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您冷静。妖魔并不存在。从前也许有,如今已不复存在了。他们早巳随着时代流逝了。」
「你说的没错。」新太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么,万造,你认为人魂贩子跟孩童的失踪案没关系罗?」
「不,我认为有关。在失踪孩子们的周遭,人魂贩子出现得太过频繁。如此答案便很明显,人魂贩子抓走了那些失踪的孩子。如今孩子们生死未卜,可能在人魂贩子残忍的玩弄下惨遭杀害,也可能被卖到别处。总之,绝不会是什么隐婆(注)干的好事。」
「那个拔刀术师,真的是嗜血的斩人魔吗?」
「没错,那家伙或许只是单纯地在享受用刀斩人的乐趣。政府鼓吹四民平等,武士失去了任意斩人的特权,但是这世上多得是放不下武士身段的人。那家伙只是个必须藉由斩人来确认自己还是武士的可悲男子罢了。」
「那么,那个耍头人呢?」
「如果将脖子以上全部涂白,下面穿上黑色衣服,看起来会像什么?」
「黑衣人呢?」
「只是个表演新把戏的操偶师罢了。」
「操偶师会使用净瑠璃的人偶来表演吗?」
「当然会了。那个黑衣人不晓得从哪里弄来净瑠璃人偶的头,便把它拿来当作表演工具。」
「但是,那个黑衣人能跟人偶对话。」
「黑衣人戴着黑头巾,别人都看不见他的脸,他自然可以用假声说话了。」
「手呢?为什么他不用手就能操控人偶?」
「只要准备好用纸糊成的手,再缝在人偶的衣服上就行了。」
「是啊。原来是这样,确实如此。」
新太郎用手摸着脸颊。
「万造,我刚刚好像完全失去理智了。」
万造对他微微一笑。
「您总算冷静下来了。」
「啊,终于清醒了。你说的没错,这个世上果然没有什么妖魔的存在。」
「当然了。那些可能只是新的表演手法,也可能是好事者引发的闹剧,总之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新太郎笑了笑,又突然皱起眉头。
「可是,就算闇御前和火焰魔人是人类,也绝对不是一般的人类。」
万造笑了。
「红姬趁着闇夜现身,每次只要她出现,就一定会出现牺牲者。死者身上会留下残忍的爪痕,还有逃走的野兽身影。如果她不是化身成狐狸,红姬就绝对是真人所乔装的。野
注:隐婆:参照21页序幕的注三。
兽则是真的野兽,可能是狗,也可能是狐狸,总之一定是养在某处的生物,而爪痕是铁耙子那类的利器所造成的。如此一想,就不会有任何奇怪之处了。」
「可是,闇御前也一样消失在黑暗中了啊。」
「只要将乔装的衣物脱下就可以了。」
「她并不是单衫轻装的打扮,而是穿着红姬的厚重和服,要脱掉可没那么简单。和服的外褂十分厚重,就算脱掉了,又要怎么处理那些衣服?还有她脸上涂的厚厚白粉,也不可能马上就清理干净的。」
「没错,要把脖子和手上涂白之处清理干净确实不容易。但是只要有水的话,一下子就解决了。」
「这么说也对,可是……」
「为了尽快将白粉洗净,水是必要的;头发可以用假的发髻。至于和服,只要脱掉就行了。无论是外褂、豪华衣装或厚重的腰带,都只要解开即可,一点也不难。」
「是吗?」
「没错。您知道鹭娘(注一)这出戏吗?舞台装有一种『抽线』(注二)的技巧,表演者只要将线剪断从腰带中抽出,即可简单地脱掉和服,腰带也一样。如果在舞台上办得到,在没有观众的暗处就没有理由办不到。」
「但是,脱下来的和服仍然很笨重。」
「没错,因此凶手应该会带着一包很大的行李,里面放的就是假发和笨重的和服。」
「那么大的行李要如何……」
新太郎说到一半便恍然大悟。
「阁御前出现时,附近不是都会有个荞麦面摊吗?」
「是啊。」
「如果是那个面摊的话就藏得了吧。甚至连洗掉化妆的水都准备好了。」
「你是说常少爷看到的那个般若荞麦?」
万造点点头。
「只有在奇洛馆那次,般若薷麦没有现身。但她只要将假发拿下,藏在脱下来的外褂中,就可以混入人群里离去了。至于脸上的白粉,只要用雨水桶里的水洗掉即可。」
「确实如此。」
「荞麦面摊的老板总是戴着般若面具,光是那付打扮就已经够奇怪了,更别提他的面钱开得还是天价。他到底有没有打算做生意呢?」
「他根本不想做生意,有客人上门反而碍手碍脚,所以才故意漫天开价好赶走客人。」
「我的想法就是如此。」
注一:鹭娘:歌舞伎舞踊的戏码之一,描述一只为情所苦的白鹭精化身为乡下姑娘,最后却在地狱里受苦的故事。为了呈现剧情,表演者会连接更换好几套衣装,为此出戏码最大的卖点之一。
注二:抽线:在歌舞伎或日本传统舞蹈中,有时表演者会穿上只用单线缝上的舞台装,只要将线剪断抽出,便可迅速脱下衣服换装。
「那么,火焰魔人又该如何解释呢?」
万造笑了。
「这世上有谁全身着火还能存活的?那个应该是人偶。」
「但是,那个手印……:」
「我认为那是烙铁。只要事先制作一个掌型烙铁,烧红后印在受害者背部,如此便没问题了。」
「那么,火焰魔人又是如何消失的呢?」
「应该是烧光了吧。为了怕留下余烬灰渣,火焰魔人都选风势强的日子作案。」
「原来是把脑筋动到风上面去了。可是,有那么容易就烧光吗?」
「如果一开始就把东西做成可以轻易烧光的话呢?像是材质柔软的纸糊物。」
「可是,不管是烙铁或人偶,它们的体积都不算小啊。」
「没错。就算把人偶拆成容易搬运的大小,体积还是很大。至于烙铁,则必须先用炭火烧红才行,那也是个大工程。」
「说书人!」
「没错。即使在晚上,说书人还是戴着一顶宽檐斗笠,没有比这种打扮更容易掩人耳目的了。如果背上背的大木箱里不装读本,而是装着烧红的烙铁,又有谁知道呢。」
「那么……」新太郎再次对迟钝的自己感到悔恨。「我遇到的正是火焰魔人本人啊。」
第一卷 第四幕 魔物夜行,圆梦之处
黑暗中只看到那具人偶。
她身穿段鹿子(注一)的长袖和服,那是阿七(注二)的装扮。长梗麻叶图样的腰带几近垂地,和服半边袖子滑落,露出红色襦袢,下摆在已快腐朽的木头地板上形成艳红波浪。
少女披头散发地呆坐在黑暗之中,白色颈项低垂着,仿佛在反省自己的罪行。
一只手伸出来拂去披散在她白皙脸蛋上的长发。黑手甲中露出的手指,轻轻拈起少女脸上一绺乱发,顺到后方去。
「倦了吗?」
黑衣人问着,少女没有回答,只是在黑衣人的抚弄下看着暗夜中某一点。
「乖孩子,再忍耐一会儿就好。」
少女还是不说话,只是伸直着手脚,静静地坐在地上。
黑衣人解开发髻及其他的头发,用手梳理着。
「好美的头发。你真的好美。」
即使听到赞美,少女依旧无语。黑衣人继续梳着头,忍不住轻笑出声。
「你真的生气啦?」
注一:段鹿子:和服的图案,由不同颜色的碎花图案平行交织而成。
注二:阿七:一个为情痴狂最后遭判火刑烧死的少女。详细请参照163页第三幕的注四。
「或者你的心根本不在这里?」
少女还是不回答,黑衣人轻轻笑着,放下梳子。少女垂着颈项,倾泄而下的黑发散发美丽光泽,但黑衣人不晓得是哪儿不满意,不断用指尖拢起发丝,再用手掌抚平。在这当中,少女仍然一动也不动,彷佛完全是个人偶。
『相公看上的就是它么?』
「是啊。」
黑衣人说完,将手伸向少女的腰带。他解开腰带绳(注一),再松开束带(注二),将这些配件一一收好后,最后才解开丝绸腰带。
『就是它么?』
「是啊。你也算是黑夜一族,总该认得出同类吧?如何,想不想要?」
少女没有回答。
黑衣人咯咯地笑着,脱下少女的长袖和服,再解开红色孺袢上的白色衣带。如果她是净琉璃人偶,脖子之下应该只是竹竿,但她却有着白皙的身体。黑衣人将少女抱起来放在自己膝上。
『相公想要么?』
「想啊。」
黑衣人简短地说完,拿起毛刷,将尖端浸了一下桶里的水,用指尖沥乾后轻刷着躺在自己怀中的少女脸庞。少女将脸稍微仰起,视线停留在虚空中,脸庞就像流汗般闪闪发光。
「好美的脸。这才是属于黑夜的容颜哪。」
少女还是没有回答。
「容貌清纯秀丽,发丝丰润亮泽,你真的是无人能比。」
黑衣人用水清洗毛刷尖端,再从少女的颈项刷洗到肩膀、手臂,从喉咙刷洗到胸部。他拆下少女的手脚,用毛刷仔细清洗,并且像是倾诉爱意般地喃喃自语,但少女却依然没有回话。
黑衣人放下毛刷,拿起红色绢布拭去少女身上的水份。黑暗中,他膝上的白皙身体与红色绢布显得格外醒目。
「好了,今晚要扮演什么角色呢?」
『红姬。』
注一:腰带绳:穿和服时用来固定腰带的细绳,有各种颜色并缀有流苏。
注二:束带:用来提高和服下摆的细带子,源自江户初期,女性为了方便步行而流行起来。现代只有新娘服及礼服才会使用,变成一种装饰。
黑衣人噗嗤地笑了。
「这话可真惹人怜爱哪。那么,你要扮演八重垣姬(注一)?还是时姬(注二)?」
『随您罢。』
少女心不在焉地应着,声音像是被吸走似地消失于黑暗中。
「我知道你的心都被它夺走了。我说过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黑衣人将手伸向少女下巴,她却喀哒一声地向后仰起……
『翼儿啊翅儿啊,我想飞去他身边,传达所有心事。』(注三)
少女念着八重垣姬的台词,黑衣人则低声说道。
「圆梦之夜要来临了。」
『相公……』
黑暗中传来低声的窃笑。
「真正的悲剧才正要上演呢。」
一
樱花开始绽放。枝头染成点点白色,不管是浅草或上野,只要有樱花盛开的地方,从早到晚都挤满了赏樱的游客,热闹非凡。
含苞待放的樱树下,人潮川流不息,左吉拼命地窥看前方的情况,常的背影就夹杂在往来的男女之间。
傍晚时家里来了一个使者,说什么都要亲自见常。常见过他之后突然说要出门,左吉要和他同行,他却不肯。
现在这种情况,怎么能让常一个人出门?但常都那么说了,左吉也不敢违抗。
不过,左吉认识那个来通报的人,他是直家里的长工,名叫角藏。接着鞠乃突然出现,说直不知为何一脸凝重地出门去了。左吉担心得坐立难安,最后只好偷偷跟在常的后面。
就算牺牲这条老命,也要保护常;而且在不久的将来,一定要让他当上鹰司家的主人。
注一:八重垣姬:净瑠璃《本朝二十四孝》的女主角,上杉谦信之女,为武田信玄之子胜赖的未婚妻,但尚未成亲对方便切腹而死。八重垣姬后来爱上一名叫蓑作的男子,但他其实是胜赖所化身,上杉谦信得知后打算派人杀害,八重垣姬借助守护神狐仙之力追上胜赖,两人后来终于得以结合。为歌舞伎三大名姬之一,亦为红姬的代表人物之一。
注二:时姬:《镰仓三代记》中的女主角,北条时政之女。其未婚夫三浦之助打算讨伐其父北条,她夹在爱情与亲情之间痛不欲生,是一个悲剧女主角,亦是很难的角色。与八重垣姬、《只园祭礼信仰记》中的雪姬合称歌舞伎三大名姬,亦是红姬的代表人物之一。
注三:此处即为八重垣姬向守护神狐仙析愿,希望追上胜赖时所念的台词。
赏夜樱的游客同时涌入了浅草寺,寺内非常热闹。一间间的摊贩和街头卖艺,煤油灯到处散发着气味和光线,善男信女们顺着这段路前去观音堂参拜。
轮平将麦芽糖拉长,在竹串尖端沾上食用红色素,趁着还有温度赶紧用手揉捏,混入绿色,再揉成圆形拍打,俐落地整出形状,捏出头尾和手脚,最后用竹片印上龟壳的模样,乌龟就完成了。
「来,小弟弟。」
他将做好的糖乌龟递给跟在母亲身边的小男孩,收下钱放进前面的围裙,接着抬起头来。
「咦?」
轮平嘴里发出疑问。他看见前方高高耸立的五重塔屋檐附近有黑影,就在第五层高栏与第四层的屋檐之间若隐若现。虽说是晚上,四周也暗了,但月亮还高挂空中,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再加上下面有这么多灯笼和瓦斯灯照着,因此可以隐约看见那个黑影。轮平伸长身子,确定那里有人影。不晓得是谁爬上了四楼的屋檐,在那儿鬼鬼祟祟。
「那家伙到底在干嘛?」
是恶作剧吗?还是有人不小心从第五层的高栏处摔了下来?轮平皱起眉头,就在这时传来了活泼的孩童声。
「大叔,帮我做只龙!」
「啊,好,马上来。」
他回应小小客人的要求,再抬头看一眼五重塔,人影已经不见了。是看错了吗?该不是鸽子或什么的影子吧?五重塔里没什么东西可偷,即使如此,他心中仍有种不安的感觉。希望不会是纵火。
「龙,我要龙哦!」
轮平笑着说。
「好,要龙是吧?」
「那是什么啊?」第一个出声大喊的是正在随身门(注)附近逛路边摊的客人。大家全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在浅草寺前方的钟楼屋顶上看见了奇怪的亮光。
人群开始逐渐朝钟楼的方向移动。
仔细一看,在钟楼的屋顶上,离屋瓦约二尺之处有点点亮光浮在空中。
「鬼火出现了!」
「笨蛋,那是灯笼啦。」
没错,如果走近一点看,确实像是破旧的小灯笼。但是为什么灯笼会浮在空中呢?
「灯笼妖怪!」
注:随身门:寺庙外围的大门,左右两旁设置有守护门坤像。
某位男子大喊,他的同伴正想制止他,接下来却比他叫得更大声。
「是人头啊!」
什么?众人开始骚动。
「在灯笼中间!人头!有人头浮在空中!」
随着慌乱的叫喊,大家全往浮在空中的灯笼瞧去,真的隐约看到灰白色的物体。那看来就像是惨白人头的东西,正前后地飞舞着。
不晓得谁哀嚎了一声,现场立刻乱成一团。准备前往寺内的人们七嘴八舌地互通消息,不一会儿功夫,寺内所有人全跑了出来,钟楼下面立刻挤满人群。
阿系坐在箱子上探出身体。她隔着转轮塔(注一),看见钟楼下面人山人海,而且人数还不断地一直增加。大家似乎都在叫嚷着什么,但阿系年事已高,视力和听力都不行了,弄不清发生什么事,只能伸长脖子窥探着。
她很想问问别人,但身边连半个人也没有。在附近摆摊的人也因为不能跑开,只好跟阿系一样伸长脖子朝钟楼望去。
阿系很想过去凑个热闹,但她同样离不开这里。阿系是五重塔的管理员,她的工作就是负责向想登上五重塔的客人收取称为「布施」的参观费。寺庙收取参观费这种事在以前是闻所未闻,但自从明治维新大力推动废佛毁释(注二)运动后,寺庙的状况也大不如前了。
虽然看不到,但阿系还是伸长脖子瞧着,此时突然有人出现在她面前。
「我要上去。」
对方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阿系收下他递出的二文钱,指着右边,男子便走进了塔里。
「唉呀。」等到那名男子身影消失,阿系心中才懊恼了一声。刚刚应该问他发生什么事才对。可能因为年纪大了,反应也变迟钝,老是慢了半拍,真气人。
阿系正数落着自己时,又有个年轻男子走进来,这次她可没忘了。
「请问钟楼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呢?」
这次是个穿西装的年轻男子。他将俊秀的脸庞朝钟楼望去,温柔地回答「我不知道」。阿系收下参观费,指示他朝右边进去,男子有礼地向阿系欠了欠身。
接着,一个身材极为矮小、长得像螃蟹的丑陋男人慌张地跑进来。阿系问了他同样的问题,这个矮子仍然回答不知道。
阿系心中的疑惑,最后由姗姗来迟的第四名男子所解开。这名男子身着僧服,手里拿着一个发亮的黑色罗砂袋。
注一:转轮塔:日本寺庙的所有经典通常会收藏于藏经库之中,在经库正中央有一座设有书架的八角型经塔,可以旋转,称之为「转轮塔」。信徒通常会将转轮塔旋转一圈,代表读过经书,以累积功德。
注二:废佛毁释:日本政府于明治初年推动神道国教化政策及神佛分离政策,以「政教合一」、「废佛毁释」为口号发起灭佛运动,许多佛寺、佛像被毁坏,经书被焚,僧尼被扫地出门。
「你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好像有人在钟楼上提着灯笼恶作剧吧。」
阿系总算满意了。听他这么一说,她好像也看到钟楼上有灯光在闪烁。
「谢谢你啊,小哥」
「不用客气。」
「对了,你的袋子里装着什么啊?」
「人的灵魂。」
阿系笑出声。
「别闹了,小哥,你还真会开玩笑哪。」
男子也笑着走进塔里。那一刻,四周突然传来尖叫声,原本聚集在钟楼下方的人群突然开始四散,朝着阿系这里跑来。
三次是寺里的长工,一被人家叫来这里,他便立刻爬上钟楼。他走到塔上的高栏处,但是既没有看到人,也找不到方法爬上屋檐。
「拿梯子过来。」
三次命令跟着他过来的年轻杂工去拿梯子,自己则跨在高栏上的扶手抬头望向屋檐。
那里为什么会有那种怪东西?又为什么看起来像浮在半空中呢?三次思考着,突然想起近来传言中的「耍头人」。
一想到这里,他的背脊不禁凉了一下,只得赶紧抖抖身子、甩头去除寒意。就在那时,他的眼前突然射来一道强光。
三次惊讶地回过头,就在五重塔第五层的高栏之处,出现了一团红色的烈焰。
发生火灾了!三次吓得全身冰冷。但再仔细一看,却发现那团火焰呈现人形。在五楼的高栏上,竟然有个全身着火的人类!
原本聚集在钟楼下面的人群,这会儿全都跑到了五重塔。
阿系看到人群全朝这里跑来,不禁开始害怕,当她看到有人影从塔中跌出来时,更是吓得魂魄都飞了。
「救命啊!」
求救的是第二个进入塔内的西装青年,他后面紧跟着那个长得像螃蟹的矮小丑男。阿系正想问发生什么事时,附近摆摊的男子已经跑了过来。
「喂!你怎么了?」
轮平问道。他看见五重塔顶有火舌窜出,顾不得摊子便冲过来。
从塔中跌出来的年轻男子向轮平求救。
「是……是火焰魔人……」
果然。轮平心想。「求求你!直、直还在上面啊……」
「啊,消失了!」有人大叫一声,盖过年轻男子的哀求声。
一听到这句话,那名年轻人打算再冲进里面,轮平赶紧拉住他。如果那个火焰魔人还在上面的话,岂不是很危险吗?
此时,塔的另一边传来悲鸣。
「来人啊!快来人啊!」轮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年轻男子也转过头。
「有人死了!」
在塔楼南方,也就是寺院和塔楼中间的狭窄入口处,有个女人站在那里尖叫。
常奔跑着,心中只有一句想法。不会的……不会的……
他看到一个人倒卧在塔楼旁边,想都没想就冲过去,跪下来伸手碰触他。
「直!」
常拼命摇着,但直只是毫不抵抗地任其摇晃。常抓起直的手,却发现他的手烧得焦烂,鲜血濡湿了常的掌心。
「哥哥……」
常伸手摸他的脸颊,还有余温。直不可能会死的!但常放在他唇边的手指却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身旁的男人也蹲下来轻轻碰触倒卧在地的直。他检视了一番,马上把手放开。
「没救了。已经死了。」
「不会的!」常大声反驳。但是在他内心某处,知道男人说的是事实。
「你认识他吗?」男人的声音很温柔。
「他是我哥哥,我哥哥啊!」
「这样啊,真可怜。你家住哪里,要不要帮你连络家人?」
常的眼泪掉了出来。
「我姓鹰司……」常抚着直的脸颊,手心里还有温度。「这一位是鹰司公爵。」
「你说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常哭喊着。「为什么……」
接着,他再也说不出话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么残忍的事呢?
阿系跌坐下来,塔楼旁传来极为悲痛的哭声。
阿系很想跑过去,却仍然离不开。因为守在这里这是她的工作。
她拉拉身边人的衣袖。
「死了吗?」
「好像是。」
「死了一个?还是两个?」
「一个。」
大家都因为害怕而不敢踏进塔内一步。寺里的长工三次带着两名年轻人上到顶楼,却一个人也没发现,又悻悻然地下来了。
阿系坐在箱子上数着手指头。书生、西装青年、长得像螃蟹的矮子,还有穿着僧服的男人,一共四人。西装青年和矮子从塔里跑出来,另一个人则从上面摔下去。
老婆婆自言自语地说。
「还有一个人到哪儿去了?」
二
「万造先生!又、又出现啦……」
楼下传来叫喊,新太郎和万造不由得站起身,男子喘着气从楼梯那里探出身子。
「发生什么事了?」
「火焰,魔人……刚刚,在浅草寺。」
万造边冲下楼梯边问。
「又有人被杀了吗?」
「大概,已经死了……是上次那一位。」
咦?万造和新太郎两人面面相觑。「听说是……鹰司公爵!」
新太郎和万造上气不接下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到浅草寺。他们抓住附近的人们询问,得知出事地点就在五重塔旁边。他们到达那里之后,现场还围着一群人,人群中央有一个身影横躺在地、身上盖着外套,常茫然地瘫坐地上,左吉则手足无措地站在他身旁。
「常少爷。」
听到新太郎的声音,左吉回过头来。
「平河先生,万造先生……」
「太好了,常少爷没事。我一听到是公爵,还以为……」
躺在地上的男子从头到胸部都盖着外套,一动也不动,一眼就能看出已经死了。
「这个人是……?」
左吉低声说:「是直少爷。」
什……?新太郎惊呆了,左吉只是点点头,垂下视线。
「常少爷。」新太郎走到常身边。常神情恍惚地抬起头来,他的肩膀严重烧伤,都还没治疗。
「平河先生。」
「直少爷怎么会……」
「火焰魔人在五重塔出现了。」
「是他把直少爷给……」
常点点头。
「我一走上五楼,突然就冒出一阵大火……直叫我和左吉快逃。」
常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着,清澈的泪水从眼里涌出。
「是我害的……是我眼睁睁地看着哥哥为我牺牲的。」
常掩面痛哭。新太郎在他身旁蹲下,外套底下露出了直的手掌。灯笼的光线照着四周,可以看见那只手被烧得几乎烂糊。再仔细看,遗体旁还整齐地放着一支呈现手掌形状的烙铁。
新太郎仿佛看见了悲剧发生的那一刹那。凶手拿着烙铁袭击过来,直立刻伸手抓住烧红的铁片。
一定很烫吧?新太郎这么想。
他双手轻轻合十,桂井老管家分开人群赶了过来。
由于桂井老管家的指挥,直被运到位于汐见坡的鹰司宅邸。
目送这一切的新太郎感到相当讽刺。那里不是直的家,但是临到死亡这样重大的事情,他还是必须回到那里。
新太郎茫然地看着常一行人坐上停在仁王门(注)附近的马车消失远去后,才吐了一口气,忽然注意到万造不见了。他们和桂并老管家打招呼时,万造明明还在的啊。
新太郎在散去的人群中寻找了一会儿,终于看到万造正和坐在五重塔入口处的老婆婆,以及一个身形粗壮的男子在专注地谈话。
「万造。」
新太郎一喊,万造轻轻举起手示意。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闲聊两句。」说完,万造向他介绍另外两人。「他们是三次先生和阿糸婆婆。可以麻烦两位把刚刚的话说给平河先生听吗?」
听到万造这么说,两人互看了一眼。
先开口的是老婆婆。
「没有啦,只是数目不合。」
啊?看到新太郎一脸困惑,阿糸婆婆只是点头。
「我刚刚一直守在门口,有四个人进去塔里,两个人跑出来,一个人摔下去。你看,不是少了一个吗?」
「少了……一个?」
「很有气质的少爷和丑八怪矮子进去之后又跑出来,年轻书生从上面掉下去,只剩穿
注:仁王门:两旁会放置守护佛教的仁王像(金刚力士)的大门。
着僧服的男人没有出来。」
「穿着僧服的男子?」新太郎直盯着阿糸。「他该不会还背了个黑色的罗纱袋吧?」
「是啊,里面还放了会发亮的东西呢。他进到塔里之后,就这样消失不见了。」
「会不会是你看漏了呢?」
阿糸婆婆从鼻子哼了一声。「笑话!我可是都一直好好地守在这里,不管是钟楼那儿发生骚动,还是有人掉下来大家乱成一团,我都没有离开半步。我从来不偷懒。」
「钟楼发生骚动?」新太郎反问。
那个叫三次的男子回答说:「是啊,就是那个钟楼。」
他指着位在北边的钟楼。
「就在那个钟楼上面,不是在栏杆上、也不是在屋顶上,是在它们的更上面,有灯笼飘在半空中。」
「灯笼?」
「是的。四个点亮的灯笼飘在上面,中间还浮着三个人头。」
新太郎一听倒吸了口气,但三次满脸不快地皱起眉头。
「结果呢,根本只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我本来以为事态严重,赶紧架上梯子叫年轻小辈爬上去看看,结果人头是纸糊的,灯笼和人头都是用气球让它们浮在空中而已。」
「你说的气球,就是用『橡胶』做的那个东西吗?」
气球在江户时代就已经出现,但直到明治八年(1875),开成学校(注一)的物理老师让学生们制作气球展示,并于隔年在庆典及街头贩卖之后,才开始在日本普及。明治二十三年,一个英国人举办乘坐热气球的表演,菊五郎(注二)受此影响开始在歌舞伎中表演此一戏码,引爆了气球的热潮(注三),直到现在都还有很多摊贩在贩卖。
「是啊,那边的小店卖的就是。有人把三、四个气球涂上墨汁绑在塔顶,我们还特地派人爬梯子上去查看,结果爬上去的家伙可气坏了。」
「是谁这样恶作剧?」
「不知道。我们问了在钟楼附近摆摊的店家,有人在灯笼出现稍早之前,看到三个小鬼进出钟楼。我们搜查寺院各处,果然在绘马堂(注四)逮到三个正在等人的小鬼。问他们为什么做这种事,小鬼说有个奇怪的男人拿钱要他们这么做。是个身着便装,戴着宽檐斗笠的男人。」
新太郎啊地叫了一声。万造看向他,点点头。
注一:开成学校:现在的东京大学。
注二.菊五郎.尾上菊五郎,是幕末至明治的歌舞伎名演员。
注三:明治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英国人史宾赛以乘坐热气球升空,再用降落伞跳至地面的表演,在东京各处引发话题。次年一月,第五代尾上菊乒邓使推出歌舞伎《风船评判高阁》为剧名扮演史宾赛,并用英语解说台词。
注四:绘马堂:神社或寺院里用来悬挂绘马牌(用来祈求或还愿的小木牌)的小殿。
「那男人把需要的工具交给他们,拿钱叫他们去买气球,接着在气球上加工,叫小鬼们爬上钟楼把气球绑在栏杆上,还说做得好的话会加倍给赏。于是那些小鬼们之后便在绘马堂等那家伙来。」
「孩子们呢?」
「我想给他们一点教训,现在全绑着扔在钟楼里呢。」
「真是可怜哪。」
新太郎半带苦笑地看着万造。
「我正奇怪怎么火焰魔人现身了,说书人却没出现呢。果然那家伙还是出现了。」
「唉呀,如果是说书人的话,我也看到了哦。」阿糸插嘴道。
「你看到了?!在哪里?」
阿糸看着塔。
「他也进去里面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
「天刚黑的时候,离钟楼发生骚动还有一段时间。那男人可怪了,身上背着个大大的木箱,出来时木箱却不见了。」
「不见了?」
「是啊。我还提醒他说是不是忘在里面了,谁叫我好事嘛。结果他说他没带什么木箱。我说没这回事吧,我明明看见了。他却回说是我看错了。」
「你没有上去查看吗?」
新太郎这么一说,老婆婆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不能离开这里啊。我从来不偷懒。」
新太郎在心中苦笑,然后看了万造一眼,万造也是一副忍着笑的神情。
「原来如此,你真是了不起啊。」
新太郎笑着说,这时三次开口了。
「那么,差不多该让那些臭小鬼回家了吧。要去拜见他们吗?」
新太郎点点头,跟在三次后面往钟楼走去。通往钟楼的大门似乎没有锁上。
「这里都不锁的吗?」
「是啊。反正这附近一向只有摆摊的店家,况且也没有人会无聊到跑去偷钟吧。」
三次笑着踏进钟楼,突然喊了声「等等」,便跑进里面。
「怎么了?」
新太郎从门口探头进去。三次回头笑道:「实在抱歉」,然后蹲下去拿起绳子抖了抖,「好像让他们逃掉了。」
新太郎噗哧地笑了出来。那些孩子们想必是经过一番苦斗吧。
「真不好意思。」
「不会不会。」
三次走出钟楼,叫唤在前方开店的竹签店老板娘。
「有看到小兔崽子吗?」
「没有。不见了吗?」
「逃走了。」
「那就是有人放走他们啦。看来有人比三次要菩萨心肠呢。」
「真是,也不通知别人一声。」
话虽这么说,三次语气中却带着笑意,新太郎他们也跟着笑了起来。此时,有人喊了万造一声。
「万造先生,找到了!」
接着,两名男子同时小跑步过来,其中一位是常在万造家看到的熟面孔。
「这位吹糖人师傅好像看到奇怪的东西。我问过寺内所有人,只有这位轮平师傅看到。」
「辛苦了。还有一件事,你能上五重塔找找有没有木箱吗?上头应该写着『珍妙奇珍怪闻』这几个字。」
好。男子点头离去,留下那个叫轮平的师傅。
「那么轮平先生,您看到的奇怪东西是?」
万造一问,轮平就把他在四楼塔顶看到人影的事说出来。
「那是在钟楼发生骚动之前还是之后呢?」
「之前。」
「不过,您没办法确定那是真的人影,是吗?」
「是的。因为才一晃眼,我招呼一下客人它就消失了,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
「是吗?轮平先生的摊子在哪里呢?」
轮平指着塔的东北方。
「这么说,人影是出现在东侧罗?」
「是的。」
万造抬头盯着五重塔看了一会儿,又把视线移回到轮平身上。
「轮平先生看到了火焰魔人吗?」
「嗯,他也现身在东侧。我看到回廊那儿冒出大火,一看竟然是人的形状,我正吓傻了时,它却像垮下来似地突然消失了。」
「您曾看到火焰魔人和别人打斗吗?」
「别说是打斗了,那附近根本没半个人。」
「这样啊。谢谢,打扰您做生意了。」
万造说完,塞了一些钱给他。轮平低头道了好几次谢,便回到摊子去。同时他们头上传来嘶哑的大吼声。
「万造先生,找到了!就在栏杆的角落!」
「你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暗夜的归途中,新太郎问道。他们在高栏的角落发现说书人留下的木箱,里面分成两个夹层,上层是空的,下层放着火盆。火盆里烧着木炭,不过找到时火已经熄了。上层大概是放纸糊的人偶吧,要把纸人塞入这样的空间,一定得经过拆解或摺叠才行。
「真的发生事情了吗?」
「连你也不知道?」
「您太挖苦人了。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不过,那个火焰魔人,也就是说书人利用孩子们制造混乱,就是为了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到钟褛吧?」
「没错。浅草人来人往,他必须用计吸引大家注意,才能让所有人离开五重塔。」
「那么,为什么直少爷和常少爷会在那里呢?该不会是被叫去的吧?」
「既然凶手都设下计谋引开人群了,他一定知道那两位会去五重塔。」
嗯。新太郎点头。
「凶手事先把直少爷和常少爷叫去,再设法让塔内净空,接着打扮成说书人进入五重塔,藏完行李后离开。」
「说不定他当时已经事先将纸人藏在五楼的栏杆下,以备不时之需。您觉得呢?」
「所以,你认为轮平师傅当时看到的人影是……」
「是的。」
「凶手做好万全准备后,接着又假扮成人魂贩子。这又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