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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小野不由美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25

「那么,你为什么会摔下去呢?」

「那时我紧紧地抓住栏杆,有人却从后面抓住我的脚,把我拖到栏杆外面推下去。因为背部实在太痛了,光是如此就已让我意识模糊,无力抵抗。」

「但你还是没有看到火焰魔人的长相?」

「阳台上没有任何灯火,在我被袭击前四周就是一片黑暗,被袭击后又痛得视线模糊,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是……」左吉好像想到了什么。「我隐约地觉得,他会不会就是那个说书人。」

新太郎眉头紧蹙。「……说书人?」

「我在店里看到一个说书人。」

「先等一下。你是说伊泽屋里有说书人?嗯……也不是指说书人不能在那里买东西,只是……」

「是的,我也觉得奇怪,所以印象很深刻,也因此才会觉得是他。不过事出突然,我根本没看清对方的长相,那也完全只是猜测,还是请你们别理会吧。」

新太郎看着万造,他很在意「说书人」这三个字。

万造明白新太郎的意思,接着开口问道:「你跟那位说书人交谈过吗?」

「没有。」左吉摇摇头。「我只是看见他上楼而已。」

「他做何打扮?」

「看起来就像一般的说书人。戴着一顶深檐斗笠,身穿直线粗条纹和服,下摆撩起来塞在腰上,衣领后插着小灯笼,背上背着一个大木箱。那个木箱很奇怪,上面好像写着什耍,但我看不清楚。」

万造沉思了一下,又继续问道:「左吉先生,为什么你会到伊泽屋的阳台去呢?」

新太郎注意到左吉看了常一眼。

「是鹰司先生派你去办事的吧?」

「是的。」回答的人是常,他脸上浮现一抹苦笑。

「这件事左吉不好说,还是我来说明吧。」常体贴地看着左吉,再转过身看着新太郎。「是我请他陪朋友去买东西的,就是昨天我跟您提过的那位女性。」

新太郎「啊」了一声,常的睑上又泛起一抹红晕。

「最近夜晚不太平静,本来应该是我陪她去的,但家里突然有客人来访,只好拜托左吉去陪她。」

「原来如此。但是,为什么会去阳台呢?那位女性没有同行吗?」

左吉显得有点吞吞吐吐。

「我想店里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危险,而且像我这样的大老粗,就算是陪着女士出门,但要我跟着去买胭脂水粉,还是会感到丢脸,因此我就到阳台上去消磨时间了。」

「原来如此,对方是趁你落单时袭击你。阳台上只有你一个人吗?」

左吉点点头。

「我走到阳台时,那里一个人也没有。」话才说完,左吉似乎想起什么似地思考着。「不过,阳台一角有个盖着布的东西,大概有人那么高,起初我还以为有人站在那里,仔细一看又好像不是。」

「会不会是杂物?」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之后曾有人上来阳台,但通往阳台的出入口在栏杆的反方向,我又看着下方,虽然感觉有人进了阳台,但我没特别在意,也没回过头去瞧个究竟,不久就被……」

新太郎点点头。

「真是飞来横祸啊,还好你平安无事。」

一听到新太郎这么说,左吉黯然地垂下肩膀,微驼的背影看来身心俱疲。

「对于那位去世的女士,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在病房里和常告别后,两人踏上归途,一路上新太郎不断拼命思考着。

「你有何想法?左吉说的说书人,和你之前听说的那个有关系吗?」

对于新太郎的询问,万造只是心不在焉地回应着。

「万造,怎么啦?」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万造低语着。

「不祥的预感?」

「先是鹰司先生遇袭,接着是他的家人遇袭。平河兄,您认为这是偶然吗?」

「喂,你该不是说……」

万造整个眉头都皱在一起。

「左吉先生的同伴是鹰司先生喜欢的人,这位和他关系密切的女性带着一名男子走进伊泽屋,看到这幕的人会不会误将那名男子当成了鹰司先生?左吉先生也说当时阳台很暗。」

「话是没错,可是……」

「起先是鹰司先生自那位女性的住处返家时在路上遇袭,他说自己和一只狗擦身而过,回头却看到了闇御前。如果闇御前是狗妖化身那就罢了,但如果两者毫无关系呢?由于是背后遇袭,说不定那个闇御前是在跟踪鹰司先生。」

新太郎更加苦苦思索。

「有道理,但我觉得你想太多了。」

「嗯,毕竟鹰司先生和左吉先生的身高体型相差很多,我只是觉得有点在意罢了。」

「袭击鹰司先生的人是闇御前,而偷袭左吉的是火焰魔人。不但受到攻击的人不同,妖魔们也不是只袭击鹰司家。我还是觉得你想太多了。」

「关于那一点也是。」万造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新太郎。「我看了你的记事本,确实到目前为止,那些遇袭身亡的人和鹰司家都扯不上关系。闇御前攻击了包括鹰司先生在内共七人;火焰魔人则是包含左吉先生共四人;斩人魔也是四人,加起来共有十五人遇害。东京人口这么多,十五个被害人中竟有两位是主仆,您不觉得这关系十分微妙吗?」

新太郎整个人呆住了。他思考了一会儿,觉得万造说的也没错。在银座的人群中随便挑十五人拍他们的肩膀,当中有两位是互相认识的机率实在不高。

「难道你认为凶手的目标是他们两个?」

「可能是他们,也可能是鹰司家的人,我会这么想不是完全没道理的。」

「那么其他的十三位受害者呢?他们和鹰司家可是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先不管他们之间是否毫无关系,若凶手是鹰司先生或左吉先生的仇人,他可能怕直接杀了他们会让自己遭到怀疑,便先找一些无关的人下手。」

「不会吧。」

「我也知道太牵强了,但绝非不可能。总之十五名受害者中有两位是主仆,光这一点就很不寻常。」

「可是……」

「如果遇害的全是鹰司家的人,背后动机就昭然若揭。凶手怕事情演变成那样,就先杀害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如果对方真的如此残忍狡诈,不就比那些妖魔鬼怪的化身更可怕了,不是吗?」

「可是,鹰司先生不像会招人怨恨。」

「连左吉先生都遭到攻击了,我想凶手与其说是憎恨鹰司先生,不是说是憎恨鹰司家吧。」

新太郎「嗯」地低语了一声,转身看着背后。在路的尽头、卫生局试验所的阴影下,可以看见他们刚刚离开的医院屋檐。

「是不是该提醒鹰司先生,请他注意一下?」

「说得也是。」

一脸忧虑的万造也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但就算现在回去医院,他也可能已经回家了吧。」

嗯……,新太郎点点头。在此同时,他心里也在盘算着明天是否该再次联络常。

在新太郎犹豫着到底该不该联络鹰司家时,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他一下子觉得即使不太可能,还是该提醒人家一下,站起身准备派人去鹰司家;转念一想又觉得是无谓的担心。他就这样一直拿不定主意,时间也分分秒秒地过去。

万造看新太郎那么烦恼,便建议他去探望左吉。

「去看看左吉先生的病情进展如何,顺便谢谢他昨天接受我们采访,再将我们的担心告诉他,您觉得怎么样?」

听到万造这么说,新太郎立刻松了口气。

「对啊,这真是好方法。虽然可能是我们想太多了,但事情总有个万一嘛,万一真的出事了,那就太对不起他们了。只是又不能为了这点小事麻烦人家抽空见面,如果是跟左吉说,就不会显得小题大作了。」

看新太郎极力为自己找藉口的模样,万造忍不住苦笑。

「想不到连平河兄也会有顾虑这么多的时候啊。」

「你这么说就太过份了,好像我很厚脸皮似的。」

「不是的。」万造不禁失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平常老是将『人脉就是资产』这句话挂在嘴边的平河兄,一遇到华族竟也多所顾虑了起来。」

新太郎不高兴地臭着脸。「才不是那样。我根本不在乎家世还是财产,只是讨厌被人当疯子取笑。」

万造又笑了。「就算被取笑又有什么关系?」

「你就这样继续说风凉话好了。倒是……」

「您说。」

面对着万造的催促,新太郎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今天去过伊泽屋了。」

「是吗,我记得帝都日报也是在银座。」

「嗯,因为很近,我就去看了一下。那里的阳台还留着浅浅的脚印,我抓住店里的人问了当天的情况……」

「结果如何?」

「你记得昨天左吉说过阳台上有东西吧?但是店里的人都说不可能。」

万造转过身看着新太郎。

「那么……」

「可能是有人趁店里的人不注意时搬到阳台上去的。左吉说那东西约有一人高,那么大的东西到底是怎么搬上去的,连店里的人也觉得不可思议。」

当时掌柜愤慨地告诉新太郎,阳台是让客人休息的地方,绝对不会放置杂物,因此至少可以确定那不是店里的东西。那么,到底是谁搬上去的呢?又是怎么搬上去的?新太郎问过店员,可是既没人看过那个东西,也没人看到有人搬东西上去。

这样吗……,万造喃喃自语着。

「店员也记得那个说书人,毕竟说书人会在做生意途中进到店里是很稀奇的事。听说他背着一个大木箱,上面还刻着字,并没有人记得详细内容,但好像是什么珍妙或珍奇等等的六、七个字。」

「是不是『珍妙珍奇怪闻』?」

「很可能,搞不好他就是你提过的那个奇怪说书人。而且……」新太郎故意停顿一下。「那个说书人好像也在巽堂出现过。」

「真的吗?」

「没错。我来你这里时先去了一趟巽堂。在火焰魔人第一个受害者旭町义助遇害那晚,店里有几个人看到说书人在店里闲晃,当时他们还以为是哪个客人叫他来的。」

「这么说来,」万造压低嗓子,「那个说书人跟火焰魔人关系密切罗。」

「我在想,他们会不会是共犯?」

「如果那两人是共犯,背后恐怕就有更深沉的动机,至少火焰魔人不是在路上闲晃时临时起意杀人。」

「没错,看来还是怨恨鹰司家的仇人所为吧?」

「像鹰司家这样的华族,有一两个仇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说不定是上一代的熙通老爷结下的梁子呢。」

新太郎心想,这也不无可能。

「毕竟当时他那么活跃,还富甲一方,应该树敌很多吧。嗯,越想越有可能。」新太郎用力地点头,伸手推开黑暗中的第二医院大门。

新太郎去医院探访左吉时,常也在场。不知道他是来探病,还是带人来探望左吉的,因为病房里还有另一位女性。

「左吉先生好点了吗?」

对于新太郎的问候,主仆两人一起点头致谢。

「谢谢您的关心。虽然还要一段时间才能痊愈,托您的福,再两三天就能回家休养了。您是特地来探病的吗?」

新太郎赶紧摇手否认。

「不是的,我刚刚去找万造,就顺道……」

「对了,万造先生住在瓦町,离这里很近。」

万造看到常对自己微笑,便轻轻地点头回礼。新太郎看万造如此谦卑,忍不住笑了笑,接着转过去对常说:「鹰司先生,您每天都来吗?」

「不是的,今天刚好陪朋友到附近看戏。」

「啊,是去中村座(注)吗?」说着,新太郎将视线转向窗边。那位女性坐在窗旁的椅子上,事不关己地看着外面。常注意到新太郎的视线,也跟着看向那位女性,脸上浮现羞怯的笑容。

「她是有田菊枝小姐。」

新太郎吃惊得连眨了好几下眼睛,看常的表情就知道她是常之前提过的意中人,但是坐在那里的女性和常实在不搭配。

新太郎一直以为对方是位楚楚可怜的少女,但菊枝一点也不楚楚可怜,年纪也离少女时代很远了。

「这位是之前跟你提过的平河先生。」

在常的介绍下,坐在窗边的女性形式化地和新太郎打了个招呼。她拿开红唇上的烟管,对新太郎笑了笑,顺便用力地将烟灰抖入烟灰缸。

她应该有三十几岁了,深紫色和服上绣着春意盎然的樱花和云霞,应该是夜樱的景

注:中村座:江户时代有三个代表性的歌舞伎剧场,中村座、下村座、森田厘。当中以「中村座」为三座之首,是江户歌舞伎的象微。

色;豪华的刺绣外套下摆曳地,宽领襟上缀着红樱,将白皙的脸蛋衬托得更加娇艳。虽然别具风情,看起来却实在不像良家妇女。

「莫非那天和左吉先生一起到伊泽屋的就是……?」

新太郎开门见山地问道,常点点头。

「是吗……」说完这句话,新太郎沉默了好一会儿,但好奇心旺盛的他很快地又打起精神。

「有田小姐,请问您曾看到火焰魔人吗?」

因为问题有些唐突,菊枝微微扬起眉头,随即浮出娇艳的微笑。

「没有,当时我人在店里。」

「这么说来,您也不知道左吉先生坠楼了?」

「是的。当时外面很吵,我还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等到买完东西,走到阳台打算找左吉时,却没看到他;本来还以为他先回家了,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坠楼,那时真是吓坏了。」

「那么,您和店里的人都不知道火焰魔人出现在阳台上罗?」

「当然了,从店里又看不到阳台,其他客人和店里的人做梦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

「原来如此。」新太郎低语着,然后说。「那么,有田小姐,您当时在店里曾看过一个说书人吗?」

「有啊。」没想到菊枝立刻就点头。「我和左吉分开后正在跟掌柜聊天,忽然看见一个说书人穿过三楼,当时我觉得很奇怪,说书人怎么会出现在这样的店里。」

「他穿过三楼是去哪里呢?阳台吗?」

「这个嘛……」菊枝冷冷地说,「当时店里客人那么多,我也只不过瞥了一眼而已。平河先生,您去过伊泽屋吗?」

「去过。」

「伊泽屋的三楼是钩状的,角落有个弯角,弯角前方有道楼梯,旁边就是通往阳台的入口。我只是看见那个说书人穿过店里,朝那里走去而已。」

她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冷淡的口气。

「是吗……。不管怎么说,左吉先生能保住性命就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菊枝听新太郎这么说,忍不住冷笑了一下。「那位代左吉而死的妇人应该不会这么想吧。」

新太郎顿时缩了缩身子,菊枝的话明显地充满恶意。

「您认识那位被压死的妇人吗?」

「不认识。只是走在路上竟有人从天而降把自己压死,也实在是太不走运了。」

新太郎不知道该如何回话,只好看看四周的人;万造眨着眼直盯着菊枝,常和左吉则是低下头转开视线。

「左吉先生也不是自己要坠楼的啊,搞不好丢掉性命的人就是他了。」

「是啊,所以我才说他真的很走运。」菊枝虽然笑着,话中却处处带剌。

新太郎十分愤慨。他不只是不满菊枝的说话方式,从第一眼他就不喜欢她了。

「您说得没错,左吉先生确实是运气好,不过这种好运也不是时常有的。现在局势这么乱,您不觉得晚上还是少出门比较好吗?」

「就是啊。」菊枝笑了出来,她对新太郎挑衅的语气既没感到不悦,也没放在心上。「起先是常少爷被闇御前袭击,然后是左吉,接下来如果是我,事情就更圆满了吧。」

「接下来不一定是你。」新太郎忍不住脱口而出。

菊枝「咦」了一声,转头看着新太郎,常和左吉也是一脸讶异,新太郎知道自己不能再保持沉默。

「这完全只是我的猜测……」

新太郎说出心里的忧虑。闇御前会不会一直在跟踪常?火焰魔人会不会是误将左吉当成常而下手杀害?

常惊讶地瞪大眼睛。

「您是说,他们的目标是我吗?」他露出不知是微笑还是不安的表情。

反倒是菊枝放声大笑。她看着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新太郎,歪着红唇冷笑。

「这倒有趣了。」

「我是认真的!也许是我太杞人忧天,可是……」

菊枝不客气地打断新太郎。

「是啊,所以我才说这件事倒有趣了。」她笑了笑,然后看着常。「您看吧,直少爷终于要露出狐狸尾巴了。」

常柔和的眉头顿时紧蹙起来。「菊枝小姐,请不要说这种话。」

「唉呀,不然还会有谁。」

新太郎插嘴道:「对不起,请问直少爷是谁?」

常为难地看了新太郎一眼,然后低下头。「是我哥哥。」

「什么?!」新太郎不禁大喊一声,一旁的万造也屏住呼吸。「您有哥哥?!」

「是的,他和我同年,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那么,他是庶子了?」

「是的。」常点点头,脸上表情显得很复杂。「家父没有嫡子。」

「那么……」

「包含我在内,家父熙通共有六个孩子,其中四个是儿子,不过没有一个是元配生的。初子夫人……」常慌忙改口。「母亲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家父有三个偏房,其中一位生下了我,另一位则生下了直,第三位则生下了辅和熙。」

「原来如此。」

「我和直被初子夫人收养;辅和熙,他们的名字是信辅和信熙,则和两位妹妹一起住在京都。」

「住在京都的本家吗?」

「不是。」常摇摇头。

「我也不晓得那里算不算本家,家父后来搬到横滨的别馆,打算等麻布的房子盖好后再正式迁居过去,这些手续都是初子夫人办的,所以京都那边应该算是别馆吧。不过那里并没有住人,全交给管家打理,京都的家人另外在东山区买房子让他们住。」

「照您这么说,麻布的家才是本家了?」

「是的。去年去世的初子夫人将麻布的家留给我,虽然遗嘱上说我是这个家的主人,但我是次男,鹰司家应该是哥哥的才对。」

「您刚刚说你们两人同年?」

「是的,我和哥哥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同年同月同日生?」

此时菊枝又插嘴了,声音十分讽刺。

「只不过是直少爷出生的消息先传到上一代老爷的耳朵里罢了。就算让他捡了便宜变成哥哥,夫人还不是比较喜欢常少爷?所以才把所有的房子和土地都留给他。」

「菊枝小姐!」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菊枝对常说完,再看向新太郎。「户籍上直少爷是长男,但初子夫人一点也不喜欢他,很快地就把他丢到新宿牛込那里交给奶妈照顾,只把常少爷留在身边。她临终前还留下遗言说,所有财产都要留给常少爷。」

说完,菊枝撇了撇她娇艳的嘴角笑着。

「直少爷根本是一无所有,他现在住的那间别馆也是常少爷的。他总是游手好闲,进去学习院(注)没多久又不读了,现在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只是每个月叫人送大把生活费给他。这种人要当公爵家的继承人,恐怕谁也不服吧。初子夫人甚至还说要废掉直少爷的嫡子身分。」

「菊枝小姐,不要再说了!」

常的声音显得很慌乱,菊枝狠狠地瞪着他。

「所以我才一直要您小心,万一您发生什么事,最高兴的人是谁您自己心里有数。我也一直跟您说,连初子夫人过世是不是意外都还是未知数呢,不是吗?」

菊枝这番话让新太郎又生出许多疑问,但他耐住性子没有插话,只等着菊枝抖出更多秘密。此时正巧护士走进来,菊枝也只好住嘴。

年轻的护士似乎察觉到气氛尴尬,满脸困惑地看着大家。

「时间已经很晚了,这么吵对左吉先生身体不好,请让病人休息吧。」

听到护士这么说,菊枝立刻站起来。

「常少爷,我们回去吧。您会送我吧?」

「当然了。」

「那么左吉,你自己多保重。」

注:学习院:一八七七年在东京创立的学校,负责教育皇族或华族的子弟。

菊枝的口气依旧毫无感情,她向新太郎点个头后就走出病房。常为难地看着大家,诚恳地低头致歉。

「平河先生,今天真是让您见笑了。真的很抱歉,改天再向您赔罪。」

「没这回事,您别放在心上。」

常低头说了句「不好意思」后,便慌张地跑出去追菊枝。护士看常和菊枝走了,也跟着走出病房,留下默默无语的左吉、新太郎和万造三人。

「那么平河兄,」说话的人是万造,「我们也该回去了吧?」

「嗯,是啊。」

「左吉先生,原本是来探病的,结果反而吵到您,真不好意思。」

「谢谢你们来看我。」

左吉回答的语气十分冷淡,不像平常的他。但当新太郎和万造低头请他保重,并准备转身离去时,左吉却叫住他们,脸上表情十分复杂。

「万造先生。」

「是。」

万造回过头。好一会儿,左吉只是沉默着,好像在烦恼到底该不该说出来,最后他还是开口了。

「万造先生,您刚刚是不是问我为什么去阳台?」

万造点点头,左吉也跟着点了点头。

「其实,当时我跟菊枝小姐在阳台上谈判。」

万造和新太郎同时看向左吉。

「我要她跟常少爷分手,才故意到没有照明的阳台去,最后谈判破裂,她就回到店里去了,我留在阳台上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左吉先生!」

新太郎狼狈地喊了一声,这些话太过隐私,实在不适合告诉他们。

「直少爷和常少爷都还没正式继承鹰司家,由于初子夫人过世前正着手准备直少爷的废嫡手续(注),这件事后来在亲族会议引起很大的纠纷,有人说户籍上直少爷是长男,就应该由他来继承爵位。」

「是吗……」

「老实说,亲族们那天就是为了此事再度聚会。虽然众人的意见几乎都是找人接办初子夫人当初进行的手续,将继承人改为常少爷,但那个菊枝的存在却成了障碍。很多人都认为菊枝对少爷来说是个污点,虽然我再三告诫少爷,但少爷却说他不在乎;我也跟他说过,若爵位真的由直少爷继承,鹰司家所有财产就都会变成直少爷的,像菊枝那种女人一定会离他而去,但少爷就是听不进去。」

听左吉这么说,万造只能苦笑。

注:废嫡于续:日本旧民法,废止法定继承人的继承权。

「鹰司先生年纪尚轻,这些事他是不会听别人意见的。」

「您说得没错。」

左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将两位留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别这么说。」万造赶紧摇头,接着问道。「或许我这么问可能有些冒昧,但那位菊枝小姐是什么人?」

「如果你们想知道菊枝的事,就去柳桥找一位叫菊哉的女性吧。」

果然,新太郎在心里想着,菊枝果然是风月场所的女人。

新太郎和万造向左吉致意后准备离开病房,左吉又叫住他们。

「对了,请你们不要理会菊枝那些话,直少爷不是那样的人。」

没见到本人怎么知道,新太郎心里这么想,但还是点头表示同意。

「首先,直少爷是绝对不会弄错我跟常少爷的。」

「可是当时阳台不是很暗吗?」

「跟那个没关系。那天亲族们是带着直少爷一起来的,因此少爷才无法出门,吩咐我去陪菊枝,所以直少爷知道陪在菊枝身边的人是我。」

「这么说来,他的确是不会把你和常少爷搞混了。」新太郎笑着说。

但是,新太郎心想,如果真是那样,凶手就有可能是冲着左吉来的,虽然现在还不知道埋由为何。

两人礼貌地告别后,万造与新太郎在归途中都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个问题重重的家族啊。」

「的确。」万造也喃喃自语着。「背后好像有很多错综复杂的内情。家大业大,实在很辛苦。」

「万造,你的看法呢?」

「您是指哪件事?」

『当然是火焰魔人和闇御前啊。你不觉得实在太巧了吗?在家族纷争不休之际,常少爷和左吉都遭到袭击,其中必有蹊跷。若左吉如我们昨晚所说,是凶手误将他当成常少爷,那么与其说凶手怨恨熙通爵爷,不如说比较可能……」

「与爵位纷争有关吗?」

「嗯,说不定是为了争夺继承权才下手犯案。」

新太郎没有直接指名,万造也沉默许久。

「可是,」万造终于开口了,「直少爷不是一直都跟常少爷在一起吗?」

「但他却没有来探病。左吉遇袭那天他如果跟常少爷一起,不是应该一起去探望左吉吗?」

「不一定吧。」

「而且,说不定他跟常少爷说要回家,人却去了银座。直少爷和常少爷两人到底在一起多久是很重要的关键,不是吗?」

万造沉思了一会之后点点头。

「的确,您说得没错。」

「万造,晚上想不想去散个步?」

新太郎来到万造家时已经过了黄昏,两人到医院探望左吉是三天前,现在左吉应该已经准备出院了吧。跟往常一样,万造正躺在那张从来不收的床上看书,一看见新太郎便露出苦笑。

「平河兄每次说要散步都另有目的,要散步到新宿的牛込,可有一段距离呢。」

听到万造这么说,新太郎也不禁苦笑。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天气也变好了,如果嫌回程太辛苦,我再请你搭车。」

万造只好一边苦笑一边从床上起身,他稍微整了整衣服下摆,拿起原本披在行李箱上的短外挂。

「我对上一代那位老夫人很有兴趣,因此又去调查了一些事。」

在月光照耀下,两人沿着神田川走着,新太郎先打开话匣子。镇火神社(注一)的樱花树正含苞待放,枝头呈现淡淡的白色。

「鹰司先生好像都叫她初子夫人,这样的称呼一点也不像在叫母亲。」

「是啊。鹰司家是五摄家之一,也是近卫家之祖藤原氏的后裔。熙通爵爷的祖父,也就是常少爷的曾祖父鹰司辅熙在幕府末期担任关白之职,是尊王攘夷派的朝臣,但是在八一八政变(注二)后被赶出朝廷,而后他的政治势力就衰落了。」

「可是,我记得熙通爵爷一直到最后都没有从政。」

「没错。熙通爵爷虽然是鹰司辅熙的孙子,但他的父亲和他自己都是养子,没有血缘上的关系。熙通爵爷出身同为摄关家的九条家,被鹰司家收养,据说他因为暗中协助堀田正睦(注三)的敕许工作(注四),因而激怒了祖父,十八岁时就离开那个家,隐居横滨,

注一:镇火神社:明治初年,东京府内火灾频传,英照皇太后(明治天皇的母亲)要明治天皇下令将宫城县红叶山的镇火三神奉迁到东京府,建立了一座「镇火神社」,后改名为「秋叶神社」,也是现今秋叶原名称的由来。

注二:八一八政变:请参照79页第一幕的注四。

注三:堀田正睦:江户时代未期的政治家(1810~1864),下总佐仓十一万石的藩主。他倡导西方学说,并引进西方医学,采用西方兵制等等,是亲西方的政治家。

注四:敕许工作:所谓敕许,是指「天皇的许可」。德川幕府自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起厉行锁国政策,后来欧洲各国以武力压迫日本开港通商,被迫签署各种不平等条约。幕府内部的开国派与攘夷派两势力开始对立分裂,更因此激起民愤。在德川幕府准备签订「日美通商条约一之时,主张开国的堀田正睦亲赴京都请求天皇批准,但以失败告终。

因而培养了他远大的视野。后来他努力学习外语,是个活跃的翻译人才,但最后还是没能当成官吏。他所主导的『柿香俱乐部』吸引了很多居留在日本的外国人及国内外贸易商,但他终生在野,一生都没有从政。」说完,新太郎又喃喃地补充了一句。「那时我跟你都还没出生呢。」

「江户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很遥远的时代了。」

万造说完,望向右方长围墙内的景物笑了笑,他们正好来到师范学校前面。

「你怀念江户吗?万造。」

「该怎么说呢,我是明治出生的,对明治维新之前的事实在不了解。但说到买卖上的状况,我只觉得景气变糟了,不但街头艺人几乎要绝迹,连行商、摊贩的数量也大幅减少。」

新太郎嗯了一声,点头表示赞同。尤其街头艺人近来衰落的现象更是明显。街头艺人通常在街上广召人群,做点小生意买卖,但是那却和政府整顿交通的政策有所冲突。原本街上人群、马车及汽车往来就很频繁,明治维新之前便已针对马车、汽车制定了管理规则;明治(注一)五年更颁布车子只能在道路左侧通行的规定,强化对道路的管理。

而明治十一年颁布、十五年修正的「道路管理规则」,更决定了街头艺人、摊贩商的命运。这个管理规则禁止商人在街道上屯积商品,并且取缔在街道上表演的街头艺人,甚至还设立处罚条款。

另外,针对戏剧、舞蹈等大众娱乐的管制也日益严格。明治十年颁布了「杂耍场管理规则」,十五年公告禁止在公园表演,二十四年颁布「表演场地管理规则」,对街头艺人的管制越来越严苛。此外还引进了执照制度,将各团体组织起来设立管理处,接受警视厅巡查(注二)的监视,并禁止任意表演。之后街头艺人便被赶出街头、公园,逐渐失去了栖身之处。

「引进执照制度后,艺能表演活动虽然更加活络,但总觉得毫无自由可言。」

「但是万造,」新太郎低声说着,「虽然这么说对你过意不去,但我是赞成政府的政策的。道路管理规则实施后,路上变得干净整齐许多,大马路经过整顿,就不会像以前一样被鲁莽的马车挡在路中央动弹不得,马车和汽车规矩地在路上行进,行动不便的老人也终于可以安心地在马路上行走了。」

「确实如此。」

「那些善良的街头艺人若因此消失,当然让人落寞;但那些专做伤风败俗或猥亵表演的低俗艺人若能因管制而消声匿迹,也不失为是件好事啊。」

万造没有回答。

「街头卖艺的表演场地也一样。有了管制之后,简陋的临时小屋不得不改成合格建筑物,这样很好,因为临时小屋实在太危险了;执照制度也是很好的想法,如此一来像浮萍

注一:明治:明治元年为1868年。明治五年即为1873年,以此类推。

注二:巡察:明治时期的最低阶的警察。

一阵风从河面吹来,打断新太郎的话。万造一直盯着自己的脚步,好不容易吐出几个字。

「也许……就如您所说的吧。」

「我的话让你不高兴吗?」

「因为,就算那些表演猥亵没品,我仍然喜欢啊。确实有许多街头表演低俗不雅,甚至有的表演或商品是假的,有的摊贩还会干些骗人的勾当,但我认为这也是街头表演的乐趣之一。」

「是吗……」

「是的。」万造像在捡拾掉落于夜路上的话语般低头走着。「像街头所展示的河童和美人鱼便不是真的,但观众们仍然毫不在乎地聚集过来,应该说他们就是为了看这些假象而来的。路边摊卖的那些老古董,就算老板言之凿凿地讲述它的渊源来历,但他的话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真的。人们不就是喜欢这样似真似假、暧昧不清的情况吗?」

嗯……,新太郎点了点头。

「或许是吧。」

「世事本来就真假难辨,也因此才有趣啊。如果硬要黑白分明,安全或许安全,但就趣味尽失了。如果强制规范假象,只会议大家以假乱真,以假乱真和似真似假看来似乎很象,意义根本完全不同。」

「这么说也对。」

「接受管制后,表演内容必须获得许可才能表演。政府表面上说要管制那些低俗的表演,背地里却是想藉此打压那些鼓吹民运的『志士剧』(注)或批判政府的戏。『为了管制低俗的表演内容』,听起来似乎冠冕堂皇,探探底子就知道全是谎言。我不喜欢这种凡事都必须猜疑的状况,谎言也好、真实也罢,我只想不负责任地痛快享乐一番。」

说完,万造自嘲似地笑了笑。

「抱歉,我离题太远了。」

不会,新太郎低语着,像要甩开迷惑似地摇摇头。

「刚刚我们聊到鹰司家吧。由于熙通爵爷是进步的开国派,与主张尊王攘夷的祖父当然处不来,当时朝廷的人几乎都强烈主张攘夷政策,因此熙通爵爷在朝廷里可算是异数。后来他回到京都,往来横滨和长州之间,最后到国外定居,但因为祖父与父亲相继过世,只好回来继承家业定居京都。当朝廷迁都东京时,他搬到横滨本家,后来又移居东京,就如常少爷先前告诉我们的那样。」

「那么,关于老夫人的事呢?」

「熙通爵爷的元配是初子,她是阴阳道安倍氏支派仓桥家的女儿,也就是现在的仓桥子爵家。

注:志士剧:明治二十年左右,民运人士为了鼓吹民权思想而推动的戏剧。

「两家的家世差异很大嘛。」

「没错,仓桥家是名家(注),以家格来算排名第五,根本无法与第一位的摄关家相提并论。」

仓桥家的祖先是安倍晴明,由安倍家再分土御门家、仓桥家,他们全是书香门第,家族的人也都在朝廷任官。担任公职会因家格影响升迁,摄关家可以晋升到摄政关白,但名家最多只能升到大纳言。

「这桩婚事是祖父辅熙安排的,为何会娶仓桥家的女儿,其中由来不甚清楚。这位初子夫人在去年过世,她回到睽违已久的横滨别馆,之后搭小船出海,就一去不回了。」

万造讶异地问道:「她一个人吗?」

「很奇怪吧。初子夫人在傍晚告诉家里的女佣说她要去散步,就此行踪不明。当天鹰司家经营的柿香俱乐部所属码头不见一条小船,隔天早上它被发现在海上漂流,船上不见半个人影。再隔一天午后,一位乘船出游的英国人发现初子夫人的尸体,最后以意外结案,但初子夫人为什么会突然出海,没有人知道原因。」

「初子夫人会划船吗?」

「嗯,听说还是熙通爵爷教的,她也和外国客人一起驾驶过小帆船。」

「有人看见初子夫人出海吗?」

「好像没有。横滨最近常起雾,清晨和傍晚时分雾气更浓,船只常发生意外,那天的情况也是如此。清晨和黄昏不但视线差,海上也渺无人迹,因此才会没人发现夫人出海,但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没错。」万造若有所思地回应着。

「熙通爵爷除了初子夫人之外,还纳了三房小妾。」

明治十五年以前,纳妾是合法的。虽然明治四年公布了户籍法,但户籍记录是以户长为首,妾就登记在元配下面。明治十五年依据刑法取消了纳妾制度,一夫一妻制正式成立,但这个制度主要是禁止妻子红杏出墙,对丈夫却没有任何限制,因此纳妾制度依旧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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