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厉害你们。”六指双眼放光,后悔自己说少了。
“江南很富,跑采购的满天飞,以后那边倒可以开辟第二战场。”狄爱国说。
六指小心的把钱一摞一摞塞进裤兜,用两只手捂着兜口。
“这次事情之所以这么顺利,除了托关系,还有一点很重要,就是云飞牺牲了。”六指
说。
“妈你什么意思?”潘云飞不高兴了。
“哈哈,事情是这样的,我一直没说,孬蛋也没说吧?”
“到底咋回事?”陈锋和狄爱国都问。
“其实是不好搞掂这件事的,托的关系商量来商量去,只有把云飞牺牲了。”
“有屁快放你!”潘云飞骂。
“云飞,你别怪我,真是没办法。你事情最重,这次斗殴影响又很恶劣,要想保住大家
只好把事情都推到你身上。拘留号审查站都疏通了,和里面关着的人都统一了口径。”
“这样不好吧。”陈锋也不高兴了。
“相信为了弟兄们,云飞会理解的。”六指看着潘云飞。
“日你祖奶奶!”潘云飞霍的站了起来,满腔怒火。
“云飞,不行咱再想别的办法。”陈锋狄爱国老哨都站了起来。
六指也站了起来:“云飞,我真没办法了,你想想,咱们是兄弟啊,要不这样吧,重新
翻供,重新整材料,推爱国身上也可以,不过这样难度更大了。”
“就这样吧,天塌下来我云飞一个人扛着!”
几个人然后去找戚孬蛋,戚孬蛋睡的迷迷瞪瞪被喊起来了。大家坐床上,戚孬蛋丢给大
家几把扇子,然后大骂六指不人物。
“云飞,真没办法,一直也没好给你说。那天我姨夫和六指找的关系通气,六指的关系
说,只有把潘云飞推出来,这件事情才好解决。我姨夫也是一时糊涂,同意这样操作了,等
我知道,一切都晚了。”
“算了,这件事别提了。”潘云飞低着头。
“已经知道了,刚才找过六指了。”狄爱国说,“孬蛋,你姨夫这边总共需要多少
钱?”
“要不只样吧,我姨夫花的钱不管他了,就说回头还,哄他一天是一天,还有三千多块
钱缺口,是承诺过的,需要打点别人,你们把这个钱拿出来就可以了。”
“先给你六千块钱吧,别争了,不够再说。”
推辞了几下,戚孬蛋把钱藏到了床底下。
“云飞,你最近可要小心,不但要小心公安,还有一个人你要特别注意。”戚孬蛋说。
“小红袍?”
“我上午去郊外了,走亲戚,回来时看见小红袍几个了,我见他手里拎了杆五连发小口
径。”
“奶奶的,那货有枪了!”几个人都吃了一惊。
“他没报案,他不会放过你的。”戚孬蛋说。
“谁能替我找把枪?”潘云飞说。
那时侯的枪支有些人家有,小口径,猎枪都有,但很难借出来。一般借来借去的都是些
气枪,打麻雀用的。大家想来想去没办法,甚至连谁家有都不知道。狄爱国说要是知道谁家
有,可以去偷的。
其实戚孬蛋是知道的,他姨夫家就有一杆猎枪,但他不想惹火烧身,潘云飞拿了枪,大
家都完了。
几个人心里砰砰直跳,恐惧都袭上了心头。
潘云飞遭枪击那天,陈锋正在学校上学。陈锋母亲给他转了个学校,离家很远,坐长途车要
两个小时。学校在一个镇里,绿树环抱,民风质朴。母亲的一个同学的同学在这里当老师,
姓杨,一个戴眼镜的很慈祥的女性。杨老师不知道陈锋的过去,她很喜欢陈锋,说陈锋很有
灵性。陈锋画画不错,有功底,小学时陈锋一直是学校美术组的。陈锋母亲介绍了陈锋的这
个特长,杨老师就叫他负责班里的板报。陈锋画雷锋头像很有特色,只几笔,活灵活现。陈
锋画红旗也不错,画上去好象会动。陈锋来这里后很开心,同学们对他都很好。
他住的是学生宿舍,这里很多学生住校,都离家很远。寝室很大,上下铺,住四十个
人。陈锋睡上铺,晚上就在蚊帐里看书,灯光柔和,气氛宁静,他好久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
了。
住校的学生都是礼拜天回家,陈锋不回,陈锋告诉杨老师,他功课拉了许多,要补回
来。杨老师问他为什么拉下了功课,陈锋脸一红,头低下来。善解人意的杨老师就不再问。
爸爸妈妈不叫他回家,姥姥虽说很想念他,可也不叫他回家。派出所说不定随时到家里找
他,那些坏孩子们也会随时找他。马建立已经找过他多次了,因为公园那长架,马建立孤立
了。是他挑起的事端,可他却躲了起来。
这天晚上陈锋给姥姥写了封信,告诉姥姥这里一切都很好,和同学们相处的很融洽,叫
姥姥放心。姥姥本来是要来的,陈锋叫她千万别来,这条路很颠簸,而且下了长途车,要走
很长一段路。
接着他又给妈妈写信,他说妈妈,我争取考上大学吧,你好好照顾姥姥,姥姥年纪大
了,别叫她干活了。
陈锋没给父亲写信,他不喜欢父亲。
平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陈锋的学习赶上的很快。学校的后面有条小河,河水清澈,
学生们都在里面洗衣服,陈锋有时候也去。他注意到一个女生,每次洗衣服,这个女生都
在。女生很俊俏,扎着长长的辫子。许多男生找她说话,陈锋没有。陈锋对她也很有好感,
觉得这个女生清纯的就象这条小河里的流水。
九月十三号小红袍枪打潘云飞,陈锋一点也不知道。陈锋这时正坐在课堂里,专心致志
作着习题。这时是下午四点多钟,陈锋左眼莫名其妙跳了一下,他心慌了一阵,又平静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慌,他老觉得发生了什么事。这种现象解释不清楚的,有时候和自己
牵连的人和事发生时,会突然有某种感应。
陈锋左眼跳的时候,大王庄上空响起了呼啸的枪声。枪声十分清脆,甚至还悦耳。小口
径的枪声听起来是悦耳的。
这时潘云飞黄老歪老哨三人正站在打麦场的一棵大树下。两个老头在下棋,一些闲人在
看。潘云飞三个戴着墨镜,敞着怀,卡着腰,站在最外围。
潘云飞回来后,不敢回家。本来还准备到吴少侯那里住的,可吴少侯他们知道他和小红
袍结了仇,不敢叫他住了。
“云飞,这个地方已经被公安盯上了,来搜查两次了。”吴少侯说。
“咋搞的?”潘云飞手里拿着油条,嘴里嚼着。
“几个老油条来嫖娼,现在卖淫的抓住了,嫖娼的还没抓住,公安正找我们。”
那时侯卖淫嫖娼打击很重,公安当大事来抓的。
潘云飞耸耸肩:“那我找别的地方吧。”
“兄弟,真对不住。”
大王庄是老哨找的,在郊外,老哨在号子里认识的一个朋友住在这里,叫狗蛋。老哨没
敢告诉他是潘云飞来,潘云飞现在名声太大了,他说了个假名。
狗蛋家有个小院子,三间土坯房,一间闲置着,就腾出来叫潘云飞住了。狄爱国来过,
给狗蛋父亲一笔钱,他家大人就什么也不问了。
狗蛋本来没来看下棋,他一直藏个地方看女厕所,后来被发现了,挨顿臭骂,就怏怏的
往打麦场走来,他刚来到潘云飞几个跟前,小红袍在前面的路口出现了。
当时太阳还很毒,狗蛋先注意到小红袍的,他眯起眼睛朝那边看。
小红袍他们三个人,两辆自行车,小红袍坐在后面。
“妈的,又来俺庄打鸟了。”狗蛋骂。
经常有城里人来打鸟,打不住鸟就打鸡,狗蛋家的猪前一阵还挨了一枪。
潘云飞他们几个没在意,继续看下棋。
小红袍动作迅速,下车,上膛,双手握枪直奔潘云飞而来。另外两个人推着车站在原
地,准备接应。
是刘七提供的线索。刘七是从闻天海那里知道的,闻天海在大王庄和潘云飞见了面,两
个人握手言和。那天和刘七喝酒,闻天海因为公安一直抓他,而刘七却疏通了关系,不用躲
藏,心里有气,不觉喝多了,把和潘云飞在狗蛋那见面的事情说了出来。闻天海说过就忘
了,刘七却牢记在心。刘七不敢再策划大规模的打斗了,何况刘七已经对潘云飞胆寒,就设
法找了小红袍。小红袍一直要报那十几刀之仇,那是他有生以来的耻辱。
小红袍得信杀机顿起,和两个兄弟直奔大王庄。来时想好先打听狗蛋家住址的,不料在
打麦场和潘云飞几个狭路相逢。
小红袍平端五连发小口径步枪,面目狰狞,脚步越来越快。
潘云飞猛一回头,喊声不好,撒脚就跑,枪声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一个人应声倒地。
倒地的是狗蛋,潘云飞一跑,几个人都跟着跑。小红袍对着潘云飞举枪就射,狗蛋正好这时
和潘云飞到了一条平行线上,背部中弹。接着又是两声尖利的呼啸,正好潘云飞闪到一棵树
后,子弹噗噗射进了树干。小红袍大喝一声赶上来,潘云飞无路可逃了。
不想这时黄老歪犟劲上来了,跑了几步,见前面一个抓钩,弯腰拣起,对着小红袍横冲
过来。小红袍抬手就是一枪,没打住,黄老歪已冲到了跟前,抓钩带风挥了过来。小红袍转
身就跑,黄老歪在后面哇哇大叫着猛追。潘云飞刚喊一声,小红袍回手一枪,黄老歪扑哧被
打了个跟头,抓钩丢在一边,紧紧贴着地面,鲜血慢慢渗了出来。
下棋的和看棋的都吓傻了,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潘云飞象一头豹子一样飞身而出,
抽出身上雪亮的削棉刀,一阵风向小红袍扑去。
小红袍子弹打完了,边跑边换梭子。站着的那两个小红袍的兄弟将车一扔,抽出了身上
尖刀。
“云飞!”老哨在几十米远处的一堵墙后面大喊。
潘云飞突然惊醒,小红袍已经换好了梭子,猛的转过身来。只听一声马嘶,潘云飞手起
刀落,拴马的缰绳被斩断了。这匹马就在离小红袍不远处的打麦场边拴着,从没骑过马的潘
云飞一跃上了马背,双腿一夹,腾起一路黄尘走了。
小红袍对天连鸣五枪,枪声震颤着大地。
“妈的潘云飞,你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小红袍三人朝市区逃去,他们要穿越市区,他们躲藏的地方在市区的那个边缘。那时侯拎把
枪没人过问,小红袍不遮不掩,一脸杀气。他们一路走的是背街,两辆自行车飞快,两个兄
弟骑的满头大汗。
前面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背着书包,闷闷不乐,低着头,满怀心事的样子。小红袍他
们怕撞上他,大喝一声叫他闪道,结果他反而闪叉了,正好和自行车撞了个满怀。这个孩子
摔倒了,小红袍的一个兄弟也摔倒了。小红袍他们不想惹事,摔倒的这个推上自行车要走,
不料这个孩子破口大骂,一个鲤鱼打挺,飞身一脚,对方被踹了个跟头。小红袍大怒,跳下
车,三步并两步赶到面前,平端步枪顶上了他。
“妈的,小蛋子,你找死?”小红袍恶狠狠的骂,枪口把孩子鼻子都顶歪了。
孩子没再还嘴,小红袍看见孩子眼里射出无所畏惧的光。这种光芒叫小红袍心中凛了一
下,妈的,又一个不怕死的。小红袍不知道,这个孩子一出道就快意恩仇,和潘云飞纵横江
湖,令人闻风丧胆。
孩子被一脚踹倒了,这一脚踹着了小腹,他捂着肚子,怎么也站不起来。
小红袍几个一溜烟走了。
拐拐四儿刘九斤几个是下午得到的消息,小红袍枪响大王庄,杀伤两人,公安正在对小
红袍进行全力抓捕。
“帮他一把。”拐拐四儿说。
拐拐四儿和小红袍交情不错,小红袍每次见他都必恭必敬。拐拐四儿原来想拉他入伙,
但小红袍是领袖人物,决不甘久屈人下的。拐拐四儿就放弃了。
“去四川吧叫他。”刘九斤说。
四川西部有个秘密团伙,也是蹬大轮的,拐拐四儿曾帮他们干掉过一个仇人,灭了一家
三口,埋到深山里了,至今没有案发。
“好的,叫他去四川,这家伙留着以后对咱有用。”
小红袍是趁着夜幕扒一辆货车走的,同行的是刘九斤。他在四川西部一躲就是半年。
小红袍的同伙有一批落网,同期落网的还有他的女朋友。女朋友叫肖晓,容貌端庄,身
材秀丽。肖晓在一家街道工厂上班,她十七岁就上班了。小红袍那杆小口径步枪是肖晓提供
的,这把枪是她父亲的,一直放在大衣柜上面,罩子上布满了灰尘。肖晓拿走后,家人没察
觉。他的父亲也受到了牵连,不过关押不久因为心脏病严重释放了。
肖晓出来时已经是落雪季节,走出审查站,她深深呼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是拐拐四儿
一手操作的,他打通了所有关节,然后给苦主拿出了一笔钱。狗蛋遭枪击后落了个三级伤
残,他家人一直在告。拐拐四儿找上门,丢下五千块钱就把口封了。那时侯扎一刀顶天了赔
偿一千块,有的劳改队搞创收,减一年刑也至多一千,五千块在一般人眼里是个不小的数
字。黄老歪那边更好解决,他没有留后遗症,伤好后还被审查了半个月,结果一些事情查无
实证,再加上狄爱国从中周旋,就释放了。黄老歪家人没告,他父母恨死这个儿子了。有天
拐拐四儿找到黄老歪,问这件事情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以血还血!”
“哈哈,好样的!”拐拐四儿用力拍了黄老歪肩膀。
黄老歪这边一分钱没花。
拐拐四儿给四川的小红袍打了个电话。那边电话是村办公室的,手摇式,十几分钟小红
袍才气喘吁吁跑过来。
“基本没什么事了,肖晓回家了,其他几个弟兄还要等一段时间。嘿嘿,有一个弟兄我
去看他,关几个月了,没被提审过一次,他气的破口大骂。你想回来可以回来了,只要别回
家,别招摇过市,这个世界还是自由的世界。”
“谢谢大哥了,我早想回去了。这边没一点意思,整天窝在村里,你那帮四川兄弟去哪
里也不带着我。”
“老弟,回来后准备不准备和潘云飞讲和?”
“我没报上仇,凭什么讲和!”
“敢把他干掉不敢?”
“我还没杀过人,我想叫他成为死在我手里的第一个!”
“这样啊,你回来吧,我给你准备一杆猎枪。”
“谢大哥!”
“我相信你的为人,但我不相信别人,包括肖晓,你不能告诉他们猎枪是我提供的。”
“大哥放心!”
小红袍回来时已经到年根了,下火车时天上飘着漫天的大雪,零星的鞭炮声不时响起。
他英俊的目光冷漠的扫视着四周。
刘七闻天海霍家委一帮二十多人在车站接他,飘雪中拥抱了,然后找了家饭店,给他接
风洗尘。
大家的话题自然说到了潘云飞身上。大王庄枪击案后,有消息说潘云飞一直找枪,他甚
至托人去林业部门买枪了,但不知什么原因,没买到。
“现在他干啥?”小红袍问。
“现在好象他找枪的劲没了,再说你一直没露面,又没心没肺的跟着狄爱国偷钱包去
了。不过一旦知道你回来了,他肯定要找你复仇。”刘七说。
“我得把他干掉。”
“没有枪了,用刀恐怕不好干,那家伙身手太快。”闻天海说。
“我会想办法的。”
“好好吃吃饭,一会洗个澡,晚上找个人把肖晓喊出来,你们两个见见面。”霍家委
说。
“对了,你有地方住没?”刘七问。
“有,拐拐四儿大哥给我安排了。”
“那就好,我们说过年去看看曹过,你去不去?”
“一起去吧,他判下来没?”
“判下来了,强奸罪及其他罪一共十年。奶奶的,听说快送到农场了,叫他瞅机会逃跑
算了。”
吃完饭,大家一起去澡堂,闻天海趁别人没注意,悄悄告诉小红袍,他可以提供潘云飞
具体住址。
“我听刘七说过,你和他讲和了。”小红袍看着他。
“奶奶的,想着那次你去大王庄,就是刘七提供的,我问他,他还不承认。那事过去
了,不说了,我这一段给你打探他。”
“好的。”
“别告诉其他人。”
“好的。”
小红袍一帮子在澡堂洗澡时,潘云飞狄爱国黄老歪老哨四个正顶着一身雪花,站在一栋
楼下。陈锋回来了,马建立报的信。大家都懒得理马建立,可这个消息还是让他们兴奋。陈
锋一走就是小半年,杳无音信,大家都有些想念他。
这片是机关区,一栋栋苏式的二层尖顶楼,积雪在房顶上铺展成瓦的形状。树木很多,
变成雪塔模样。
马建立上去喊陈锋了,大家跺着脚,抽着烟。本来是要进楼梯口的,可又怕陈锋家人看
见。
陈锋出现了,朝这边使个眼色,和马建立照直往前走。
几个人等了一会才赶过去,拐过一栋楼,几个人拥抱了,哈哈大笑,互相擂拳。陈锋家
附近有个机关澡堂,大家热烈的说着话朝那里走去。马建立身上装着鞭炮,边走边用烟点
燃,四处乱扔。
陈锋两个眼眶底下有些乌青,是那种遭重击后隔了一段时间遗留下来的痕迹。大家都
问,陈锋说是碰的。
洗完澡,大家躺在床上喝茶抽烟说闲话,大家发现陈锋又不抽烟了。陈锋问他们这一段
还好吧,黄老歪大笑。
“好啥好,差点没命。你看看我身上,这是枪眼。”
陈锋吃了一惊,用手触摸着那块圆形的疤痕,问怎么回事。
大家七嘴八舌讲起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听的陈锋只抽凉气。
“这件事不死人是不会拉倒的。”狄爱国说。
“妈我不会放过他!”潘云飞说。
这时一个半大孩子惶惶走了进来,看见床上躺的几个,用力拍了下大腿。
“可找到你们了!”
来人是小顺,就是后来和黑孩儿六指几个在车站将一个大哥排胸捅透,挑了脚筋的小
顺。
“我看见小红袍了!”小顺说。
潘云飞和黄老歪刷的站了起来:“在哪?”
“大光明浴池,不是咱经常去的那个,是前进路上的那个,一大帮子,二十多个。刘七
霍家委闻天海都在,看样子小红袍是刚回来,他们给他接风。”
小顺骑辆自行车,风风火火要往郊区去给潘云飞报信,恰巧碰上高四儿一伙,说潘云飞
几个往那边去了。小顺判断是去了陈锋家,过年了,陈锋可能回来了。赶到陈锋家,陈锋姥
姥告诉他,陈锋出去了。一时间没了去处,就胡乱闯进了澡堂。
潘云飞和黄老歪开始飞快的穿衣服。
“爱国,你们几个赶快去喊人,越多越好,但时间要快。我和老歪先赶过去,老歪,刀
你带没带?”潘云飞说。
“我会不带,这不是!”黄老歪已经披上了军大衣,前摆一翻,雪亮的削棉刀露了出
来。他们几个的军大衣经过改制了,里面有专门插刀的地方。
“我身上也带着,那咱俩先走!”潘云飞也披上了军大衣。
出了澡堂,白雪皑皑。潘云飞是敞着怀出来的,昂首挺胸。黄老歪跟在后面,缩着脖
子,大衣没扣,两只胳膊裹着。澡堂门口一大排车,都被雪花覆盖。小顺的车胡乱丢在外
面,一眼就看见了。几个女孩,脸上红扑扑的,前额的头发还没干,围着头巾。看见潘云
飞,一个人眼睛一亮。潘云飞推起车要走时,几个女孩一起喊了声云飞哥。潘云飞看过来,
不太认识,但他还是停下来了,一脸笑。几个女孩一起围上来,被黄老歪吼了一声。
“小疯妞,都给我滚!”
几个女孩愣那里,一个杏眼圆睁:“我们和云飞哥说话,碍你啥事!”
“靠你妈你说啥事,再说我踢死你!”
“走吧走吧,”潘云飞喊黄老歪,又对几个女孩说,“有急事,回头找你们,哪个学校
的?”
“就前面子弟中学的,高一三班,我叫袁丽!”
“哈哈,回头找你!”
前进路是一条窄巷,潘云飞骑着小顺的自行车,后面带着黄老歪,两人赶到时,潘云飞
冒了身汗,头上蒸腾着热气。自行车朝雪地里一扔,两人毛领竖起来,裹着大衣,一手扯着
毛领,一手插在怀里,进了澡堂。
澡堂里人很多,铺位上躺的都是人,有的三五成群喝茶,有的蒙头大睡。紧靠里面有一
大帮人,或躺或坐,其中几个的文身赫然在目。
潘云飞和黄老歪也就是打眼望了一下,转身出来了。他们看见刘七了,就在最里面那一
大帮人里。刘七正面对着他们。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不时跺着脚,眼光一个劲朝街口看。
“不知道能喊多少人过来。”黄老歪说。
“喊多少是多少吧,一会人聚齐了,一起抽家伙冲进去,都砍翻算了。我这次要把小红
袍手筋脚筋都挑断,妈的,我看他以后还咋放枪!”
“要是他们这会突然出来了呢?”
“那咱俩一前一后夹着小红袍,我捅前心,你捅后心。”
“好的,咱俩分开站吧。”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澡堂里陆续有人出来,两人装着等人的样子,脸埋在毛领里。脚下
的雪已经被跺出硬邦邦一块,两人还在来回跺着。
街口有人出现了,先是几个,后来蜂拥出一大帮,都骑着自行车,有的自行车上坐了三
四个人,一律裹着军大衣,杀气腾腾。
潘云飞一招手,站到了路当中。大批人马呼啦啦过来了,有四五十个样子,自行车咣当
咣当都扔到了墙根。
潘云飞抽出雪亮的削棉刀,一抖,大衣滑落在地。众人都抽家伙,铁器声响成一片。潘
云飞黄老歪手持利刃当先,发声喊,朝澡堂里冲去。
澡堂里大乱,没经过事情的都往池子里跑,经过事情的原地不动,心里飞快的判断着这帮人
是冲谁来的。最里面的刘七他们一帮没跑,他们知道跑也没用,越跑完蛋的越快。有几个带
着家伙的,都把衣服拎了,手伸进去,随时准备自保。
潘云飞黄老歪一阵风冲到了面前,平端的削棉刀寒光闪闪。其实潘云飞心里明白,别看
人多势众,对方又是毫无防备,但真正敢下狠手的没几个,多数人是呐喊助威罢了。狄爱国
不知为什么没来,陈锋也没来,这让潘云飞心头有些失落。
“奶奶的,谁动戳谁,目标对准小红袍!”潘云飞改变了全部砍翻的主意。
结果事情出乎意料,一帮子人刘七霍家委闻天海都在,惟独没有小红袍。
“小红袍在哪里?”潘云飞横刀大喊。
“云飞,小红袍已经走了。”闻天海想站起来,黄老歪刀锋一逼,他又缩回去了。
几十个人把澡堂空地挤的满满的,把刘七他们一帮子围在墙角。门口有几个掂铁棍的,
把着门,只能进不能出。
只听扑哧一声,刘七身边的一个人捂着肚子倒下了。
潘云飞抽出滴血的尖刀,双目圆睁:“衣服里掖着家伙的注意了,谁再摸家伙,我见一
个捅一个!”
几个准备自保的赶紧把手拿了出来。
其实小红袍就在澡堂里,那一会他觉得闷,站起来推开一扇窗子透透气,漫天的雪花
中,他看到杀气腾腾拥来一大帮人,他没看见潘云飞,但凭直觉这帮人是冲他来的。他身上
有把短刀,权衡了一下,他觉得躲为上策。关上窗户,他从衣服里拿出刀子,用毛巾包了,
丢下一句话,进了里面的池子。
“可能有麻烦,我躲一下。”
大家正纳闷,门口喊声喧天,潘云飞一伙冲了进来。
池子里雾气腾腾,光线昏暗,小红袍坐在水里面。他和几个老头坐在一起,毛巾在头上
搭着,遮去半张脸。水下面那把刀被他紧紧攥着,迫不得已时他将跳出水面,殊死搏斗。他
听到了外面乱糟糟的声音,有一些人赤条条跑进来,神色慌张,不知道是跳进池子还是怎么
办。接着他又听到一声惨叫。
“外面又打架了。”一个老头说。
“别管闲事,咱洗咱的。”另一个老头说。
池子里有几个人爬上来,要出去看,被突然闯进来的几个人逼的连连倒退,有一个因为
惊慌,滑了个跟头。进来的几个半大孩子裹着一身寒气,为首两个持刀,其中一个刀上沾着
鲜血,其他几个握着棍棒。
浴池里霎时间变的死一般寂静,几个半大孩子的脚步声沉闷而清晰。小红袍半只眼睛露
在外面,微微闭着。他看见了潘云飞,潘云飞一双眼睛凶光四射,一个一个辨认着池子里的
人。黄老歪没心没肺的样子,用刀背拍了池子里一个青年的头。这个青年很魁梧,剃着光
头。几个人在池边站了一会,潘云飞突然向小红袍这边走来。小红袍眼睛依旧微微闭着,右
手持刀,做好了准备。
事情发生的促不及防,外面几声炸响,有人跑进来,大声喊着:“云飞哥,快跑,派出
所来了!”
潘云飞黄老歪几个听了,顺手将削棉刀和棍棒丢进水池,转身就朝外跑。外面乱成一
团,许多人扒着窗口往外跳,铁器丢的满地都是。
潘云飞四五十人全部跑空了,居然没有一个被捉。原来是虚惊一场,剩下的人过了好久
才明白过来,根本没有派出所的,澡堂的一个工作人员急中生智,大声扯了一嗓子。碰巧门
口有人放了几头炮,是那种当时被称做天地两响的大炮,混乱中,大家以为是枪声。
潘云飞和黄老歪两个一路,他们没有随着大伙顺着道路跑,两个人是翻墙走的。那边一
大群跑到街口,正好碰上狄爱国又领了二三十人赶过来,一照面,都四散了。
这是条偏僻的小胡同,没有行人,静悄悄的。潘云飞和黄老歪趟着积雪大步走着,嘴里
喷着哈气。
“小顺的自行车也丢了。”黄老歪说。
“池子里头搭毛巾那个可能就是小红袍。”潘云飞大衣也没了。
“这次算他侥幸。”
“以后咱得防着点了,咱们都没他手狠。”
“不见得吧。”
“我说的是事实,咱们这帮人里比小红袍手狠的人还没出现。”
“靠他奶奶,给我把枪,我也敢杀人!”
出了胡同,两个人顺着墙根走,穿过几条街,来到体育场附近,有个军用品门市部,潘
云飞问黄老歪兜里有钱没,黄老歪没说话,照直进了门市部。潘云飞没进,四处瞅着。不一
会黄老歪出来了,扔给潘云飞一个崭新的军大衣。
潘云飞将大衣披了,正准备走,又站住了。顺着潘云飞眼光看过去,黄老歪见马路对面
两个姑娘拉了一架子车蜂窝煤,道路泥泞,又是上坡,两个人很吃力。
潘云飞和黄老歪穿过了马路,两个人都把大衣脱了。
“姐。”潘云飞喊。
两个姑娘脸上粘着煤灰,抬起了头。
“云飞!”一个姑娘又惊又喜。
“姐,我俩拉,大衣你拿着。”
潘云飞姐姐把手在裤子上搓搓,接过了大衣。
潘云飞拉车,黄老歪在后面推。
“姐,这是谁家的煤?”
“小楚家的,小楚是刚分我单位的。小楚,这是我弟弟。”
“太谢谢你们了。”小楚说。
“谢啥谢。”
“云飞,你一直不回家,在外面惹事,咱爸都气病几次了你知道不知道。马上过春节
了,你回家看看吧,我给你点钱,你买点礼物给咱爸妈拿去。”
“我不回去,回去就被抓走了。你给爸妈说一声,他们只当没我这个儿子算了。”
“云飞,要不一会拉完煤,我请你去饭店吃顿饭吧。”
“不去不去,罗嗦个啥!”
潘云飞问了路,把车子拉的飞快。
潘云飞姐姐和小楚落在了后面。
“唉,我弟弟从小就不听话。”
“我弟弟也是,我爸妈最心疼他,可他就是不学好。”小楚说。
“你弟弟看起来很乖呀,不太爱说话。”
“乖什么,他胆子特别大,老和人打架。每次有陌生人过来,问楚建明家是不是住这
里,我们一家子头都大了,肯定又是他惹事了。”
“唉,真没办法。”
来到一片破败的住宅区,小路坑凹,泥泞而肮脏。
“到了到了。”小楚喊。
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香,在点炮放。看见他们过来,孩子也不理。
“建明,快来帮帮忙。”小楚喊他。
那个被称做建明的孩子哼一声,老大不情愿的过来搬煤。潘云飞满头是汗,歪着头看他
一眼,他也歪着头看一眼潘云飞。潘云飞心里怔了怔,他觉得这家伙眼光特别毒。
建明母亲端来了热水,盆是搪瓷盆,打着补丁。
“快洗洗快洗洗,这两个孩子真好,建明,你也学学人家。”建明母亲说。
“阿姨,这个是我弟弟,那个是他同学。”潘云飞姐姐说。
潘云飞和黄老歪在盆里洗手,两个人又注意了一眼建明。建明从矮棚上抓雪,在手里搓
着。
“你裤子上有血。”建明看着潘云飞,声音冷冷的。
“今天我杀鸡子了。”潘云飞说。
“你敢和我摔跤吗?”
建明母亲呵斥道:“建明,怎么一点礼貌也没有!”
小楚过去推了弟弟一把:“回屋吧你!”
“摔个跤怕啥!”建明狠狠瞪着姐姐。
“妈的,修理修理他吧。”黄老歪咬着牙低声说。
“呵呵,阿姨,没事,我们经常摔跤玩的,”潘云飞说,“建明,要不咱去后面,那边
雪厚,还干净。”
“云飞!”潘云飞姐姐喊。
“姐,没事,都是玩的。”黄老歪说。
建明先朝后走了,后面是篮球场那么一大块荒地。
“我儿子脾气倔,你们让着他点。”建明母亲说,“你们玩一会来家吃饭啊,我去做
饭。”
潘云飞和黄老歪也朝后走,潘云飞的姐姐和小楚在后面跟着。
“姐,你身上有钱没,在人家家吃饭不好意思,你去买个烧鸡吧。”潘云飞说。
“好好好,我去买。”潘云飞姐姐见弟弟愿意留下来吃饭,很高兴。
“哪能叫你买,我去我去!”小楚说。
两个人争着走了。
建明父亲在床上躺着,听说建明摔跤,不放心,叫建明母亲再去看看。建明母亲嘴里嘟
哝着,围着围裙来到了后面。
建明站在雪地里,棉袄扔在身后,活动着手腕,一脸笑容。
潘云飞和黄老歪四仰八叉躺在雪窝里,看样子是摔的不轻,起不来了。
潘云飞黄老歪和楚建明摔交的当口,繁华的闹市区发生了一件案子。两个膀大腰圆的外地人
买手表出来,发现呢子大衣被割了个口,里面衣服的钱被掏走了。几个贼眉鼠眼的青年正迅
速离开,这几个青年都穿着军大衣,毛领高高的竖着。外地人判断是他们干的,大踏步赶
上,揪住了其中一个。这一个一挣扎,大衣脱落了,里面是件红毛衣,他转身朝一条巷子跑
去。其他几个刷的也没影了。两个外地人赶进巷子,对红毛衣这个紧追不舍。在一片民房那
里,两个外地人将红毛衣捉住了。红毛衣被掐着脖子,顶在墙上,外地人叫他把钱拿出来,
他矢口否认。这时住家户有人出来,站在雪地里看。外地人问了派出所位置,一边一个将红
毛衣拧了,踏着泥泞的积雪,骂骂咧咧朝前走。几个孩子跟在后面看。
走出几十米,迎头过来三个穿军大衣的青年,看到他们,忙问怎么回事。红毛衣直叫
冤,三个青年陪出一脸笑,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外地人判断他们是一伙的,膀子一扛,叫
他们让开路。
前面拐角处还站着一个青年,高条个,笔挺的呢子将校服大衣随风微微摆动。他两个膀
子抱着,一只手插在怀里,眯缝着冷漠的双眼。
“你丢了多少钱?”三个小青年依旧陪着笑,设法阻拦他们。
“一千六百多块!让开!”
“我兜里正好有两千块钱,你拿着,算了,把他放了,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一个小
青年掏出厚厚一摞钱,往丢钱那人怀里塞。
那人看来也是经常摸钱的人,只一捏,就掂出了分量。他把钱塞进里面的口袋,拧红毛
衣的手就松了。他看着同伴,意思是算了吧。
同伴看来是个嫉恶如仇的人,他眼睛一瞪,大声说:“不能放了他!你今天放了他,明
天他又去祸害别人了!”
被赔偿这个不好意思再拧红毛衣,低着头跟着同伴往前走。红毛衣被拧的弯下了腰,趔
趔趄趄的,嘴里开始大喊。
“你们还不救我!”
几个青年一时没了辙,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这时天渐渐黑了下来,积雪开始反光。外地人走的路线正好要路过那个拐角,就是穿呢
子将校服大衣青年站着的拐角。
那个青年依旧一脸冷漠,一干人从他身边经过时,大家恍惚看到有什么东西闪亮了一
下,拧红毛衣的那个倒下了。倒下的这个人连呻吟都没有,一至于他的同伴见那伙青年都跑
了,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个人被一把锐利的三棱刮刀刺穿了心脏,瞬间就断气了。
一个小时后,几个逃脱的小青年换了衣服,跑到浴池里,派一个人来打探情况。
“死了,当时就死了,扎在心脏上,派出所来了好多人。”一个老大娘说。
打探情况这个差点没被一口凉气噎着,头重脚轻走了。
“奶奶的,人死了!”小青年回到浴池,悄声告诉大家。
穿将校服那个,当然现在是光着身子。他脸上爬过一片恐慌。
“今天在那道街碰上熟人没?”他抽了枝烟,手有些哆嗦。
“好象没有吧。”一个说。
“根本就没有。”另一个说。
“这件事烂在肚里,大家谁也不要再提,千万千万。”他大口喷着烟雾,眼睛看着四
周,“公安肯定要大面积排查,咱们都是重点。现在赶紧离开,每个人都去找证人,证明案
发时间不在现场。不过不能失踪,一失踪视线就注意上你了。”
“真倒霉啊,你为啥扎他心脏啊。”原先穿红毛衣的那个说。
“现在说啥也晚了,妈的,幸亏那个呢子将校服才穿一天,要不事就大了。”
“你说不消失,公安会不会抓了人后叫那个人来辨认呀。”
“应该不会,就是辨认,也辨认不出来,你等着吧,今天晚上全城的贼都会进去的。妈
的,理发,全部把头发理了。”
几个人匆匆离开澡堂,分头找证人去了。
这天晚上抓了许多人进去,这几个惹事的也被抓进去了,但很快放了,他们都有证人证
明案发时间不在现场。当然许多人没放,他们说不清当时自己在哪里。因为这件事情,狄爱
国被关了三个多月,案发时他正好去找潘云飞他们,他当然不能说。六指是关三天以后被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