对熙通来说,却应该像是快速奔驰的烈马吧。

「两位,这边请。」

听到老妇人的声音,新太郎才从沉思中回到现实。

「啊,谢谢。」

新太郎赶紧起身跟在老妇人身后,同时站起来的万造眼神与他交会,眼里也充满深深的感慨,说不定他心里也想着相同的事。

老妇人带着两人来到一楼的房间,一位穿着西服、身材清瘦的年轻男子正在等待他们。

「少爷,平河先生到了。」

室内的陈设几乎完全是西式的,会说是几乎,是因为它的模样虽然西式,随处却又残留着日式风情。从法兰西式的窗户向外眺望,可以看见瓦斯灯下精致典雅的日式庭园;墙壁和天花板的镶格窗画着日式花鸟图;房间里的椅子全套上古风浓厚的锦缎布罩,许多小饰物也洋溢着浓厚的日式风味。

「我是鹰司常熙。」

青年有礼地低头致意。他举止谦虚,外貌柔美有如女性,虽说是青年,看起来却是弱不禁风的模样。

他随和的笑容中,看不到父亲熙通严峻的神情,实在不像是能够驾御时代这匹烈马的人物。可能也因为如此,他没有继承父亲的事业,只是过着如隐士般的宁静生活。

「很高兴认识您,我是帝都日报的平河。」

青年向新太郎微微回礼后,长睫毛下的视线转向万造,眼神中没有任何疑问,只是柔和地看着他。

「我是住在瓦町的万造,平常帮平河先生处理一些事情。」

新太郎在心中苦笑着。就算对方再随和,毕竟也是公爵家的继承人,总不能当面跟人家说自己是街头艺人的头儿,现在寄居在舛屋吧。因为了解万造心中的想法,新太郎没有再特意说什么。

青年笑了笑,请新太郎和万造坐下,女佣将红茶端了进来。

「好漂亮的房子啊。」

新太郎不禁脱口赞美,青年柔和地笑了。

「谢谢您的夸奖。」

「虽然洋馆最近很流行,但我还不曾见过这么漂亮的房子,而且气氛还十分特别。」

说着,新太郎细细观赏手上的红茶杯。红茶杯盘看起来像是光琳派(注一)的泥金漆艺品,盘上绘着小小的抱牡丹花纹(注二)。如果没记错的话,抱牡丹花纹应该是近卫家的家徽,又称为「近卫牡丹」,凡是与近卫家有关系的家族,都会使用类似的花纹当作家徽。那么,这应该就是被称为「鹰司牡丹」的鹰司家家徽了。

「这是公爵您的……」

「请不要这么拘束。」他打断了新太郎。「平河先生比我年长,我只是晚辈。」

「可是……」

「我只个既当不成官吏,也当不成记者的无能第二代罢了,请您真的不要客气。」

新太郎困惑地看着万造,万造脸上露出一抹善意的苦笑。

「朋友都叫我常。对我来说,鹰司这个姓和名字里的熙,负担都太沉重了。」

常面带微笑地说着,这也是一种谦虚的表现吧。明治五年,太政官(注三)公布禁止使用复名,也废止了另外取别号或字的习惯,或许因为如此,「常」便成了他代替别号或字的称呼。

「这栋房子是家父所建,只是他还没见到房子落成就去世了。房子的设计虽是委托外国技师,但室内的装潢,从家具到食器全都是家父亲自挑选。他在世时常对我说,不要完全模仿西洋风格,要让外国宾客体会到日本文化之美,因此我家才会如此特别吧。」

「原来如此。」

听常这么说完,新太郎重新回顾四周,对于憧憬外国奇特风情的访客来说,或许这里真的能满足他们的心愿。

「不过,最后仍然盖的是洋馆呢。」

「书院设在别馆。如果要让客人留宿的话,还是要洋馆才行,这也是家父说的。」

「这样看来,您这里的外国访客还蛮多的了?」这个问题让常思考了一下。

「许多客人是为了悼念家父而来的,只是现在一年比一年少,难得的一间好房子都派不上用场了。」

虽然他并没有特别卑屈,却仍然能感觉他的父亲熙通,对他来说还是沉重的存在。

相对于近年来极端的欧化主义风潮,有人提出了国粹主义来与之对抗。尽管新太郎想问问这个曾经接受在野稀世外交宫薰陶的青年对这些状况的看法,却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此时,常主动说话了。

「平河先生,听您派来的人说,您想询问关于昨晚的事。」

这么一说,新太郎才慌忙想起此行的目的。「是的。我正在调查关于闇御前的事,听说您被她袭击,勉强逃过一劫,因此想来问您一些事,因为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任何证

注一:光琳派:江户时代的绘书流派之一,源自尾形光琳的乾山昼风,传到酒井抱一时加以发扬光大。

注二:抱牡丹花纹:为藤原氏宗亲、关白家近卫一族的家徽。到了德川幕府时代,只有华族的鹰司及鸡波两家族使用。

注三:太政官:明治初期最高阶的政府机构。

人。」

常无奈地苦笑着。「其实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我只是和她擦身而过而已,所以不晓得对您有没有帮助。」

新太郎将身子稍微往前挪了一下。「这么说,您真的遇到了闇御前罗?」

是的,常点点头。新太郎不禁高兴地笑了。

「因为您身份的关系,处理这个案件的相关警官和记者们都含糊其词,不肯说实话,我还以为那根本只是谣言而已呢。」

常困扰地笑了笑。「由于我急着回家,因此没等到警官来,只告知姓名就离开现场了。可能他们碍于先父的身份地位有所顾忌吧,但我并没有不准记者报导或封口的意思。」

「原来如此。那么,我可以问您一些更深入的问题吗?」

「请问。」

「您是不是在德川灵场附近遇见闇御前的?」

常点点头。「是的。我穿过海军省后方走到德川灵场旁时,突然有只狗朝脚边跑来。」

「您确定是狗吗?」

被新太郎这么一问,常沉思了一下。当下我觉得是狗,但被您这么一问,又觉得那只狗有些古怪。」

「会不会是狐狸?」

常微笑着。

「那晚的生物就狐狸来说太黑了,虽然它的身型比狗瘦一点,但应该是狗没错。我很喜欢狗,自己也养狗,或许因此才觉得是狗吧。」

「原来如此。后来呢?」

「当那只狗朝我脚边跑来时,我只疑惑了一下,并没有太在意,因为有喊叫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就在那时,我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人。」

「回头一看,就看到了闇御前?」

常点点头。

「可能我听见了衣服的摩擦声或人的呼吸声吧。当我不经意地转过身去,就看到一个穿和服的女人,袖口里露出锐利爪子朝我举起手。后来我是怎么躲开的,连我自己都不记得。」

「不过您还是受伤了?」

「是的,我伸手想挡住她的攻击,弄伤了手掌。」常说完,举起包着绷带的左手。「伤口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痊愈,不过不严重,只是稍微被抓伤而已。我听到吵嚷声越来越近,便忍痛冲过转角叫人,他们就从南边跑过来。」

「那个女人呢?」

「我指着身后想通知跑过来的人,但回头一看已不见人影了。」

嗯……,新太郎皱起眉头。「会不会躲到小巷子里了?」

「我想不可能,因为大家到处都搜过了。」

「之后也没再见到狗了吗?」

「是的,若是狗还可能比较容易躲藏,但那个女人穿着如此厚重的衣物,应该没那么容易藏身;而且那条路笔直通往天光院,我回过头去也不过是一下子的事,就算她藏身某处,应该也会看到衣摆或袖子。现场虽然残留爪上滴落的血迹,但中途也消失了,大家都直呼不可思议。」

这样听来,简直就像是狗化身为女人,再消失在黑暗中一样。

常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微倾着头。

「对了,有一个荞麦面摊。」

「荞麦面摊?」

「是的。因为摊子上画着般若面具,我吓了一跳,因此印象深刻。面摊没有人,灯也熄了,但锅子里还留着些许热水,看来很像老板只是暂时离开一下而已。」

新太郎看了万造一眼,之前万造提过的那些古怪卖艺人中,不是就有个叫般若蓄麦的面摊吗?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后,新太郎将身子往前挪了一下。

「什么线索都可以,您还记得关于那个女人的什么事吗?」

新太郎问完,常露出困惑的表情。

「这个……我当时走的是夜路,一路上只能仰赖月光。事情又发生得很快,我也吓坏了,所以……」

「说的也是。」新太郎不禁沮丧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万造突然插嘴说了句「对不起」。

「当时只有您一个人吗?」

「是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不过德川灵场附近一到晚上就人烟稀少,尤其最近发生那么多事,您好像有点太不小心了。」

常露出腼腆的笑容。

「当时我有点私事要到爱宕町,在三田英语学校附近办完事正要回家。」常突然有点结巴。「因为我不希望有旁人跟着,也不想遇到熟人,因此没有穿过西久保,而是沿着增上寺回家。」

看到常的表情,新太郎心里有了答案。

「啊,您是去见心上人吧?」

本来新太郎还觉得自己说得太过火了,但是常并没有责备他,反而更显羞怯,细长漂亮的眼角含笑,脸上还泛起淡淡红晕,表情非常娇艳迷人。

「是的,但是这件事还要请平河先生帮我保密。」

新太郎满脸笑意地说:「那是当然的了。」

常本来要帮他们叫车,新太郎婉辞了,和万造两人一起走上夜路。夜色已深,静谧的麻布区,巷口有个陀螺孤单地躺在地上。是那个孩子忘记带走了吗?

连新太郎自己都没想到他们居然和常聊得那么投入,常虽然缺乏霸气,却是个聊起天来令人愉快的聪明青年。最后,连管家和女佣都加入谈话,谈起最近流传的谣言。常似乎是一位非常和蔼可亲、心胸宽大的主人,看到女佣们兴高采烈地说着,他非但不加责骂,还面带笑容地看着他们,反倒是新太郎替他们捏一把冷汗。

家里每个人好像都十分爱慕这位年轻的主人,只有在女佣夸起他时,他才会很不好意思地制止,整张脸都泛红了。新太郎回想起来,仍觉得十分温暖。

「怎么样?那个人很好相处吧?」

听新太郎这么说,万造只是苦笑。

「他的确很随和,我本来以为他会更高傲的。」

「就是说嘛。他跟他老爸熙通一点都不像,外表也纤细多了。不但成熟稳重,脾气又好,就像个惹人怜爱的小姑娘。」

「您这么说未免也太失礼了,再怎么说他也是公爵的后代啊。」

新太郎笑了。「说的也是,可惜没问出什么线索。」「

是啊。」万造点点头,皱起了眉头。

「不管怎么说,鹰司先生总算没大碍,但那个闇御前的黑暗藏身术也实在厉害。」新太郎转头看着万造。「你有何想法?你觉得闇御前消失到哪儿去了?」

万造眨眨眼,沉思了一会儿。「消失到哪儿去……当然是趁暗逃脱了。」

「说不定,我是说万一,她是真的消失了呢?或许闇御前真的是妖魔鬼怪变的。」

怎么可能,万造苦笑着。「只是那些搜查的人疏忽了而已,还是平河兄也相信那些怪力乱神?」

「这个嘛,我也不是真的相信啦。只是……」新太郎欲言又止地窥探着万造的表情。「那么,你认为闇御前和其他那些人都不是妖魔鬼怪罗?」

「当然。」万造笑着说。「就举那个人魂贩子为例,虽然听起来很可怕,但是有人曾亲眼看到袋子里装着人的灵魂吗?还有,耍头人在空中耍弄的,又真的是人头吗?」

「确实……」

「这不就对了?如果真是吃人妖怪,拔刀术师为什么需要刀子?闇御前和火焰魔人也一样是人能假扮的,只要找个像爪子般的利器和使用火焰就行了。再来就是要具备一些好运,让自己不被抓到。」

没错,新太郎点点头。

「那么,那些杀人者虽然怪异,却都还是人类罗?不是妖魔鬼怪在作乱,而是嗜血的人类在横行猖狂。」

万造点头称是。

「动机呢?」

「只有问他们本人才知道了。」

新太郎陷入了沉思,他只是盯着月光投射在脚边的影子,但是想来想去,他还是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说法。

「只希望不会再有人遇害了。」

万造喃喃地说着,新太郎抬起头看着他。

「我也这么希望。」

第一卷 第二幕 此外,何谓夜之华

晚上,寺院附近的参道(注一)上聚集了约二十人。

「唉,真是急死人,也就别再藏了罢。那片锦绘(注二)你总是朝夕不离身,更别说臂上还……」

这个寺院并不大,因为有庙会,参道上摆了许多摊子。来往人群不多却从未间断。在离参道稍远之处的石制常夜灯(注三)下,聚集了许多人。

「你必定有真心所爱的男子,不然怎会对我……那么,那男子是何许人也?说来听听。我山三(注四)也不是不解风情之人。」

『多谢大人恩言,但奴婢为何要告诉您呢。』

说话的男人是坐在常夜灯中央的黑衣人;回话的则是藏着手臂,羞怯地低下头去的少女人偶。

「越隐瞒越让人介意,越躲藏越让人想追究。来,让我瞧瞧手臂。」

『呀,请饶了奴婢罢。』

「不成,无论如何我都要看。」黑衣人一只手将人偶抱在膝上,另一只手则牵起少女

注一:参道:神社或寺院为了来参拜的人所建的道路。

注二:锦绘:彩色浮世绘版画。明和二年(1765)年由铃木春信所创始,以江户为中心开始发展。

注三:常夜灯:一整晚都点着的灯。

注四:名古屋山三郎:提到名古屋山三郎,一般会想到他和出云阿国(歌舞伎的始祖)的恋情传说,但在此出戏码中只是纯粹借名,故事完全不同。

的手,轻轻地用指尖将袖子往上拉。「怎么,『相公命』(注一)?此刺青可真妙啊。」

『奴婢的相公还会有谁呢。』少女含娇带媚地看着满脸惊讶的黑衣人。『虽然奴婢不配。』

「那么你……」

『是,很久以前奴婢就对大人……』

「这……」『是。』少女低着头,用袖子遮住白皙的脸蛋,露出的颈项飘出阵阵羞怯的气息。

「真是令人怜爱哪。你的真心令人感动,那么今晚就共渡一宵罢。」

『虽然奴婢配不上大人,但奴婢死不足惜了。』

「到内室去罢。屏风呢?」

『是,屏风刚被人借走了。』

「被人借走了?那就用这个代替罢。」黑衣人拿起挂在常夜灯上的破旧油纸伞。「幸亏有此伞代替屏风,一起撑罢。」黑衣人打开了伞。

『多谢大人。』

少女抬头看向黑衣人,手靠在颊上陶醉地依偎在黑衣人胸前,黑衣人用伞将两人遮住。

「伞上的徽纹是照降町(注二)吗,可别下雨了哪。」

遮着少女的伞里,传出「喀」的拍子木(注三)声。

一时间,观众们鸦雀无声。少女擦拭着颊上的颜料,从伞缘探出头来窥探四周,然后将头歪向一边,刹那间观众们纷纷拍手欢呼。

「太精采了!」

「这个阿国(注四)真令人怜爱啊。」

「到底是怎么耍的?看起来简直像真人一样。」

黑衣人并未理会观众的称赞,他让人偶坐在手上,站起来向观众深深一鞠躬。

「刚才表演的是《对鞘——名古屋浪宅》(注五)。春宵一刻值千金,夜已深了,今晚就到此为止吧。」

注一:命:从前在日本的花街柳巷,相爱的男女流行在对方的名字后加上「命」字,将之刺青在手臂上,如「吉大人命」等,表示永不变心。

注二:照降町:位在日本桥小舟町(旧名堀江町)的一角,江户时代这里开了很多家卖伞、木屐和竹皮草屐的店铺。因为不管下不下雨都有生意可做(雨天卖伞和木履,晴天卖竹皮草屐),所以被江户人昵称为「照降町」(意为睛雨街)。

注三:拍子木:参照57页序幕的注。

注四:阿国:原是歌舞伎的始祖,是出云大社的巫女,为了募集资金修理出云大社,游历各处最后到达京都,但在此处只是借名。

注五:《对鞘——名古屋浪宅》:歌舞伎的戏码,描写名古屋山三郎和腰元岩桥的爱情故事。因山三郎被情敌陷害,岩桥只好卖身至吉原(江户的妓女区)。岩桥有个忠心义胆的婢女阿国,暗自爱慕着山三郎,后来情意被山三郎所知,心愿得以达成。

观众们热烈地鼓掌,同时在半开的伞里丢入铜板,黑衣人和少女一一回礼后,起身离开了常夜灯。虽然有观众叫住他,但不知他到底听到了没有,只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消失在参道旁的暗路里。

『如何?很惹人怜爱罢。』

听到坐在自己手臂上的少女这么说,黑衣人忍不住出声笑了。

「今晚你表演得很好,男人们对我是又嫉又羡。」

『那么,相公是否会改变心意,一辈子只爱奴婢一人?』

黑衣人只是低声地笑着,没有回答。

『怎么不说话?实在无情哪。』

「你知道在银座有间专卖化妆品及日用品,叫伊泽屋的百货店吗?」

『又要谈论夜晚的魔物了么,相公真是谈不腻呀。』

「别生气,好好听我说。那间伊泽屋原本是日本桥的和服老店,后来在银座专卖洋服及小饰品的绀屋町开了间店。店址离银座的樱花大道很近,为了搭配舶来品的风格,还特地从英国邀请技师盖了一栋红砖瓦的三楼建筑。」

看黑衣人不理会她的埋怨继续说着,少女不禁叹了一口气。

『真拿您没办法。』

「他们将三楼的一部份拆掉做成阳台,摆上陶桌陶椅,让店里的客人可以来此小憩。」

左吉将手靠在阳台栏杆上,俯视着底下的道路。由于没有遮蔽,因此能清楚看见人行道的情况,只见一片人头钻动,感觉十分奇妙。在下面行走时,只觉周边人潮景况形形色色,现在从上面往下看,却意外地没什么新鲜之处。

伊泽屋最自傲的就是店内全采电灯照明,他们近中午时分开店,一直营业到晚上。从阳台上眺望的夜景并不是很美,加上风很大,因此除了左吉之外,并没看到其他客人。

阳台上没有灯光,下方沿着道路伫立着一整排瓦斯灯,非常耀眼。左吉眯着眼睛,茫然地注视着眼前光景:心里不断地想着最近让他困扰的事。那些不愉快的思绪,让他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左吉今年三十八岁,老婆在嫁给他两年后去世,不过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上一代老爷帮他娶的这个老婆去世时,他也如寻常人般伤心了一阵子,可是现在再回想,却已连长相都不记得了。也许,他老婆也觉得死了反而轻松吧。左吉知道女人都讨厌他,不管再怎么为自己说话,他也知道自己长得很丑。

之后,左吉就一直过着鳏夫的生活,但他并不觉得孤单。老婆虽然没有为他生下一儿半女,不过上一代老爷将小少爷交给他照顾,日子也不觉寂寞。自老爷去世后,小少爷就成了新的主人,因为身份悬殊,他不敢说这孩子就像自己的亲骨肉,但左吉长久以来都一直期待着他的成长。

可是……,左吉叹了一口气。这孩子一直都很尊敬左吉,从来不笪让他失望;左吉也因为太爱这孩子,只要能在身边照顾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但最近他却……,左吉忧郁地将视线转到身后。都是那个女人害的。

阳台上有扇通往店里的门,门上镶着一块很大的进口玻璃,玻璃另一边挂着厚厚的布帘,遮住店内的灯光。

左吉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当他再次将视线转向下方街道时,一道微光突然射过来,有人走进了阳台。左吉没有回头,他想一定是那个女人来叫他回家的,但他现在不想见到她。

打开的门关上之后,阳台又恢复原来的黑暗。左吉像是抱住栏杆般地缩起肩膀,阳台上的风很大,残留着冬天气息的寒风使左吉拉紧披肩。这披肩是那个女人放在他这儿的,可以闻到浓浓的脂粉味。就在那时,一股强光剌入正看着下方的左吉眼里。

他不自觉地回头,抓着披肩的手松了,由下往上卷起的强风把披肩吹落地面。

左吉还没弄清楚状况,背后就受到灼热的冲击,甚至传来一股怪声和异臭。不知道是被人推了一把,还是因为晕眩,他的视线开始摇晃不清。

左吉急忙抱住栏杆支撑身体,手上传来石头的触戚。他双膝着地,背部的灼痛贯穿全身,蒙胧的双眼看到一个燃烧的人影。

火焰魔人!

因为实在太痛了,左吉忍不住闭上眼睛,想起了那个传闻。那么自己是不是快死了?如果死了,谁来照顾那个孩子呢?这些念头瞬间在他脑海中闪过。但如果两个人的关系继续恶化下去,还不如这样死去比较好。

此时,有一只手抓住蹲在栏杆下的左吉衣领,把他拖到栏杆外面推下去。

路人冲进店里说外头出事了,店内顿时一阵哗然。一问之下,才知道有人从阳台上掉下去,阳台那边不但起火,火还呈现人形,说不定是传说中的火焰魔人……

几个店里的人跑出去时,还勉强看到维持着人形的火焰魔人,另外有一男一女倒卧在人群中央。男子身材矮小,发出轻微的呻吟声,好像还有一丝气息。

掌柜听到这个消息,赶紧跑到阳台上推开门查看四周,只见烟雾弥漫,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他命令小伙计拿点灯棒(注)来,将平常不会点亮的阳台瓦斯灯点燃。

众人在灯火照明下环视四周,仍然没有看到人的踪影。他们在阳台角落发现红色的东西,走过去一看是女用披肩,是被风吹到角落去的。

除了披肩之外,阳台上只有四处残留的焦痕。阳台地板上铺的石块已经烧焦,上面模糊地残留着看似脚印的不明焦痕。

焦痕以不寻常的间距从阳台入口一直延续到栏杆处,在阳台右侧的墙壁前消失不见;

注:点灯棒:明治时代用来点亮瓦斯灯的长型棒子。

就像墙壁突然打开让人走进去似的,脚印就这样消失了,前方的白墙则留下推压的掌印。

墙上的掌印与其说是焦痕,不如说是血液擦在墙上的痕迹。

对目击者来说,墙上的掌印远比一个遁入墙中消失的魔物更让他们毛骨悚然。

那个触目惊心的红色血掌印,逼使人去想像被害者悲惨的遭遇,使阳台上的人久久说不出话来。

拜访完鹰司家的隔天,新太郎深夜匆匆来到万造在瓦町的租屋。

「万造,火焰魔人又出现了!」

新太郎一拉开门就大声嚷嚷着,万造像往常一样从被窝中起身,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这次不是闇御前,而是火焰魔人!」

新太郎紧抓着万造的手。

「快!这次人没死,虽然不晓得状况如何,但说不定还有一口气在!」

新太郎和万造连忙赶去和泉町第二医院,那里离瓦町很近。两个人一边跑,新太郎一边告诉万造他从报社同事那里听来的消息。

据说被害人是从绀屋町最近开张的红砖瓦百货店「伊泽屋」三楼阳台掉下来的,后来被送到了医院。

「您是说伊泽屋吗?」

「嗯,就是那间专门贩售舶来品的百货店,以前是和服店。你知道吗?」

「知道。」

「火焰魔人就出现在银座店的三楼阳台。」

「是吗?看来火焰魔人好像挺喜欢高处的。」

「就是啊。」新太郎点头同意。「伊泽屋比一般商店晚开店,打烊时间也晚。晚上不会有客人上阳台休息,因此倒茶的服务生没在那儿留守,但客人还是能自由进出。火焰魔人在那里把一个男人推下去之后就消失了。」

「用他燃烧的双手?」

「是啊。接着不晓得谁大声嚷嚷,指着阳台叫大家看,引起极大的骚动。火焰魔人跟以前一样瞥了下面的人群一眼后,立刻像烟雾般消失了。」

「我记得那附近好像都是铺石路。」

「是啊,银座绀屋町一带都是砖瓦和石板铺成的路。虽说是三楼,但一般洋房的三楼都很高,一楼出入口上方有一道突出的屋檐,但是那个男人运气不好,没碰到屋檐就直接摔到下面的街道上。银座一带晚上人潮汹涌,那个男人压在一位匆忙路过的妇人身上,妇人当场死亡,那男人却获救了,真是讽刺。」

「结果,大家惊慌地抬头一看,就看到了火焰魔人?」

「没错,店里的人立刻上阳台查看,人却早巳消失无踪。」

新太郎一边点头说着,一边在门口举起手。「啊,请问一下。」

赶到医院后,新太郎在门口拦住一个护士,询问她受害人所住的病房,但对方却回答无可奉告。双方正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时,身后传来叫他们的声音,新太郎和万造同时赙过头去。

一个身材修长、穿西装的男子,在人潮不多的大厅中停下脚步看着他们。这个人对新太郎来说并不陌生。

「鹰司先生!」

常跟昨天一样有礼地低下头。「平河先生,真是巧遇。」

「是啊,真巧。」新太郎一边看着护士匆忙走开,一边皱起眉头询问。「您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的,常微笑地说:「家里的人受伤住院了。」

「是您的家人吗?」

「算是吧,他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我们家做事了。」

「是吗?那真是……」新太郎原本想说太好了,又不知是否妥当,便含糊地说道:「他的情况如何?」

「很幸运,没有想像中严重。」说完,常微倾着头。「倒是平河先生,您身体还好吧?」

「没事,我只是来采访的。」

新太郎苦笑着,常也笑了。

「刚刚我看您跟护士小姐好像在争论着什么,还以为状况很严重,没事就好了。」

「好不容易发挥好事的记者本性冲到医院来,结果被狠狠地拒于门外。」新太郎自嘲一番后,压低嗓门询问常。「鹰司先生,您听说过近来大闹帝都的火焰魔人吗?」

常惊讶地点点头。「听过。」

「那么,您知道有个人被火焰魔人袭击,千钧一发之际保住性命,后来被送到这间医院来的事吗?」

常点点头。「我知道,那个人是左吉。」

新太郎目不转睛地看着常。「难道……」

「您猜对了,他是我家里的人。」

「真的吗?」

常点头称是,然后略带歉意地笑了笑。「真抱歉,我担心太多人来采访或探病会打扰到左吉,才跟院长提出谢绝访客的要求。」

「原来如此。」说完,新太郎窥探着常的表情。「那么,您是否可以通融一下呢……」

常轻轻地笑了。「我们似乎很有缘,就特别为平河先生和万造先生破个例吧。只是左吉现在人不舒服,改天再安排你们见面,今天可否请您体谅一下呢?」

新太郎高兴得简直要跳起来。「是,那当然了!」

「少爷,您忘了什么东西吗……」躺在床上的男人发出沙哑的声音,一看见眼在常后面走进来的新太郎和万造便立刻住嘴。

常轻轻地阻止左吉起身。他因为背部灼伤,是侧躺着的。

「啊,你好好休息,身体重要。」说完,常转过头看向新太郎和万造。「这位是平河先生,是帝都日报的记者,要来采访你。如果你身体还撑得住,可不可以接受他的采访?不舒服就不要勉强。」

左吉看了看新太郎和常之后点头答应。

新太郎很快地打量了一下这对主仆。简单地说,左吉长得很丑,他年约四十,身材瘦削矮小,加上脸又四四方方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只螃蟹;他的五官像全部挤在一起后又被用力压扁,浓眉下的小眼睛不但瞳孔很小,还是三白眼,这样的面相任谁看到都会说不好。

常趁着新太郎和万造在自我介绍时拿了椅子过来。这是间西式单人病房,算是相当豪华。是因为常把左吉视为家人,所以特别安排的;还是他对下人的态度都这么好,真实原因并不清楚,但从常的为人来看,或许两者皆是吧。

「你负伤还来叨扰,真是不好意思,但有些事一定要请教左吉先生。你看到了火焰魔人吗?」

这是新太郎最感兴趣的。

左吉摇摇头。

「没有。我勉强瞥见一个被火焰包覆的人影,但只有一瞬间,所以不能说真的看到。当时我站在栏杆旁眺望下面的人行道,后面突然有人推了我一把。」

「就是谣传中那双燃烧的手?」

左吉无言地点点头。

「虽然这么问有点可笑,但应该很烫吧?」

不,左吉面无表情地低声说着。「由于太突然了,我完全没感觉,而且背后被人推了一下,我只想到赶紧抓住栏杆。也是直到那时,我才觉得被推的地方开始莫名地疼痛和抽搐,同时传来一股恶臭,就像头发烧焦的味道。」

「所以,当时你不是被人一推就掉下去的罗?」

左吉微歪着嘴角。「我的个子还没有高到被人从背后一推,就能越过阳台栏杆倒栽葱地掉下去。」

新太郎有些尴尬。因为左吉很矮,大概只到新太郎的肩膀;而阳台的栏杆很高,身材高大的人可能会摔下去,但左吉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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