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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小野不由美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25

「我们……」多惠看向左吉,左吉缓缓地摇头说,「我希望没有。」

注:汐留:现在的新桥站。

「但你不敢确定?」

「我相信直少爷绝对是清白的,但他身边有许多希望他继承爵位的人,或许当中有人会铤而走险也说不定。」

「既然如此……」这次轮到多惠产生疑问。「为什么连左吉也会遇到那么恐怖的事呢?」

「对方可能把左吉先生误认为常少爷了。」

新太郎看向万造寻求他的同意,万造偏着头说。

「这个推测的可能性最高。我也曾经想过,说不定凶手是将左吉先生误认成菊枝小姐了,但男性和女性从穿着上就可看出差异;即使当时很暗,他们的背影身高又相当,但发型、腰带的厚度还是不同。」

万造话说到一半,左吉「啊」地叫出声。

「怎么了?」

「没有,」左吉吞吞吐吐地说道,「只是那天我借了菊枝小姐的披肩。不,其实是她要我帮她拿着。但是那天风又强又冷,我就拿来披了。」

「你说什么?!」

新太郎与万造面面相觑。

「那是件质料轻薄、很大的三角形披肩,菊枝小姐当天穿的又是深蓝色的素面和服,说不定……」

当时阳台很暗,左吉个子又小,悄悄地溜进来的火焰魔人看见一个披着披肩的娇小人影。若左吉低着头,披肩又遮住和服腰带……那么左吉的背影看来到底像男人,还是女人

「说不定,我真的是被误认成菊枝小姐了。」左吉这么说着。「在某方面,这个假设要比常少爷成为狙击目标要更有说服力。就算直少爷杀了常少爷,他也不一定能顺利继承爵位;但若有人非要常少爷继承爵位不可的话,难保他不会设法除掉菊枝小姐。」

新太郎没有等常回来,便匆忙地告辞鹰司家,坐上左吉亲切地为他们备的车,前往菊枝的住处。

若真有人要对菊枝不利,必须尽早通知她才行。

菊枝住在爱宕町三丁目,就在三田英语学校(注一)旁的巷子里。那里环境幽静,又是独栋住宅,只是面积比直的家要小上一圈。周遭静谧无声,只听到远方传来的钲及太鼓声,黑色板墙里点缀着亭亭玉立的白色辛夷花。

「这么晚还来打扰,真不好意思。」

话虽这么说,但时间还不至于晚得不宜造访。屋里走出一位眼神卑下的老太婆,两人告知来意后,她再进了屋里一趟才请新太郎们入内。

「此时来访真是抱歉,屋内没有其他客人吧?」

新太郎指的是常,但老太婆只是斜眯着一只眼,从鼻子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肯定还是否定。不过他们在玄关没看到男人的鞋子,或许常已经回去了,也或许他根本就是为了其他事而出门的。

「请吧。」老太婆拉开房间的纸门,在示意新太郎他们进去之前,她不层地瞥了房内一眼。

「唉呀,是你们啊。」

菊枝坐在长型火盆旁,身上只有一件朱红色襦袢(注二),再披上直条粗纹外套,新太郎和万造都惊慌地停下脚步。

「我还在想是哪位平河先生呢。这身打扮请两位见谅,我以为今天可以早点休息的。」

「真是不好意思。」

火盆里燃着炭火,盆中三脚架上的铁壶浸着一瓶酒。看桌上只摆着一个小酒杯,或许她今晚真的只有一个人。

新太郎边坐上老太婆拿出来的座垫,边环顾四周。房里摆着蚕茧人偶和驱魔箭(注三),架子上放着公主不倒翁和彩线手球,是个布置得很孩子气的房间。

「要喝一杯吗?」

菊枝指着从热水里捞起来的酒瓶,新太郎摇摇头。

「不用了,我们待会就告辞了。」

「唉呀,慢慢来嘛。我这里很少有客人,偶尔也想热闹热闹。」

「不是的……」新太郎急忙切入主题。他告诉菊枝,凶手在伊泽屋可能错认了她和左吉,若是如此,她可能也身陷险境。

菊枝听完,干笑了好几声。

「我想主使者大概就是左吉吧。唉呀,不过遭到误杀的是他,那就不太可能了。剩下就是鹰司亲族中的某个人罗?那可就多得数不清……」说完,菊枝露出有些自弃的笑容。「我会尽量小心的,不过这里就只住了一个弱女子,再来就是刚刚那个婆婆,要闯进来杀死我可说是再简单不过。」

她说完又咯咯地笑了。

「如果是福嫂的话,她一定会丢下我自顾自地逃走。要是再塞点小钱给她,搞不好她还会帮凶手带路呢。噢,真吓人哪。」

「那个婆婆叫福嫂是吧。是鹰司先生介绍的吗?」

菊枝又笑了。

「怎么可能?要是请个鹰司家的人来,半夜掉了脑袋都还不知道呢。这个婆婆是我拜

注一:三田英语学校:为福泽谕吉的得意弟子矢野龙溪所创办,是现今东京名校锦城学园前身。

注二:襦袢:和服长衬衣,是穿在和服里面的一层衣服,详细请参照61页第一幕的注一。

注三:驱魔箭:过年时用来装饰的吉祥物,代表射下未来一年的好运之意。

托朋友找的,但她跟我非常合不来。」菊枝说完再次扬声笑了。「不过,这世上跟我合得来的人大概也没几个。」

这个女人……,新太郎心想,简直像一只全身毛都竖起来的猫。她这么说算是自嘲呢?还是在对周遭所有的一切表示愤怒?

「不过,谢谢两位这么亲切,特地来给我忠告。或者你们其实是来探察敌情的?我听说直少爷遇袭了。」

「您也听说了?」

「是啊。」菊枝笑了笑。「凶手好像叫闇御前吧?我很习惯上白粉,也穿惯了厚重衣裳,只可惜我不是扮演公主的料。」

「菊枝小姐……」万造语气沉重地说,「平河兄不是为此而来的。请听我们劝告,雇用一位男丁来保护您吧。另外也请务必小心门户,若您觉得老婆婆不牢靠,换一个年轻女佣如何?」

「嗯。」菊枝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将手肘靠在火盆边托着脸,倒了一杯酒,把玩着酒杯。

「万一菊枝小姐遭遇不测,会有人伤心难过的。请您一定要多加小心。」

「嗯,我当然也珍惜自己的性命,我会小心的。」

看菊枝漫不经心地回答着,新太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接着话锋一转。

「上次常少爷被闇御前攻击,是从您这里回去的途中吗?」

菊枝看着新太郎,马上又别过脸去。

「是啊,他一离开这里就出事了。如果我立刻换件衣服追出去,砍他几刀应该不成问题。」

「菊枝小姐!」新太郎厌烦地叹了一口气。「闇御前在那之前还杀害了修桶师父的老婆,您不可能有时间涂上白粉、换上厚重衣服,再先绕到那里杀人的。再说,您有什么理由攻击常少爷?您根本不可能是闇御前。」

「那是为了掩护常少爷所演的戏啊。」菊枝又笑了。「如果只有直少爷遇袭,常少爷会被怀疑的。」

「昨天您出门过吗?」

「嗯,去了奇洛馆。」

新太郎望着菊枝的笑脸,再次深深叹气。

「请您适可而止,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能说那种话。我们是很认真地在搜查凶手,并希望能尽快结束这混乱不清的爵位纷争。不管继承人是谁,我们只希望常少爷和直少爷能安心过日子。菊枝小姐,难道您不这么想吗?」

菊枝噗哧地笑了。「有个艺伎出身的妾室,常少爷要怎么安心过日子呢?」

「菊枝小姐!」

菊枝依然用手拄着脸,伸指弹了一下酒瓶,瓶身响起清澈落寞的声音。

「这就是所谓的开化之音吧。说什么现在是四民平等(注)的时代,其实根本就不平等。不管哪个年代,穷人都注定要过着悲惨的生活。尤其是贫穷的女人,要比没钱的男人更悲惨。」菊枝说完,看向新太郎。「昨天我在家里,只有一个人,如果福嫂心情好,应该会愿意帮我做证吧。」

「上次在伊泽屋,您先回家了,对不对?」

「是啊,因为左吉又不在。」

「您知道他从顶楼阳台摔下来吗?」

「知道啊。」菊枝笑着说。「我总不能叫受伤的人送我回家吧,所以就自己回去了。反正左吉也不希罕我在身边照顾他。」

「您回家时,有没有看到出现在伊泽屋的那位说书人?或是见到什么可疑人物?」

「没有,谁都没看到。」

新太郎又叹了一口气。

「私下问您一个问题。菊枝小姐,您认为谁是凶手呢?」

「直少爷吧。」菊枝的声音很冷淡。「除了是他为抢夺爵位行凶害人,没有其他可能性。因此伊泽屋的目标应该是常少爷,是凶手错认左吉和常少爷了。」

「可是,直少爷知道去伊泽屋的人是左吉,更何况他昨天在浅草也遭到攻击啊。」

「那是他自导自演的戏码。就算不是直少爷所为,也是他身边的人干的:可能是他的母亲千代夫人,或者是那个叫鞠乃的小丫头。」

「直少爷能够平安无事,是因为黑衣人阻止了闇御前,如果没有他,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说是自导自演就太……」

「那么,那个黑衣人一定是同伙。」

「直少爷身边怎么会有那种人?他一直都过着那么孤寂的生活。」

「他家里不是请了两个干粗活的男丁吗?况且只要直少爷有心,他也不是没有可以助他一臂之力的道上朋友。」

「是这样吗?」

听新太郎这么说,菊枝笑了。

「听说直少爷和鼓吹民权的人士有来往,当中一定有人肯为了钱替直少爷卖命。更何况,那群搞民权的要是知道同伴中有人继承爵位后能得到大笔财产,就算直少爷不来拜托,搞不好也会主动想办法除掉常少爷的。」

近来所谓的民权斗士中,也混杂着一些流氓之类的暴力份子。那些人被政府严密监视,欠缺活动资金,因此菊枝的话也不无道理。

菊枝又弹了一下酒瓶。

「谢谢两位的好意。应该没什么事了吧?为了避免传出闲话,两位还是赶快回去吧。」

注:四民平等:这是明治维新的改革中,为了废除阶级制度而订出的口号。改革中推动将农工商视为平民,并废除秽多及非人等称呼。但之后日本政府却又制定了华族、士族及平民三个身份,因此差别待遇的问题仍然存在。

走出菊枝的家门后,新太郎看了一眼怀表,转头望着万造。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再陪我去一个地方?」

「您要去找直少爷吗?」

「嗯,我想看看直少爷的伤势怎么了。」

新太郎快步朝汐留走去,急忙叫了车。

两人在牛込的直少爷家玄关喊了一声,随着简短的「来了」,千代走出来。

千代向两人低头行礼,也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他们,脸上神情看不出端倪。新太郎重新打量着她,发现她的装扮实在朴素,难怪会被误认为女佣。苍老的脸庞配上老旧的和服,头发上连个发饰都没有。

「我叫平河,前几天来打扰过。这么晚还来拜访,真不好意思,不知道直少爷好点了没有?」

「嗯。」千代点点头,脸上露出母亲的笑容。

「非常感谢。托两位的福,已经没什么大碍了。请进来坐吧。」

「谢谢。明知此时来拜访实在打扰,但我们刚好来到附近……」新太郎深深一鞠躬,「这个请您笑纳。敝人收入微薄,这么粗糙的点心恐怕不合鹰司家的胃口。」

「唉呀,您太客气了。」千代高兴地说。「谢谢您这么费心。」

「哪里,也不算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虽然送甜点可能有些失礼,但受伤的人又不能喝酒。这家糕饼店的甜点是我听过最好吃的,还请您笑纳。」

千代恭敬地收下礼物,脸上堆满笑容。不晓得是因为新太郎所送的礼物,还是因为他们称自己为鹰司。事实上,说要带礼物的人是万造,看来听他的话是对的。新太郎感激地看了万造一眼。

千代请他们进屋里面坐。

「请进。直出去了,不过马上就会回来。请进来坐吧。」

「我们还是下次再来打扰好了。」

「真的没关系,他马上就回来了。」

由于盛情难却,新太郎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那么,我们就不客气了。」

「上次不晓得您是直少爷的母亲大人,没跟您打招呼,真是失礼。」

他们被带到会客室,这次送上的是热腾腾的茶。新太郎深深地低头致歉。

「说什么母亲大人,」话虽如此,但千代显得很高兴,「我的身份没有那么高贵,不需要这么客气。」

「但您毕竟是熙通爵爷的夫人啊。」

「嗯。」千代点点头,语气中隐含着自豪。「老爷帮我入了籍,只是他已经不在人世了。」想必在鹰司家的户籍上,千代确实被登记为妾室,她似乎也十分引以为傲。

「我记得夫人出身毛利藩……」

「是的,家父是藩士,后来趁着明治维新退下来帮老爷做事。熙通老爷将柿香俱乐部交由家父管理,但老爷去世没多久,家父也去世了。我想是因为他太赏识老爷了,才会马上追随他而去吧。」

「这样子啊。请您务必节哀顺变。」

熙通所主导的柿香会聚集了从事进出口贸易的国内外商人、港口营运业者,以及其他从事国外交易的人士,并在横滨创立了柿香俱乐部。柿香俱乐部不但成为国外重要人士交谊的场所,且常常举办各种宴会与会议,因此被喻为「横滨外务省」。

「夫人去过怖香俱乐部吗?」

「去过。老爷的朋友来访时我会陪侍在旁,老爷不喜欢找艺伎。」

「那么,泽夫人和初子夫人也是罗?」

「是的。」但她接下来的回答却意味深长。「京都的那位住在横滨时也是。不过外国人对妾室的观感不好,因此只说是朋友。」

「这么说,夫人也会说外语了?」

「我没有初子夫人那么厉害,但简单的问候还可以。」

说到初子夫人时,千代的话中带刺,看来两人之间确实嫌隙颇深。新太郎看着万造,万造只是沉默地以眼神丕意,想来他也有同感。

「原来如此,初子夫人真不傀是才女啊。这么说可能很失礼,不过听说她脾气不好。」

新太郎略带讽刺地说,千代会意地笑了。

「是啊。但我不是很清楚,我们陪老爷招待客人时,初子夫人从来都不曾出现。她身为正室夫人,却连见都不见我们一面。」

看样子初子夫人真的很厌恶这些妾室,新太郎心想。既然是大户人家的正室,至少要有气度对妾室说声「老爷承蒙照顾了」的应酬话才是。

「直出生时也是,明明是初子夫人自己说要养育他的,但熙通老爷才过世,她就马上把直丢到这里。只是我们并不是亲口听到初子夫人这么说,这也可能是熙通老爷的意思吧。」

「是啊。不过,熙通爵爷才过世就把直少爷送走,初子夫人也未免做得太明显了。」

「真不知道她那种高傲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说完,千代立刻掩住嘴角。「不好意思,我失言了。」

新太郎笑着说:「别这么说。您会不满是当然的,连我听到鹰司家长子竟被赶出家门,也大感吃惊呢。」

「是吗?」千代又笑了。

「要是直少爷能够顺应天理、平安继承爵位就好了。」

千代苦笑着。

「这可说不准。毕竟初子夫人留下那样的遗言,直也说他不要爵位。」说完,千代有些沮丧地垂下肩膀。「就算好不容易继承爵位,但是若被别人拿来和常少爷相比,在背后说三道四的,直就太可怜了。既然他自己都说要放弃,那就算了。我们不需要住在气派的房子,只要母子俩能平安度日就够了。」

「您能如此无欲无求,实在伟大。」新太郎看似钦佩地说着,但是心里却想,这是她的真心话吗?「常少爷也说他不想继承爵位呢。」

千代微笑着。

「常少爷是个很体贴的人。他对我们很好,初子夫人的葬礼结束后,他还特地来这里请我们回本家住。」

「有这回事啊。」

新太郎心想,这确实像是常的作风;同时,他也因为得知连千代都对常抱持好意,整个心情轻松起来。由于万造也笑了,所以应该不是新太郎自己一厢情愿吧。

「不过,我和直都很喜欢这个家。熙通老爷给了我们这间租屋和一些农地,我也会做些针线活儿,靠这些生活就过得去了,有没有继承爵位都没关系。」千代说完微微一笑。「刚开始确实有些惋惜,但只要我做针线活儿累了,直帮我揉肩膀时,我就真的觉得这样就够了。」

新太郎感慨地望着千代脸上温柔的笑容。这个女人不会为了爵位而伤害别人,她的脸上写满了身为母亲的满足与骄傲。

「夫人心胸真是宽大。」

「您过奖了。」千代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对了,怎么没看到鞠乃小姐?」

「她出去了。」说到鞠乃,千代的声音变得很复杂。「她说怕白天出门会晒黑,偏要晚上出去。最近夜里不太平静,直就送她到叫车的地方去了。」

「这样啊。这时候出门确实晚了些,她还真是个思想前卫的小姐呢。」

「她不是睡一整天,就是没事跑出去,也不知道上的是哪间女校,生活过得可惬意呢。不过她是常少爷托我们照顾的,我也不好说什么。」

「鞠乃小姐似乎很想做直少爷的妻子。」

「但直没有那个意思。反正她的目标是爵位继承人,应该很快就会搬回本家吧。再过不久,我们就会和鹰司家断绝关系了。」千代笑了笑。「要那个小姐嫁到不是华族的普通人家,也实在太委曲她了。」

千代这么说着时,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她立刻站起来。

「直好像回来了。」

「既然都能出门了,您的伤势应该没有大碍了吧。」

直才进门,新太郎劈头就这么说,直只好苦笑。

「劳你们费心,真是过意不去。家母收到礼物非常高兴,多谢了。」说完,直愉快地笑着。「不过,我自己是比较喜欢仙贝。」

「那真是失礼了,下次一定照办。」新太郎也笑了。「鞠乃小姐呢?」

她啊,直又苦笑了。

「她说想赏夜樱,怎么劝也不听,只好叫家里的男丁陪她去了。」

「现在赏夜樱似乎有点太早,我看鞠乃小姐只是想跟您一起出门吧。」

「天晓得,不过她确实是闹了一会儿。奇洛馆是因为我也有兴趣才陪着她去;但赏夜樱这种附庸风雅的事就不必了,叫我去也很困扰。」

「您这样未免太无情了。」

「鞠乃倾心的并不是我,而是鹰司家的继承人。等我失去继承权后,她一定会马上搬出去的。」

「您真的要放弃爵位吗?」

「当然。」

「可是……」

「我没兴趣。要是初子以为我抢走爵位,气得从坟墓里跑出来怎么办?我活到现在从未依靠过鹰司,现在更不需要。」

「但是……」这次开口的是一直安静守在旁边的万造。「直少爷,您不是想改变世道吗?」

直张大眼睛看着万造。「这话从何说起,我可不是那种理想份子。」

「但我听说您跟民权人士有往来。如果能拥有鹰司这个姓氏,加上贵族院(注一)的议席,以及鹰司家的财产,不就能做更多的事吗?」

「我……」直欲言又止。「我确实跟那些人有往来,而且还很密切。我家里更窝藏过自由党的余赏,连星先生也对我另眼相看。」

明治十四年(1881),以板垣退助(注二)为党魁而创立的自由党,其改革脚步比改进党(注三)还激进,因而纷争不断。这些对立加上对集会条例(注四)的反弹,结合了穷苦

注一:贵族院:日本旧宪法下的帝国议院中的一院,等于是两院制的上议院。创设于一八九〇年,废于一九四七年。

注二:板垣退助:政治家(1837—1919),出生土佐,曾参加过倒幕运动。明治维新后成为参议;主张征韩论,却因此被逐下野,于明治十四年(1881)组成自由党。

注三:改进党:为「立宪改进党」的略称。明治十五年(1882)四月,以大隈重信为中心所组成的政党,王张采取英国的立宪君主制,成立两院制,和自由党共同推动自由民权运动。但是后来改革行动过于激烈,大隈等人因而退党。于明治二十九年改名进步党。

注四:集会条例:于明治十三年公布,用以取缔集会结社的法令。和毁谤新闻条例一样同属打压自由民权运动的法令。

农民的不满之后爆发动乱。以明治十五年的福岛事件(注一)为首,陆续引发高田、群马、加波山等暴动,最后的秩父事件(注二)更遭到政府派出军队镇压。板垣担心事态扩大,解散了自由党,大隈重信(注三)等人也退出改进党,自由民权运动暂时瓦解。可是到了十九年,旧自由党人士星亨(注四)等人高唱大同团结,隔年发起「三大事件建白运动」(注五),政府祭出保安条例(注六)反击、强力镇压,中江兆民等众多民权派人士都遭到流放。

「减免地租、开放言论集会自由和确保国权吗?」新太郎低声念出民权人士的三大主张。

直歪着嘴角说道:「说什么四民平等,你们看看农民和常的生活吧,哪有平等可言?为了争夺钜额家产而吵着废嫡的那些人,生活都过得太丰裕了。在这个国家,还有五万多人不仅无财可争,还必须过着举债度日的生活!我们应该打倒旧有的陋习,根据天道公理来修法才对。贫苦人家要卖女儿,卖了女儿还不够就只好饿死街头。你们说,天理到底何在?」

「您说的没错……」

「国家只知道拼命榨取朴实百姓们仅有的财产;最可笑的是,这些榨来的血汗钱又全都落入了列强之手。列强是威胁。但我们的国家在这点上却还算幸运的,即使如此,我们和列强也绝不是处于平等的地位。先不提清国的惨况,我曾跟着家父见过不少外国人,他们对我们的欺压和轻视极为明显。若是不想让列强再榨取国家利益,当务之急就是恢复关税自主权。我说的有错吗?」

「没错。」

「如果我们的主张是错的也就罢了,既是为了国家利益而怒吼,为什么还会遭到镇压?这样下去,这个国家又该何去何从?」

新太郎默默不语。他对国家主体或自由民权的了解,尚未深到足以反驳直。

注一:福岛事件:明治十五年(1882)发生于福岛县(自由民权运动一大据点)的自由党镇压事件。

注二:秩父事件:明治十七年(1884)发生于秩父地区数万农民的武装暴动事件。生活困苦的农民们在前自由党左派人士的带领下,以减免赋税及地租为由攻击郡公所、警察和高利贷,在历经十天的抵抗后,最后遭到警官队和军队镇压。

注三:大隈重信:政治家(1838-1922)。佐贺藩士,以尊攘派活跃于幕末。为改进党的领导者,改名进步党后与板垣退助的自由党合组宪政党,组成日本第一个政党内阁。为日本早稻田大学的创立者。

注四:星亨:政治家(1850-1901)。东京人,为自由党干部,曾因违反言论和出版条例两次入狱。而后参与组织政友会,并担任官职,最后遭到伊庭想太郎暗杀。

注五:三大事件建白运动:明治二十年(1887),由激进的自由民权派所发起的反政府运动.自由民权派人士藤象二郎等人,藉由明治新政府与外国交涉不平等条约失利之机,对政府上书「减免地租、开放言论集会自由、确保国权」等三大要求(三大事件),激烈抨击政府。明治政府订出保安条例强制镇压,将五七〇名民权派人士逐出东京。

注六:保安条例:明治政府以镇压自由民权运动为目的而制定的七项法条。

「将农民当踏脚石,踩在他们背上高喊开化的口号,这种拙劣的戏码还要演多久?若继续压榨已无力悲鸣的人民,国家确实能富庶起来;要是乖乖靠着税收和血汗税金喂养国家,也许哪天真的能跟列强抗衡。但接下来是什么?竟然主张侵略他国!不只朝鲜、清国,连苏俄也想一起并吞吗?」

这时新太郎才抬起头,确实有一部份民权人士主张对外扩张领土。

「直少爷反对向外扩张吗?」

「那还用说。」直愤恨地说着。「因为自己遭受压榨而痛苦,就去强抢其他国家;既然我们恐惧列强的支配、苦于被鲸吞蚕食,就不该做出和那些强盗没两样的勾当啊!」

「您说的没错。」

「平河先生,我已经能看到这个国家的未来。如果连民权人士都如此短视,还有谁能将这个国家导上正途?我曾经多次呼吁对外扩张领上是违背天理的,但那些改革人士却说我懦弱。」说完,直吐了一口气。「我开始觉得好愚蠢。」

直望着庭院的侧脸,露出了决绝的神情。他回头看向万造。

「所以,我才不想要鹰司家。」

「我懂。」

直对着万造笑了笑。「你的工作就如浮萍般自由,一定很快活吧?」

「可惜天不从人愿,上头偏偏不肯让我们当个无根的浮萍。」

「但我还是很羡慕你。如果我没有根,就可以丢下一切逃离这里了。」

「您想逃吗?」

直的脸上浮现自嘲的笑容。

「那些掌权者自以为国家在他们的支配之下,却不知道自己何时已成了国家的奴隶。民意已经不重要了,国家只是机械地运转着,时代也毫不留情地在变动。只要有所谓的国家、有所谓的时代,它们就会朝着该走的方向前进。我终于悟出了这个道理。而唯一的反抗,就是尽一切力量去逃离它。」

「但是,您又能逃去哪里呢?」

直只是苦笑着,并没有回答。他望着庭院好一会儿,突然话锋一转。

「对了,你们来找我是为了闇御前的事吗?我已经没有可说的了。」

新太郎慌张地回过神来,摇摇头。

「那也是目的之一啦,但想来探望您也是真的。」

直扬声笑着。「你还真是老实。」

「原本就是如此,如今也不需要掩饰。就算只是一点小事也行,您是否想到其他线索呢?」

「没有耶。」直的语气相当漠不关心。

是吗……?新太郎低下头。静寂中传来滴水声。那是水从庭院中的石盆滴落的声响。

「平河先生,我……大概知道那家伙在想什么。」

看到新太郎惊讶地瞪大眼睛,直露出阴沉的笑容。

「我想,我知道闇御前有何企图。」

「那是……」

「你自己想吧。」

直说完笑了笑,再度将视线转回庭院。月影在小小的水池上细碎地晃动着。

「马上就会结束。再也不会有人受害了。」

说完,直仿佛自言自语地又加了一句。

「我会结束这一切。」

尽管新太郎和万造一直逼问,直却始终没有解释那句话的含意,两人只得死心告辞。漫步走回瓦町的途中,万造突然问新太郎要不要去浅草。

「我想让您看看奇洛馆。我已经跟值班的人说好了。」

既然万造提出邀请,新太郎当然同意。他也一直都想亲眼看看那里。

那座引发热门话题的奇洛馆,就建在「十二阶」旁边。它的外观跟一般的小剧场没什么差别,中间耸起小楼阁的屋顶勉强铺上砖瓦,只比简陋的临时小屋强一点。建筑物四周都打了桩,还架起帷幕,因而看不到外墙。

「万造先生,晚安。」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提着灯笼从奇洛馆旁边的小屋走出来。他有礼地向万造鞠躬问候。

「这么晚来打扰,真不好意思。」说完,万造转身对新太郎说。「这位是奇洛馆的揽客员箕吉,经常帮忙这种巡回活动的展出。」

「今天都休息了还麻烦你,真是抱歉。」

听新太郎这么说,箕吉回说「不会」,然后掀起围在奇洛馆外的幕帘。

「两位请进。」

穿过幕帘进到里面,只见沿着建筑物外壁还有约两尺的空地,防火用的雨水桶夹杂在散乱的木材和木板间。

箕吉跪在板壁下方。那块板壁乍看之下很普通,一经箕吉按压,板子便发出轻微声响朝里面凹去,他将手上的楔子前端塞进板壁,轻松地把板子抬起,一溜烟钻了进去。

「真厉害,外面连把手都没有呢。」

「只有里面有,外面没有。」

说完,箕吉将板壁往上推,一下子便出现了三尺的空隙。他用棒子卡住板壁,示意新太郎们进去。

「请进,只不过灯都熄了。」

钻过三尺见方的洞口,里面是一片黑暗;举起灯笼往前照,是一条宽约三尺的窄小通道。眼前有一片厚实的玻璃板,天花板是挑高的,玻璃与天花板之间约有二尺的空间,下面也有一些空隙,伸手去推看看,比想像中要用点手劲才能向上抬起。

「原来如此。不过,该不会有客人取巧利用这条捷径吧?」

新太郎这么一问,箕吉立刻笑道:「其实只要一点上瓦斯灯,就很难发现这些空隙。现在看不觉得这迷宫有什么,只要点上了灯,里面便会幻化成不可思议的光景。迷宫里的光线角度是经过设计的。」

「真厉害。」

「就算客人发现这些空隙,但他们来就是想尝试迷路的滋味,应该不会有人钻空隙抄捷径的。」

「这么说也是。」

「既然来了,就顺便带各位到高台看看吧。」

箕吉说着,抬起玻璃板从下面钻入,等新太郎和万造也跟过来后,便以毫不迟疑的步伐穿过迷宫。

「是你见到黑衣人的吗?」

「是的。当时我刚好守在入口,一名全身黑衣的男子从客人的队伍中走出来,说他看到可疑的女人从奇洛馆后方进到馆里,说完便转过身,抛下一句『而且还做红姬的打扮呢』,人就走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比较惊讶怎么会有女人跑进去,对黑衣人倒不觉得有异。我以为他是附近剧场或是杂耍团的道具员,这里经常能看到披着黑头巾的人。」

「他是当中这些人吗?」

「我受万造先生之托去查过了,却查不出他的身份。」

新太郎沉吟着,箕吉说声「这边请」,便侧身让新太郎和万造通过。两人往前走,穿过两旁都是玻璃板的小路后,来到一个像大厅的地方。那里中间有一座高台,四边是涂成黑色的小阶梯。

「迷宫只有这样子?」

听新太郎这么说,箕吉苦笑着。

「这样子已经很难了。」

高台上摆着几张长板凳,让客人喝杯茶稍作休息。高台上虽贴心地立了一个画着迷宫地图的看板,还是有很多人回去时仍然迷路。

「那么,箕吉先生曾看到闇御前吗?」

「我赶到时,已经连个人影都没有。我们也派人到建筑物四周查看,但没看到有人藏在阴暗处。」

「这么说,大家赶过来时,闇御前已经逃到帷幕之外了?」

「照理说应该是如此。」箕吉回想当天的情况。「但当时外面还有很多夜游的客人,虽然说已接近打烊,人潮稍微散去,但一个红姬打扮的女人混在当中还是很显眼的,难保不会有客人联想到闇御前而引发骚动。但奇怪的是,没听说有人见过那个女人。」

「有人看见黑衣人从馆内走出来吗?」

「没有。黑衣人若是混入人群中,就更难发现了。」

「是啊。」新太郎嘟囔一声。「那么,你曾经在这附近看过画着般若脸谱的荞麦面摊吗?或是背着大木箱的说书人?」

箕吉摇摇头。

「那么少见的卖艺人,我还真不曾看过。若是有新面孔出现,我马上就会知道的。浅草这附近可全是各家头儿的地盘呢。」

「是吗?让你待到这么晚,真不好意思。」

「什么话,这可是万造先生的请求。下次请务必在开馆的时间来,让我好好招待两位。」

「那就说定了。」

「要不要去『十二阶』看看?」万造问新太郎。

「那里应该关了吧?」

万造拿着钥匙在新太郎面前晃了晃,笑着说。

「就像平河兄说的,『人脉就是资产』啊。」

位于浅草的这栋高楼可说是东京的地标,是由英国建筑师威廉巴顿所设计,于明治二十三年(1891)完工。红砖瓦彻成的十层楼上,再盖了两层木造楼房,由上往下眺望的景致广阔得令人叹为观止。

一楼是表演场,现在当然阕寂无声,连声咳嗽都没有。万造踏上螺旋梯,新太郎也跟着走上去。虽然到八楼前有升降机可搭,不过完工之后没多久,便因危险而遭到了封闭。

「十二阶」内部的摆设就像一座仓库,里面充满不知该说是澄澈还是凝滞的独特空气。若硬要形容,就是空虚的气氛吧。一间仓库不管有多少人进出,里面必定飘散着这种气氛。况且,如今的照明只有两人手中的灯笼,二楼以上的卖店棚架都用布罩着,毫无人声气息,只有爬楼梯的脚步声响彻整个空间,更添空虚的感觉。

「这是我第一次在夜晚登上『十二阶』。」

「是啊。」

既然这里是以观景为卖点,太阳下山后,它的魅力也就减半。架设在「十二阶」的二十倍望远镜,这时也派不上用场。等到都市改造计划施行得更彻底,瓦斯灯和电灯的数量增加后,夜晚的景色将会美不胜收。但目前帝都的夜晚仍深沉得只有魔物们在猖狂跋扈。

两人就这样爬一会儿、休息一会儿,终于来到十一楼的展望台。澄澈的凉风徐徐吹来,四周一片黑暗,一望无际的景色如今却像夜晚的河面,呈现着浓淡深浅的墨色。那一片黑暗当中到底又隐藏着些什么呢?

「简直就像是浮在海上呢。」不知万造是否也有同感,他靠在栏杆上这么说。

「真的,而且什么都看不见。」

那一排断续的灯火是浅草广小路吗?分散各处的灯火显得渺小且寂寞,不禁让人觉得,原来这条街道是如此地黑暗啊。

「夜晚真可怕。」新太郎突然冒出这段话。「真的很可怕。这么令人不安的景色,就算没有火焰魔人出现,也会让人想纵身跳下去。」

「我也有同感。」

「所以,那家伙才喜欢高处吧。」

「或许吧。」

新太郎转身看着万造。

「你怎么想?无论如何,我都不认为常少爷和直少爷是事件的主谋。那么是菊枝吗?或是千代夫人?我也认为不可能。难道会是亲族中的某人?或是过于激进的改革志士?我越来越希望这些事都和鹰司家无关。如果我一厢情愿地认为是妖魔作乱,会不会过于荒唐无稽?你会笑我吗?」

「这个嘛……」万造还是凝视着眼前的景色。

「我想的事情比您更荒谬呢。那些因为重物压迫而扭曲的怪物们,终于要摆脱重物夺回自由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明治维新之后,整个世间都变了。『开国』、『开化』的潮流如大浪般掀天而至。但是岩石即使经过波浪洗涤,会那么容易就改变吗?」

「是啊。」

「我觉得这个国家以及她的人民都太急着勉强自己朝开化的道路迈进。人是很难改变的,大自然也一样。就算电灯、瓦斯灯为夜晚弄来些许光明,那又如何?」

新太郎望着眼前漆黑的虚空,颇有感触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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