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东京异闻》作者:[日]小野不由美【完结】 > 东京异闻.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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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小野不由美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25

「在明治维新之前,世上就已蛰伏着许多扭曲的怪物。若是那些怪物掀起了这场狂风暴雨,那么由明治维新所制造的魔物们,也该是倾巢而出的时候了。」

「而出现的,就是那些诡异的家伙们?」

「我是这么认为。」万造低语着,看向新太郎。「不过,闇御前不一样,火焰魔人也不一样,他们绝对不是时代的产物。我想,他们应该是栖宿在鹰司家之中的怪物。」

「果然是吗?」

「闇御前袭击了八人,火焰魔人攻击了四人,魔爪最后终于伸向了鹰司家。这么看来,最初的被害者恐怕是凶手为了摆脱嫌疑而故布的疑阵。」

新太郎点头表示同意。

「那么,凶手是人类了?」

「没错,一定是人。那个闇御前的爪子是假的,这就是证据。」

「那么,火焰魔人呢?」

「左吉先生说,他是被火焰魔人拖到栏杆外面推下去的。如果火焰魔人真是传说中的妖魔鬼怪,又拥有妖魔的燃烧双手的话,为什么左吉先生只有背部被火灼伤?」

新太郎恍然大悟。

「是啊!」

「闇御前和火焰魔人绝对是人,而且是潜藏在鹰司家四周的人。」

「那会是谁?」

「问题是,」万造说,「他们想杀害的目标是直少爷,还是常少爷?」

「如果是直少爷的话,凶手就是常少爷身边的人;相反地,如果是常少爷,凶手就是直少爷身边的人。」

「没错。」

「但最令人头痛的是,常少爷和直少爷都遇袭了。」

「但两位都没有死,我想那应该是为了摆脱嫌疑所演的戏。」

「真让人想不通。」新太郎叹了一大口气。「唉,麻烦透了。」

「别急,我们再从头想想。」

听万造这么说,新太郎开始回想。

「昨晚是直少爷遇袭,攻击他的人是闇御前,但是因为黑衣人搅局,闇御前没有成功。直少爷要去奇洛馆参观的事,相关人士都知道,但鞠乃小姐和直少爷都不可能是闇御前。」

「没错。」

「再之前是左吉。攻击他的是火焰魔人,这次下面的行人做了替死鬼,凶手没有得逞。只不过,左吉可能只是遭受无妄之灾。」

「我也这么认为。」

「左吉应该不可能是凶手的真正目标吧?」

新太郎这么问时,万造摇摇头。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在这之前,火焰魔人都不只是把受害者推下去而已,还会让他们全身着火,不是吗?」

「是啊,你说的没错。」

「可是,只有左吉先生没有。我认为,会不会是火焰魔人发现自己认错人了?」

「有可能。但是……」

「还有一点。左吉先生说他当时是站在阳台上望着正下方的街道,但伊泽屋的出入口上方有屋檐,若他站在出入口的上方,就不可能看见下面的街道。但左吉先生确实是擦过屋檐掉下去的。」

「你是说,火焰魔人故意把左吉拖到有屋檐的那一边,再把他推下去?」

「是的。若非如此,就找不到火焰魔人把左吉先生拖到另一边的理由。至少,他没有非置左吉先生于死地不可的意思。虽然不需要杀左吉先生,但他若因此摔死了也无所谓。」。

「看来左吉真的被误认为常少爷了。」

「嗯,很有可能。」说完,万造又摇摇头。「也说不定是被误认成菊枝小姐了呢。」

「啊啊,这下我更糊涂了。再加上闇御前也伤了常少爷,若她的目标是常少爷,凶手就是知道他那天会去菊枝小姐家的人。左吉应该知道这件事,但其他人又如何?况且常少爷遇袭那一天,闇御前已经先杀了修桶师父的老婆了。」

「是啊。」

「会不会是常少爷撞见闇御前时,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事?」话语未落,新太郎又摇摇头。「不对。要是这样,为什么闇御前下一个要攻击直少爷?」

「您说的没错。」

新太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望向眼前的帝都夜景。

「直少爷到底知道什么呢?」

「嗯,他说他会结东这一切,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直少爷该不会知道闇御前的真面目吧?那么,闇御前就是直少爷身边的人了?」

「说不定他只是刚好认识这个凶手。」

「有这么巧的事吗?他该不会想去说服那个凶手停止杀人吧?太危险了。」

「到底如何呢。如果他真的打算去说服凶手,可见他是有相当的自信吧。」

两人对着栏杆之外的闇夜叹气,接着新太郎离开栏杆。

「我认为这一切还是鹰司家的爵位纷争引起的,这点毫无疑问。」

万造也离开了栏杆。

「我的想法眼您一样。」

当新太郎正仔细检查着报社办公桌上的帐簿时,常派了使者前来。为了表达那晚不在家的歉意,他想请新太郎吃顿饭,便派人询问新太郎是否有空,新太郎回覆今晚会去拜访。当他走出报社时,已是黄昏时分,他便在漫天飞舞的蝙蝠群下走向麻布的鹰司家。

由于时间还早,新太郎打算从位于银座的报社慢慢走到麻布。他绕过爱宕下区,朝着三田英语学校方向走去。他想看看常之前遇袭时所走的路线。

他远远望向菊枝的家,确定屋外没有异状后,又观察了一会儿三田英语学校的校舍,接着穿过东京镇台(注)的会计仓库旁,朝海军省走去。会这么走,是因为新太郎认为这段路很僻静,如果常要掩人耳目,应该会选择这个路线才对。

实际走过之后,新太郎才发现这里人烟少得可怕。其实只要稍微往东边的海岸走去,就会到达热闹的街上了,不过差了一小段距离,却变得如此寂寥。况且这附近住家本来就下多。

等他绕到海军省后方,四周变得更是冷清,道路另一边是寺院和墓地,连个街灯也没

注:镇台:明治四年至二十一年日本陆军的编制单位,是驻守各地最大的部队单位。

有,让新太郎几乎后悔没有提灯笼来。他快步通过小径,来到增上寺德川灵场旁时,天色部已经暗了。

新太郎站在转角处心想,常也会觉得害怕吗?朝大路的左侧望去,走到底就是天光院,右侧的路则弯曲地通往增上寺后方的斜坡。细瘦的弯月,每一步路都走得不安稳。

「应该就是这里吧。」

在新太郎所站的位置附近,应该就是那个蓄麦面摊出现的地点了。

新太郎朝着斜坡走去,右转之后眼前出现双叉路。其中一条远远地弯到增上寺后方,另一条则曲折地连接横过斜坡的小路。修桶师父的老婆是在斜坡的南边遇袭的,新太郎朝着那里走去。

斜坡上是一片树林,没有灯光、也没有人迹,非常冷清孤寂。常竟然敢一个人走在这里,新太郎不禁感叹起他的勇气。他望着眼前的羊肠小径,听着耳边传来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心惊胆战地往前走。

突然,前方亮起了小小的光点。他仔细一看,有个人影走在前面。

新太郎内心微微松了一口气。单独走在夜路上的孤寂,让他不由得加快脚步。风中某处传来了女人切切呼喊的声音,音色中带着些许哀伤,比起恐惧,反而更添寂寞。新太郎不知不觉地小步奔跑起来。当前方人影清楚可见时,新太郎却停了下来。

那是个穿着僧服的男人。穿僧服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发出惨淡苍白光线的不是男人手上的灯笼,而是他背上的黑色罗纱袋。那个光源大约有成人的拳头般大,就在男人的背后册火舌。

新太郎背脊开始冒出冷汗。

他该不会就是传说中那个人魂贩子吧?要叫住他吗?还是别打草惊蛇,偷偷地跟在他后面?

新太郎犹豫着,但是没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沉得住气的。

「喂,等等!」

新太郎大喊着。男人顿了一下,回过头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喂,你等一下!」

男人突然加快脚步,几乎是奔跑着地转进旁边的小路。

新太郎追了上去。当他赶到男人转进的那条小路时,男人已经弯过下一个转角了。四周一片漆黑,男人背后的光点成了明显的目标。

穿过树林,穿过斜坡。在突然照射进来的月光下,可以看见身穿僧服的人影和光点正绕过墓地的转角。新太郎爬上缓坡,朝那个身影追去,弯过转角后却慢了下来。

路已经到尽头了。

通往墓地的小径两旁是土墙,正面有座小门。门紧闭着,阻断了前方的去路。门前站着一个男人。

「喂,别跑!」

新太郎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男人仿佛受到惊吓般地回过头,此时换新太郎瞪大眼睛。

那男人身穿直条纹长衫,下摆撩起来塞在腰上,戴着一顶宽檐斗笠,背着一个大木箱。他的背后虽然也晃着小小的光点,但那是插在他衣领后的灯笼。

「怎么会……」

眼前的男人不是刚才的那个人魂贩子。

新太郎环顾四周。土墙很高,没有足以攀爬上去的地方;门也颇有高度,虽然小但有屋顶,也不可能爬得过去。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僧服的男人?」

「没有。」男人简短地回答。

「怎么可能?我是追在那男人后面过来的。我说的是穿着僧服,背着黑色罗纱袋的男人。他有经过这里吧?」

「没有,我没看到任何人。」

新太郎跑到门前,门上挂着一把锁,他尝试地推了推门,但是打不开。

「你从哪里来的?」

男人正着朝小径的入口走去,这时他轻轻回过头,用手指着前方的路口。

「你在这条死路里做什么?」

「小解一下。」

男人含笑地说着。新太郎傻傻地目送那男人离去,接着惊讶地屏住气息。

宽檐斗笠和背后的木箱。木箱上写着「珍妙珍奇怪闇」七个字。

「他是左吉说的那个……」

新太郎赶紧追出去,但已经太迟了。他跑到路口四处张望,已经看不到半个人影。

「难道……他就是左吉说的那个说书人?」

当新太郎抵达鹰司家时,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半小时。

多惠领他到昨晚的房间,常和万造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万造,你也来了啊。」

「您怎么了?一脸像是中邪的模样?」

新太郎忍不住用手摸睑。

「是吗?」他原本想含糊地应付过去,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

「万造,我遇到人魂贩子了。」

万造张大眼睛,此时多惠正端着高脚杯进来,听到新太郎的话尖叫了一声。

「平河先生,您说您看到鬼魂了?」

「我说的是街头卖艺啦。不是有那种表演吗?让灯光晃来晃去的,假装那是鬼火或幽灵。」

慌张中新太郎这么说。

「什么嘛,我还以为您遇到鬼了呢。」说完,多惠将托盘紧抱胸前。「竟然有人做这么恶心的表演啊。不是我自夸,我对那种东西完全没辄儿,是个彻底的胆小鬼。本家还在横滨的时候,附近就有片墓地,当时我年纪还小,最讨厌晚上出门办事了,所以经常被已故的老爷骂。」

「是吗?」

「老爷最讨厌人家说什么幽灵、鬼怪的。」

新太郎笑了。

「原来如此。想不到熙通爵爷竟那么胆小。」

多惠摇着手说。

「才不是呢。老爷是个很有胆识的人,因此我们要是没事说什么鬼故事,他就会生气,要我们别说些傻话。」

真的吗?新太郎看向常,只见他困扰地笑着。

「家父确实很厌恶怪力乱神的事,也很讨厌占卜或算命。」

「没错没错。」多惠插嘴。「不知道什么时候,听说家里曾经相继死了好几个佣人,桂井老管家去神社求了符回来,老爷知道后大发雷霆,不仅把符拿下来撕碎,还跟桂井老管家说,下次他再敢这么做,就要把他赶走。」

常只是微笑着。

「确实有这样的事呢。」他对多惠说,然后看着新太郎苦笑。「家父的理由是,若以外国文化的眼光来看,贴符咒这种事不仅可笑,也令人不舒服。」

「说的也是。」

多惠仍然抱着托盘,眼神转了一下。

「不过夫人倒是很注重这些事的人,因此常和老爷起争执。夫人的娘家是仓桥家嘛,还是阴阳道(注)安倍氏的分支,难怪会吵架。」

常为难地笑着。

「多惠,家丑就不要多说了。」

「啊!」多惠立刻满脸通红。「对不起。」

多惠慌张地低下头,快步地离开房间。快步地离开房间。新太郎看她那模样不禁笑了,常的宽大让他倍感愉悦。

「真是不好意思。」

常向新太郎致歉,新太郎只是笑笑地摇头。

「熙通爵爷真是个理性主义者。」

注:阴阳道:根据古代中国的阴阳五行说,来预测灾异、吉凶的方术,同时包含天文,历数及占卜的学问。平安时代中期以后,以贺茂及安倍两家为主流。

「是的,而且还非常彻底。他最痛恨封建的事物及旧时代的陋习,但他说必须尊重不同的文化,所以在别人面前不会表现出来,也因此在家里就更容易爆发。」

「原来如此。不过,这是好的外交官应有的风范啊。」

熙通是个外交高手。当老中(注一)堀田正睦进行敕许工作(注二)时,他便曾暗中协助堀田与各公卿交涉,取得众卿支持,可说是最懂暗中运作的交涉高手,连本国的外交官都来向熙通请益,希望他能出席许多非正式的外交场合。据说他跟外国驻日大使的交情也极为亲密。

常还是一脸苦笑。

「但初子夫人实在很可怜,因为家父真的很厌恶她的娘家。」

「这样啊。不过,我觉得有点可惜。」

新太郎这么说时,常一脸不解。

「啊,我是指您。您既然深受熙通爵爷的薰陶,却没有好好发挥长才,真是太可惜了。您没有想过要当外交官吗?」

「没有,我哪有那样的能力。」

「我觉得您很适合呢。」

常打从心底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没有自信。而且我不敢断言家父的作法是正确的。」

「那是……」新太郎反问。

「初子夫人经常这么说。她说家父会毁了整个国家。」常这么回答。

「那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我问过初子夫人好几次,她都不肯解释。不过我想,可能是初子夫人认为家父带领国家前进的方向,不只是不好,还是最糟的。」

「那又是为什么呢?」

「初子夫人非常聪明,对于国家大事、社会动态都很了解。我想初子夫人的话会说得那么重,一定是有所根据。因此,我对父亲的作法是否正确没有自信。」

常说完,又是腆腼一笑,这时桂井老管家进来了。

「饭厅已准备就绪。两位要不要再来一杯餐前酒?」

「谢谢。」新太郎递出高脚杯时,突然传来吵杂尖锐的怒吼声,让他差点失手打破杯子。

那是狗叫声。他寻着声音来源望去,看见落地窗外面的院子里有两只狗正在狂吠。常站起来,桂井老管家也跟着走到窗边。

「是你放它们出来的吗?」

「没有,因为有客人在,我把它们关在小屋里。」

注一:老中:江户幕府中拥有最高地位的执政官,直属将军。

注二.堀田正睦的敕许工作:参照23页第二幕的注三、四。

「小屋的门锁有点松,可能坏了吧。」常推开窗户。「松王丸、梅王丸,你们怎么啦?」

常一叫,正往某处吼叫的狗儿们马上回过头看他,从鼻子哼了一声后,又再次对着院子深处狂吠。

「会不会是猫跑进来了?」说完,桂井老管家往外走。「我去把它们绑起来。」

「就那么做吧。三只都绑起来好了。」

「知道了。」

桂井老管家急忙走出房间,常也将窗子关了起来。他回头看向新太郎和万造,脸上满是歉意。

「不好意思。」

「是<车引>(注)吗?」新太郎笑着说。第三只狗的名字应该是樱丸吧。「那是秋田犬吧,真是高大。」

「是的。」常点点头,显得很高兴。

「您是养来当看门狗吗?」

「只是单纯因为喜欢才养的。当然,为了预防宵小,晚上也会放一只出来。」

「只放一只?」

「那三只狗都很凶暴,虽然不会咬人,可是体格庞大、力气也大,如果全都放出来,家人隔天早上要把它们赶回小屋时可就麻烦了。」常说完又笑了。「但它们倒是很听我的话。」

「这样啊。」新太郎也笑了,这时多惠再次走进来。

「请到餐厅用餐。」

原以为是吃西餐的新太郎,看到菜色是日本料理时,不禁大大松了一口气。使用筷子吃饭还是比较轻松自在。

用餐完毕后,一群人转移至吸烟室。不过新太郎、万造和常都没有抽烟的习惯,两人在常的推荐下品尝了珍贵的洋酒之后,万造问候了左吉的伤势,左吉便被叫进来,聊着聊着,话题不知何时又转到了事件上面。

「有谁知道左吉先生要去伊泽屋呢?」

新太郎这么一问,常和左吉对看了一眼。回答的人是常。

「那天来家里的只有亲族们和哥哥而已。当时菊枝小姐也在,我们正准备要出门时,亲族们突然就来了。」

「原来如此。」

注:<车引>:人形净瑠璃《菅原传授手习监》中的名场面。菅原道真家臣四郎九郎的三胞胎儿子梅王九、松王丸和樱丸,分别是菅原道真、藤原时平和斋世亲王的随身车夫。道真由于时平的缘故而失势,某日时平偶然在路上和梅王丸、樱丸狭路相逢,两人为了替道真出口气而挡住时平的车子,因而和松王丸起冲突。

「我本来以为会议很快就会结束,菊枝小姐也等了好一会儿,最后怕店会打烊,只好拜托左吉陪她前去。不过,会议在他们出门之后不久就结束了。」

「那一天,常少爷跟菊枝小姐约好要出门的事,有其他人知道吗?」常侧着头思考。

「我不记得曾特别对谁说过。」

这么说,火焰魔人是偶然发现左吉和菊枝的吗?

「有件事我想先确认一下。那天左吉先生在阳台时,所站的位置下面没有屋檐吧?」

左吉点点头。

「屋檐离我有一段距离,我记得是在靠右的地方。」

果然没错,新太郎心想。这么一来,凶手肯定是把左吉误认为某人了。问题是,凶手是把左吉误认为常?还是误认为菊枝呢?这点会议凶手的立场完全改变。

「不好意思,我要问个很冒昧的问题。」万造突然插嘴。「请问您跟菊枝小姐是何时开始交往的?已经交往很久了吗?」

常面有难色地看着万造,然后马上垂下视线。

「去年开始交往的。」

「她是柳桥的艺伎吗?」

「是的。朋友带我去参加宴席(注),我们就这样认识了。我去捧场了一阵子之后,去年年底她就辞去艺伎的工作。」

说完,常抬起头。

「我很清楚大家是怎么看待菊枝小姐的。就如大家所见,她不但个性好强,有时说话也不知轻重,经常跟亲族们起争执。不过,她是因为我身边的人都在说她坏话,才会那么咄咄逼人的。」

真是如此吗?新太郎心想。他觉得那应该是菊枝的本性。

「大家都认为艺伎是坏女人,但菊枝小姐并不是自愿当艺伎的。因为家道中落,她为了扶养家人和弟弟,才被卖到那种地方。家父生前说过,贩卖人口是世上最野蛮的事,我的想法也跟家父一样。但是大家却将错都归在菊枝小姐身上,实在是很不公平。」

新太郎默默不语。

「就算菊枝小姐说话确实不知轻重,也不能因此怪罪于她吧?在我眼里,她是个温柔体贴,又惹人疼爱的女性。左吉和亲族们都说我被她当成摇钱树,但是她曾为了必须陪客卖笑而哀叹,为我在家族间风评变差而愧疚哭泣,我相信那是她的真心话。」

万造微微一笑。「您想娶她为妻吗?」

常浮现带着阴影的笑容。「是的,但宫内厅不会允许吧。」

「身为华族真不自由。」

「的确。」

注:宴席:有艺伎陪伴表演的酒席。

万造点头。

「若是鞠乃小姐,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常略为思考了一下。

「前些日子错失了询问两位的机会,平河先生和万造先生也认识家兄和鞠乃小姐吗?」

「是的。」新太郎苦笑着。「我因为好奇心驱使,想知道直少爷是什么样的人,便去了牛込一趟,没想到竟然直接碰到本人。鞠乃小姐是个相当活泼率直的少女,她似乎很想嫁给直少爷呢。」

「是啊。」常也困扰地微笑着。「原本鞠乃小姐是她父亲托我照顾的,但不管我怎么请鞠乃小姐回本家,她都不理我。」

「她是九条家的小姐吧?」

「嗯,听说是的。」

「听说是的?」

看到新太郎双眼圆睁,常示以微微的苦笑。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哪些人算是亲族,哪些人又不是。总之不是祖父老家那边的亲戚,就是曾祖父的兄弟们老家的孙子,实在是错综复杂。」

「真的是很复杂呢。」

「如果不一一查看族谱的话,我根本弄不清楚。家父之前已和九条家断绝关系,鞠乃小姐家又是九条家的旁支再旁支,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当初她来找我时,确实是带着九条公爵的引荐书就是了。」

「是这样吗?」

看到新太郎不可置信地说,常赧然地笑着。

「我要桂井管家帮她找个合适的房子,再派女佣去照顾她,但最后她却住到了牛込去。」

「原来如此。」新太郎接着说。「对了,听您说到亲戚我才想起来,听说京都的那位到东京来了。」

常和左吉都大吃一惊。

「您是说小里夫人吗?」

「这个嘛,好像是直少爷曾在银座遇到小里夫人和辅少爷。直少爷说,他们可能是为了入学的事上京的。」

常看着左吉:「你知道这件事吗?」

不。左吉一脸讶异地摇摇头。

「常少爷也不晓得这件事吗?」

「是的。但我想应该不是为了入学的事。鹰司家的人如果进学习院就读,我一定会知道的;况且辅和熙都因为身体病弱留在京都就学,这件事很早就跟宫内厅报备过,他们也允许了。」

「那么,他们是来东京游玩吗?」

「若是如此,应该会来本家打声招呼才对啊。」

「会不会是直少爷看错人了?」

「如果是辅的话,直应该不会看错。不好意思,左吉,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去打听一下京都的情况?」

「我知道了。」

他们只是单纯想去银座看看呢?或着是……?新太郎双眉紧蹙。如果只是上京游玩,为什么不跟常连络呢?如果是顾虑到常也就罢了,要是其中另有隐情……

不知为何,新太郎觉得这似乎事关重大。

万造和新太郎离开鹰司家时,已经将近午夜。在回家的路上,新太郎又将在增上寺后方遇到人魂贩子的事说给万造听。

「我只能认为他凭空消失了。」新太郎想起走进死路时,发现人魂贩子竟然不在那里时的奇妙感受。「等我想到那可能是左吉说的那个说书人时,已经为时已晚。」

「他会不会翻越土墙逃走了?」

「我想不可能。那道土墙很高,又很老旧,墙顶虽然砌着砖瓦,但上面长满了姬女苑等茂盛的杂草,若硬是勉强爬上去,土墙一定会倒塌的。更别说还有个说书人在那里。」

「他会不会躲进大门里,然后从里面反锁?」

「锁在门的外面,这一点绝不可能。」

这样子啊。万造也陷入沉思。

两人正好弯过汐见坡的转角,来到沿着永坡建造的寺院前。再转个弯,爬上永坡时,新太郎发现了那个东西。

「万造。」

新太郎低声叫着,目光紧盯前方。永坡的另一边有白色物体在飞舞着。是白色的人头。

「那是……」

万造也压低声音,接着便沉默下来。

黑暗的坡道上寂寥得没有人的气息。闇夜之中,横亘在土墙之间的小路上,好几个人头或高或低地在空中交错飞舞着。

「那是……耍头人吗?」

新太郎的话声卡在喉咙许久才挤出来,冷汗从背后渗出。

「我们退回去。」他恐惧得不敢转身,只能面对着人头后退。一步步地拉长距离之后,为了寻找刚刚的转角处,新太郎回过头,却看到坡道下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黑色条纹厚棉裤裙,用白布带挽起袖子,头上缠着白头巾,是再常见不过的拔刀术师。

但新太郎脑中顿时浮现的不是拔刀术师,而是路口斩人魔,就是那个传闻中杀害了四个人后便沉寂下来的杀手。

男人面朝着新太郎,但脸背着月光看不清楚。他的正前方就是通往汐见坡的转角。只差一步,那男人的刀刃便可轻易地斩杀新太郎和万造。

坡道上是飞舞的人头,坡道下是斩人魔。附近连个可以逃跑的岔路和拍打呼救的门都没有。

「万造。」

是。万造的声音也充满紧张。

至少再往人头那边走过去。当两人往反方向折返时,斩人魔已经往前跨出一步。他将手放在刀柄上,手边闪动了一下光芒,表示刀已出鞘。

新太郎突然想起昨晚从「十二阶」往下看到的景色。

夜还是如此地黑暗。

「住手!」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话声突然响起。斩人魔微低着头,朝叉路方向望去,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小路里.他身着白纹和服及长裤褂,一付书生打扮,年纪看起来很轻,大约十六岁上下。少年交互看着斩人魔和新太郎他们。

帮手吗?新太郎心想。他是斩人魔的同伙?还是耍头人的同伴?抑或是跟这两人都无关的魔物呢?他的美貌异乎寻常,甚至已超越世间的美丑,超脱了人类的范畴。

「退下。」少年看着斩人魔。「给我消失。不准再杀人!」

像是被对方的气势压倒般,斩人魔往后退下。少年看着坡道上方。

「耍头人,你也一样。今晚暂且饶过你,下次要让我碰见,绝不轻饶!」

斩人魔转过身,之后只听见赤足跑下坡道的啪搭声响,接着声音也消失在黑暗中。新太郎惊诧地看着这一切,再回过头,连那些人头也不见了。

对于哑然地看着三方攻防的新太郎,少年只探究似地微眯起双眼,接着便转向斩人魔消失的下坡道走去。

「你……」新太郎终于出声了。「你是谁?」

他虽然开口了,却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别在深夜时分出门。」少年并没有回头,只抛下这句话。「我不可能每次都在场。」

「请等一下!」

新太郎不知该不该追上去,只能出声喊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少年终于回头了。

「姓氏无法奉告,我的名字是辅。」

新太郎当场愣在那里。

他张口结舌地目送那娇小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被黑暗吞没。

「确实……」听到万造悄声说着,新太郎才回过神来。「不可能会认错人。」

新太郎望着坡道下方,又看了看万造。

「这么说,刚刚那位果然就是……」

「没错。我不认为是碰巧遇到同名的人,他的年纪也跟直少爷说的吻合。那个人应该就是鹰司信辅吧。」

新太郎咽了一下口水。没错,如果是他,就算在一片人潮杂沓中也不可能认错。即使阔别一年,新太郎也有把握可以一眼就认出他。

「万造,我……」新太郎微微顿了一下,喘了口气。「我完全丧失自信了。」

「怎么了?」新太郎盯着眼前的一片黑暗。

「至今,我从不相信什么怪力乱神,但现在我的想法改变了。」

人类为什么会突然对已经看惯的黑暗感到毛骨悚然?为什么会对与平常没两样的走廊尽头的黑暗,无来由地感到恐惧?难道是察觉到了什么异物?那么,那个异物确实刚刚就在这里出现了。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少见的卖艺人吗?还是杀人魔?那个辅少爷到底又是何方神圣?」

「平河兄。」

万造眉头紧蹙。

「近来东京到底是怎么了?夜晚是何时开始变得这么危险的?」

「平河兄,请您冷静一点。」

新太郎虽然点头,但恐惧却排山倒海而至,身体不住地颤抖。

「文明不是开化了吗?照字面上来看,黑暗不是该被光明取代吗?点亮了电灯、瓦斯灯后,黑暗不就该被驱逐了吗?」

可是,黑暗依旧存在于帝都里。就像昨晚从「十二阶」眺望到的景观一样。

「没错,我已经不是害怕黑暗而哭泣的小孩子了,也不是因为怕鬼而不敢上厕所的孩童了。尽管如此啊,万造,当我们高喊着开化之际,为什么夜晚却没有开化?美好的时代不是已经到来了吗?古老的禁忌不是都一扫而空,四民平等、讲究公理的现代社会不是应该到来了吗?」

事到如今,新太郎才知道蛰伏在自己体内的扭曲怪物是什么。

「什么开化,全都是谎言。大家都只是在假装新时代已经来临罢了。既然是四民平等,为什么还有华族的存在?为什么还有华族院这东西的存在?既然说是文明国家,为什么大杂院里住着那么多穷人?为什么大火一天到晚将街道烧成灰烬?为什么霍乱或伤寒让那么多人接连地倒下去?」

「平河兄。」

「根本就没有什么开化!银座、鹿鸣馆、瓦斯灯这些东西,就像荷兰人从前带到出岛(注一)的那些珍品一样稀有而已。」

文明是一种幻想,开化更是一种幻想。不管日本内外,都充斥着如山一般的问题。政府和列强之间的摩擦、屯积在扩张的都市最底层的秽物……人们只是偶尔前往装饰过的银座欣赏红砖道和瓦斯灯,之后又回到那依旧飘着腐臭味、面积只有九尺二间(注二)的大杂院里。

「那些妖魔是属于过去的遗物,是无止尽地侵蚀国家的根源之一。如果文明都无法驱逐它们,其他事物又如何驱逐得了?新世界根本不会来临。古老的禁忌改变了形体,仍然在那里蠢蠢欲动。如果全新的美好世界不会到来,我们又是为了什么而改革?如果时代的力量无法促进革新,人类是又为了什么被卷入时代潮流之中?我们只是时间的一部份吗?人类生生灭灭,只是用来填补时间空隙吗?人活在世界上,就只有这样的价值吗?」

「平河兄,您冷静点。」

「我好恨我父亲!他抛弃我们,为了冷落他的藩族献上性命。我到现在还是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关于祖父行为不检的过去,新太郎完全不清楚来龙去脉。虽然事态应该十分严重,但如今已无法得知。

「背负着荣誉美名而死的父亲,想必很满足吧。我们一家人流浪到东京之前,不知道吃了多少的苦。弟妹都在途中病死了,因为太穷,连个营养的东西都没办法让他们吃。」

沉默伫立的万造望着新太郎。

当我来到东京时,觉得一切就像是梦。有铁路、有红砖道、有瓦斯灯。我以为自己置身在新时代里,再也没有武士的存在,藩族也不再重要了,每个人都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着。不久之后,红砖道和瓦斯灯将遍布东京,然后像泥池里注入清流一般,遍及日本每个角落。贫穷与不合理的事都将消失,一个自由美好的社会就会出现。」

「啊啊。」万造说。「您终于放弃了。」

新太郎茫然地看着万造,很快便了解那句话的含意。他想起万造从前曾问过他那个问题。

帝都日报是一份通俗的报纸。姑且不论版型,它的内容就像读本一样毫无深度及意义,是一份纯娱乐性的报纸。帝国会议召开了,社会运动发生了,日本与清国发生战争了。许多同事都在这段期间辞职,换到报导内容更有深度的地方去,只有新太郎还留在帝都日报。万造曾问他为什么?那时新太郎无法回答。如今他可以了。

「我对新时代怀抱了过度美好的期望,怎么能不放弃呢。」

注一:出岛:长崎市的地名,一六三四年建设来收容葡萄牙人的扇形人工岛,后来成为荷兰人的居留地,也是日本锁国时期唯一的贸易地。

注二:间:一间是六尺(约一.八一八公尺)。

「时代会改变。」万造说。「它的本质就是改变,无论它会将我们带往何处。」

「你说的对。」

「就像水不会往高处流一样,时光也是一去不复返。不管是变得更好或更差,时代依旧会改变。」

「你认为世上有妖魔吗?」

「没有。」

「有会攻击人的魑魅魍魉吗?」

「没有。」

「有幽灵吗?」

「都没有。」

新太郎直盯着万造。

「那么,那个人魂贩子……」

「如果世上没有幽灵、也没有妖魔,那家伙自然就是人类。装在黑色罗纱袋中的不是人类灵魂,只是类似的东西罢了。」

「但那不是萤火虫。」

「没错,没有那么大的萤火虫;但也不是火,如果是火的话,袋子马上会烧毁。我认为那是会发出拳头般大小光芒的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你知道有一种蕈类会发光吗?。还有一种苔藓也会。」

「我知道,可是……」

「蕈类会发光,是因为含有发光物质。说到发光物质,以前欧洲的链金术师发现的磷就是最好的例子。磷在黑暗处会发出磷光,与空气接触就会燃烧。如果将磷装在玻璃球里,再用线吊在黑色罗纱袋里的话,会怎么样呢?我不知道人魂贩子是利用哪种方法,不过就算不是灵魂,仍有很多东西会在夜里发光,而且多不胜数。这样一想,就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了。」

「但是,那个家伙消失了。」

「那是您的错觉。您追着人魂贩子到了死路,结果人魂贩子消失,却出现了个说书人。那么,为什么那个人魂贩子不能脱下装束,改扮成说书人呢?」

「那是……」

「人魂贩子之所以那么大费周章,是因为他知道您在跟踪他。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往死路逃?自然是他已事先在那里藏好化身为说书人的道具了。」

「啊……」新太郎低吟着。

「如果他只想瞒过您的眼睛,只需躲在暗处脱下装束即可。他不那么做,就是不但让您看到他的脸,也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您记住他的长相。您不这么认为吗?」

万造改变语气,沉静地对按着额头的新太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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