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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廖无墨 当前章节:149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24

了想,又掖到后腰去了。

大家都为李勇高兴着,七嘴八舌朝外走。潘云飞先出的门,突然他大喊一声,拔出手枪

大踏步朝前冲。其他几个也拔出枪,紧紧跟在潘云飞后面。他们看见小红袍了,就在前面的

路口处,骑在摩托上,单腿支地。小红袍见他们大步奔来,摩托车轰的发动了,一溜烟照直

走了。清脆的枪声响起了,数发子弹从小红袍身边呼啸而过。

几个月以后,到了八三年的大年三十,黄老歪在家中落网。黄老歪是在夜里潜回家的,当时

过年的气氛已经很浓了,黄老歪的四个哥哥正帮着母亲在炸年货。昏黄的灯光中蒸腾着一片

油雾,桌子上凉满了新蒸好的馒头。黄老歪的父亲早年因病去世了,兄弟五人是母亲一手拉

扯大的。黄老歪有钥匙,他自己开的门。见小五回来,大家一阵惊喜,放下手中的活计,都

围拢过来。

“咱家今年好过些了。”黄老歪说。往年家里是不炸这么多东西的,甚至就不炸东西,

前年春节黄老歪就吃上两片肉。

“你二哥也参加工作了,好多了今年。”母亲拉着他的手,端详着他。

“你瘦多了。”母亲鼻子有些酸。

“妈,我给你带了些钱回来。”黄老歪说着要去怀里摸钱。

“妈,别要他的钱。”大哥说。大哥虽然看见小五回来很高兴,但心里一直比较恨他,

兄弟五个,就他一个人坏的远近闻名,弄的几个当哥的脸都没处搁。

“你留着吧,”母亲把他的手又扯回来了,“五,告诉妈妈,你是不是在外面又闯祸

了?”

“没有。”黄老歪回答的很快。

“外面都在传,到底怎么回事,你在妈妈面前要说实话。”二哥说。

“公安局来几次了,说你犯大案了。”三哥说。

黄老歪不说话了,头低了下来。

“五,听妈的话,你去投案吧。”母亲说。

“你们烦不烦啊,回来一趟你们净说些这个,要知道不回来了!”黄老歪把母亲手一

甩,生气的蹲了下来。

“妈,要不先别说了,准备吃团圆饭吧。”四哥说,四哥一直比较向着小五。

母亲掏出一块破旧的手绢,拧了拧鼻子。大家摆桌子,放碗筷,四哥还拿出了两瓶红果

酒。黄老歪刚说了句我不喝这酒,大门轰隆一声被踢开了,闯进几个人上来把准备反抗的黄

老歪按住了。在他身上搜了一把,什么也没有,五花大绑把他捆了起来。

原来黄老歪家门口有个蹲坑的治安员,藏在黑暗里,见一个人影闪进去了,趴门上听了

听,撒开腿去报告了。

母亲对这一幕好象已经习惯了,静静的开始抹眼泪。大哥二哥三哥四哥都呆呆的站着,

眼睁睁看着五花大绑的弟弟被推出了门。

“妈,我走了!”黄老歪在夜幕里喊了一声。

远处的鞭炮在响着,夜空中不时炸开几朵彩球。有一家大门开着,喷香的味道冒出来,

黄老歪深深吸了口气。他这时感到特别的饿。

黄老歪进去后一口咬定他只是参与者,是李勇下的手,李勇先用军刺将气枪捅翻在地,

然后抽出双枪对气枪进行射击。结果气枪身上也有枪,他抽枪还击。等大家醒悟过来,两个

人都死了。

“李勇中了两枪,眉心一枪,上嘴唇一枪,我看的清清楚楚。”黄老歪说。

至于潘云飞和黑孩儿的下落,他说他不知道,出事的当天他们就分手了,各奔东西。公

安问还有一个参与者是谁,他说他不认识,是潘云飞叫来的。

因为是大案,黄老歪没两天就批捕了。进了戒备森严的看守所,他才知道小红袍的两个

兄弟早就落网了,这两个兄弟当时和气枪一起埋伏着,手握铡刀。是气枪先从埋伏的地方双

手握枪出来的,这两个兄弟要等气枪得手后再出来拿铡刀抡人。但气枪的惨叫声使他们判断

气枪失手了,他们两个就窝着没敢出来。

黄老歪又被反复提审了多次,当时电警棒已经有了,黄老歪曾被三个电警棒同时电击,

那种碰上铁器冒着蓝火花的电警棒叫黄老歪觉得五脏具粉。

“我没动手。”黄老歪一直是这句话。

潘云飞建明黑孩儿都在逃,本来黄老歪四个一直在一起。出事后他们先去找了售票员小

莹,建明和黑孩儿都不同意去找小莹,因为李勇和黑孩儿曾经看到小莹和公安在一起,潘云

飞执意要去,潘云飞说就是因为她和公安在一起,我才要去,我要问问他怎么回事。几个人

上了小莹那趟车,结果一个陌生的售票员告诉他们小莹这几天调休。这个售票员脸圆圆的,

也是十七八岁,纯洁的可爱,黄老歪多看了两眼。

到了前面一个站,准备下车,潘云飞拉了大家一把,大家就没下。顺着潘云飞眼光,大

家看到小莹了,被公交警察白杰骑车带着。两个人一脸都是笑,小莹搂白杰搂的很紧。

几个人就去看潘云飞,潘云飞沉默了一会,突然笑了。

“这算啥,你们说呢?嘿嘿,这算啥!”

“这算个球!”黄老歪也笑,“啥几把女的这都是。”

几个人嘿嘿都笑,好象压根就没认识过小莹。

“白杰我知道,花的很,他新婚的第二天就和另一个女的在一起睡觉,被他老婆抓住

了,余三那次在澡堂说的,余三对他特别了解。”黄老歪又说。

“我他妈真亏。”潘云飞说。

“亏啥?”几个人问。

“没睡。”

大家哈哈大笑。

接下来他们去学校找了陈锋,告诉陈锋说出事了,死人了,李勇死了,气枪也死了,并

略微讲了一下事情经过。陈锋一直吃惊的听着,半天没言语。到了最后,陈锋问一句,需要

我帮啥忙?潘云飞说你要见了爱国告诉他一声,我们几个去上海了,还住到上次咱住的那一

片,不过不去戚孬蛋他二伯那里了,叫他去那一片找我们,肯定能找着。陈锋说好的,一定

办到。

几个人就踏上了去上海的列车,走之前他们敲诈了刘七,刘七乖乖的给凑了将近一千块

钱。他们的四把枪都扔到黄河里了,事情闹大了,他们准备死不认帐了。

“只好委屈李勇了,叫他把事情担起来,不管谁出事,都说是李勇开的枪。”潘云飞

说。

大家又仔细统一了细节,按当时的说法就叫订立了攻守同盟。

“每年的清明记得给李勇兄弟烧把香。”潘云飞交代着。

“要不是李勇,我肯定先死,咱们几个也都不保险,气枪是从背后出来的。”建明说。

“李勇是好兄弟。”几个都说。

到了上海,又住到了真如车站附近。租了间民房,几个人基本不出门,他们自己做饭,

他们要节省着过一段日子了。

狄爱国一直没来,手头越来越紧张,转眼就年下了。建明突然想回家看看,黄老歪说他

也回去,潘云飞见阻拦不住,就告戒他们一切要小心,不要在家里住,见一面就走。建明基

本上不会出意外,知道他的人不多,知道他住处的人就只有潘云飞和黄老歪了。为了省钱,

两个人是买站台票混上的车,结果黄老歪回去就被捉拿归案,建明在家里安生呆了下来。

陈锋是在四月里遇见的狄爱国,这时陈锋又转学了,在这个学校他遇见了玫。陈锋当时压根

没想到这个漂亮单纯的女生今后会成为自己的伴侣,玫可是一心一意要做陈锋的爱人,许多

年后陈锋被执行枪决玫也没有为当初自己的选择后悔过。泪流满面的玫抱着女儿甜甜,默默

的在心里说,陈锋,如果有来生,我还做你的爱人!

陈锋告诉狄爱国,潘云飞在上海。狄爱国一回来就听说潘云飞他们背上人命案的事情,

狄爱国为李勇的死痛哭了一场,狄爱国发誓这一辈子不放过小红袍。

狄爱国左胳膊上戴着黑箍,孤身一人去了上海,他对他的弟兄们讲他有事情要离开一段

时间。

到了上海,他在真如车站附近的那片民宅转悠了三天,没有碰上潘云飞他们。他住的是

小旅社,他身上装了一叠子介绍信,但旅社没要。第四天的时候,他去找了戚孬蛋的二伯。

戚孬蛋二伯见到他很惊喜,他一直认为狄爱国是个财神爷。

“你看到潘云飞他们几个没?”狄爱国劈头就问。

“潘云飞?就是上次来那个楞小子?没见。”

狄爱国转身走了,戚孬蛋二伯喊他他也不理会。没多久他又拐回来了,胳膊里夹了条

烟。

“给你的。”他把烟扔给了这个老家伙。

“凳喜路!乖乖,可要不少钱呢!”这家伙不舍得抽,把烟藏到了柜子里。

“有消息告诉我一声,我就在前面的红光旅社。我登记的不是爱国,是李勇。”

“好的好的,有消息我告诉你。日他祖宗,潘云飞几个兔崽子来了也不见见我,你们几

个我看了,也就你以后有出息。”

“没事我走了。”

“喝口水再走啊,这么长时间不见了。对了,孬蛋现在咋样了?”

“不知道,我没见他。”

“家里出事情了?”他看着狄爱国胳膊上的黑箍。

“恩。”狄爱国鼻子有些发酸,他又想起李勇了。

老家伙也装着难受,擤了把鼻涕:“人生啊人生……”

狄爱国把茶水一饮而尽,站了起来,准备开路。

“你等一下,我想起来了,前几天这里抓走两个人,是两个小青年,据说是外地流窜过

来的。”

“因为什么?”狄爱国暗暗吃惊。

“不清楚,要不我去给你问问?这边派出所我认识两个人。不过我还要出摊卖煎饼

呢。”

狄爱国从屁股兜里拿出一叠钱:“我在这等你,你去买两条烟吧。”

戚孬蛋二伯眼睛发亮的装起了钱。

“靠他娘,为了弟兄们,煎饼不卖了。”

狄爱国烦躁的在屋里踱着步子,他判断不出被抓走的是不是潘云飞他们。陈锋说潘云飞

他们有四个人,潘云飞黄老歪黑孩儿,还有一个没见过。黄老歪春节时出事了,应该还有三

个人。不会是他们吧?如果真是他们,那就是被黄老歪出卖了,只有黄老歪知道这个地方。

可狄爱国怎么也不相信黄老歪会做出这种事情,也许实在抗不住了?人到了那个地步也真不

好说了。狄爱国叹息一声,即为潘云飞他们他们的大意,也为黄老歪。这么大事情,不管谁

进去了,再信的过的人,再江湖,也要防一手。

半个小时后戚孬蛋二伯回来了,他其实已经问清楚了,但他说一半留了一半。

“那两个人报的名字不是潘云飞他们,但所里人说口音是咱们那的,按他们形容的相

貌,我估计一个是潘云飞,另一个是留短发的黑家伙,我想我应该没见过。”

狄爱国心沉了下来,果然出事了。那个黑家伙肯定是黑孩儿。

“他们是因为什么事情说了没?”他问。

“人家不说,估计事不会小。”

狄爱国掏出一根烟,猛抽了两口。他想这次潘云飞他们完了,绝对营救不出来的,也许

就这几天就要押回老家。想到朝夕相处的兄弟们一个个落得这样下场,狄爱国抚摩着左胳膊

上的黑箍,眼眶有些潮湿了。

本来黄老歪自己进去,潘云飞他们在逃,这件案子就没法判。跑个十年八年,这件事情

就会有其他转机了,黄老歪受苦是受苦,但他能一直活着。他这嘴一松,大伙归案了,统统

都要完蛋了。

“你多准备点钱,我给你活动活动。不过不是这个派出所办的,是另外一个派出所。”

戚孬蛋二伯说。

“再说吧,明天我再来。”

狄爱国准备回去了,他觉得再在这里呆下去没有一点意义了。回到旅社,他收拾了东

西,结了帐,去了车站。他买的是晚上九点多的车票,现在是上午,还有好长时间,找了家

台球室,他一直打到中午十二点。在附近一家小摊上吃了饭,他又进了台球室。他要在这里

消磨时光,一直到晚上上车。到了下午五六点,他和几个地痞发生了摩擦,他不想惹事,给

对方赔了礼,但台球室他不想再呆了,就在车站溜达起来。他不知道这一溜达,倒把潘云飞

和黑孩儿救了。

戚孬蛋二伯心里美孜孜的,狄爱国走后他一直在数钞票,他觉得发财的机会来了。他哼

着电影《突破乌江》上的小曲,喝着茶水。

“我吸了口小白面呀,快活似神仙呀……”他哼的摇头晃脑的。

后来他在床上躺了一会,他想晚上和情妇去外摊转转,在地摊上给情妇多买点东西。中

午的时候他打了酒,买了熟肉,喝的醉醺醺的睡了一下午。起来时已经是傍晚了,他照着镜

子,用梳子蘸着水梳头,又找出两身干净衣服穿了。

外面一些天南地北的小买卖人有的已经收了摊,见他穿的光鲜,就问他是不是去约会,

他得意的笑着,咧一嘴黄牙。

找到情妇,他说要去外滩给他买东西,情妇说要去车站一趟,过两天要回老家,去看看

车票。

“你回老家,我咋办呀。”二伯一脸不高兴。

情妇趁着没人注意,捏了他腚一把:“乖,几天就回来了。”

两个人到了车站,看好了车次,二伯掏钱买的票。买票时他故意把那一摞钱都亮了出

来。

情妇眼里放着光:“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这几天该发财了。”

“真的?”

“你还走不走了?”

“我几天就回来了,不许乱花钱,不许找女人,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这两天给你买点东西带回去。”

走出售票厅,二伯一眼看见了狄爱国。狄爱国拎个行李包,神色忧郁,一副要回家的样

子。二伯喊了他一声。

“你这是准备干啥?”二伯问。

“回家。”

“你不管他们了?”

“管不了。”

二伯急了:“哎呀,咋管不了?你妈的我都给你疏通了,你这一走不是叫我坐萝卜

吗?”

“那么大事谁能管得了,我票都买好了。”

“啥几把大事呀,千万别走,兄弟,我给你说!”

 五人拎枪提刀大喝着追上去。小红袍车行百余米到了村东头,一个漂亮的急停,右脚撑

地,看着潘云飞正举起的枪口,一捏油门,摩托车闪过房子。潘云飞他们几个放下枪,不停

步地赶了上去。

拐过村口,却见小红袍把车停在二百米外的一个麦场中间,他已下车拎着一杆猎枪,冷

冷地瞧着这边。潘云飞几个停下脚步,互相望了望。

  “潘云飞,你有种的,一个人过来,咱俩单挑!”小红袍把猎枪口冲地拄着,扔一

颗烟叼在嘴里,在兰色的空军裤子上擦着了火点上烟,标志性的红披风无风自动,一副小马

哥的派头,“叫你的兄弟喊一二三,咱俩同时开枪!”

  “妈的,怕了你?”潘云飞把枪一摆,“哥几个把枪收着,老歪,你来喊!”

  几个人扫了眼四周,冬初的麦场空荡荡地,没有秸杆谷堆等可藏人的障碍物,除了

小红袍再无其他人,于是收枪在腰,挺胸走了过去,潘云飞居中,黄老歪居左,再左是黑孩

儿,建明在右,最右是李勇。几人走得很急,李勇由于脚伤,速度稍差,不时颠起几步追

赶,以保持和大家的一致。

  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气枪悄无声息地从村头这家房后的菜窖中探出头,观察了一

下,向底下埋伏着的另两个人摆了下手,三个人爬出菜窖。气枪又示意二人先伏下,这才拎

着一把五四从潘云飞几个身后掩了上去。

  小红袍和气枪几个商量好的,已知潘云飞他们有一支枪,由小红袍作饵吸引潘云飞

他们到麦场,气枪在身后用枪先干掉潘云飞,再配合小红袍前后夹击其他人,另两个伏兵听

到枪声后立刻出来用铡刀把受伤的人干掉。反复推敲了几遍,自觉得计划是天衣无缝。

  “奶奶的!这回一定要把他们赶尽杀绝!”气枪摸了摸左边在六月五号剩下的半边

耳朵。

  气枪很快发现潘云飞他们几个人都是空着手,只有黑孩儿背后明晃晃掖着把日本军

刺,他犹豫了一下,计划是先打掉有枪的潘云飞,可几个人都没枪,那么先打哪个呢?他下

意识地又看了眼那把军刺,正好一束日光反射过来,他咪着眼睛偏了下头。“穿呢子军装的

那个人!”建明的背影一下跃入他的眼帘。这小子身手在这几个人里最好,胆子也大,上次

逃生后听说就是他拿两个汽水瓶就把拐拐四儿给灭了,我的拐拐四儿大哥死得冤哪!气枪眼

睛里泛起了血红,他又摸了摸左边的残耳,“就是这小子了!”

  气枪掩到离几人约三十多米的地方,屏息端枪,瞄准了建明的后脑。

  “砰!”

  “哎呀!”

  枪响人跌。李勇左肩汩汩冒血,麻木过后是一阵巨痛。

  李勇本来又落后了几步,颠步急赶时又踏上了半棒子玉米,不由得向建明方向栽了

一下身子,却无意替建明挡了这一枪。

  “妈的!”气枪懊恼不已,再欲击发时,潘云飞、建明、黄老歪、黑孩儿几个人早

分开几个方向滚了开去,再伏地挺身,四支手枪同时开火,气枪登时身中数弹,惨嚎声声。

李勇受伤力弱,抬手不高,那枪打在了气枪的右膝,气枪一软,潘云飞射向他眉心的那枪掀

开了他的左额角。建明那枪正射入气枪持枪的右手,从掌根直透肘底,黄老歪枪如其名,擦

着气枪的身体飞向菜园,把设伏二人的头顶木板钻了个孔。二人本在听到枪声大作后要起身

痛铡,却听到枪声不对,不是一支五四和猎枪的和鸣,而是乱枪声声,又听到气枪临死前的

苦嚎,正面面相觑间,黄老歪的这颗子弹救了二人的命。他们成了不出击的伏兵。

  黑孩儿在追小红袍的时候就在想这几日的情形,越发觉得不对,却又找不到原因。

气枪在后开枪,李勇倒地,他终于明白上了个糟老头子的“媳妇计”了。黑孩儿羞得满脸涨

红,见气枪倒地,疾奔上前,抽出军刺,向气枪当胸透下,尤难解恨,兀自将那军刺转了几

圈。气枪肺管破裂,无力迸发嘶喊,只能干张着口、憋起满面血筋、瞪着几欲突眶而出的三

角眼,死死盯住那把不断转动着反射耀眼日光的军刺,瞳孔已不需要收缩了。也许他在后悔

没有先打这个背着军刺的黑孩儿吧。

  “气枪!”第一枪响后,小红袍就已提枪上冲,孰料瞬息之间,情势更迭,砧上鱼

肉忽然变为刀俎,将一员悍将立斩阵前。小红袍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眦目怒吼:“潘云飞!

我草你妈!”他终于明白这几个半大小子怎么就能在拐拐四儿严密的杀局中反致拐拐四儿于

死地的了,可惜气枪晕死后,没有见到建明计溃拐拐四儿一伙的真实场面,否则也不会摆下

这么个自以为是的愚蠢阵法了。

  小红袍奔至离几人数十步远,端枪平轰,无数铁砂在五人面前现身,几个人都不禁

为小红袍的气势所慑,再次滚地躲避。之后,四枪齐射,小红袍再也无法向气枪那儿前进一

步。小红袍且战且退,几个纵身已到了摩托车前,向潘云飞几个连轰几枪后,趁他们闪躲之

际,飞身上车,绝尘远去,留下一句“黑孩儿!你等着还我兄弟命来!”在麦场回荡。

  潘云飞几个出发前只各带了十发子弹,追着小红袍的背影放了几枪,便已弹尽。只

得尽快退走。刚刚走到气枪身边,忽听摩托声由远至近,转眼间小红袍已距不过几十米。原

来小红袍聪颖过人,飞速疾驰间仍然用耳朵摸出潘云飞等子弹带得不多,于是疾冲入不远的

树林中,丢下猎枪,取出事先埋好的一把五四,那原本是设想打到树林中时换枪再战的。小

红袍铁骑突袭,着实大出潘云飞所料,远远地见他并未拎着猎枪,以为他是回来拼命血战

的,建明拉好架势待他摩托车近前便飞身将他踹下。

  未料小红袍车至几个十几米处却斜刺里闪了开去,只见他左手单扶车把,右手从怀

中掏出一把五四,抬手便是一枪,那枪本是对着黑孩儿眉心去的,无奈车速太快,小红袍对

射击的提前量掌握不够,子弹向一旁偏去。事发突然,几人尚未及反应,李勇待想射避已是

不及。一枪正中右额,登时无声仰倒在地。

  潘云飞手疾眼快,几个滚翻过去,从气枪身边捡起那把只发射了一弹的五四,向小

红袍连连射击。小红袍见潘云飞势猛,又眼见打翻的那个活不成了,冷笑一声:“潘云飞,

今天你我各折一个兄弟,早晚还是要你死得很难看!”铁骑飞驰沙草滚滚,一袭红袍在风沙

中倏忽出没,终于不见。

  “要不是李勇,我肯定先死,咱们几个也都不保险,气枪是从背后出来的。”建明

说。

  几个人无论如何呼喊,李勇闭目难醒,头肩两处血流不止。潘云飞、建明、黄老

歪、黑孩儿痛哭失声。六月五日,潘云飞欲哭无泪,李勇终于活转来,当时经历了人间的大

悲喜。今日,这个真兄弟是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男儿金泪何时弹,潘云飞终于有机会把心

底的秋愁苦大声地哭喊出来。

  几个人的声音撕肝裂肺,刺破长空,村里有人出来远远指点起来。

  潘云飞瞥见几个联防员东张四望地向这边走来,抹了把脸,掰开李勇的手指,把枪

收起,又将气枪的五四放回他手中。潘云飞一拉老歪建明,几个人扑通跪下,给李勇磕了三

个头,:“李勇,今生没磕头我们也是把兄弟,你一路好走,转世等着哥几个!”起身无语

向小树林走去。黑孩儿拔出军刺,瞧也不瞧污血冒得一塌湖涂的气枪,几步追了过去。

  联防队员这才近前来,与村民怀着劫后余生的心情呆望着几个半大孩子缓慢地消失

在树林中,仿佛那是几头受伤的野牛。

  最近的派出所闻讯赶来已是三个小时后。又通知了市局刑警队。照相、取样、作笔

录。村民们只知道听见一阵爆竹般的声响,间或几声猎枪的轰鸣,枪响人静,出来就看见两

个人血肉模糊地躺在麦场外。没有人敢说出潘云飞几个人的模样来。

  联防队员则把村头菜窖边抓到的两个小贼交给了公安局。村民只听见警车里传出几

声劈哩叭啦的声音间或几声惨叫,就见两个小贼哩啦歪斜地带着民警下菜窖中取出了两把铡

刀。

  两具尸体太过血污,反正照过相了,警察也不愿意带走,交待给联防队员处理,带

着两个小红袍的人回城去了。市局审讯过后,上报省厅立下“11.3特大流氓团伙杀人案”自

不待言。八二年那时候还没有黑社会性质犯罪这个名词。

  这一折腾已时近黄昏,冬初的冻土很难挖掘,联防队员拖过两张草垫子盖在两人身

上便围炉把酒。大人也捂住孩子的眼睛回到各自家中。

  约莫夜里三点多钟,起了风,先是小风呜咽,渐次北风呼啸,冬初的第一场雪来

了。黑暗里,不大的雪花任凭北风肆虐,逆来顺受地随风挂上树梢房檐。

  盖着两具尸体的草垫子随着风声扇动着,仿佛也不愿意掩盖这人间的肮脏。其中一

个草垫子很奇怪地动了一下,与风的节奏并不合谐。北风不愿意看到这个大地上居然有违抗

它意志的事物,更加凶狠地向草垫扑去。但那张草垫了执拗地以奇怪的节奏运动,终于,一

个物体从垫下爬了出来。稍滞停了些,开始向小村庄的方向移动。几十米后,那物体直立起

来,隐约是个右手捂头,左臂松软的人形。

  小红袍那枪来得太急,李勇不及闪开,就感觉右额巨震,仿佛有些灿烂的景象出

现,还未看清就再无知觉了。潘云飞几人处于巨大的沉痛之中,谁也没有注意那枪只是在李

勇的头骨上划出一道凹痕,并没有击入头骨,但长达8厘米的头皮带发被子弹掀去,这才血

流不止。李勇头部受到巨震,出现了短暂的呼吸停止,在潘云飞的晃动下,肺泡又开始微弱

的翕动。

  那时处理现场还比较简陋,公安人员照相时生恐沾上血迹,离得三、四米远,竟然

没有去探测心跳,就以为两人都已经死去多时。

亏得初冬的寒冷,李勇的血液凝固很快,不再失血,加上草垫的覆盖,多少保存了李勇

不多的体温。寒风刺激下,李勇终于在重伤后的第十一个小时醒转来。

  李勇失血太多,头晕沉沉的,双目几难视物。但骨子里的强悍却丝毫不减,反而遇

难更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向了村头的那个菜窖。风雪无奈这个垂死复生的汉子,徒劳

地在背后呜咽着,最终屈服于他的坚忍,默默地替李勇除去了遗留于地面的痕迹。

  菜窖里居然发现了一些面包、罐头、香肠,还有多半瓶烧刀子。李勇百思不得解,

真是天不亡我啊。他哪知道这是气枪他们几个设伏时吃剩的东西,本来这是提供给李勇敌人

能量的食物,现在却又反过来救了李勇的命,天地造化,谁能参透。

  联防队员第二日发现少了具尸体,又不见痕迹,猜测是不是被野兽叼去了,都没在

意。只乐得少挖个坑而已。

李勇一连休养了五天,自用烧酒把伤口消了毒。节省着食物,就着菜窖里储藏的过冬大

白菜青红萝卜,仗着健硕的体格和强烈的生存欲活了下来。几天里,由于忌讳,菜窖主人一

直没有下过菜窖,也给李勇创造了生机。

  十一月八日深夜,李勇爬出菜窖,贪婪地吸了口雪地气息。深一脚浅一脚踉跄走出

了小村庄。

  1980年6月14日,中国政府和新加坡政府关于互设商务代表处协议在北京签字,次

年9月两国商务代表处正式开馆。1990年10月份,两国才正式建交。八三年还没有直航班

机。八三年五月份,李勇在广州养好了伤,跟着舅舅,取道香港、马来西亚,来到了新加

坡。

在香港到马来西亚的渡轮上,李勇久久凝望着建设中的深圳,心中呐喊:“云飞、建

明,好兄弟,等着我!”

  李勇的舅舅早年来到新加坡,从打工仔开始,二十余载打拼,已在新加坡是个小有

名气的华裔富商,舅妈是个本份、吃苦耐劳的印度移民,兴都教徒。李勇后来受舅妈教义影

响颇深。

  李勇的舅舅把李勇安排在位于新加坡第二大岛德光岛的一个子公司里,让他开始学

习公司管理事务。李勇的强悍作风及铁腕很快在公司形成了自己的势力。当时德光岛上有三

股帮派势力,李勇的公司在泰国一帮派的管辖之下,首领昆布塔是个凶狠狡诈的家伙。

  以李勇的性格当然不甘居人下,终于在他到达德光岛的第七个月里,率三个小弟

兄,成功狙杀昆布塔,一蹶而起。三年后,李勇组建的袅鹰会一举统治整个德光岛,并控制

了新加坡的建筑行业。

  几兄弟中,李勇是最先拥有自己势力的。他与潘云飞、楚建明他们几个人的天马独

行作风不同。

  十二年后,一九九五年,潘云飞、楚建明、陈锋在香港维多利亚港的游轮上见到了

新加坡黑道大亨李勇。

原来车站附近发生了一件抢劫杀人的案件,据目击者称是外地盲流干的,作案者共两

人,不胖不瘦,因为案发地点较黑暗,面目没有看清。分局组织几个派出所联合在车站附近

拉网排查,潘云飞和黑孩儿因为不能证明案发时间在哪,两人又面相凶恶,来路不明,就给

逮进去了。因为是同伙,所以两人分开关了。号里的大哥们见他们是外地人,就开始欺负,

结果他们两个大打出手。第二天早上出来放风,黑孩儿鼻青脸肿,走路都晃荡。潘云飞则满

面春风,虽然脸上有伤,但可以看出来同号的人已经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了。潘云飞对同号

的大哥说,那个黑家伙是我的兄弟,你给他们那个号交代一下,关照关照。那个大哥照办

了,黑孩儿便从苦水里出来了。

潘云飞在号里的名字是王小二,黑孩儿是李东方。潘云飞不知道黑孩儿叫李东方,黑孩

儿也不知道潘云飞叫王小二,所以审讯时两个人免不了挨一顿皮肉之苦,公安说他俩满嘴是

瞎话。不过从这一点公安也基本上排除了他们是凶手,他们显然没有一点准备,如果是凶

手,早就准备好供词了。但公安不排除他们有其他案底,他们对自己的原籍讳莫如深。这两

个家伙年纪不大,但眼光流露的是一种老江湖的眼光,特别是这个自称王小二的,身上的杀

气特别重,有一种经过大场面的气质。公安的意思是等忙完了那件案子,再过来收拾他们。

狄爱国长出一口气,原来是这样。他把火车票拿出来,准备撕掉,戚孬蛋二伯给夺了,

叫情妇去退票。他告诉情妇,他们有点事情,叫她先回去。情妇嘴噘噘着,老大不高兴,本

来还要买些东西的。二伯哄她几句,和狄爱国走了。

此时的大上海华灯初上,街道上行人很多。两个人去了一家饭店,狄爱国要了四个炒

菜,两瓶黄酒。两个人吃喝着商量着,临了狄爱国又给了戚孬蛋二伯一笔钱。

“不够了再说,我这次带了不少。”狄爱国打个酒嗝。

“你放心,这几天就把这事办了,保证叫他俩出来。”二伯也连连打着酒嗝。

“建明呢?和老歪一起回去了?”狄爱国自言自语着。

狄爱国又回了那家旅社,狄爱国出手大方,老板娘对他很好,他觉得那里应该比较安

全。老板娘甚至要给他拉皮条,被他拒绝了。

以后的几天狄爱国基本上没有出旅社,他在等待消息。二伯来过几次,都是要钱的,每

次都说快差不多了。有天狄爱国等的焦躁,就去找二伯,他在门外听到了这么一段对话。

“这事确实不太好办,他们身上可能有案底,局长不签字,谁也没办法。”这是一个陌

生人的声音。

“再想想办法吧,都是我家亲戚。”二伯的声音。

“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唉……”

“那他们会关多久呀?”

“不好说,可能几个月,也可能几年。不过最近出现了新情况,那个叫李东方的无意中

说出了自己的真实原籍,被同监号人揭发了,可能很快就要和那边通函调查了。”

“看看这事弄的,我咋去给人家交代呀,那边的亲戚都来了。”

“你只好实话实说了,咱确实无能为力了。”

狄爱国转身走了。

晚上二伯来找他,吞吞吐吐将事情讲了。没想到狄爱国很开通,反而劝了他一番。最后

狄爱国说,既然没办法了,我想去见他们一面,给他们买点东西进去,然后我就离开上海

了。

“这个一定给你办到!”二伯一直怕狄爱国嫌他花钱多,赶紧打保票。

第二天傍晚狄爱国就去看潘云飞和黑孩儿了,他买了许多食品,提了两大包。管教干部

把潘云飞和黑孩儿提出来,几个人就站在拘留所的空场里。

说了些家长里短,狄爱国趁干部不注意,飞快的说你们的事沉了,他们知道你们原籍

了。潘云飞和黑孩儿听了都是一愣。潘云飞知道是黑孩儿说话不小心,使劲瞪了他一眼。

干部检查了两包东西,见没什么违禁的,就递给了潘云飞和黑孩儿。

“里面有烧饼夹牛肉,你们最爱吃的,晚上一定要把它吃了,放到明天怕坏。”狄爱国

说这话时挤了挤眼。

潘云飞和黑孩儿都看见了,觉得他话里有话。

“那我走了啊,我今天晚上就离开上海了。”狄爱国说完又掏出几盒烟递给了干部。

狄爱国没走,他和二伯分手后,又拐了回来,在离拘留号大门不远的一处黑影里蹲了下

来。他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看见潘云飞他们,至少能看见潘云飞。

他一连抽了三根烟,抽第四根烟的时候,见大门里有两个人跑出来,两边张望着,灯光

下看的出来很焦急。

“车咋还没来?”一个说。

“不会这么快,刚打过电话,估计还得五分钟。”另一个说。

“唉,咱这里早该配辆车了,一辆偏三还是坏的。”

“可不是,这下抓瞎了。你说怪不怪,那个王小二吞进去的双面刮胡刀片是从哪来的?

满口喷血,妈的,气管割断怕保不住命。”

这时又有一个人跑出来,气急败坏的喊:“车还没来啊?那个叫李东方的也吞刀片

了!”

狄爱国在他们出来时就把烟头掐灭了,他心里说成功了。

不一会来了辆汽车,门口的几个人跟着车跑了进去。少顷那辆车又开了出来,朝东边飞

驰而去。

狄爱国朝东边走了一段,拦了辆机动三轮。

“附近有哪家医院?拉我过去。”

结果到了这家医院,没有碰上吞刀片的。狄爱国叫车夫拉他去了另一家医院。

潘云飞和黑孩儿正在里面抢救。

狄爱国从医院出来,问车夫哪家商场还开着,他要去买点东西。车夫拉着他东转西拐,

终于找到一家正在营业的门市。狄爱国进去买了身浅灰色培罗蒙呢子中山装,又买了个带黑

框的平光镜。到车上他就把衣服换了,他原来穿的是军装,他把军装塞进了袋子里,戴上了

眼镜。

又来到医院,他叫车夫走了。进了医院,在一个长条凳子上坐了会,把装衣服的袋子遗

留到了上面。一直到了后半夜,他问一个值夜班的大夫,那两个吞刀片的咋样了?大夫说没

事了,刀片都取出来了。后来他又在长条凳子上睡了会,被医院值班人员驱赶,他就出去

了。

午夜的都市静极了,灯光满天。狄爱国在公交车站牌那里的凳子上开始打瞌睡,头一点

一点的,慢慢的他就进入了梦乡。他是被冻醒的,这时城市的上空已经灰蒙蒙的有些发白

了。

他又去了医院。

刚到医院门口,两个人蹑手蹑脚走出来,脖子上都缠着纱布。狄爱国一阵惊喜,也不说

话,跟着他们就朝外走。外面有两辆机动三轮车,车夫都趴在上面睡觉。狄爱国拍醒一个,

说去火车站。车夫揉揉眼睛,拉上他们往车站奔去。一路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到了车站,狄爱国叫潘云飞黑孩儿在外面等着,他进去买了票。马上要开的一趟车是往

南京去的,狄爱国买了三张。三个人坐上车没一会,火车就开动了。

“别了,上海滩。”狄爱国说。

潘云飞说话不方便,黑孩儿告诉狄爱国,刚才在医院是潘云飞先溜下床的,监视的干部

趴在那里睡着了。黑孩儿当时也不清醒,潘云飞悄悄捏了他鼻子,黑孩儿一睁眼,见潘云飞

站在那里,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一骨碌下了床。

“等会还要找个医院看看。”狄爱国说。

潘云飞伤势比较重,这时很痛苦,手按着脖子,纱布上有血渗出来。

“戚孬蛋二伯这回可能要坐萝卜。”狄爱国又说。

“管他个球。”黑孩儿说。

火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一个小站,这时天已大亮了。三个人下了火车,随着稀稀拉

拉几个人朝站外走去。外面没有三轮车之类,三个人只好步行,边走边问医院在哪里。来到

一家医院,三个人突然又不进了,医院附近停着辆拖拉机,狄爱国过去塞给他了五块钱,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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