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阳是在澡堂里找到的闻天海,当时闻天海霍家委刘七一帮子在角落里刚坐下,准备脱
衣服。大阳先看见的高四儿他们,高四儿几个在靠近门口的地方躺着。高四儿他们可能是忙
了一夜,都盖着毯子,微微闭着眼睛。
大阳不理高四儿,那次潘云飞高四儿在酒店将曹过打的头破血流,缝了三十多针。虽说
后来双方一笑眠恩仇,但大阳一直记在心里。大阳心说早晚要和他们算帐的。后来曹过发
迹,潘云飞入狱,大阳曾安排人对高四儿实施追杀,这是后话。
大阳告诉闻天海,黄老歪被捅了,是死是活现在还不知道。
“小红袍干的。”大阳趴闻天海耳朵上说。
大阳刚走,黄老歪被捅翻的事在澡堂就传遍了。
高四儿翻身坐起,边穿衣服边风风火火朝外走。
医院里一下来了这么多人,一个个都不是善良之辈。病人和大夫都有些惊慌,大家已经
猜测到是黑帮里打斗了。
医院保卫科身上的弦也绷紧了,随时准备报警。
到了下午五六点,抢救室大夫一身疲惫走出来,告诉潘云飞他们,已经脱离危险了。
大家都长出一口气。
夜幕降临时,大家开始成群结伙离开医院。
“你们走吧,我们在这招呼。”黑孩儿对潘云飞说。
“你不吃饭?”
“没事,一会叫小顺去外面买点。”
“小红袍会不会折回来?”闻天海突然说。
“不会。”潘云飞说。
“公安不会对老歪怎样吧。”六指说。
“不会。”潘云飞又说。
大家阴沉着脸往外走,有迎面来看病的,赶忙让在一边。
医院大门口还有几帮人,潘云飞和他们招呼了,说你们回去吧,没事了。
道路上灯火辉煌,车来人往,这些人在人流里消失了。
潘云飞楚建明狄爱国高四儿闻天海霍家委刘七一帮子去了附近一家饭店。大家要了个单
间。
“天海,你这些天想法找到小红袍,我潘云飞要见他。这么多年了,该了断了。”
潘云飞说这话时抽着香烟,微眯着眼睛。
“要不等爱国伤好再说吧?”闻天海说这话时很小心。
“妈叫你去你就去!”建明突然喊了一嗓子。
建明从知道黄老歪被捅就一直没说话,这时他消瘦的脸庞布满了伤感,喊这一嗓子时他
根本没看闻天海,眼光痴痴的看着墙角。
小红袍和潘云飞街头激战,其实闻天海没传话。闻天海命案在身,只顾自己烧饼炉子了,
不想再趟浑水。闻天海把人砍死的事一直到八九年才传出来,闻天海自己没说,是陈万明先
说给了哥哥陈万里,陈万里把这事捅到道上的。事隔几年,闻天海心情已经平静,有人问起
他来,他还哈哈一笑,有了炫耀的成分。闻天海在道上的分量又骤然增加了。直到有一天,
分局刑侦科突然把他抓捕,他才觉得事情沉了。他一推二五六,说那是谣传,是诬陷,再加
上陈万明在逃,也没有确凿证据。关了几个月,曹过伸头,托人把他保出来了。曹过这个时
候已经是道上赫赫有名的大哥,闻天海出来就投奔了曹过。三年后曹过被五连发猎枪击毙在
风雪之夜,大家唏嘘不已,都说曹过看走眼了,引狼入室,偌大个家业归了闻天海。闻天海
不是寄人篱下之人,曹过给自己身边埋下了定时炸弹。
闻天海砍死陈万明同伙那天,肖晓把话传给了小红袍。小红袍听后脸色平静,咧嘴笑了
笑。
“那就先干他们,”小红袍掰着指头,“潘云飞,楚建明,黄老歪,陈锋,高四儿,还
有黑孩儿他们几个烂货。”
小红袍没有把狄爱国列入杀戮范围,因为有那次给钱解围的事,放他一次,算是抵帐。
那几天小红袍洪建国许八字没有实施敲诈,静等潘云飞消息。小红袍那几天一直手不离
枪,在屋里练习射击。他枪里不装子弹,偶尔放空枪。
奇怪的是日子一天天过去,闻天海再没露面。他们猜测可能出变故了。
“先不管他们了,先搞钱,有消息再说。”
那一阵搞钱搞的很顺利,当然不是曹过提供的名单,他们已经不找曹过了。第一个是霍
家委。霍家委开了个汽车修理部,一开就大把赚钱了,当时开汽车修理部的人都赚到了钱。
霍家委这一阵在整治同行,耀武扬威一去就是几十个人,他勒令抬高价格,不听话?一伙人
全部把刀子亮出来。结果行业里慢慢传出来了,只霍家委一家公道,霍家委生意越做越火。
当然暗地里不少告状的,但霍家委使钱,白杰帮他摆平,总是平安无事。直到后来越做越不
象话,他连砸了两个汽车修理部,市里领导震怒了,批示整治恶势力,霍家委的修理部才关
门了,霍家委潜逃。
小红袍敲霍家委是有原因的,那次小红袍从南方释放回来,和闻天海刘七霍家委曹过几
个见面了。霍家委当时戴着男人很少戴的金戒指,脖子上挂着金项链,衣着十分考究。当时
闻天海刘七曹过都说霍家委挣到钱了,霍家委矜持的笑,给大家让中华烟。
小红袍过去就和闻天海曹过接触不少,刘七霍家委也都见过面。这次大家相聚,闻天海
曹过每人给了小红袍两千,刘七困难些,给了一千,霍家委说身上没带钱,下次一定补上。
结果分手后又见过一次,霍家委好象把这事忘了。
小红袍特别反感不守信用的人,他不动声色,心里面记住了霍家委。
道上玩的人,就怕被人惦记,今天不找你,明天不找你,哪天想起来了,第一个找的就
是你。
这天是个中午,和煦的风轻轻吹着。霍家委的修理部开在当时还算僻静的一条街,一个
门脸,后面是个大院子,里面停着许多车辆。
工人们穿着油腻的衣服,蹲在阳光里正在吃面条。
小红袍洪建国许八字三个走了进来。
“霍家委在不在?”小红袍问。
工人们都抬起脸,看着他们。
“陪客户吃饭去了。”一个工人说。
“那我们等他一会,能不能去屋里等?”小红袍看到院里一间办公室,门开着。
“你们去吧。”工人说。
办公室有沙发,有电话,桌子上还有台十二寸电视机。
小红袍三个人坐在沙发里,边看电视边抽烟,都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口传来了大声说笑声。小红袍起身看过去,霍家委回来了。
霍家委一群十几个人,都喝的醉醺醺的。小红袍看出来,十几个人里面多数是道上人。
当时还没时兴豢养打手,霍家委靠吃吃喝喝聚集了一批替他卖命的两牢人员。
有两个干部模样,霍家委一个膀子搭一个。
“只要你单位的车全部来我这里修,回扣没说的!”霍家委笑的很灿烂。
两个干部模样的人开车走了,霍家委一直送到大门口。
工人们正在干活,霍家委走回来,有个工人朝办公室指指,说有人找他。
霍家委一帮人都涌进了办公室。霍家委在前面,看到小红袍,他愣住了。后面认识小红
袍的人也愣住了。
小红袍依旧坐着:“叫他们出去一下。”
霍家委挥手叫大家出去。
他赶忙掏出烟,给三个人让:“大哥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我用点钱。”小红袍说。
“哈哈,只管张口,上次说给你都忘了,用多少吧!”
“你自己看着给吧。”
“你少等。”霍家委起身走了。
办公室边上有个财务室,说是财务室,其实也没会计,有时候霍家委姐姐来帮他理理
帐。
那帮人都站在院子里,默默抽着烟。
霍家委打开财务室门,拿了个包,又出来了。
小红袍他们还在看电视,霍家委把包双手递给小红袍。小红袍没接,许八字拿了过来。
打开包,看了下钱,许八字伏到小红袍耳边说了一句。
“你别让我恨上你!”小红袍霍的站了起来,“当时你要给我这两千块钱,万事皆休!
今天我说用钱,你给我两千,你是在侮辱我!”
霍家委心里愤恨,但脸上还陪着笑脸。
“老子不要了!”小红袍推开霍家委就往外走,洪建国许八字也一脸冷漠站起来,跟在
小红袍后面。
那个包被扔在沙发上。
两天以后,霍家委托曹过给肖晓送了两万块钱。
接下来又敲了几个,更加顺利了。小红袍名声用现在话说就是无形资产。最后一个他们
敲的是吴少侯。吴少侯是最早经营电器的私营商家,小红袍他们来时,他正坐在商店后面的
屋里算帐。
三个人进来了,他看到一个异常英俊的男人冲他笑了笑。他没见过小红袍,但第六感觉
告诉他这个人就是小红袍,他出了身冷汗。吴少侯还和道上人接触着,他已经听说小红袍最
近开始吃大户了。
当小红袍亮出自己的名字,还没说用钱,吴少侯就主动拿出了八千块钱。
“我现在手头就这么多,都用到周转上了。”吴少侯说。
“你不错,有事找我。”小红袍拍了拍吴少侯肩膀。
然后的一段时间小红袍几个开始搞枪,但不顺手。许八字回了趟老家,搞了两把仿五四
的火药枪。
他们开始追踪白杰踪迹。他们在白杰回家的必经之路上伏了几个晚上,都没碰上白杰。
这天洪建国在商场看见白杰领一个姑娘在买东西,风风火火赶回来。
“这是大白天啊,又是闹市。”许八字说。
“不管了,打冷枪干掉他!”小红袍飞快穿好了衣服。
结果几个人子弹上膛赶过去,白杰已经离开了。三个人悻悻往回走,在一个拐角处和高
四儿二十多人邂逅,大战正式拉开。
漏了一段,补上.
闻天海第三天才找到了肖晓,见到肖晓的闻天海必恭必敬。
“潘云飞要见小红袍。”闻天海说。
肖晓没有说话,肖晓知道这一天是早晚的事。
“过两天我再来,你给我个回话。”
离开肖晓,闻天海独自走在一条背静的街道上。他自己也没想到,他这一走,居然好久
来不成了。风云突变,他把潘云飞的事丢在了脑后。
出了这条街道,就是繁华的大路。闻天海一双眼在阳光里眯缝着,这天天很热,闻天海
把西装脱了,搭在肩膀上。
一对情侣走过,女的很漂亮,闻天海看了好久。
他没烟了,到一个街口的小铺里买烟。他是背对着路面的,等买完烟,叼上一根,转回
头,抽一口凉气,赶紧又转了回来。
他看见了陈万明。陈万明是两个人,都戴着墨镜。
这个冤家真难碰上,喊人是来不及了。闻天海脑子里飞快转了转,决定跟踪。
陈万明是公敌,道上许多人等着收拾他。等发现他住处,自己不用动手,卖给道上人就
行了。
陈万明两个倒背着手,远远的在前面走,闻天海不慌不忙的跟着。
闻天海也把墨镜拿了出来,架在鼻梁上。
前面是个岔路口,陈万明两个折进去了。闻天海来到路口,观望了一会。这条岔路人不
多,绿树成荫,路两旁散落着一些小店。
闻天海跟踪的开始小心。陈万明鬼神不认,发现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一家土产店就在前面,店主人是个婆娘,正坐在门口慵懒的打盹。闻天海进去买了两把
菜刀,当着店主人的面插进了后腰。他要防身。
陈万明两个来到一片住宅区,在一栋楼房前,两个人停住了。闻天海闪身躲在了墙后,
看到他们两个在嘀咕。
那一个上楼了,陈万明站在楼下抽烟。
闻天海判断他们是来找人的。闻天海想了半天没想出谁住在这里。
工夫不大,那个人下来了,和陈万明说句什么,继续往前走。
现在咱们来说说陈万明这个另类的人。自从出道,这条黑色的轨迹就在暗地里游走,他
不服任何人,哪怕你名声再大,打了就跑,叫道上成名的人物十分头疼。他接触的范围很
窄,多是些不入流的人,想找他也很难。但他这个人的命很好,公安多次收网,他都在网外
面。九十年代他和哥哥陈万里联手,白道陈万里出面,黑道他出面,不几年就成了气候。陈
万里心计多,交游广,陈万明敢打敢拼。再加上那时侯顶级人物小红袍在公安的大围剿中命
赴黄泉,潘云飞楚建明被捕入狱,最大的威胁已经去除,陈万里陈万明兄弟俩的势力迅速壮
大。等这个时候已经成为大哥的闻天海反应过来,陈万里陈万明兄弟俩已经足以和他分庭抗
礼了。后来狄爱国在道上横空出世,再加上其他一些帮派,道上形成了割据局面。当上大哥
的陈万明渐渐学会收敛,学会叫手下人去打打杀杀,就在他腰缠万贯开始处世小心的时候,
几声枪响,陈家黑帮顿时走了下坡路。潘云飞出狱了,潘云飞楚建明黄老歪三个人用枪顶着
陈万里头颅同时搂了火,当时鲜血四溅,铺成了色彩斑斓的图案。
陈万明两个人一直没发现后面的闻天海,两个人很能走,闻天海跟的腿肚发麻。
闻天海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到哪里去,闻天海开始怀疑他们是不是要回家了。
这一松懈就出了事情。
这是一段城墙遗址,城墙上面长满了荒草。城墙下面有人家,散落着一些低矮的砖瓦
房。这里很宁静,被都市遗忘的角落,汽车的鸣迪声在这里听来很遥远。
陈万明两个人走到这里,猛然间回头。闻天海远远的正打哈欠,想躲已经来不及了。但
他们两个好象没看见闻天海,又继续往前走,在一个拐角处消失了。
闻天海蹑手蹑脚来到拐角,突然被两把手揪住,一跤撂翻了。一个人骑上闻天海,陈万
明就去拣家伙。
闻天海知道不是他两个对手,这次肯定要吃大亏,急了。就在陈万明抠起两块砖一阵风
卷过来时,闻天海拔出了菜刀,劈面朝骑着他的那个人砍了上去。那个人朝后倒,闻天海没
头没脑又砍了两刀。陈万明急刹车,两块砖头砸过来,一块砸在闻天海脑门上,顿时血流满
面。闻天海提刀去砍,陈万明撒腿跑了。闻天海红了眼,在后面没命狂追。
翻过城墙,陈万明跑上了大路。闻天海见大路人多,没敢追赶,菜刀扔进草丛,擦了把
脸上的血,西装顶在头上,拣小路去找包扎的地方了。
晚上闻天海和几个兄弟见面,大家告诉他,城墙边打架死了个人,动脉砍断了,流血过
多死亡的。
闻天海脸上顿时没了颜色。
大家问他头上怎么了,他说被两个外地人打的,他极力掩盖着内心的恐惧。
“谁跟我去山西?有个朋友在那里开汽配,生意不错,我想去学学,妈的大家都做生意
了,我也想做。”闻天海说。
结果当天晚上闻天海和两个兄弟搭火车去了山西。过了几个月,闻天海潜回来,听说那
个杀人案成了无头案,他松了口气。
看来陈万明没有声张,陈万明只要不栽进号子里,闻天海就不用太担心公安那边了。
闻天海回来后,道上烽烟再起。
这时是下午三点钟光景,高四儿一帮子刚从澡堂出来,找地方吃饭。高四儿他们在澡堂睡了
从早上一直睡到现在,精神头养足了。他们准备去车站。车站一个大哥,霸着那里地盘,高
四儿手下有两个人挨打了。
“他妈的,吃完饭去那里,我捅他几刀再说。”高四儿忿忿的。
澡堂就在这条胡同里,潘云飞建明黄老歪几个人都在。高四儿没告诉他们几个兄弟挨打
的事,高四儿想用不上他们。
潘云飞建明黄老歪三个人是一点多钟进的澡堂,身后一个小弟,背着三个长长的乐器匣
子。当时高四儿问了,黄老歪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小提琴吧,也可能是别的,给别人捎
的。高四儿说看上哪个小妞了,这么下本。黄老歪说看上你妈了,高四儿走过来劈胸给了黄
老歪一捶。
澡堂里很多人,小弟将乐器匣子放到床上,坐在那里抽烟,潘云飞建明黄老歪跟人打着
招呼,进去洗了。黄老歪身上满是触目的刀伤,一些人在悄悄的看。
有人要过来看乐器,小弟说云飞的东西,大家知趣的离开了。
潘云飞三个人冲完澡出来,躺在床上闭目养神。高四儿一大群散在那边又睡了会,有人
看了下表,说该走了吧。高四儿一伙纷纷起来,穿衣服,用床单擦皮鞋。
高四儿他们一伙呼啦啦往外走,路过潘云飞他们,高四儿挠了下黄老歪的脚板。黄老歪
已经进入睡眠状态,睁开眼骂了一句。
是高四儿的同伙先看见小红袍的,当时大家刚到胡同口。
“小红袍!”这个同伙一摆手,大家都站住了。
高四儿在后面,这时赶上前来,帖着墙根朝前一看,威风凛凛的小红袍三个人正大步朝
这边走来。
“快过去个人喊云飞,其他人跟着我,准备开砍!”高四儿声音低沉而有力。
高四儿这帮人有七八个带刀的,此时都抽刀在手,其他人都在胡同里拣家伙。当然这群
人里有一些畏惧小红袍的,但跟着高四儿,也都豁上了,再说潘云飞他们马上赶来。
此时是炎热的八月,太阳火辣辣照着,大家由于紧张,身上一会工夫就湿透了。大家都
知道小红袍有枪,但撞大运吧,也许他今天是逛街没带呢。
小红袍洪建国许八字三个到了胡同口,突然冲出一伙人,尖刀在阳光里闪烁。高四儿冲
在最前面,高四儿那把刀有一尺多长。小红袍三个刚反应过来,尖刀已经在眼前挥舞了。小
红袍侧身闪过,许八字高四儿被一刀砍中,扑通跌到了地上。
枪声是这个时候响起的,小红袍一扬手,甩出一缕淡淡的硝烟,一个人应声倒地。一时
间死一般寂静,洪建国这时也抽出了枪。第二枪是被刀砍翻的许八字射出的,紧挨着高四儿
的一个人被打的连连倒退,痛苦的捂住了胸口。
高四儿这帮人彻底崩溃了,多数朝胡同里跑,个别的朝大街上散去。
小红袍洪建国把许八字拖到墙边,持枪朝里面追赶,几声枪响又响起了。
高四儿是快到澡堂门口时,被小红袍一枪点中,一个跟头栽到了地上。大家这时谁也顾
不上谁了,有的钻进了澡堂,有的继续往前跑。高四儿眼睁睁看着杀气腾腾的小红袍到了跟
前。
高四儿想求饶了,那一枪打中了高四儿后背,高四儿觉得身上象有个水龙头在开。
小红袍和洪建国转眼到了面前,两个人两把枪,指向了高四儿头颅。高四儿恐惧的连求
饶的力气都没了,他闭上了眼睛,泪水刷的流了下来。他这时太留恋这个世界了。
澡堂门轰然洞开,三个小青年昂首阔步走了出来。他们手里平端着乌黑发亮的双管猎
枪,澡堂的门里面扔着三个乐器匣子。
正是潘云飞楚建明黄老歪。建明嘴里还咬着根烟卷,青烟缕缕冒着,他微眯着眼睛。
小红袍洪建国转身就跑,不远处有掩体。短不打长,再说洪建国拎的是土家伙,硬拼不
行。
潘云飞楚建明黄老歪三个人走到了阳光里,并成一排,黑洞洞枪口指向前方。
十几米处,小红袍和洪建国已经分别藏到了掩体后。这是路两旁的两个废弃的砖堆,因
为夹墙遮挡,阳光照射不到,砖堆上长满了青苔。
小红袍头上冒着汗,洪建国头上也冒着汗,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别慌!一枪一个,把握住再打!”小红袍低吼。
小红袍没想到潘云飞他们在,子弹已经不多了。今天身上没装多余的子弹,本来是打冷
枪来的。
潘云飞在中,建明在左,黄老歪在右,三个人端着枪不躲不藏朝前走。阳光照在他们身
上,脚下的影子拉的长长的。建明的烟卷还在嘴里叼着,依旧眯缝着眼睛。
双方距离七八米时,洪建国开了一枪,刺鼻的硝烟在胡同里弥漫。
建明顿了一下,嘴里的香烟掉在了地上。建明穿着白色短袖,这时前胸慢慢洇出了血
红。他拉下了半步,一咬牙,又走成了并排。
三把猎枪同时喷出火舌,震耳欲聋的枪声过后,随着硝烟的散开,小红袍和洪建国藏身
的掩体被打矮了一大截。
潘云飞发声喊,三个人突然猛冲。
小红袍被打飞的碎砖击中了眼睛,朦胧中连发两枪,都没打中。这时三个影子已经到了
眼前。洪建国情急中一抠火,才发现没子弹了。
双管猎枪有两发子弹,小红袍知道他们三人每人枪中还有一发。小红袍热血上涌,准备
挺身而出,和他们对射。这时缩头是死,伸头也是死了,中间的是潘云飞,小红袍要在站起
的第一时间内打烂潘云飞头颅。
小红袍突然想起肖晓,眼眶湿润了。
千钧一发时刻潘云飞他们背后响起了清脆的枪声,嘈杂的声音传来,有人高喊,我们是
公安,放下武器!
小红袍朝着公安那边来了一枪,顿时引起爆竹般的枪声。潘云飞三个就地卧倒,黄老歪
也朝后开了一枪,公安刷的都隐藏了。
趁着这个空隙,小红袍洪建国就地几个滚,弓腰贴着墙根猛跑出去。路上有两个伤号,
在呻吟着。
又有几声枪响传来,小红袍两人已经跑到了胡同口。许八字在那里喘息着,小红袍拍他
一下头,说兄弟,顾不上了,你好自为之。洪建国将火药枪扔了,跟着小红袍没入了人流
三天以后的一个晚上,天气闷热,一直要下雨,一直下不来。
一家夜市很红火,几盏汽灯,照的人影幢幢。香气在闷热的天气里弥漫,划拳声此起彼
伏。
陈锋玫和马建立坐在低矮的板凳上,小方桌上放着烧鸡,牛肉,还有几盘素菜。一瓶普
通白酒已经下去了一半,玫在喝着汽水。
今天是马建立请客,马建立参加工作了。
陈锋这时也上了夜大,是玫硬逼他上的,他和玫一个班。
陈锋和马建立都赤着膀子,陈锋的肌肉在灯光里闪着光芒,马建立是排骨。
一见面马建立就说了几天前发生的枪战,但言语中陈锋比他知道的还多,就把话叉开
了,他不喜欢别人比他知道的多。
夜市上人很挤,马建立背后是个胖子,和马建立背靠背。马建立多次表示了不满,转回
头去扫他。胖子这边是五六个二十郎当岁的小青年,也都赤着膀子。马建立转回头扫胖子
时,其他几个都扫着马建立。
“算了。”陈锋说。
“来,你往我这边挤挤。”玫说。
“他妈的这个肥猪!”马建立骂。
这一骂惹火了那几个人,胖子和另一个站了起来,拍拍马建立。
“你骂谁?”
“骂你了,咋了?”马建立也站了起来。
“你不想活了!”胖子准备动手了。胖子的同伙全站了起来。
“算了算了,都喝点酒。”陈锋赶忙去劝。
“你给我滚一边!”胖子推了陈锋一把。
“妈你知道他是谁不知道?”马建立大喊。
“管你妈是谁!”几个人开始朝马建立围拢。边上的几桌客人见势不好,都站了起来,
朝后退去。摊主也过来了,但不敢插手,站在一旁措手无策。
这时很远一桌小青年看见这边争执,有个站起来观望,一眼看见了陈锋。他们认识陈
锋,但陈锋不认识他们,他们一直想结交陈锋,这会机会来了。这个观望的小青年低头一
说,大家哗的站了起来,快速朝陈锋那边靠拢。其中三个小青年反剪着手,拿着酒瓶。
胖子几个人已经开始推搡马建立,嘴里飞着唾沫星子骂。
陈锋站在边上抽烟,脸色也不太好看了。他刚才被推了一把,胸膛上被指甲划出了血
痕。
玫紧紧攥着他一只胳膊。
“建立,别打架!你们几个也算了吧,那么大人了都!”玫喊。
这时马建立已经开始挨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马建立捂住了脸。
“妈你们行!”马建立喊。
那帮子小青年全过来了,有七八个,哈着腰,来到了陈锋背后。
“锋哥,要不要我们收拾他们?”一个长发披肩的小青年上前一步,恭敬的问。
陈锋看了他一眼,又看看他后面那帮人,都好象不认识。
“锋哥,我们早就认识你了,你发话吧。”
胖子那帮人看到对方突然来了这么多帮手,已经惊慌失措了。等陈锋把眼看过去,胖子
说一声我哥是公安,我去喊他,几个人扭头就跑。
大家呼的动了,要追,陈锋一声给喊住了,只马建立一人追了出去。
不远处围观的人都窥视着陈锋,这个身边美女相伴,相貌俊朗的青年看来来路不凡。
马建立汗流浃背赶回来时,这边已经安静了,陈锋玫和那帮小青年坐在了一起。桌子是
两张拼,又重新要了酒和菜。
“这是马建立,我的一个兄弟。”陈锋给大家介绍。
小青年们都站起来和马建立握手,马建立不握,头歪着,翻着眼看着天空,弄的大家讪
讪的。
“哥们,跑那桌客人你别再嘟哝了,算我头上。”陈锋对身边的摊主说,“还有刚才他
们那一桌,等会一起算。”
“锋哥,哪能你算,今天都是我们的!”小青年们嚷嚷起来。
玫说话了,美丽的玫让小青年们感到有些目眩。
“大家都别争了,今天第一次见面,陈锋比你们都大,该陈锋请客。”
一帮人感激的又站了起来,说谢锋哥,谢嫂子。
玫悄悄朝陈锋裤兜里装了几张钱,她知道陈锋身上带的钱根本不够消费的。陈锋一直处
于没钱状态,现在的陈锋不同于过去。
马建立在那里抽烟,不说话。本来今天是马建立请客的,可现在这么多被他看不上眼的
人来了,他就决定不掏腰包了。陈锋他妈傻蛋,往他们身上花钱干啥,一点也不值。
大家又一起喝酒,有谁说脏话了,玫笑着提醒他一句,那个人伸伸舌头,不说了。
后来小青年们开始说起前几天的那场枪战,说的眉飞色舞,当然都是道听途说加演义,
潘云飞楚建明黄老歪三个人被描述成战火硝烟中顶天立地的英雄。
“有人看见了,他们三个肩并着肩,不慌不忙不藏不躲,三杆猎枪同时喷出火光,他妈
的拽死了!这一战不管如何,小红袍是输了,输在气势上。”长发小青年说。
“那样下去早晚是要死的。”玫说。
“死了也值了!人都是要死的,有几个能死的这么风光!”小青年说。
玫不再说话,她一直拉着陈锋一只手,这时用力了一下。
陈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都是说说而已,有几个人能那么做。”
“你们知道这场枪战是怎么引起的吗?”马建立突然说。
“小红袍捅黄老歪了。”一个小青年说。
马建立鄙夷的笑了:“你们知道个屁,小蛋子,小屁孩,好好混吧。告诉你们,这场枪
战的最早起因是因为我的一场架。”
小青年们装着恭维了他一番,要不是陈锋在,他们打马建立的心都有了。
“我昨天才听说的这个消息,”陈锋说,“我碰见爱国了,爱国告诉我的。那家澡堂离
派出所太近了,他们打的也不是地方,派出所就在后面出去胡同口。爱国说正好分局刑侦科
下来查案子,五六个人,身上都别着家伙。第一声枪响,公安就冲出来了,十几个,还有派
出所的干警。”
“咋那么巧?云飞他们都拿着枪?”马建立本来不想问的,可禁不住还是问了。
“爱国说有人看见小红袍了,云飞他们就赶到了商场。旧仇新仇,他们要灭掉小红袍。
但没有碰上,就去澡堂了。爱国说那三杆枪都是不久前为对付小红袍才借的,要说现在枪不
好借了,借出去老出事,但云飞就是云飞,一借就是三杆。枪主肯定要倒霉了。”
“都风传云飞他们中当场有一个落网的,是哪个呀?”小青年问。
桌上扔着几盒烟,有进口的,有国产的,陈锋拿起包国产烟,叼嘴上一根,有人吧嗒给
点着了。
大家都看着他,静静的等他开口。马建立很后悔,刚才喝酒时也没有问问陈锋,要不他
就可以炫耀了。
“潘云飞建明黄老歪当时全身而退,成功大逃亡。落网的是高四儿。”陈锋喷出了几口
烟雾。
胡同死一般寂静,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潘云飞建明黄老歪三个人伏在地上,汗珠滚落
下来。向公安开枪,意味着什么,三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周边一个城市,几个逃犯拒捕,和
公安交火,活捉后全崩了。其实如果他们不抗拒,按他们罪行,最高的也就十几年。
潘云飞建明黄老歪三个人是分散卧倒的,潘云飞卧在了左面墙边,建明黄老歪卧在右
面。火辣的阳光照在路面,有蒸汽袅袅波动。
“飞哥,怎么办?”黄老歪脸扭过来,轻声说。他的猎枪已经没有子弹了,但依旧紧紧
攥着。
潘云飞也把脸扭过来,声音低沉:“你说呢?”
建明的胸口在流血,这时他吼了一句:“干呀!妈死了去球!”
潘云飞咬牙笑了:“靠你妈,是我的兄弟!”
“反正跑不了了,等他们到了跟前,站起来开枪,他妈的要死一块死!”建明又吼了一
声。
三个人不再说话,目光冷酷,黑洞洞枪口指向前方。
谁也没想到一辆小客货开了过来,这辆突如其来的小客货救了他们的命。
小客货是突然从大路上拐进来的,司机看到路口浑身鲜血倒在地上的许八字,一下子慌
了。这是是非之地,他轰的加大了油门。胡同有几个地方很窄,客货仓皇中连蹭了几下墙。
潘云飞他们大喜过望,三个人交换了眼色。
那边公安开始喊话,勒令司机不要再往前开。但司机没听明白,这时汽车已经和潘云飞
他们擦身而过。
潘云飞跳起,举枪朝天鸣放。司机听到震耳的枪声,又从倒车镜里看到三个持枪的青年
跳了起来,更加慌张了,汽车象脱缰的野马一样朝前冲去。
潘云飞三个枪扔了,撒腿狂奔。快到胡同口时,他们听到一声巨响,汽车撞墙了。
出了胡同口,三个人健步如飞。横穿马路时,吴少侯带个姑娘骑着大黑鲨过来了。
“用一下车!”潘云飞伸手就拦。潘云飞只是看着他眼熟,也来不及多想了。
吴少侯见是潘云飞,猛得刹住了车。
潘云飞三个也不说话,潘云飞驾驶,建明黄老歪上了后坐,摩托车一溜烟走了。
吴少侯为此付出了代价,后来他被关进了审查站,几个月后才释放。
在一条僻静的街道,潘云飞三个把摩托车扔了,建明这时才疼痛的站不起来了。街道上
静悄悄的,空无一人,黄老歪背起了建明。
“咱分散吧,保险系数大点,要不可能都被抓。”黄老歪说。
“不分!”潘云飞四处观望着。
前面不远有辆三轮车,潘云飞赶过去一看,居然没锁,蹬起来就走。潘云飞骑三轮不老
练,歪歪斜斜着过来了。黄老歪把建明放车上,说我来骑吧。黄老歪衣服上沾了血,索性脱
了,把衣服卷一卷,随地一扔。
三轮车一直朝郊外骑去,路上没有碰上警察。
在乡村的一家私人诊所,建明包扎了。建明伤的不重,洪建国那把土枪只有最近距离才
能发挥威力。
黄老歪去老乡那里买了几身夏季穿的旧衣服,三个人换上了。突然间变的土头土脑,建
明还笑了笑。
三个人上了乡村公路,步行了大概有两里路,然后拦了辆拖拉机,给了开车的十块钱,
开车的顺着城市边缘,把他们拉到了城市那一边。
“我陪着建明,你去找一下爱国。”潘云飞对黄老歪说。出大事了,开始逃亡了,需要
钱。
陈锋给他们讲这段故事时,隐去了许多细节,只关键的地方说了说。他不能说这么详
细,详细了对自己不好,对爱国也不好。
“我是偶尔碰上爱国的,爱国说他也是在澡堂听别人讲的。”陈锋说。
其实道上的传闻现在已经满天飞,陈锋只不过现在开始谨慎罢了。
这天晚上陈锋和玫在河边坐到了深夜。晚风习习的吹着,河面月光闪闪。陈锋答应了
玫,陈锋说今后和过去的兄弟们疏远。
要不是后来马建立出事,陈锋受牵连再次潜逃,他和闻天海那一刀的过节就不会发生
了。许多年后,成为大哥的闻天海触摸到这个刀疤,就想起了陈锋。
转眼到了深秋,这天陈锋正坐办公室喝茶,马建立来了。
“黄老歪被抓了。”马建立说。
“恩?”陈锋睁大了眼睛。
“被人出卖的。”
这是司机班,陈锋跑来歇的。自从那次抽刀差点扎主任个透心凉,单位上上下下领导都
不管他了,陈锋过去劣迹借着这个事件被人再一传扬,老百姓也不惹他了。众所周知,机关
单位最是是非之地,打小报告的比比皆是,也许就是我比你少干了一点活,也许就是有事
了,晚来一会。那时奖金还基本没有,后来奖金多了,小咬的人就更多了。
但人要是有了大恶,那些小事就不算事了。老百姓也都是欺软怕硬的,机关里出现了一
种奇怪的现象,虽然每天有人打小报告,但没有人打陈锋的。虽然陈锋后来基本上就不干活
了,逍遥自在,一个人东逛逛西逛逛。陈锋上班的新鲜感已过,他觉得机关里实在没意思透
了。陈锋是大把花钱过来的人,他觉得单位那点工资简直是杯水车薪。
要知道,当时机关里还都是清水衙门。
陈锋看到许多姑娘披金戴银,他觉得对不起玫,他没给玫买过一件首饰。但陈锋没办
法,他不能走回头路。
后来陈锋就突然去开饭店了,开的是家小餐馆。单位对他放任自流,睁只眼闭只眼。有
他不多,没他不少,工资照发就是了。没了陈锋,大家还觉得清净,他晃来晃去的,说不定
哪天又惹个啥事。
马建立来时,司机班里还坐了其他几个人,都是司机,大家在喝水闲聊。司机们认识马
建立,他已经来过多次了。司机们知道是他把亮的脑袋打烂的,原来也不知道,马建立自己
吹嘘的,你们单位的谁谁谁,上次头烂就是我打的。那次亮被打烂头,没有追究马建立责
任,亮不敢追究。陈锋叫马建立买点水果去看亮,马建立不去,马建立说他妈我自己还没水
果吃。陈锋无奈,掏腰包买礼物去看了亮,说是马建立叫捎来的。
陈锋有个很大的弱点,潘云飞说过他,就是对谁都仗义,有点不分青红皂白的味道了,
那样活着是很累的。
马建立问司机要烟抽,他来了就问人要烟抽,谁的烟不好,他还骂一句。司机们心里都
恨他,但脸上还要陪笑脸。
形成巨大反差的是,有次潘云飞狄爱国来,反到客客气气的,后来大家知道是他们两
人,直竖大拇指。这两个人可是当今道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越是小流氓越欺负人,司机们背后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