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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廖无墨 当前章节:148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6:24

村民出来送亲戚,喝的醉醺醺的,见了小红袍,说是过年,必须要喝两杯,硬把他拉了进

去。村民的老婆又炒了几个菜,两个人开始边喝边唠。到了十二点,村民说去放炮吧。村民

脚都站不稳了,小红袍扶着他提着鞭炮出了门。

村民的位置是在最西头,一挂鞭刚燃完,东面传来了剧烈的枪声。村民的老婆讲她领着

孩子当时在看放炮,震耳的枪声还叫她嘀咕了一句,谁家那么多鞭呀。后来就听说疏散,才

听说东头发生枪战了。因这边离的远,他们缩回了屋。村民的老婆还问了小红袍,他们好象

说是你住的院子。小红袍当时没事人一样笑了笑,耸耸肩,说根本不可能。说完他就出去

了,说我出去看看,村民这时候已经烂醉,村民老婆拦,没拦住,当时根本没对他起疑心。

“根本看不出来,一点也看不出来,那么好看个人,平时那么有礼貌。”公安问讯时,

村民老婆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许久以后,关于小红袍的受伤才有了确切的说法,是道上先传出来的,小红袍和长跑冠

军对峙时,自己朝自己左手掌打了一枪,地上鲜血浸染,制造了假象。

白杰大难不死,长跑冠军壮烈牺牲。

以后的许久没了小红袍的消息。道上又一条消息传的沸沸扬扬的,潘云飞楚建明狄爱国

几个安排了一场鸿门宴,把黄老歪提出来喝酒,将陪同的公安灌醉,狄爱国偷出手铐钥匙,

趁那个公安小便,打开黄老歪手铐,几个人逃之夭夭。

转眼到了一九八八年底,陈锋和玫结合,当时陈锋不想通知道上的人,但婚礼那天道上

去了许多,用陈锋同事亮的话说,那天简直是黑帮大聚会。

八九年四月份潘云飞和楚建明落网。当时他们正站在街头看学潮,附近混迹着大量的便

衣,他们被认出来了。黄老歪当时不在,听说这个消息后,黄老歪找了陈锋,叫他帮忙。陈

锋叫他先跑,这边一定想办法,黄老歪在狄爱国的资助下就暂时告别了故土,远走天涯了。

潘蓉此时举家已经牵走,父亲进京任职,陈锋费尽周折在北京找到了潘蓉,潘蓉已经没

有了过去的热情。潘蓉已经成家,丈夫就是那个过去陈锋在街头碰上的那个举止高雅的男

人。

“你回去吧,我现在已经不能帮忙了。”潘蓉说。

陈锋惆怅的坐上了火车。

但潘蓉还是帮了忙,潘云飞数罪并判十五年,楚建明十三年。当时道上都认为,潘云飞

最少最少要判死缓的。

一九九零年,陈锋开了家小饭店。此时狄爱国也因盗窃被判刑,陈锋过去的朋友基本都

进去了。狄爱国出事前,和闻天海发生摩擦,狄爱国挨了打。正好陈锋此时因为马建立盗窃

案牵连到他,又混迹社会和狄爱国走到了一起。重入江湖的陈锋又恢复了过去的秉性,他替

狄爱国出气,找到闻天海,拔刀就捅,查一点把闻天海捅死。以后闻天海呼风唤雨称霸一方

了,每每摸到这个刀疤,就想起了陈锋。

陈锋开饭店是因为拮据。陈锋爱花钱,他为面子花钱,不管是单位同事还是过去的朋友

找他,出去吃饭,他都抢着付帐。每个月都弄的很紧张。玫为这事一直说他,玫说你不为我

着想也要为今后的孩子着想啊,你这样吃干花净,还要靠父母接济,以后怎么办啊,这么大

人了,也不能老靠父母吧。当时玫的单位分了房子,许多东西都要添置,玫说你看看别人

家,要什么有什么,咱们这哪象个家啊。陈锋每次都内疚的不得了,说以后不这样了,他还

把工资全部交给玫,过去玫允许他自己掌管自己工资。但过一阵又不行了,陈锋没钱就找玫

要,还是老样子,把玫的工资也花光了。

此时学潮的影响已经过去,各行各业开始复苏,陈锋一个战友开饭店生意红火,陈锋就

也动了开饭店的心思。他有的是时间,单位不管他。和玫一商量,玫同意了。两个人没钱,

就朝父母那里借,陈锋的父母不给,父母说咱家几辈子就没有生意人,你压根就不是做生意

的料。父母劝他好好上班,只要不大手大脚,你们两个工资绝对够的,你看看别人,都是这

么走过来的。玫的父母给了钱,但两口辛苦了一辈子攒的钱,玫也不好意思用多,拿了八千

块,回来对陈锋说,就这些了。

陈锋用这些钱开了家十几张桌子的小饭店,略微装修了一下,雇了两个四川厨师。

陈锋开始用心经营,饭店很快有了起色。这段时间陈锋和社会上彻底断绝了,经常是单

位的亮和老面来找他,几个人一起喝喝酒,叙叙家常。道上的人都不知道他开了这个饭店,

道上的人不是不吃饭,但他们有固定的地方,如果没有人引路,他们是不会摸过来的。

陈锋每天都把营业额拿回家,除了第二天买菜的钱,其余的都交给了玫。几个月后,本

钱快收回了,这天晚上玫和陈锋亲热过后,抱着陈锋说,要个孩子吧。陈锋想了想说,等挣

到钱了吧,我想让孩子过上好日子。两个人一直说到了半夜,憧憬着未来,陈锋说再过几年

我要开大饭店,玫说哪有那么多资金,听说开大饭店要几十万呢,陈锋说到时候再想办法

吧。

这天中午陈锋照例在饭店忙碌了一阵,他没有雇服务员,自己给客人端菜。等都安置住

了,他舒了口气,来到了门口,站到树底下抽烟。

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心里突然一热。是黄老歪,黄老歪孤零零的低头走

着,看样子很落魄,和过去飞扬跋扈的黄老歪判若两人。

 潜逃一年多的黄老歪回来后,发现世道变了。他是从澡堂发现这个微妙变化的。澡堂依

旧,场景也依旧,陌生的或不陌生的面孔。人们或躺着养神,或三五一伙坐在那里喝茶聊

天。此时是五月天气,外面的天空嫩黄一片。黄老歪一身风尘,满面憔悴。他发现过去的热

烈场景不见了,认识的人只是淡淡的打着招呼,一时间黄老歪恍如隔世。

囊中羞涩的黄老歪四处打量着,这时候几个青年赤条条从池子里出来,看到黄老歪,都

愣住了。

这几个青年过去跟潘云飞黄老歪他们时聚时散,也算得上出生入死了。

但这几个青年叫黄老歪感到了世态炎凉。

“兄弟!”黄老歪喊他们。

“回来了?”这几个人说。

“回来了。”

“到那边坐吧。”几个人打量着衣着落伍的黄老歪,朝床铺走去。

没有热烈的拥抱,甚至连热烈的面孔都没有。

“妈我这次回来,咋看咋不对劲了。”黄老歪坐了下来。

“现在的世界发展太快,不象从前了。”几个人躺到了那里。

“我没钱了。”黄老歪说。

几个人都不接茬,嘀咕了几句。

“我们上楼了,楼上最近新开了单间,去那里说话吧。”几个人拎衣服站了起来。

黄老歪郁闷而失落,但还是跟他们上了楼。

单间里两张床铺,关好门,大家不再理会黄老歪,一个人从衣袋里拿出一个比拇指指甲

盖大一点的小纸包,又拿出一张锡纸,将小纸包打开,倒出一些黄色的粉末在锡纸上。

黄老歪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眼睛瞪的溜园。

这个人又拿出个纸筒,叼在嘴上,坐下来,一只手托锡纸,一只手从火柴盒里抠出一根

火柴,在别人香烟上点燃了,从锡纸底下燎过去。

一缕青烟升起,全部吸进了他的纸管。

然后其他几个轮流抽,很快锡纸上融化的褐色痕迹消失了。

然后几个人都躺到了床上,闭目养神。

“你们这是抽大烟?”黄老歪问。

没有一个人答腔。

黄老歪压制不住的愤怒了,一把揪住了身边一个人头发。

“妈我还没受过这种气!”

这个人慢慢抬起眼皮,把黄老歪手掰开。

“老歪,别看你只走了一年,可过去咱们那种打打杀杀的方法都过时了,我是睁着眼看

着这变化的。曹过怎样,你看不到眼里吧,你现在去惹惹他试试。他肯定不和你打,但有人

收拾你。黑道白道都有人收拾你,这就是大哥。云飞牛比吧,可什么事情都要自己出头,大

哥不出头,大哥把你做了也没什么事,可以往别人身上推。现在不象从前了,现在大家都醒

了,靠意气去拼拼杀杀的时代过去了,好象就是一夜间过去的,大家突然都明白了。”

“我他妈就是不明白!”

“你不明白的事情多着呢,你还只离开道上了一年。云飞他们就惨了,云飞十五年,混

好了八年出来,整个就摸不住方向了,云飞的时代已经完了。”

“他妈再说我揍你了!”

“随便,我们是心灰意冷了,早知道过去跟着曹过混,现在跟着他的人都发工资,日他

娘。咱还算有志气的是不是?过去一起玩的多少人跟了曹过,他妈的有奶便是娘了现在。陈

万里陈万明他弟兄俩也起来了,陈万里白道玩的开。咱没办法,咱解愁吧,什么解愁,抽大

烟啊。再说现在不是有个顺口溜吗,七十年代抢军帽,八十年代胡乱造,九十年代抽大烟,

咱也算是一直跟着时代的步伐吧。”

“这烟多少钱一包?”

“一百,二百块钱在熟人那里可以拿三包。”

“抽着啥感觉?”

“要啥有啥,想啥来啥,一个神奇的世界。”

“醒来一场空。”

“还可以治拉肚子。”

黄老歪看看那几个人,依旧躺在那里假眠。

“抽上就皮包骨头了,多少豪杰栽在这个上面,那些电影你没看过?”

“管不了那么多了,活着也没意思是吧,痛快一天是一天。不过我们现在是这样做的,

我们还不想陷的太深,我们现在一直喝酒,喝酒抵大烟,你知道吧?现在好多人 都是这样

做的。”

“我不懂这,妈的不和你说了。”黄老歪站了起来。黄老歪兜里没钱了,但他再也张不

开口了,刚才在下面他已经张过一次口,他已经忍受了屈辱,过去哪用他张口。

他抱着衣服从二楼下来了,他看到了令人心酸的画面。

许多人都从床铺上站起来,谄媚的笑着。是曹过大阳一帮子走了进来,一个个西装革

履,质地精良的布料使他们看起来即高贵又嚣张。

黄老歪默默的站在那里,巨大的落差使他低下了头。

曹过他们是奔二楼的,曹过傲慢的眼神突然看到了黄老歪,黄老歪的落魄打扮使他得意

的笑了。

“有那么句话,看谁笑到最后,我就是笑到最后的人。你们那种玩法生不逢时,可惜

了。”曹过心里说。

“这不是老歪吗!”曹过用力拍力了他。

“曹哥。”黄老歪猛的抬起了头,脖子上青筋暴了出来。

“哈哈,我现在已经不习惯这种眼光了。”曹过扬头笑了起来。

黄老歪目光扫过去,见曹过这帮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不认识的人眼光虎视耽耽。

“呵呵,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黄老歪。”曹过对他们说。

一行人脸上浮出了笑,多多少少能看出是居高临下的。

“老歪,哥哥还真想你,怎么样,跟着哥哥吧?”

“我只跟我愿意跟的人,我这一辈子只跟着云飞!”

曹过又笑了:“我还真喜欢你这种性格,那咱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

曹过率先朝搂上走,其他人无声的尾随着。过去跟着黄老歪他们的一个青年悄悄回了下

头。

黄老歪洗了澡,悄悄离开了澡堂。

出了澡堂,黄老歪在一个烟摊边站住了,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皱巴巴五角钱,买了盒

三毛钱的黑烟,一盒火柴。看着日渐繁华的故土,黄老歪差点落泪。这时有人从后面拍了他

一下。

转过身,他看见六指在对他笑着。

六指买了两包希尔顿,塞给黄老歪一盒。

“啥时候回来的?”六指说。

“今天刚到。”

“你躲到哪里了?一晃离潘云飞出事一年多了。”

“我躲到佳木斯了,一个人也不认识,一直在一家木器厂干活,后来老板诈骗跑了,我

半年工资没了。”

“你跑的真远,我哪都没去,我一直住在李庄。”

“我看你混的还可以。”黄老歪上下打量着他。

“就那样吧,我主要靠我女朋友接济,她在一家商场上班。”

“去看过黑孩儿没?”

“没钱,看个屁。”

“我也是没钱,妈的,我要是有点钱,我就去看云飞和建明,对了,他俩送哪里你知道

不知道?”

“云飞没出省,在第一监狱,模范监狱,看来逃跑是没希望了。建明更惨,送大西北

了,不过听说那边减刑快。”

“蹲这说吧。”黄老歪先蹲到了墙根。

“以后你准备咋办?”六指也蹲了下来。

“还能咋办,慢慢熬呗,等云飞建明他们。对了,陈锋现在有消息没?”

“我没见过他,应该还在单位上班吧。”

黄老歪叹口气:“好象做梦一样,过去的弟兄进去的进去了,走正路的走正路了,剩下

的都成了叛徒。”

“你也知道了,世态炎凉啊,云飞他们一进去,那些人就看着大势已去了,该投奔谁就

投奔谁了。”

“你咋没去投奔?”

“我去投奔他们未必就要我,再说我六指不习惯被人喝来喝去,咱去了绝对不是嫡系。

我现在多好,没事和我对象转转,再没事就和庄里的几个小弟打打牌,小弟们都听我的,他

们也知道我六指曾经叱咤风云过,我和他们在一起活的很自信。”

“我一会去找爱国,他妈的现在曹过这么牛了。”

“爱国也进去了,不过他有钱,刑期也短,用不了几年就出来了。”

“妈我黄老歪不是没活路了,我什么也不会。”

“我现在也不偷人家了,在逃犯,最好少出事。要不你去我那住两天,吃喝我六指还是

管的起的。”

“那先这样吧,我还真没地方住。”

黄老歪住了几天就不住了。李庄在城市的边缘,许多人家已经开始出租房屋。当时这类

地方还不是清查的重点,要说住在这里也很逍遥。这里有录象厅,有台球案,也有小吃。

黄老歪不住了是因为他不想住了。起初的两天都是大鱼大肉,小弟们还孝敬来了烟酒,

小弟们为能认识黄老歪而深感荣幸。后来就不行了,后来六指言语中露出了为难。六指住的

是个单间平房,那天晚上两个人喝酒后躺下来,六指说要不咱去找找陈锋吧,陈锋咋说还有

份固定收入,你黄老歪回来了,他不拿出个几百块钱也不象话吧。黄老歪说他那工资有多少

钱?六指说那我就有钱了?黄老歪不说话了,翻过身就睡。

早上六指醒来,黄老歪不见了。黄老歪随身提个帆布包,六指一看也没了。

“妈走了招呼也不打,白吃喝两天。”六指骂。

几个小弟又来了,手里提着猪肉和酒,听说黄老歪走了,都惋惜不已。

“六哥,你说黄老歪以后还会不会再起来了?”一个小弟说。

“你以为是吹气啊?现在天下是曹过的了,闻天海刘七也去投奔了,黄老歪孤掌难鸣,

没了潘云飞,他什么也办不成。”

“曹过这么牛比,过去好象不是太有名,我都没听说过他。”另一个小弟说。

“他还不是靠开饭店,认识了个郊区的村长,叫啥名字,到嘴边给忘了。他妈那个村长

百分之百是贪污犯,卖地卖发了,听说他看上一个机关的美少妇,那个美少妇可是出了名的

好人家,可他当天就把人家给办了,他一把手扔出了十万块钱,啧啧,十万块钱啊,十万块

钱跟前没好人。前年村长投巨资开发服装大市场,因另一个市场的存在,严重影响了他的客

源。曹过找到闻天海他们,纠集了二百多人,伪造了市场欠他们巨款的单据,以要债的名义

将市场南北通道围的水泄不通。他们放出话来,客人可以随便进出,他们不为难客人和商

户,只为难市场负责人。但客人谁敢进,他妈的这架势,全都是地痞流氓,一有变故进去就

出不来了。整整围了一个礼拜,市场的生意眼看一天不如一天。当时政府方面也出来干涉

了,村长在背后运作,有关部门也只是以规劝为主。市场负责人上下奔走,鸣冤叫屈,曹过

他们突然都撤了,撤之前他们给商户放出话,以后每个月来一次。他们果然说到做到,连续

折腾起来。许多商户见这边不能干了,村长那边又条件优厚,就朝那边转移,在这边遗留了

大面积的合同纠纷。前年八月曹过被收审,他本身就是在逃犯,这次罪行肯定不轻,可三个

月就放了,听说是村长拿钱开路。也是曹过祖坟上冒青烟了,村长那个市场很快成了黄金宝

地,生意兴隆的不得了,铺位紧张的要命。曹过在村长的默许下进入市场,靠武力很快将市

场垄断了,他组织货源,大家卖。”

“他妈的,咱啥时候能混成这样!”几个小弟感慨。

“曹过黑白两道通吃,你们能和他比?小红袍和潘云飞他们不共戴天,可曹过和他们双

方关系都不错,曹过是他妈一个标准的老狐狸。”

“小红袍现在也没消息了。”

“他那种混法,死是早晚的,他女朋友又被关起来了,我觉得他活着也真没劲。你们做

饭吧,中午咱几个喝。”

黄老歪这时正在街上踽踽独行。他刚才绕到家门口了一趟,情景依旧,他看到那几棵葫

芦丝瓜长的很茂盛。这是父亲种的,再过一段时间,白生生的葫芦和绿油油的丝瓜就要结满

架了。怔怔的站了一会,他发现有人注意他,黯然的离开了。

熟悉的故土,熟悉的街道,他眼前老是翻飞着潘云飞建明他们几个在街上走动的身影,

他突然难过的想哭。

他去了公园,在草地上躺了半天,眼看过了中午,爬起来,继续去大街上溜达,此时他

饥肠碌碌。

路过陈锋饭店时,他没有注意陈锋。此时陈锋就站在树底下,衣着普通,身上挂着油

腻。

黄老歪衣衫陈旧,裤腿还明显短了,左脚的袜子破个洞,随着他的走动,那个破洞若隐若

现。

陈锋看到黄老歪没有一点光泽的皮鞋开了口。

“老歪。”陈锋轻轻喊了一声。

黄老歪停住了,慢慢转过头来。等他看到陈锋,这些天受的委屈终于控制不住,他嗓子

沙哑的喊了声锋弟。

陈锋大步过来,两个人紧紧抱在了一起。

黄老歪落泪了,从没见过黄老歪落泪的陈锋发现黄老歪哭起来象个孩子。

“锋弟,一切都变了,这个世界好象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我干脆投案去吧,在里面起

码还是个爷……”

“老歪,”陈锋鼻子也酸酸的,他没想到黄老歪这么落魄,“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枪可忍受,刀可忍受,可我就忍受不了这些,世界变了,我黄老歪已经被抛弃

了……”

“怎么变了啊?”陈锋自从开了饭店,已经隔绝了道上的消息。

“不说了,说了窝囊,”黄老歪用袖子擦一把泪水,“锋弟,你怎么在这里站着?”

“我……”陈锋犹豫了一下,“我开了个小饭店。”

黄老歪顺着陈锋手指的方向看,这是一家很小的门面,门开着,里面是个窄而长的房

间,许多客人在就餐。

“你不上班了?”

“单位不管我。老歪,你还没吃饭吧,走,找个地方,这么久不见了,真有许多话要说

呢。”

“就在你饭店吃吧。”

“不,去个好地方。”

陈锋回了饭店,跟厨师借了些钱,厨师上午刚开的工资,都有钱,见陈锋都要回去了,

有个厨师还开了玩笑。陈锋身上没钱了,上午买菜用完了,中午的营业款还没收拢。

给厨师交代一下,叫他们招呼好客人,就出来了。陈锋现在哪里都没去过,两点一线,

除了家就是饭店,他对外面的世界也很陌生了。

“我买菜的地方路过一家饭店,看样子不错,就在前面不远,咱走过去吧。”陈锋说。

“走过去吧。”黄老歪说。

两个人顺着路边的林荫往前走,一时间竟都没了话。想当年弟兄们在一起是多么的风

光,走到哪里哪里的路人都侧目,如今两个人都是一身陈旧,头发又脏又长,再没有人注意

他们了。谁都想不到他们当年曾经叱咤风云,一呼百应。

这是家高档饭店,装修的金碧辉煌。当时是店大欺客,迎宾见这两个人这么寒酸,冷着

脸就挡住了。

“不叫吃饭?”陈锋说。

“你们是吃饭的?”

“是啊。”陈锋又说。

迎宾拿不定主意。这时里面出来一个姑娘,看着装象是领班之类。这个姑娘二十出头,

面容异常姣好,皮肤隐隐透明着。

她微笑的看着陈锋和黄老歪:“先生,是来用餐吗?”

“是啊。”陈锋看着她。

“里面请。”姑娘站到一边,恭敬的请他们先走。

陈锋顿时对这个姑娘生了好感。陈锋现在还没有想到他今后的命运会和这个姑娘交交错

错,他只是觉得这个姑娘特别好。

落座时,陈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对陈锋点头微笑。

服务员拿来了菜单,陈锋叫黄老歪点,黄老歪不点,陈锋只好自己点。他既要好好招待

黄老歪,又要算着兜里的钱够不够。这里的菜可真贵呀,陈锋心里说。

点好菜,又要了瓶酒。

他们是坐在大厅里,靠窗的位置,因为现在已经过了饭时,一些客人已经结帐走人,陈

锋他们这边就显得空荡荡起来。

陈锋掏出一包香烟,三四块一盒的,陈锋现在一直抽这个。他让给了黄老歪一根,黄老

歪摸出盒挤扁了的火柴,先给陈锋点上,然后自己点燃。

这时候六七个客人从里面包间出来了,一个个打着酒嗝。陈锋先认出了其中一个,现在

已经吃的肥头大耳的戚孬蛋。戚孬蛋也看见了他们,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着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戚孬蛋拍着他们两个肩膀。

“再喝点吧?”陈锋和黄老歪都站了起来。

“不了不了,改日吧,我今天办事情,那不,出去的都是税务局的,我还要送他们。”

“孬蛋,你现在发财了?”黄老歪盯着戚孬蛋脖子上闪闪发光的金项链。

“发个屁财,刚够个吃喝。”戚孬蛋见这两个人这般打扮,真后悔过来了,“我走了,

着急办事,以后再说啊。”

戚孬蛋是逃出去的,生怕被这两个倒霉鬼给沾上了。

菜上来了,两个人开始喝酒。

“老歪,下午你哪也别去,咱俩去商场,我给你买几身衣服。”

“锋弟,不用,我还过得去。”黄老歪已经看出来了,陈锋那个小饭店也不容易,服务

员都没舍得用。

“别说了,你和我还说这话?你现在有地方住没?没地方不行去我家。”

“你和玫已经结婚了,你家我不去。再说在你家捂住我了,你还受牵连,我不去。”

“老歪你还是那直脾气。先不说了,先吃饭。”

黄老歪连酒带菜风卷残云,陈锋基本只喝酒。结完帐朝外走,陈锋见那个领班姑娘远远

的正冲他微笑,就走了过去,说声谢谢。姑娘说欢迎以后常来,并给了陈锋一张名片。名片

陈锋没仔细看,只记住了这个姑娘姓倪。出门走了一程路,陈锋把名片扔了,他想以后不会

再来这类地方的,吃去了两个厨师的工资。

回到饭店,陈锋把营业款收拢了,对厨师说你们的钱我明天给,给你们留下点钱,看下

午还缺什么菜,你们去菜市场买些回来,我下午有事情,你们多操心就是了。

他和黄老歪来到了玫的单位。

“你在这等一下。”陈锋说。

黄老歪在外面等,陈锋进去了。玫和一个同事在织毛衣,玫织毛衣织的很不错,陈锋身

上穿的都是她织的。单位里闲,她们不分季节的织着毛衣。

“你家帅老头来了。”女同事说。

“你怎么来了?”玫抬起了眼睛。

陈锋对女同事笑笑,拉了拉玫。玫和他出来了,站在走廊里。

“你给我取五千块钱。”陈锋说。

“出什么事了?”玫眼睛睁大了。

“你给我取就是了。”

“不行,说好还我妈的。”

“我……我把人打了,要赔偿五千块钱。”

“你怎么又这样!严重吗?你看看你,你要把我气死啊!”

“我以后再也不会了,可是现在事情已经出来了。”

“走,我和你去取钱!”

玫往办公室去,陈锋往外跑,他怕玫看见黄老歪。

“老歪,你先去那边等一会。”陈锋气喘吁吁说。

黄老歪什么也不问,往那边走了。

玫拿着存折下来了,银行就在附近。

“五千块钱够不够?”玫填单子时问。

“够了。”陈锋说。

“取六千吧,万一有点什么事。”

取完钱,玫要和陈锋一起去,陈锋死活不让,陈锋说你上班吧,没事了。玫没办法,眼

巴巴望着他,说事情完了打个电话过来啊。陈锋说好的,陈锋见玫的眼圈有些红。

黄老歪正蹲在地上抽烟,陈锋走过来,把一厚叠钱塞给了黄老歪。

“这是六千块钱,你去买衣服吧,我陪你去。”

黄老歪胸膛热烘烘的,什么是兄弟,你风光时候那些不是兄弟,只有你沦落的时候站出

来的才是真正的兄弟!

“陈锋,我啥也不说了!”黄老歪霍的站了起来。

闻天海在找黄老歪。闻天海听大阳说在澡堂碰上黄老歪了,大阳把黄老歪形容成了丧家之

犬。闻天海心里一动,就开始找黄老歪了。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闻天海知道黄老歪是金

子,这块金子要是发起光来,无比灿烂。现在潘云飞楚建明深陷牢狱,拜金浪潮使过去的兄

弟纷纷转向,黄老歪已成了孤雁,彷徨在迷茫的十字路口,谁要是拉他一把,很可能就终身

受益。闻天海此时心中已经有了蓝图,满面谦恭背后已经对曹过虎视耽耽。他从心里面看不

起曹过,虽然他投奔了曹过。闻天海生来就不是屋檐下的人,他相信这种情况是暂时的。在

曹过手下,他屈居人后,刘七跟着他来投奔了,简直就是个闲人。他发现曹过一个致命的弊

病,他在扩大这个弊病。曹过任人唯亲,曹过的亲戚和老婆的亲戚都占据着重要的位置,曹

过已经风光无限的结了婚。对于来投奔他的两劳人员,他也是不看本事,只看过去跟他的交

情深浅,弄的许多人心里都憋着气。闻天海不动声色的拉他们,闻天海在为今后培植根基。

“好好干吧,曹大哥太忙,有什么委屈多对我天海说。”闻天海的每一次安抚,都使那

些人从心里向他靠近一步。

听说了黄老歪的消息,闻天海对刘七说:“黄老歪虎落平阳了。”

“咱俩找他吧。”刘七心领神会。

闻天海从一个商户那里借了辆轿车,曹过有两辆车,但闻天海他们很难用上。闻天海他

们都会开车,平时自己捣鼓会的。

闻天海开着车,刘七坐在后面,两个人在马路上闲逛起来,他们不知道黄老歪现在在哪

里。

陈锋和黄老歪现在正在商场里,但转了半天,黄老歪没舍得买。

“太贵了。”黄老歪说。

陈锋不明白黄老歪怎么说这话,他现在身上揣着六千块钱呢。

“我想去看云飞。”黄老歪说。

“那也够了,你先买衣服啊,你这身打扮,云飞看见不心酸啊?”

“那建明呢?建明远。没什么心酸不心酸的,我现在就是成了要饭的,拄着拐杖去看他

们,照样是兄弟!”

“那我给你买吧,我身上还有点钱。”

“算了,还是我买吧。”

黄老歪买了个灰色甲克,两条灰色的大裆牛仔裤,两件内衣,两条内裤,两双袜子,一

双皮鞋。他本来也要给陈锋买的,陈锋不让,陈锋说我开饭店,穿不成好衣服。

拎着大包小包,两个人出了商场。

“去洗洗澡理理发吧,去和平路上的机关澡堂,那里没有道上的人,他妈我现在看见他

们就来气。”黄老歪说。

陈锋也想图清净,就说好的。

这家澡堂人很少,两个人没有碰上熟人。泡澡搓背修脚指甲,然后两个人又叫师傅理了

发,黄老歪理成了寸头,陈锋还是照原样修剪了一下。

两个人去照镜子,黄老歪朴素的象个好工人,陈锋笑了。

在床上躺下来,因没有茶水,两个人要了汽水。

“我明天去看云飞,你去不去?”黄老歪说。

“我暂时离不开,我以后再去吧,给云飞带个好,不行我去买点东西吧,火腿肠啊酱

啊,这些东西都耐放,再给他买两条烟。”

“你别买了,你的心意我都揣着呢。”

“你现在住哪里?”

“我没地方。”

“晚上怎么办?”

“再说吧,晚上我先去店里陪你。”

“那也好,咱两个再喝喝。”

两个人出来,天已经黑了,五月的夜晚清爽而温暖。搭上公交车,碰上几个贼,见是他

俩,点一下头。这几个贼是余三的人,陈锋和黄老歪脸转向了窗外。

下了车,还有一段路程,两个人开始步行。

“不行找个对象,好好过日子吧。”陈锋突然说。

“你以是说话啊,这么容易,我黄老歪风光时候就没有对象,现在……”

一辆车突然在他们前面停下了,黄老歪吃了一惊,以为抓他的,转身要跑,车门开处,

传出了朗朗的笑声。

“老歪!我的兄弟,我找你一下午了!”

闻天海和刘七两个人走了下来。两个人都梳着整齐的分头,上面打着蜡,干净而光亮。

他们的上衣都是灰色甲克,质地柔软而挺括,闪着皮衣一样的光泽。这就是当时流行一时的

依丽服装,当然陈锋和黄老歪都不认得。他们敞着怀,里面是乳白色的直领绸子内衣,皮带

上一个大鳄鱼,下面是笔挺的裤子,一深一浅,皮鞋光亮的象永远没有沾过地。

黄老歪站住了,怔怔的看着这两个贵族一样的昔日朋友。陈锋见了他们,也是表情复

杂,嘴唇微微张了一下。

衣着质朴的黄老歪和一身挂油的陈锋和他们站在一起,想起了第三世界那句话。

时间的河流调戏了他们的命运,一边是落魄,一边是发达了。

闻天海上来将黄老歪抱住了,刘七和陈锋握手,许久不见的陈锋变成了这样,刘七心里

得意的笑了,他又想到了玫,那个美丽的女人。

“老歪,你想死我了,走,找地方喝酒!”闻天海将壮实的黄老歪抱起来转了一圈。

“日你妈,我以为都不够朋友了呢!”黄老歪哈哈大笑。

“陈锋,走,一起去!”闻天海一手拉着黄老歪,一手来拉陈锋。

“我晚上有事啊。”陈锋说。

“哈哈,现在你心胸变狭窄了,还是因为咱俩互相捅刀子的事吧,我都忘了,妈就冲黄

老歪他们的面子我也要忘记啊。对了,你现在干啥呀,成这样了?”

黄老歪要说,陈锋用眼光制止了他。

“要不你们去吧,我真有事。天海,那件事我怎么敢记仇,都是喝多酒了,是你马上提

起来的,我根本没往那地方想。”

“哈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还是那脾气。你要真有事你走吧,也不勉强,老歪我

们找地方喝酒去。”

闻天海和刘七一边一个,把黄老歪拉上了车。

“后会有期!”闻天海边发动车边对陈锋说。

“锋弟,再见!”黄老歪对陈锋挥着手。

陈锋也对他们挥着手。

陈锋回到饭店,照例是一番忙活。晚上九点多时,客人基本走完了,陈锋准备打佯。

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到了门口,黄老歪下来了,身上背个崭新的黑皮包。

陈锋迎了出去。

黄老歪喝醉了,拍着皮包说陈锋,哈哈,我先还你几千块钱!

陈锋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闻天海给我了一万!”

“这么多啊?”

“他妈他是有目的的,不象你对我,纯粹是兄弟情谊,管他呢,有人给钱总是好事,再

说他有钱!”

“以后你准备跟他了?”

“我跟他个吊,哈哈!”

黄老歪晚上还是去了陈锋家,陈锋家是两居室,房子很紧凑,很干净。晚上玫在那边睡大

床,陈锋和黄老歪在这边睡小床。黄老歪本来一个人睡的,但陈锋和黄老歪聊着聊着,两个

人就躺在了一起。

玫一夜基本没怎么睡,黄老歪是逃犯,玫怕公安突然过来。

临睡前陈锋叹口气:“老歪,你说我要是一直在这条道上走下来,我现在会混成什么

样?”

“我可不知道,凭直觉你混的不好,你不会利用人,就象潘蓉那样的。这两天我也想了

想,有时候光靠拼杀是不行的,要玩心眼,可我们这些人都不会。”

“现在闻天海混的也不错?”

“听六指说他现在跟着曹过,曹过原来算个屁啊,现在成大哥了。”

“今天闻天海都给你说什么了?”

“他叫我跟着他,他说不出两年天下就是他的了,吹吧。我他妈才不跟他,他打爱国

了,他还和你打架了,我他妈跟他是王八蛋,他和咱们就不是一路人,你看他说话那个样,

在酒桌上他给我居高临下,日他奶奶。”

“睡觉吧。”

“睡吧。”

陈锋家住的是一楼,他和老歪现在睡的这个地方靠马路,不时有汽车鸣笛而过。

半夜的时候,有人敲窗户。过去陈锋刚搬来时,经常有人晚上敲窗户,陈锋和玫睡那

边,玫每次都说,陈锋不在,慢慢的敲窗人就少了。有时候他们还敲错,邻居拉开灯,见外

面站着几个地痞,不敢惹,第二天就给玫唠叨。

玫清晰的听到了敲窗声,穿衣服起来了。陈锋这边门关着,玫跑到厨房,朝外看。灯光

下一个人,理着光头,玫松了口气,又回去睡了。

黄老歪喝多了,没有醒,陈锋爬起来,悄悄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老哨,你怎么来了?”陈锋把窗帘拉开了。

“老歪是不是在你这?”老哨的光头铁青,泛着幽光。

“你怎么知道?”

“听澡堂人说的你俩在一起。”老哨趴窗户上看,微光中一个人躺在那里打鼾。

“我去给你开门。”陈锋披衣走了出去。

这是个院子,外面有院门,每家有钥匙。

“老歪终于回来了,他妈的想的慌。”老哨跟在陈锋后面,嘟嘟哝哝的。

“你怎么理个光头啊。”

“我劳教了半年,昨天晚上回来的,回来前又进行了剃头宣誓。”

回到屋里,老哨把黄老歪推醒了,老哨哈哈大笑,黄老歪擦把眼,说妈你小声点,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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