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李所长叹口气,“多好多俊的孩子,真想不到。你哥哥呢?”
“在北京上大学。”
“这样吧陈锋,我刚才看见老覃找局长给你签拘留票了,我给拘留所吴所打声招呼,叫
他关照关照你,别叫号里人欺负你,另外叫他你弄成劳动号,可以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陈锋被拘留期间,每天出来挖马路边的地沟。那时侯拘留是要理光头的,李所长捎了
话,陈锋没理。其他干活的都是光头。
马建立来找他了,给他带来一只烧鸡。怕管教不叫陈锋吃,还给管教塞了两盒烟。
马建立叫陈锋看他的头,头发剃掉了一块,上面有块新鲜的疤痕。
“刘七打的。”马建立说。
“就是住老城的刘七?”陈锋吃着烧鸡。
“就是那货,妈勒个比,还是因为上次打牌的事。”
“出去再说。”
“你放那天我来接你。”
陈锋是拘留十五天,到第八天头上,狄爱国从一辆带蓬的三轮车上下来,车子停在路对
面没走,上面还有两个人。
狄爱国横穿马路过来了。他给管教塞几盒烟,说跟陈锋说会话。
两个人站到了路边。
“黑孩儿昨天晚上被捉了,可能已经进了号子,你见没?”狄爱国抽出根烟点上。
“我没见,我是劳动号,一早就出来劳动了。”
“黄老歪也差点被捉,回家见势头不对,翻墙走了,多亏他老娘把公安抱住了。”
“你也要当心点。”
“我们跟你不一样,你好逮,你还得上学。咦,你的嘴肿这么高,叫谁打的?”
陈锋向那边悄悄指了指:“就那个刚理成光头的人。”
狄爱国看了看那人,年龄和他们差不多,体格较粗壮。
“潘云飞在三轮车里坐着。”
陈锋看过去,潘云飞正伸着头和他招手,陈锋赶忙也招了招手。
“那家伙没见过,哪的是?”狄爱国又看了看那个光头。
“好象是郊区的,叫什么闻天海,也是昨天才进来的。”
“回头再说吧,你放那天我过来。”
陈锋放那天下着大雨,那时侯分局地盘不大,拘留号和办公地点在一起。分局门口的马
路对面站着一排人,都穿着那时侯常见的墨绿色帆布雨衣。有二十多个人吧,都是十几岁的
孩子。
不一会陈锋出来了,李所长和他一起出来的,李所长打把伞。
陈锋手里掂个包袱。
一排小青年见了陈锋,有人吹口哨,有人招呼。
李所长见状,和陈锋说两句什么,转身回去了。
一帮人带着陈锋去了澡堂。一般刚放出来都是去澡堂的,好好洗洗,去去晦气,然后理
个发。即便是理成光头也要重新刮一次。
从池子里出来,大家赤条条坐的满铺都是。陈锋把包裹打开了,里面有两双崭新的皮
鞋,一条那个时候刚时兴的薄涤纶长裤,还有两件式样不错的短袖衬衫。
“主要是夏天,要冬天收获就多了。”陈锋说,“你们看看谁穿着合适,拿去穿吧。”
马建立抢先把那条涤纶长裤拿了起来,其他几个人拣了皮鞋,短袖。
潘云飞和狄爱国刚从池子里出来,潘云飞伤已经完全好了,腹部一个圆形的刀疤。
“我上次进去,衣服被别人扒了,妈那次里面都是二三十岁的。”马建立说。
“啥时候进去都有二三十岁的,扒的就是你这一号。”六指很不满意马建立把那条裤子
拿去了。
“听爱国说,有个叫啥闻天海的在里面欺负过你?”潘云飞在陈锋身边躺了下来。
“谁也没吃亏,不过他好象名声很响,我那个号里有两个都是郊区的,听他报出名字,
当时就开始拉架了,其他人觉得他有来头,也没动手。要不他来的晚,肯定吃亏。”
“回头去会会他。”
狄爱国喊来澡堂理发的,开始给陈锋理发。
“还是原样,打薄一层,别看出来理过了。”陈锋说。
“暂时别回家了,在云飞那住几天,我现在也在那里住,那房子牢靠。主要是担心你父
母,都是知识分子,心眼窄,每次你从号里回来他们都要大闹一场,先缓一阵再回去。找人
捎个信,就说你放了。”狄爱国说。
“妈,三十一中可能又该不叫我上了。”陈锋说。
“还上个球,现在咱们这帮子就你自己还在上学,别扭不别扭呀?”六指说。
“我爸妈非叫我上,我咋办。”
洗完澡大家去吃饭,去的是一家国营饭店。当时就几家大饭店,都是国营的。二十几个
人挤了两个台子,狄爱国说他买单,叫大家放开点菜。狄爱国十一二岁就开始偷皮包,大家
知道他有钱,也就不客气的点上了。
其他桌的客人都偷眼望他们。有一桌客人衣着高贵,举止不俗,看样子都是有身份的。
这桌客人里面有个小姑娘,十六七岁,扎俩小辫子,绑着红头绳,长相十分娇艳。同桌的都
是大人,她觉得很无趣,一双眼就滴溜溜四处乱看。后来她的眼睛定在了一个方向。他看到
了陈锋。洗过澡理过发的陈锋异常英俊,正大声说笑着。
“有个小美妞在看你。”马建立先发现的,接着脸朝那边的几个人都发现了,大家都挤眉弄
眼的笑。
“胡说啥。”陈锋抽了杯酒,看过去,然后把眼光收回来。
陈锋不太会喝酒,其实这帮人都不太会喝酒,都是充英雄硬喝的。那时侯娱乐很少,这
帮人多数不会跳舞,空闲了也就是喝喝酒,看看电影,要不就是蹲马路边上一呆几个小时。
陈锋看见了那个小妞,也看见了那帮人,他觉得那帮人很不一般,他跟同学去过高干
楼,站的远远的,从大门往里看。他觉得这帮人一定是住那类楼的,住那类楼的人都培养了
这样高贵的气质。
“真的是看你的。”马建立羡慕的不得了。
“妈喝你的酒啊,”陈锋不高兴了,“看你的吧,你不是说小妞都喜欢你吗。”
“日,发育不良,”马建立对其他人说,“我听三十一中的艳艳说,好多小妞给陈锋写
过信,都想找陈锋当靠山,可陈锋这孩子好象是庙里的人。”
“闭你妈的嘴,成天就琢磨骗小妞。”六指骂。
“妈少给我说话!”马建立白六指一眼。
“不过那妞长的确实水灵,一看就是大家闺秀。”狄爱国说,“我以后要找就找个大家
闺秀,把俺门口的人镇一镇,俺门口那些小市民,住在破烂瓦房里,自己都顾不住自己了,
还每天对别人指指点点。”
“小市民就是没教养。”马建立说。
“妈勒个比你再说一句!”一直没说话的潘云飞骂上了。
马建立赶紧给潘云飞让烟:“云飞哥,我有口无心,你别生气。”
女孩那一桌人站起来了,看样子是离席,女孩又朝陈锋看了一眼,然后跟着大人们鱼贯
出去了。隔着窗户,马建立看见他们坐上了小车。
“日他奶奶,咱啥时候也能坐坐四个轱辘。”马建立骂。
“你想坐我晚上领你坐。”陈锋说。
“就你能!”马建立不信。
“你晚上跟着我就行了。”
“你说以后还能见到那妞不能?”
“妈你还想她啊,鬼知道能不能见到。”
狄爱国掏出一叠子钱,查出十张,递给陈锋:“你先拿着花。”
“高四儿你们几个都叫我佩服,爱国,啥时候也教教我手艺。”马建立谄媚的说。
“你认识高四儿?”狄爱国问。
“我会认识?”马建立说。马建立是后来才知道他和高四儿是亲戚的,拐弯亲,高四儿
是他表哥。马建立的父亲和高四儿的父亲闹翻了,十几年不来往了。
吃了饭出来,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大家都有些醉醺醺的,一帮人把马路站满了
走路,有的推着自行车,推的歪歪扭扭的,汽车来了也不让。那时侯车少,速度快,经常溅
人一身水。司机见这么一大帮小混混,也不敢惹,只好等他们慢慢走过去。
到了个十字路口,大家开始分手,一帮一帮分成了各个方向。潘云飞和狄爱国陈锋一
路,马建立本来也要跟他们一路的,狄爱国骂他一句,马建立走了。
“晚上我找你。”马建立对陈锋说。
三个人没有骑车,狄爱国拿着两件雨衣,陈锋要替他拿,狄爱国没让。三个人顺着墙根
朝前走去。
穿过一座清真寺,三个人和拐拐四儿狭路相逢。拐拐四儿挎一女的,女的也有三十岁左
右,涂着口红,花枝招展。那时侯陈锋他们把这类女的叫野鸡。
拐拐四儿没心情理他们,大摇大摆走了过去。
潘云飞眯缝着眼看着他,踢飞了脚下一块石头。一年以后,胆大包天的建明和潘云飞走
到了一起,拐拐四儿一伙的厄运开始降临。
回到潘云飞住处,狄爱国坐一会出去了,狄爱国要去干活。当时潘云飞和陈锋都不会
偷,狄爱国干活时有另一帮人合伙。
潘云飞和陈锋躺在床上说话,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
晚上马建立来找陈锋了,狄爱国没回来,派一个十四五岁的小贼捎来了烧鸡牛肉和酒。
三个人吃喝了一会,陈锋问潘云飞出去玩不去,潘云飞不去,陈锋和马建立走了。
两个人来到了一家机关单位的电影院,他们经常在这里用假票看电影。那时侯电影院人
多,道路上站的都是。
门口停着几辆北京吉普,有一辆停在暗处。陈锋用眼色示意了,马建立跟他走过去。两
个人在吉普车边站了一会,趁人不备,陈锋把吉普车窗上的有机玻璃卸了下来。陈锋刚在社
会上混的时候就卸过吉普车玻璃,玻璃用锯子锯了,做台灯很好看。陈锋和马建立从窗户钻
了进去。
“你不是想坐四个轱辘吗,嘿嘿,我现在就带着你去兜风。”陈锋双手把着方向盘。
“你会开车?”
“不会,不过我开过拖拉机。”
“好象还要发动吧?”马建立很兴奋。
“这还不容易。”
陈锋伏下身,拽出两根电路线,给捣鼓着接上了。
“我再把启动机线搭上,加上油门咱就可以开了。”
马建立咧开嘴刚要笑,汽车猛的向前冲了一下,差点撞到前面的墙上。
“别怕,我老练着呢。”陈锋神色镇定,把车开上了马路。
汽车歪歪扭扭的在路上飞奔,两个人大声笑着。拐过一道弯,前面一辆车迎面飞驰而
来,陈锋急忙打方向盘,毕竟没开过车,把握不住,汽车向路边的家属院大门撞去。只听
“轰”的一声,汽车前脸撞到门柱上,凹陷进去。马建立额头被碰出了血。门打不开了,两
个人从窗户里钻了出来。
当时路上人烟稀少,陈锋和马建立撒开两腿跑了。
跑出一千多米,两个人气喘吁吁开始慢行。前面寂静的道路上飘来了歌声,是录音机放
出的邓丽君歌声。昏黄的路灯下一排人赤着膀子走过来,有个人手里提着录音机,两个人拿
着吉他。
快到跟前了,马建立说:“靠,不是仇人不相逢,刘七他们。”
马建立很希望发生纠纷,虽然他知道一发生纠纷必定挨打,但陈锋就拖进去了。陈锋好象对
报复刘七不太感兴趣,晚上来电影院的路上,马建立还说了这事,可跟耳旁风一样,陈锋老
说别的。
刘七一帮显然也看见了他俩,双方越走越近。马建立蓄意挑衅,本来两人是走在人行道
上的,而刘七他们走在车行道上。到了跟前,马建立一斜身下了车行道,他额头上还冒着
血,他谁也不看骂了句妈勒个比勒。
他前面是一排长长的影子,影子都站了下来。
陈锋知道刘七这帮人,多数是干部子弟。他们和陈锋居住的不是一个区,他们那个区是
政府机关集中的地方。刘七他们比陈锋大五六岁,二十郎当正当年。他们的名声是前两年火
起来的,他们组织了个加里森敢死队,专门在晚上袭击从他们居住地路过的别的地方的不良
青少年。躲黑影里扔砖头,拿一米长的白蜡杆呼啸着打人。刚开始是练胆,后来胆子越来越
大。有天晚上他们打了三个人,连他们自己也没料到,打了这三个人后一夜间名播江湖。这
三个人成名已久,都是返城知青,当年以打架亡命而凶狠著称。据说拐拐四儿刘九斤一伙在
这个城市谁也看不到眼里,惟独给他们三个面子。刘七一帮子当时知道了是他们三个,吓坏
了,一声惊呼,大家伙跑了个没影。这三个人都受了伤,据说是相互搀扶着离开的。
刘七一伙想找人说情,但根本通不上关系,除了拐拐四儿刘九斤,谁也摆不平这件事,
可刘七他们连拐拐四儿刘九斤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大家商量来商量去,只有躲起来了。可是
这件事已经传出去了,他们托人的时候已经传出去了,传的沸沸扬扬,大家都知道刘七一伙
把他们三个打了,加里森敢死队的名声就这么被人熟知,而刘七是敢死队队长。
刘七躲起来前说了句硬话,他觉得既然这样了,还不如说句硬话。
“马上有好戏看了,走着瞧,妈谁怕死谁不是人生的!”
躲了两个月,没有动静,大家陆陆续续回来了。许多人见了他们开始恭维,他们豪气顿
生,说了许多大话。说过就后悔的要命,但第二天接着说。他们依然集群,而且人数比原来
多了许多,他们又开始在街头巷尾晃悠了。
奇怪的是,那三个返城知青没有报复,他们好象忍受了这次耻辱。刘七一伙更加趾高气
昂,开始在江湖上占有一席之地。
“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们已经不行了。”许多人这么认为。
一直到了一九八九年,刘七的神话才被揭开,但这时刘七跟着比他小几岁的闻天海,已
经名声显赫了。
那三个返城知青在被刘七打之前的几个月,也就是春节的前五天,实施了一起轰动一时
的当时被称做“1。23”杀人抢劫大案,案发时分在凌晨一点左右,案发地点是一家百货商
店。两个值更的被杀,现场有明显的搏斗痕迹,其中一个值更人员身中十六斧。发案现场惨
不忍睹,保险柜被砸开,里面的一万余圆现金被洗劫一空。八年后案件告破,满城轰动,媒
体和电视都做了大幅报道。
刘七出了身冷汗。当时他和闻天海一伙正在一家酒店吃饭,闻天海笑着说:“知道他们
当时为什么没有报复你了吧?”
马建立虽然知道刘七厉害,但他咽不下这口气,他觉得潘云飞更厉害,只要陈锋挨打
了,潘云飞肯定会出头的。潘云飞一出头,刘七这伙人不被敲下去是不可能的。
马建立挨打挨惯了,不多这一次,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他马建立名声就出来了。
长长的影子站成一排,录音机里邓丽君的歌声缠绵而忧伤。有汽车驶过来,放慢速度,
谨慎的鸣笛,从边上绕过。
陈锋本来是不想惹这一茬事的,刘七一伙的名声此时如日中天。现在许多帮派虽说多有
摩擦,但都轻易不交手,大家都不知道后果会是什么样子。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除非他骑
你头上拉屎。当然骑马建立头上拉屎另当别论。马建立一段时间跟着这个,一段时间又去跟
那个了。
但是马建立挑衅了,陈锋又不好说软话,索性走一步说一步。陈锋也站住了,把膀子抱
了起来,冷冷的看着刘七他们。
马建立其实心里很紧张,他想一旦动手就往陈锋身后躲,叫陈锋当挡箭牌。当然他躲在
陈锋身后了要奋力还手,这样陈锋挨打要挨的重一些。
想不到的是双方对峙了几分钟,刘七一伙走了。一伙人默默无语,脸上也是冷冰冰的,
刘七看陈锋的眼神叫人摸不着头脑。
马建立和陈锋都没反应过来,在那里愣了一会。后来马建立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跳脚
要骂,被陈锋扯了一把,差点扯个跟头。
“妈我被他修理了,你不帮忙了不是!”马建立恼羞成怒。
“妈每天就你惹事!”陈锋也恼了。
“啥几把人啊你,兄弟的事也开始袖手旁观了?”马建立喊。
“你叫我消停一阵好不好?过一阵好不好?妈老子今天才从号里出来!”
马建立往马路牙子上一坐:“好,你说的!”
陈锋也坐了下来:“建立,咱说点别的吧,那个纱厂子弟中学的叫啥的小妞你后来又去
找过没?”
“没,妈你咋对这感兴趣了!”
“呵呵,随便问问。”
“那好,明天你陪我去。”
“去就去。”
“妈我头上还出血呢,跟着你真倒霉。”
“抹把干土,一会就止住了。”
马建立听了,把马路牙子边上的虚土捧起一把,拍到头上。
“要不回家吧,明天我去找你。”马建立站了起来。
“那好,我还去潘云飞那。”
两个人一起走了一段,到路口分手了。
马建立哼着小曲,半个小时后到了自己住的楼下。那年月路灯比较少,许多还被打坏
了,马建立家门口一片漆黑。楼底下扎着许多园子,用树木扎成的,都是各家各户扎的,里
面种些丝瓜葫芦之类。微风下,枝叶发出一些细小的声音。
马建立是到楼门口时被袭的,园子里跳出两个黑影,快速朝他奔来。马建立悚然一惊,
想跑已经来不及了。两个黑影本来就比马建立高,跳起来更是高出一大截,他们抡砖朝马建
立拍去。马建立应声倒地。
马建立倒地后,两条黑影骑上自行车消失在夜幕中。
就在马建立倒地的同时,黑孩儿咧着嘴开心的笑着。黑孩儿人很黑,牙却白,黑孩儿家
里穷,从小不刷牙,可他牙白。
他为他的成功沾沾自喜,他响亮的吹了声口哨。
黑孩儿拘留五天就放了,而陈锋是十五天。本来黑孩儿也是被拘十五天的,但他使了个
计策。他甚至五天的伙食费都没交,拘留所给他垫上了。
黑孩儿平时大大咧咧的,可有时也玩小聪明,而且能横下心来玩。
他进拘留号不象陈锋那么幸运,进去后号里一个人也不认识。号长是个三十多岁的东北
人,关押三个多月了,超期关押很平常。黑孩儿亮了自己名字,要说黑孩儿的名字还是可以
的。结果他挨了打,一窝蜂对他进行了修炼。黑孩儿睡在马桶边上,黑孩儿窝了一肚子气。
他看着那个东北人心里说,等着吧,早晚有你倒霉的那一天。
一天两顿饭,排着队拿一个馍,一碗咸水汤,上面漂片菜叶。起初几天黑孩儿老老实实
的,那时黑孩儿还没想起计策。第五天头上他受不了了,突然就想起计策了。
受不了是因为拘留所突然发生了一件事,一个犯人逃跑了。当时拘留所的条件比较差,
墙头比较矮,几根电网歪歪扭扭的。这个犯人半夜拆下门窗上的一根钢筋,翻了出去。后来
查痕迹他是翻过电网逃离的,可电网也许老化了,没有动静。
这件事发生后从严治理,据说所长也快被撸了。
据黑孩儿后来的话说他这时受到了好人坏人两方面夹击,压力空前。
打早饭时他突然对管教干部说:“我要见东升。”
管教干部本来不愿意理他,可还是问了一句,哪个东升?戚东升是市局局长。
“戚东升,你们局长。”
“咦!”管教干部准备踢他了。
“他是我舅舅,”黑孩儿也不排队买饭了,站了出来,“他不知道我进来了,我妈也没
告诉他,我妈想叫政府教育我。”
“真的假的呀?”管教干部一脸狐疑。
“你们领我去,现在就去,去办公室找他,东升如果说我不是他外甥,你们马上可以判
我的刑。”
“你在这里站一会,我马上就过来。”管教干部边走边回头看他。
挨他近的犯人都听见了对话,特别那个东北人,脸有些煞白。
管教干部去见了所长,所长听了也吃了一惊,两人商量了几句,管教干部出来了。
“所长不在,你先委屈一下,我当不了家。我一会正好去市局办事,我去见见戚局长,
把这事告诉他行不行?”管教干部拍着黑孩儿肩膀。
黑孩儿心里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但他豁出去了。
“行,你说我要出去!”
管教干部对黑孩儿同号的犯人喊:“都给我听着了,不许欺负他!”
黑孩儿回到号里,待遇马上变了,东北人拉着他睡上铺,一个劲赔不是。其他几个犯人
跑过来,用衣服给黑孩儿扇凉。
黑孩儿哈哈笑着,心里恐惧的要命,这事儿揭穿了,还不定要受多大罪呢。反正骑虎难
下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享受一会是一会。
黑孩儿母亲也姓戚,他是用这做的赌注。
时间一分一秒走着,黑孩儿越来越难熬了,身上一个劲出汗,把给他扇凉的犯人忙坏
了。
东北人拿出肉松叫他吃,还有杏仁霜,还有其他一些零食。东北人也开始出汗了,东北
人发现黑孩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东北人心里的十五个吊桶也开始七上八下了。
“兄弟,哥哥千错万错你一定要放过哥哥这一码,”东北人擦着脸上的汉,“兄弟,你
说我怎么给你赔罪吧,怎么赔罪都可以。”
黑孩儿心说,妈勒个比勒,一会我该给你赔罪了,恐怕磕头都不行。
东北人把鞋拿过来,掏出里面窝成团的钞票,展开双手递给黑孩儿:“这是三十多块
钱,你先拿着,改日哥哥出去了,一定厚补。”
黑孩儿有些麻木了,把钱接过来装进了口袋。
东北人见黑孩儿还是那样,突然发怒了,他大骂起来:“你们这一堆王八羔子!那天你
们为什么打他?我可没动手!你们这会儿装的跟没事人一样,装你妈呀装!都愣着干什么?
还不快过来给他赔礼道歉!”
大家都过来了,一时间很拥挤。
“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做检查,一直到我老弟满意了为止!”东北人眼睛都红了。
一直折腾到黑孩儿答应不记恨他们,号里才慢慢安静下来。
“大家轮流给他扇凉。”东北人说。
后来黑孩儿睡着了。
是号门“咣当”一声把黑孩儿惊醒的,那个管教干部来了,一脸严肃。黑孩儿的心提到
了嗓子眼,黑孩儿心说完了。
“你出来一下。”管教干部对黑孩儿说。
黑孩儿腿打着飘出来了,阳光照的他睁不开眼睛。一般喝稀饭喝时间长腿要打飘,出来
时都不太会走路。但黑孩儿才喝了五天,黑孩儿的腿就飘了。
黑孩儿咧着嘴笑出了声,出了拘留所他扶着墙高兴了好一会。他轻轻松松出来了,他知
道他们没去问局长,具体怎么签字把他放了,他就不清楚了。
他先奔了澡堂,没碰见熟人,洗完澡睡了一觉,醒来就半夜了。
他饿的厉害,出来找东西吃,想到今天成功闯关这一幕,他又咧开嘴笑了,他吹了声口
哨,很响亮,划破了夜幕的寂静。
结果黑孩儿高兴劲还没过去,吃饭时被人打了。当时有一些地摊夜市,流动性的,推着
小车,从附近扯根线,拉个灯泡出来。放几张小桌子,小凳子,卖一些包子馄饨。都是晚上
八九点后才出摊的,那时没人管了。
有一家馄饨摊卖的小有名气,黑孩儿摸到了这里。一些人赤着膀子在灯下坐着喝馄饨,
稀溜稀溜的。
黑孩儿拣一张凳子坐下了。他身边还有一个小青年,和他年纪差不多,馄饨快喝完了。
黑孩儿坐下时,小青年看了他一眼。黑孩儿这时心情特别好,黑孩儿心情好时偶尔要骂人,
当然是没有针对性的。他对着小青年骂了一句,傻比。
结果这一骂闯祸了。小青年身材比他瘦弱,而且看起来不是不良青少年,但小青年上来
把他打了。黑孩儿打架无数,但一交手就被对方打翻在地。对方的麻利凶猛叫黑孩儿大吃一
惊,黑孩儿明白,即便自己吃饱了饭,也不是对方对手。对方甚至比潘云飞还善战。
黑孩儿倒在地上起不来,黑孩儿嘴里大喊:“有种你留下名字!”
小青年哼一声走了,他消失的很快,一道烟拐过了墙角。等黑孩儿抠块砖头撵过来,哪里还
有他的影子。黑孩儿牢牢记住了他的模样,长发,脸型较瘦,个子和他差不多。这个人的脸
型很适合戴军帽,如果戴上军帽,是大家比较羡慕的那种,也就是说可以和电影里的盖世太
保媲美。
他就是楚建明,就是一年以后和潘云飞扳倒拐拐四儿一伙的楚建明。当时楚建明根本和
谁都不认识,他家在他小时侯就去了四川,近两年又举家迁回来了。建明和两个姐姐都在离
家不远的一所中学上学,建明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他在四川时练了三年武术,跟着一个白
发白髯的老汉。后来老汉说什么也不教他了,老汉说相处三年,建明眸子里经常划过一道令
他陌生而可怕的光。建明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委屈的哭了一场。以后的建明开始打架,他不
集群,独来独往,他的打扮和当时的不良青少年截然不同,除了目光阴骘,模样和好孩子没
什么区别。他家里很穷,靠父亲一人的工资,而且父亲长年有病,窄小的屋子里终日弥漫着
中药味。。建明很爱父亲,每次惹事后父亲忧郁的眼神都使他内心不安。父亲母亲都是本分
人,他们怎么也不明白建明为什么变成这样,有些事情也许是永远搞不明白的。举家迁回后
不久,父亲大病一场,有人告诉他们北京可以治这种病,为了省钱,十六岁的建明当时做出
了一件轰动邻里的事情,徒步背父亲上北京。一路上千难万苦,自不待言。
黑孩儿后来经过好长时间也没打听出这个人是谁,直到有一天,潘云飞领着一个小青年
来找他借钱,潘云飞和这个小青年两个小时前把拐拐四儿刘七斤做了,他才从新见到了这个
小青年,从此知道了他的名字,楚建明。
黑孩儿气急败坏的吃了碗馄饨,吃了笼包子,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小吃摊。下午
睡的时间长,又吃饱了,元气恢复了,他就摸到了六指家。六指刚睡,见到他吃了一惊,赤
条条坐了起来。黑孩儿洋洋得意把事情说了一遍,六指听的直伸舌头。
“哈哈,我觉得今年好运来了,别睡了,咱去掂包吧,弄点钱好好享受享受,把这几天
吃的苦给补回来。”
六指麻利的穿衣,六指最近也没钱了。
两个人去了火车站,碰上了一帮子人,他两个躲起来了。车站这块地皮是归这帮人的,
这帮人为首的是个大块头,当时很出名。就是这个大块头,几年以后被黑孩儿六指小顺三人
用军刺排胸连捅十六刀,脚筋也给挑了。
两个人藏在暗处,观察着出站的人流,终于出现一个目标。这个人是外地人,采购模
样,皮包在胳膊下面夹的紧紧的。他两个悄悄尾随了上去。
一直跟了两道街,前面一家旅社,那个人抬头看看招牌,走了进去。
黑孩儿和六指也走了进去。
黑孩儿进去就和柜台里人吵上了,黑孩儿说昨天晚上住宿,包忘这里了,包里有一百多
块钱。人家当然不买帐,双方对吵起来。六指没说话,六指来到了那个采购员身边。
柜台上有个算盘,黑孩儿拿起来砸了,算盘珠子四处飞溅。就是这时六指飞快的下了
手,将那个采购员模样的人依旧夹在胳膊下的包给割了,六指扛他一下,将包里的钱用两个
指头夹了出来。
“你他妈在这儿看啥热闹!”六指迅速将钱装进了裤兜。
黑孩儿也过来推了他一把:“你想挨打不是?”
这个外地人见对方是两个愣头青,不想惹事,赶忙赔笑。六指使个眼色,和黑孩儿两人
骂骂咧咧走了。
“你们等着,明天再来找你们算帐!”
出了门两个人撒开腿就跑了,逃跑时六指趁黑孩儿不注意,捏出一叠钱塞进了三角裤
头。
进了一条只有月光的胡同,两个人气喘吁吁停了下来。
“有多少?”黑孩儿问。
“我也不知道。”六指把钱掏出来,又把装钱的裤兜拽出来,意思是里面没了。
黑孩儿抓过来数了数,咧开嘴笑了。
“七百六,不少不少,一个人三百八。”黑孩儿开始分钱。
两个人不知道已经出事了,那个人报了警。经过一番盘查,大块头那帮人里有个说,他
看见黑孩儿和六指了,是朝那个方向去的,前面好象有个采购员模样的人。其实这个人当时
也想跟,他来的晚,孤身一人,就没跟。大块头这帮人霸占车站这块地盘以来,除了使用暴
力驱除其他来这里的贼,也用点炮的方法整治他们。
黑孩儿贪心不足,还要去车站,六指拗不过,只好和他去了。
他俩一去就察觉出气氛不对了。
六指最慌。六指不知道三角裤头里装了多少钱,反正不少。按当时的情况,盗窃三千块
钱以下判五年以下,三千块钱以上判五年以上,黑孩儿知道他吃黑钱事小,他妈的抓住了事
就大了。六指心里慌乱的盘算着,两个人急急走进一条胡同,刚跑了一半,就被后面追赶上
来的公安和治安员扑倒在地。
结果没搜出多少钱,六指跑进胡同时把裤衩里的钱抽了出来,脱掉一只鞋,把钱塞进鞋
窟窿,顺手丢上了房顶。这一片的房子都很低矮。
抓进派出所,被害人来质证,两个人失口否认。旅社人也来了,说就是他俩,他俩大喊
冤枉,结果他们被关进一间房子里,一个公安领着几个治安员开始用台灯柱子那么粗的木棍
抽他们,两个人鬼哭狼嚎,满地打滚。
黑孩儿终于抗不住,要招,六指大喊,黑孩儿,你他妈的想坐牢你就招吧!一句话惊醒
梦中人,黑孩儿又咬紧了牙关。期间他又使了那一招,说他舅舅是公安局长戚东升,但这次
没有奏效。这个民警正好是戚东升家亲戚,黑孩儿挨打挨的更厉害了。
这顿打可够受,要不是第二天上午六指姨夫赶来了,六指也准备招了。六指姨夫在街道
办事处工作,交际面广,经过上下打点,托人活动,六指关押了一个多月放了,黑孩儿被劳
教三年。
那天六指和小顺陈锋狄爱国一大帮去劳教所看黑孩儿,带了许多烟,还偷塞了几瓶酒。
劳教所烟允许带,酒是禁止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去看黑孩儿,一大堆坐在院墙里的空地里。没有太阳,这天是阴天,天
气闷热。地上一壶茶,几个茶杯,大家轮流喝。
黑孩儿被理成了光头,有些消瘦了。
黑孩儿话不怎么多,谁问一句,他答一句。后来六指问他这里有人欺负他没有,黑孩儿
突然狂怒起来,指着六指大骂。
“妈你还好意思问我这!你偷的包,你在外面逍遥,老子却在这里要受三年罪!妈你平
时老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咋不把老子也给弄出去!”
六指也火了,“霍”的站起来:“你还有脸说!你家一分钱不管,你知道我家赔进去多
少钱不知道!要不是我姨夫,你劳教三年?做美梦吧你,早判你的刑了!现在我姨夫把你弄
成个人民内部矛盾,你他妈还不领情,要知道不管了!”
“妈你说那天到底偷多少钱!”黑孩儿也站了起来。
“滚你妈的吧,你不相信自己兄弟,老子不来看你了!”
黑孩儿扑过来要打六指,被大家抱住了。大家劝了半天,黑孩儿六指都还呼呼生气,满
头是汗,谁也不理谁。
狄爱国挨着黑孩儿坐,先发现黑孩儿胳膊上有字的。当时他们都没纹过身,狄爱国好
奇,就拿起他胳膊来看,黑孩儿猛的一抽,双膀抱了起来。
“刺的啥呀,看也不叫看了?”狄爱国不高兴了。
“没啥看的。”黑孩儿说。
“人家被劳教了,以后出去有资本了,是爷了,咱哪有资格看他身上的东西。”六指说
起了风凉话。
“妈你想看看吧,我日你祖奶奶!”黑孩儿把两只胳膊伸了出来。
大家看后都哈哈大笑,他们不明白黑孩儿刺什么不好,比如龙啊,鹰啊,剑啊,可是他
却刺了两个字,一支胳膊一个。六指笑的捂起了肚子。
黑孩儿胳膊上刺的是这么两个字:流氓。
“妈他们按着我刺的,用针蘸着墨汁刺的。”黑孩儿愤怒的回头看了一眼,那边一帮子
光头都抱着膀子,冷冷的看着他。
陈锋他们眼光“刷”的都看了过去,那边是一帮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个个都不是善良
之辈,有留胡子的,有脸上带疤的,有胳膊上纹着龙盘剑的。大家用目光互相较量了一会,
碍于这里场合特殊,都没有首先发起挑衅。
这时潘云飞从大院门口走了进来。潘云飞戴着墨镜,穿了件当时极少见的后来开始流行
的浅灰色亚麻短袖,裤子也换成了笔挺的,一双皮鞋纤尘不染。
潘云飞今天的这身打扮叫大家眼睛一亮,大家都觉得原来这样打扮起来也很威风。
潘云飞没和他们一起来,潘云飞一开始说不来的,他被事情拌住了,没想到他又来了。
他嘴里叼着烟卷,墨镜戴的很低,两手背在背后,腰杆笔挺。他一眼就看出双方在对峙,哈
哈一笑,冲那一伙光头抱抱拳,大声说没必要没必要,说不定以后还是朋友。说着话从兜里
掏出两包555烟,“嗖嗖”扔了过去。那边把烟接了,也哈哈笑了起来。
大家忙给潘云飞让座,黑孩儿把半杯水泼了,用茶壶重新满上,双手捧给潘云飞。潘云
飞“咕咚咕咚”把水喝了,兜头就对黑孩儿说:
“你想不想在外面呆?”
“咋不想。”黑孩儿一头雾水。
“那明天吧,明天我来接你。”
大家都看着潘云飞,潘云飞从不说大话的,不过这个许诺叫大家都不敢相信。
“啥也别问了,回头你们就知道了。”潘云飞冲大家摆摆手。
第二天黑孩儿果然回家了,头皮溜光的黑孩儿高兴的吹起了口哨。可过几天就高兴不起
来了,开始唉声叹气,回劳教所的日子指日可待。
黑孩儿是高四儿托了个关系叫他出来的,出来一个礼拜,前提是一天上缴所里六十块
钱,作为创收。当时高四儿给垫的钱,高四儿限他三天还清。黑孩儿出来后东磨西借,终于
把钱还上了。黑孩儿开始唉声叹气,日他奶奶,要知道还不出来呢。尽管许多人给他出主
意,叫他去偷,而且他也知道偷了一旦被抓住,亮出被劳教的牌子,就给送回去了,没什么
大碍,也不会重新加重处理。可是偷钱都形成了固定的团伙,黑孩儿是和六指小顺一起的,
六指因为生黑孩儿的气,拉着小顺躲起来了。他找过别人,可别人都意意思思的,都托词回
避他。眼看一个礼拜就要过去了,黑孩儿苦恼的没办法。如果回劳教所,如果交不上钱,他
就出不来了。
这天潘云飞和狄爱国陈锋黄老歪老哨五人正在澡堂的床上躺着喝茶,高四儿几个走了进
来,见了潘云飞劈头就骂:
“妈我坐萝卜了!都是你干的好事!”
“咋了?”潘云飞依旧躺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