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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廖无墨 当前章节:148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24

小红袍气枪还有三个人在围着桌子喝酒,见老汉进来,招呼他坐,并满了杯酒给他。

老汉抽了口酒,用手抓起块牛肉吃了,抹了抹嘴。老汉是气枪的一个远房亲戚,在牢里

坐了二十年,才回来不久。气枪这次来接济了他,给了他不少钱。

“今天有个人打听你们了。”

几个人都停下了喝酒,看着老汉。

“这个人来几天了,十七八岁吧,长相一看就是社会上混的,要不就是小公安,公安也

有许多长那样的。”

“他天天来?”气枪问。

“是的,连着好几天了。”

“看来这地方被人知道了,今天晚上得离开这里。”小红袍说。

“总的弄清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吧?”气枪说。

“明天找几个见多识广的小兄弟,过来辨认一下,看看他是道上的还是公安。”

“要是辨认不出来呢?”

“辨认不出来咱们就不回小王庄了。”

“他打听的是小红袍,我说没见过,”老汉又开始吃牛肉了,“他什么也没打听出来,

这两天应该没什么事。”

“今天晚上必须离开。”小红袍说。

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黑孩儿又来了。黑孩儿有点不想来了,潘云飞黄老歪李勇建明四

个也住到了乡下,是国顺给找的地方,国顺的父亲过去在那里当过好几年电工。潘云飞他们

四个人过的十分惬意,每天在一座小土窑里练习打枪,可黑孩儿连一枪都没放过。黑孩儿说

叫李勇去几天吧,李勇是个瘸子,容易被人同情。为这句话李勇差点和他打起来,李勇一直

忌讳别人说他是瘸子。潘云飞说还是你去,你已经熟悉了,再说李勇目标太大,小红袍认识

他。黑孩儿没敢说叫建明去,他对建明一直比较怯气。黑孩儿说也可能小红袍根本不在那,

都是瞎费工夫。黄老歪说小红袍不除,总是个后患。潘云飞说你再去三天吧,如果还是没有

消息,你就不用去了。

黑孩儿今天身上装了两百块钱,是潘云飞给他的。潘云飞说爱国的消息已经打听出来

了,他领着十几个人去南方了,夏天一过去,黄金季节就过了,这边不太好偷了。

“昨天去找霍家委借钱了,嘿嘿,开始他说没有,我们四个全部把衣服撩了一下,哈

哈,四个人腰里都插着枪,他哪见过这阵势,乖乖的给拿了一千块钱。”潘云飞说。

黑孩儿扔给老汉一包烟,又坐在了小凳子上。不远处有个羊圈,羊都放出去了,里面藏

着几个人。黑孩儿坐那没一会,这几个人都从后面翻过栅栏走了。

小红袍气枪几个在村西头的小树林里,这几个人飞快赶到了。

“大哥,不是他妈的公安,是黑孩儿。”

“黑孩儿?”小红袍疑惑的问。

“经常和六指小顺他们在一起,后来被劳教了,他和潘云飞走的也比较近。”

“知道了,弟兄们辛苦了,中午请你们吃饭。”

老汉影影绰绰见那几个人离开了,借口有事,叫黑孩儿替他看会书摊,也离开了。

来到小树林,小红袍一帮子正等着他。气枪把老汉拉到一边,悄声告诉他,那家伙是个

仇人,你告诉他我们住在这里。

“告诉他?”老汉十分不解。

“叔伯,你先别问为啥,告诉他就可以了。”

“他会不会告官?”

“绝对不会,这点你放心。”

一顿饭的工夫,老汉拐回来了,老汉告诉黑孩儿,他见到那个美男子了,美男子叫小红

袍,就住在后村。黑孩儿抑制不住兴奋,说我今天有事情了,不陪你了,兴冲冲朝村外走

去。

他刚离开,老汉收拾了书摊,将门琐了,又去找小红袍他们了。

“他们暂时不会下手,因为我们昼伏夜出,村里人都没见过我们。他们还需要打听,黑

孩儿还会来的。”小红袍对老汉说。

气枪他们在开罐头,床底下放了许多罐头,有各种鱼,有烤麸,还有一箱子辣酒。

“你先别告诉他在后村,过些天再告诉他。”小红袍又说。

后来大家围桌子坐了,凳子不够,许多人坐到了床上。桌子上摆的都是罐头食品,大小

不一的碗里面盛着白酒。

小红袍气枪几个只是象征性的喝了些白酒,那几个十七八的孩子喝的很尽兴,虽然不能

吆五喝六,小红袍不叫闹出动静,但他们还是喝的很尽兴,能和小红袍喝酒本身就很尽兴。

老汉喝的也不多,多年的受打击生涯使他随时保持清醒。

天黑以后,那几个小青年醉意朦胧悄悄出了村,没有人看见他们。老汉早就离开了,下

午时候老汉就离开了,说回去睡一觉。

小红袍找了张纸和笔,和几个人趴在床上画伏击图,连画几套方案,都推翻了,都没有

特别把握将潘云飞他们一战击毙。后来小红袍将纸一推,把褥子底下两把口径手枪拿了出

来,两只手一旋,握枪在手,仰身一躺,手举双枪对着天花板。

“必须将他们击毙,他们发展太快了,台球室一战,他们搞掉了拐拐四儿,几个人已经

亡命,不干掉他们这里就成他们的天下了,我小红袍将被天下人耻笑。”小红袍说。

“将他们干掉以后,咱们也不能在这里呆了。”气枪说。

“去东北一个小城,穆棱,在牡丹江附近。那里我前几年去过,地广人稀,潜伏几年没

问题。”

“走之前还去T县一趟,再捞一把。”另一个说。

T县盛产黄金,最近冒出了一些私人金矿,前些时他们去那里抢过一次。

“气枪,你脑子好用,今天晚睡一会,看看这个村周围那里最适合伏击,这一战务必干

净利索,斩草除根。”

早上起来,气枪已经设计了一套伏击方案,小红袍几个比较满意。

“现在问题是要搞清他们哪一天来突袭咱们,否则咱们天天设伏,他们没来,人都疲

了,反而被他们钻了空子。”小红袍说。

“这件事交给我叔伯,我再叫他找几个大铡刀过来。”气枪说。

气枪的叔伯,也就是那个老汉一早就把书摊摆了出来。十点多的时候,黑孩儿来了。黑

孩儿说他其实是来收鸡子的,前几天本钱没凑够,他观察了一下,这里鸡子不少,而且许多

人等着卖。

“你去不去看小红袍住的地方?昨晚上我知道他具体住哪里了。”老汉说。

“我看他住哪里干啥?”

“不看算了,好心落个驴肝肺。”

“看你这么热心,不去一下也不好意思,那你书摊咋办?”

“你今天多给我交点伙食费就行了。”

“那好说。”

老汉书摊也不往屋里搬,领着黑孩儿朝后村走去。来到一个墙上爬着枯萎的丝瓜滕的院

落,老汉一指,他就在那里住,两三个人。从后村转回来,黑孩儿掏出五块钱,说你先拿

着,我今天想收一些鸡子回去,中午要过来就过来了,要不过来你自己吃。

本来黑孩儿不会再过来了,他任务已经完成。但老汉一句话,使他鬼使神差,第二天又

跑了回来。

“小伙子,我看你人不错,明天我给你介绍个大姑娘吧,可漂亮。”老汉说。

黑孩儿走后,小红袍为防突袭,做了些应急准备。

潘云飞他们没来。潘云飞越听越觉得那老汉有些奇怪,是潜意识的感觉,具体奇怪在什

么地方他也说不清楚。潘云飞决定按兵不动,他要一举偷袭成功。

“这次要全部把他们放翻,至于生死,就看他们的造化了。”潘云飞说。

潘云飞把时间定到三天以后,那一天小王庄枪声大作,造成了极其轰动的“11。3”大

案。

黑孩儿回来后,想到明天要见漂亮的大姑娘,就想再去买身衣服穿穿。黑孩想老汉介绍

的可能是农村姑娘,不过农村姑娘也行,城里的姑娘没有一个理黑孩儿的。城里的姑娘真是

他妈的王八蛋。潘云飞给的钱还剩了不少,潘云飞叫他拿着花,他就想去买身中山服,现在

有道上的人开始穿中山服了,笔挺,好看,透着精神。他喊李勇和他同去,李勇这些天也闷

的慌,就和他出门了。

李勇跛着脚,和黑孩儿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后来两人搭了辆公交车。

李勇腰里插着把自制手枪,里面压着子弹。他想如果碰上意外,他就开枪拒捕。

到了市区,两个人进了一家新建的百货商场。在一楼碰见高四儿他们六七个人,高四儿

一双鹰眼直溜溜盯着李勇看。黑孩儿说他是李勇,高四儿哈哈大笑,说回来了,掏出一叠钱

塞给李勇。其他有两个认识的也给了李勇一些钱。高四儿邀请李勇去洗澡,李勇说改日改

日。几个人又说了会家长里短,就分手了。

黑孩儿买了身灰色中山装,试了试,挺合身,就没脱下来,那身军装塞进了袋子。他问

李勇要不要买一身,李勇说不买,等会去车站,买几把好刀。李勇有个狱友在车站商场卖小

饰品,兼暗地里卖刀。

两个人出了商场,见门口围了一圈人,高四儿几个站在正当中,正给一个人讲道理。

“现在开始搞经济了,偷你的钱也是搞经济,你瞎咋呼啥?钱不是还你了?看你一脸杂

面星,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黑孩儿和李勇对视一笑,走了。

这时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黑孩儿心疼中山装,又脱了,重新把那件军装换上。两个人

顺着墙根,步行朝车站走去。半小时后到了汽车站,火车站还在前面,黑孩儿突然拉了李勇

一把,两个人躲进了一个门市。顺着黑孩儿眼光看去,李勇看到几个穿着便服的男人从一辆

吉普车里下来,最后下来的是一个漂亮姑娘。这个姑娘李勇知道,是潘云飞的对象小莹。

“前面那个是公交警察,叫什么我忘了,和余三关系特别好。第二个是分局刑侦上的张

连庭,其他几个好象也是分局的。靠他妈,小莹怎么和他们在一起?你看那车,上面都是

泥,肯定跑长途了。”黑孩儿说。

“会不会去蚌埠抓咱们了?”

“不好说。”

等几个人进了院子,黑孩儿和李勇一步一回头离开了。到了车站商场,正要进去,忽然

后面有人唤一声。

“小勇!”

李勇吃了一惊,回头看去,见是姐姐。姐姐穿的十分光鲜,李勇差点没认出她来。姐姐

跑了过来,眼里溢出了泪花。

“小勇,”姐姐一把拉住了他,“你最近还好吧?把我担心死了,爸妈也担心死了。”

“姐姐,我还好。”

姐姐猛的蹲下身,将李勇的裤腿撩了起来,又把他袜子朝下一撸,一道触目的刀疤赫然

呈现在眼前。

“小勇,”姐姐哭出了声,“听他们说了,你别再惹事了好不好?”

“我没事!”李勇看看侧目的路人,有些不耐烦。

“你给姐姐走两步,我刚才看见你走路了,你再给姐姐走两步。”

“烦不烦。”李勇走了两步,尽量不跛脚。

“大姐,好多人在看咱们。”黑孩儿小声提醒着。

李勇的姐姐醒悟过来,拉着李勇站在墙边,用伞遮挡了。

“你咋穿这么好?”李勇口气很冲。

“小勇,我和你哥他们都在满街找你,你不知道,有大喜事了。”

“啥喜事啊?”

“你新加坡的舅舅回来了!”

“新加坡?哪有的事啊?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过去的这种海外关系要受连累的,那时侯你还小,你不记得了。后来妈妈就不叫再提

这事了,慢满大家都淡忘了。再后来你又出事了,判了那么多年。舅舅是上个礼拜回来的,

我们没敢提你出事的事,舅舅一直想见到你。”

“黑孩儿,我舅舅回来了,我得回去一趟。”李勇对站在不远处的黑孩儿说。

“那你回去要当心啊。”黑孩儿说。

“没事,我回去看一趟就拐回去了。”

和姐姐回去的路上,李勇才知道舅舅这次回来的目的。舅舅经过多年的拼搏,在那边置

下了一份家业,办了个很大的乳制品厂。后来舅舅感觉年纪大了,力不从心,就想把生意交

给儿子。舅舅就那一个儿子,叫中华,很乖,才从英国留学回来。可是不久前中华突然遭遇

车祸,抢救了三天,终因伤势过重,撒手西去了。舅舅遭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一夜间头发变

的雪白。舅舅一点也没心思打理生意了,就回大陆散心来了。

“舅舅也可怜。”李勇说。

到了家,爸爸妈妈哥哥正陪着舅舅看电视,这是一台崭新的十八寸电视,李勇觉得很希

奇。

看到李勇回来,爸爸妈妈都站起来,叫他快喊舅舅。李勇一声舅舅,舅舅的眼睛直了。

他把李勇拉到身边,端详了好久。

“象,太象了!”舅舅自言自语着。

“二哥,你在说什么?”妈妈问。

“和中华长的一模一样啊!”舅舅老泪纵横。

“舅舅。”李勇也难过了,低下了头。

“二哥……”妈妈也落泪了,拿块手绢,给舅舅擦着。

“小勇,你愿不愿跟舅舅回去?”舅舅突然说。

“去……新加坡?”李勇抬起了头。

“对,回新加坡!你去帮我打理生意!”舅舅把头转向妈妈,“四妹,叫小勇跟我回去

吧,做我的儿子。”

一家人喜出望外,他们真不知道小勇以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子,这下好了!小勇去了新加

坡,和社会上关系断了,慢慢就走正路了。舅舅那边条件那么好,小勇算一个跟头掉富窝里

了。

“我答应我答应!”妈妈又哭了。

“可是我没文化。”李勇说。

“不要紧,我可以叫你去学习,去最好的学校学习。”

“可是……”李勇想说自己劳改了这么多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小勇,快答应舅舅,好好干,你脑子好,很聪明的,什么都能学会的!”爸爸说。

“小勇,多好的事情啊,快答应舅舅啊!”姐姐和哥哥也说。

“可我现在正出着事情。”李勇还是说了出来。

“出什么事情?”

“小勇!”妈妈制止他。

“我就要说,现在公安正抓我。”

舅舅脸色一点一点变着,看着李勇。妈妈看瞒不住了,就婉转的把李勇这些年的经历说

了出来。爸爸一脸是遗憾,头低了下来。姐姐和哥哥也很为李勇着急。

舅舅拿出一包中华烟,默默的抽了一会,后来他抬起了头。

“小勇,你有没有勇气痛改前非?”舅舅问。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小勇身上,都怕他再说出什么。

“舅舅,我想我可以。”李勇望着舅舅,目光坚定。

“好样的!”舅舅用力拍了小勇一下,“浪子回头金不换,我相信你!”

然后大家就说一些如何给小勇办手续的事。爸爸说托熟人花钱,花多少钱都可以,一定

要把小勇的事情抹平了。妈妈说隔壁的张婶的弟弟是公安局副局长,找她一定能把事情办

了。没想到舅舅不同意这样做。

“不要搞那一套,叫小勇投案,有多大罪咱担多大罪,如果能够保释,我就出面保释,

如果不能,小勇就服刑,我等着他!”

快到吃饭时间了,舅舅请大家出去吃饭。路上李勇问舅舅,如果答应过人家的事,你然

后不去了,这样好不好?舅舅说不好,这样不仁不义,答应过的一定要办的。李勇就没再说

话,心里沉甸甸的。

吃完饭,李勇拉着舅舅的手,语气有些悲壮。

“舅舅,我先离开你两天,我答应过人家一件事。等我办完事了,我就回来找你,如果

我还能回来的话。”

妈妈和爸爸一下子担心起来。

“小勇,你不能再做傻事了!”妈妈和爸爸同时说。

“小勇,我知道你现在一下子还转变不过来。但你去做答应过人家的事,这点是堂堂正

正的男子汉。你答应舅舅,一定要回来。”

“舅舅,我答应你。”李勇眼眶突然湿了。

李勇回去后,见到潘云飞他们,没说舅舅叫他去新加坡的事,大家发现李勇的眼光很凝

重,从来没有过的凝重。几个人又到土窑里练习射击了,李勇发狂一般打着,总共打了四十

多发子弹。

“我再去找点子弹,寇大哥那里还藏了一箱。”黄老歪说。

第二天一早黑孩儿去了小王庄,他谁也没告诉,他只说出去有点事。他穿着笔挺的灰色中山

装,肥大的绿军裤,一双崭新的白边布鞋。步鞋是他昨天在车站商场买的。雨已经停了,天

依旧阴着,黑孩儿双手揣在兜里,转了两趟公交车,然后步行了两里路。因下过雨的缘故,

地上很干净,黑孩儿布鞋上的白边依旧雪白,他很满意。

老汉还没出摊,房门虚掩着,黑孩儿一推门进去了。老汉在喝稀粥,蹲在地上,面前一

个小板凳,上面放了一碟咸菜,半个馒头。

“吃点?”老汉说。

“我很少吃早饭。”黑孩儿在床帮上坐下了,他坐的很小心,上面的褥子很脏。

“昨天鸡子收的咋样?”

“还可以。”

“今天还准备去收?”

“你这个人咋是这样,你叫我今天来的。”

“哈哈,穿的这么板正,相对象的。”

“长的可好看?”

“百里挑一,没说的,要多水灵有多水灵。”

“那你快吃饭。”

“你今天一天都没事?”

“没事,明天也没事。”

“那就好,我吃完饭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把她喊过来。人家可是大姑娘,第一次相对

象,你可要给人家留下好印象。”

“那没问题。”黑孩儿捋了捋短发,站起来,去墙上那块半拉镜子照了照,“爷们,这

事要是成了,回头请你吃大鲤鱼。”

老汉吃完饭,拿一块脏布抹了抹嘴,出门了。

黑孩儿想抽烟,又怕姑娘不喜欢抽烟,就没抽。他在房间里踱着步子,不时去门口望一

眼。后来听到脚步声,赶紧正襟危坐,可是脚步声过去了。他摸出香烟,在鼻子上嗅了嗅,

远远的听到老汉的咳嗽,急忙把香烟装进了衣兜,整了整上衣,腰杆笔直。

老汉一个人进来了,黑孩儿十分失望。

“真不巧,姑娘一早去串亲戚了,明天估计也会不来。”

黑孩儿掏出香烟,扔给老汉一根:“你不是耍我吧。”

“啥几把话,我耍你干啥。”

“那小妞多大了?”

“和你差不多,十七岁,你今年有二十了吧?”

“没。他不上学了?”

“不上了,女孩子上学有啥用。她在家做衣服,她手巧着呢,我们村里的衣服都找她

做。”

“靠他娘,没意思。”黑孩儿狠狠抽了一口烟。

“要不后天吧?后天你来,一准成,她见过你,对你很满意。”

“是吗?”黑孩儿有些美孜孜的,“不过后天我有事啊。”

“上午有事还是下午有事?”

“上午。”

“你先来见对象,然后再去办事嘛。”

“这件事很重要,比见对象还重要,再说我一早就要出发了,好几个人呢。”

“那你中午吧,或者是下午。”

“这件事办完,我可能来不了这里了。”黑孩儿又用力抽烟。

“那怎么行,我给人家说好了。”老汉急了。

“唉,要是今天明天还可以,后天绝对不可以了。这样吧,你给她说,我后天办完事可

能要去外地一趟,少则月余,多了就不好说了,我回来就来找你吧。”

“啥几把大事,弄的神神道道的。”

“那我走吧,也许我俩没缘。”

黑孩儿前脚走,老汉后脚就去了后村。小红袍也是刚起来,站在院子里刷牙,嘴上都是

白沫子。其他几个还在睡。

“他们后天一早赶过来。”老汉说。

“谢谢叔伯。”

小红袍在漱口,喉咙里呼噜呼噜的,他一口水喷出去,然后问老汉吃饭没,没吃饭煎两

个荷包蛋。老汉说吃过了吃过了,你忙吧,哼着小曲离开了。

“这一回他们要死几个人了。”小红袍回到屋里说。

“主要防着潘云飞,他手里有枪。”气枪已经醒了,光着膀子坐在被卧里。

“所以要打伏击,咱们不能有伤亡。”小红袍搭个毛巾,去井水里提水洗脸了。这口井

是自打井,就在院子里。

洗漱完毕,小红袍对气枪说:“你们继续睡觉,我出去一趟。”

悄悄拉开院门,四处看了看,没有行人,小红袍闪了出去。

再说黑孩儿。黑孩儿离开小王庄,来时的兴头没了,他走的很慢,低着头。想到后天一

早这里将有一场血战,浑身不禁打了个寒战。自己真是鬼迷心窍了,居然还有心思来相对

象。他的武器还没有,六指那里藏了把三八大刺,他居然还没有去取。潘云飞说这次消息决

不能走漏,要突然袭击,叫他取军刺时别告诉六指什么事情。

现在去找六指吧,黑孩儿想。军刺很长,别到身上就不能弯腰了。

六指还在睡觉,黑孩儿问他军刺呢,六指朝床下一指,翻个身又睡了。黑孩儿拿了带铁

鞘的军刺,从皮带里插进后腰。这军刺是当年日本兵用在三八步枪上的,钢很好,双手持军

刺用力朝水泥地上戳,水泥地上起了一层白点点,军刺完好无损。

“靠你妈,快中午了,还在睡。”黑孩儿骂一句,离开了六指家。

黑孩儿坐上了公交车,里面人很挤,黑孩儿靠窗站着。黑孩儿特意留意了一下,没有小

偷,潘云飞的紧箍咒还没有松。

汽车快到郊区时,学生已经开始放学了,街面上熙熙攘攘的。黑孩儿突然看见了陈锋。

陈锋长发飘飘,一身军装,也是白边步鞋,正背着书包推着车和几个同学说笑打闹着。

“陈锋!”黑孩儿高声喊了一声。

陈锋猛的站住了,英俊的脸庞转过来,他四处看着,没有找到喊他的人,汽车已经开过

去了。

黑孩儿又喊了一声,但更不起作用了,他猛的扛了一下身边拥挤的人,眼睛瞪着转一

圈,周围顿时就宽松多了。他想回去跟潘云飞说一声,这次决战喊上陈锋,陈锋骁勇善战,

生死关头也是临危不惧。道上混的人真正有胆量的很少,要都是有胆量的,那就乱成一锅粥

了。

回到住处,潘云飞黄老歪李勇建明四个刚吃完饭,饭桌上很乱,堆着馒头和剩菜。见黑

孩儿回来,潘云飞叫黑孩儿打两瓶罐头吃。黑孩儿把身上的军刺抽出来,竖墙根放了,说不

打了,凑合着吃吧。黑孩儿拿着馒头,吃着剩菜,说刚才在汽车上看见陈锋了,潘云飞哦了

一声。黑孩儿说喊上他吧,潘云飞说不喊了,咱们几个足够了,四把枪。黑孩儿就不再说

话,埋头吃饭。

“李勇,等这次打完架,我叫小莹给你介绍个对象。”潘云飞拿火柴剔着牙。

“给我也介绍一个。”黄老歪说。

李勇没说话,他的眼神有些发呆。

“李勇,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潘云飞问。

“哦,没有。”李勇醒悟过来。

“要不行你别去了,你舅舅从新加坡回来,你陪陪他吧。”

“弟兄们说好的事,我怎么能不去,再说公安现在在抓我,我也不能在家里老呆。”李

勇说。

“你舅舅在那边干啥?”黄老歪问。

“我出去解个手。”李勇站起来走了。

出了村,田野强劲的风吹过来,李勇深深出了口气。他跛着脚,走上了田埂。他非常迫

切的期待决战快些到来,这漫长的两天真难熬啊。前面有片干净的地面,他坐了下来,掏出

一根烟,点燃了。举目望着乱云飞渡的天空,他脑海里掠过了一幕幕流逝的岁月。小时侯他

不会游泳,寒冬腊月掉在河里,潘云飞衣服也没脱,跳进去把他救了出来,两个人浑身湿淋

淋的,站在河边笑啊笑。十四岁时,因为组织斗殴伤人致死,他进了少管所。那天是中秋

节,天上的月亮又圆又大,他看着又圆又大的月亮,好想吃一个月饼。妈妈和爸爸来了,给

他带来了半块月饼。月饼很硬,里面有非常非常甜的冰糖,上面还有很好吃的青红丝。妈妈

告诉他,家里买了一块月饼,用刀准备切成四块。往年家里买回月饼,都是用刀切成四块,

爸爸妈妈一块,三个孩子每人一块。这次姐姐不叫切成四块了,姐姐说她的那一块给弟弟。

李勇捧着月饼,香甜的吃着,他觉得那是他吃的最好吃的一次月饼。爸爸妈妈走了,一会又

进来了,领来了四五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孩子。孩子们一个个怯生生的,都不敢说话。这几个

孩子是潘云飞狄爱国黑孩儿小顺他们。妈妈说他们也是来看你的,管教干部不叫他们进来。

狄爱国身上背着个军书包,走上前一步,从里面掏出一个月饼,双手递给了李勇。这个月饼

很小,是当时最小的那种月饼。我们几个凑钱给你买的,云飞拿他爸爸的钱,还被打了。狄

爱国小声说。潘云飞站在狄爱国后面,一张小脸肿着,流着青鼻涕。李勇心里一阵一阵热,

把那块月饼一块一块掰了,送进嘴里。春节的时候,李勇非常思念外面,爸爸妈妈来了,姐

姐也来了,给他带来了许多吃的,有火车头面包,有葡萄干,有枸杞。李勇在家的时候喜欢

吃生枸杞,那时侯枸杞很多。年三十晚上,狄爱国潘云飞黄老歪三个来了,悄悄塞给他皱巴

巴的四块五毛钱,里面有个小卖部,可以买东西。然后又是中秋节,又是春节,这种场景依

然重复着。后来潘云飞他们不来了,他很想念他们,问妈妈,妈妈说他们不来正好,他们现

在简直太不象话了。爸爸说他们天天打群架。

远处有两个农人扛着锄头走过来,李勇把头低了下来。过了今年十二月,李勇就十九岁

了。李勇有四年生日是在监牢里度过的,妈妈每次都去给他过生日,最后一次生日妈妈没有

给他过成,那时他刚送到成人监狱,给别人打了一架,被关进了小号。

李勇染上了严重的肺结核,和潘云飞他们在一起时,本来他是要单独用双碗筷的,潘云

飞说弟兄们在一起吃饭哪能这样吃,几次三番,李勇终于拗不过潘云飞。那次被陈万明持刀

砍成重伤,他在家修养,潘云飞他们干完拐拐四儿,潜逃前悄悄去看了他了一次,买来了很

多营养品,狄爱国还放那了两千块钱。有这两千块钱,李勇一边养伤,一边加紧治疗肺结

核,后来拍片子,居然阴影消失了。李勇没敢叫家人把这个消息说出去,那样将意味着重新

收监。监狱那边当然要一直花钱,狄爱国那两千块钱全派上用场了。这是最后一次了,父母

渐渐变的年老,自己还从没孝顺过他们,反而叫他们操不完的心。这次舅舅给了个这么好的

机会,如果能活下来,一定要洗心革面,脱胎换骨做新人。

李勇仰面躺了下来,微微闭上了眼睛。

这天中午的时候,有几个孩子摸到土窑里玩,见地上散落着许多黄澄澄的弹壳,他们兴奋的

喊一声,争先恐后的抢了起来。弹壳是铜的,可以卖钱,有两个孩子还因为争一个弹壳打了

起来。他们看到土窑的一面墙蜂窝一般布满了弹孔,他们开始用棍子掏弹孔里的弹头,他们

把那面墙挖出了一个大洞。

下午潘云飞黄老歪李勇建明黑孩儿五个又来了。潘云飞天生就是打枪的,潘云飞可以在

土窑里击中十米之内指甲盖大小的目标。潘云飞打枪时站姿挺拔,接连发射时身子纹丝不

动。建明也进步很快,建明打枪时不守规矩,不是抬手一枪就是回身一枪,枪法灵活。李勇

也可以,特别是这两天,枪法进展神速。黄老歪打枪不行,潘云飞说黄老歪适合出其不意顶

着脑门开枪,不适合双方交火。黑孩儿不怎么摸枪,但有时打一枪,枪头很准,大家正吃

惊,他又是一枪,结果却打飞了。

几个人进了土窑,见里面虚土上脚步凌乱,往日司空见惯的黄澄澄弹壳没了踪迹,射击

的墙面上多出一个大洞,都略微有些惊讶。后来他们判断是孩子来了。

“这次打完,把弹壳收起来,明天不来了,明天睡大觉。”潘云飞说,“今天所有子弹

都带身上了,每人留下十发。后天如果出人命,咱去黄河边坐条船,把枪全部沉到河心。一

旦事发了,没有作案工具,咱们也好推脱。”

“云飞,你说过叫小莹给我介绍对象的。”李勇说。

“你说说,你想要啥样的?”

“要人好的,心地善良,孝敬父母。至于漂亮不漂亮,那到无所谓。”

“你要求可不低。”黄老歪拿着枪在比画。

“但我可以给她带来幸福,一辈子的幸福。”

“恩?”潘云飞黄老歪黑孩儿都看着李勇,都不知他这话是从哪说起。建明放了一枪,

枪声在土窑里回荡。

“以后我肯定是咱这里混的最好的。”李勇说。

大家都觉得他这两天非常反常,净说点没头没脑的话。

几个人开始拔枪放了,一时间枪声大作,墙壁上灰尘四起。这座土窑吸音很好,他们试

过,站在三十米以外,就基本上听不到动静了。这一带人烟稀少,杂树丛生,平时根本就看

不见人。

后来大家都从土窑里出来,坐到了一棵树下。

“云飞,实话实说,你已经找过几个对象了?”黄老歪问。

“真正的只有三个。”

“啥是真正,啥是不真正?”黑孩儿说。

“搂抱,脱上衣,靠你奶奶,问这么详细。”

“他们说跟中电一样,是不是呀?”黄老歪说。

“差不多吧。”

“建明,你有对象没?”黑孩儿问。

“我没有,要那干啥。”

“日他娘,咱这里面就潘云飞划算,死了也值了。”黄老歪说。

“又不是没小妞给你写信。”潘云飞斜他一眼。

“那都是大疯妞,还一个个长的歪瓜咧枣的,我要找也得找个漂亮贤惠的。”

“象小莹那样的?”潘云飞掏出一棵烟抽了。

“小莹其实长的一般,她会打扮,她那么大的人又都不打扮,所以她就出众了。而且,

而且她一点也不贤惠。”黄老歪说。

“你现在看问题还怪深刻。”潘云飞眯缝着眼看着远方,缓缓喷出一口烟雾。

“我想起了一个人,”李勇也把烟点燃了,“我在劳改队里见到的一个人,特别的清

醇,一看心地就特别善良,我队长说相由心生,我非常相信他这句话。”

“一个村姑?”黑孩儿说。

“是啊,每天清晨,我们在农田里干活,她总会从那条小路上走过,两根辫子翘翘的,

扎着红头绳。她衣服上带着补丁,膝盖上也带着,但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她背着书包,是

那种用粗布做的书包。每次她从那条路上走过,我们都丢下手里的活,站起身,目送着她。

她不漂亮,但她是那种一见就叫人心疼的姑娘,特别叫人心疼的姑娘。”

“在劳改队里也不老实。”黄老歪说。

“你没劳改过,你不知道,那里的大组长和吃得开的好多都和当地姑娘谈恋爱,他们比

较自由。当然一释放就各奔东西了,也没见哪个成过。”

“日,劳教所里就没这。”黑孩儿说。

“你那是在城市边缘,我是在山村里。那时侯我每天晚上都想她一会,要是第二天早上

没看到她,一天干活都没劲。不过回来这一段把她忘了,今天突然想起来的。等咱们和小红

袍的事了结了,我想我可能会去找她一趟。”

“你被关过小号没?”黑孩儿又说。

“咋没关过,特别窄特别矮,站不直也蹲不下去,一关就是几天。不过我还没发育成

熟,在里面就好受多了。”

“回去吧,咱晚上吃点啥?”潘云飞站了起来。

十一月二号一天无事,几个人蒙头大睡,晚上黑孩儿给详细讲了一下地形,几个人喝了

通酒,又睡了。半夜时分,李勇醒了,坐起来发了会呆。外面北风呼啸着,李勇感到了一阵

阵寒意。黑暗中黄老歪鼾声很大,黑孩儿在说着梦话。

十一月三号因头天夜里突然降温,一夜间树木变的光秃秃的,地上的落叶很厚,天地间

一片肃杀。潘云飞一行五人出门了,大家没有预料到这促不及防的寒流,没有准备冬装,都

缩着身子,手揣在裤兜里。脚下的落叶趟起来沙沙的,大家并成一排朝前走,没有人说话。

先搭公交车,又转车,然后是步行,到达小王庄时是八点半。几个人先在庄外窥视了,

没有看出什么异样。进庄的道路上稀稀拉拉几个行人,有辆马车驶出来,驾辕的人穿着棉大

衣,手揣在袖子里。

大家开始进村,黑孩儿在前,拉开五六米距离,后面是潘云飞四个。到了后村,黑孩儿

停下了脚步,朝一个院落一指。潘云飞掏出双手,在嘴上哈了哈。

“做好准备,进去了直接开枪。”

潘云飞四个走到了前面,黑孩儿殿后。

到了院门口,四周空无一人,几个人同时抽出了枪。院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潘

云飞四个闪了进去,黑孩儿也闪了进来,把在门口。他又把门关上了。里面静悄悄的,有三

间房,大家判断了一下,正中间那个应该是住室。潘云飞在左,黄老歪李勇在右,朝房门口

贴去。三个人笔直站立,双手持枪,对着房门。建明朝后退了几步,一阵助跑,纵身飞起,

双脚朝门上踢去。房门轰的开了,建明收不住,径直射了进去。他双手握枪,一个打滚,起

身帖到了墙根。潘云飞三个持枪冲了进来,结果大失所望。屋里一张大床,被子凌乱,上面

一个人也没有。潘云飞朝被子里探了探,没一点热气。

“他们转移了?”李勇自语着。

几个人提着枪杀气腾腾走出来,见黑孩儿手里正握着那把军刺。剩下两间房,从窗户里

看进去,堆着杂物。

他们没料到这是小红袍做的部署,为了不牵连气枪叔伯,小红袍把战场转移了。

“摩托车也没了,是不是他们换地方了?”黑孩儿说。

“可能是我失误了,应该当时就赶来的。”潘云飞有些沮丧。

“这次机会失去了,再找到他也不知等到何年马月了。”黄老歪也很沮丧。

李勇长长舒了口气,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他想今天就可以去见舅舅了,他把枪朝黑

孩儿怀里一塞,兴冲冲的说: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就要去新加坡了!”

几个人听了又惊又喜,不错眼珠看着他。

“没听你说啊!”潘云飞把枪插进腰里,兴奋的猛一推李勇。

“那天我回家舅舅就告诉我了,叫我去新加坡帮他经营乳制品厂,可咱们的事不是还没

办完吗。”李勇一张脸红彤彤的。

“日,真他妈够意思!”潘云飞又推了李勇一把。

黄老歪黑孩儿都推他,说到了新加坡,成大富翁了,可别把这些弟兄们忘了!

“把家伙收起来吧,一会走火了。”潘云飞说。

黄老歪和黑孩儿都把枪插进怀里,黑孩儿本来想把军刺扔了,可又怕六指找他索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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