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案发时间六指正和一帮人赌博,起初六指不交代,后来看事情沉了,就把赌博那帮人咬
了出来,大家纷纷被罚款。出来后好多人不理他。
马建立也进去了,马建立咬了陈锋。结果陈锋是在号里过的年。陈锋进去是因为偷肉。
晚上雪停时分,陈锋和马建立在家门口放炮。陈锋穿着军大衣,马建立穿着棉猴。雪地
里很多孩子,跑来跑去的,拿着炮互相扔。那时侯的鞭炮不象现在这样放,基本上都是一个
一个放的。
“云飞他们也不知咋样了。”陈锋说。
“管他们,象他这样打下去,完蛋是早晚的。”马建立一口一口嘬着烟卷,他炮放完
了,去摸陈锋口袋,摸出几个月旅行。
“唉,现在想想不得劲,下午没跟着去。”
“有啥不得劲,你看看现在发展成啥了,一打架就拿刀子。妈勒个比,小红袍连枪都用
上了,这不是朝出人命上玩吗。”
“呵呵,想想也确实害怕。”
“那次公园打架,我还被拘留了十五天,你说倒霉不倒霉。”
“你又没参与。”
“他们都咬我,都说我参与了,妈勒个比!”
“我姥姥说公安也来过我家几次,后来没事了,多亏了爱国帮忙。”
“听他们传爱国你们在上海滩偷了不少钱。”
“胡说。”
“明天你带我找六指他们吧,快过年了,偷俩钱花花。”
“算了吧,在乡下这几个月,我要多老实有多老实,你看看我眼眶,被人打了,我都没
还手。”
“因为什么?”
“不说了,放炮放炮。”
剩下的炮几下就放完了,两个人就乱转,还到家属区几个朋友家坐了坐。出来时很晚
了,陈锋要回家,马建立说别慌,你等我一下。
四周很静,积雪闪着寒冷的光,陈锋来回跺着脚。不一会马建立过来了,扛个竹竿,身
上搭个布袋。
“妈我可不去。”陈锋说。
“妈你现在没一点蛋子了,以后谁还和你玩!”
“滚你妈的吧。”陈锋跟他走了。
那年月好多人家在窗口上挂着腊肉啊熏鱼呀什么的,都是备着过年用的,陈锋他们过去
一帮子为了吃肉,曾干过用个竹竿将人家肉挑下来的事情。
两个人溜了个把小时,马建立身上背的布袋已经十分沉重了。
“够了吧。”陈锋说。
“好吧,老规矩,平分。”马建立用袖子擦一把鼻涕。
“先放你那吧,我没法拿回家。”
“我妈从来就不说我,我拿东西回来我妈还高兴。”
“你妈是啥几把人呀。”
“再说一句我跟你翻脸!”
陈锋在号里听说,公安没有抓到潘云飞和小红袍他们,就连刘七闻天海霍家委他们也漏
网了。澡堂一出事,他们就潜逃了,都没有回家。
和陈锋同号的一个人是陈锋同学,因为打架进来的。他悄悄告诉陈锋,他知道那个穿呢
子将校服把人扎死的人是谁。
“谁?”陈锋看看黑漆漆的四周。号里人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
“高四儿。”
“别再给别人说了,我也不想具体知道。”陈锋说。
“我说这干啥,我拘留几天就放了,我要是犯了大案,还真把这件事捅出来。呵呵,常
小喜死刑令都下来了,掀出一个大案,结果改判死缓了。”
“常小喜是谁?”
“南郊的,常小喜不进去,那一片轮不到闻天海。常小喜七九年和人斗殴,用个粪叉将
人叉死,半年前归案的。结果死刑令一下达,他掀出了另一件大案。前两年小河边杀公安那
件事你还记得吧,被抢走了一把五四手枪。凶手是常小喜连襟,他把那把五四手枪用油布包
了,一直埋在自己家床底下。抓他的时候他在医院,他老婆生孩子。他们说他当时满脸是
泪,提了个请求,要听一听孩子的哭声。你说他不是煞笔吗,犯那么大案,哪有权利提请
求,被一个公安一枪托砸昏了。”
“常小喜也不是东西,连襟也咬。”
“到那时侯谁不咬,自己的命总比别人命重要。”
“三十一中现在咋样了?”
“那次公园打架,开除十几个,派出所又经常提溜人,现在都老实了。”
“那个谁那个谁现在都干啥去了?”
“当兵了都,这两年坏分子都走后门当兵了。我听我院里那货说,他们经常和当地老百
姓打架,当兵的一去一群,派出所根本不敢管。”
陈锋抽了枝烟,火光一明一暗。他指了指门口马桶边睡的那个人:“下午那货说几个民
警被当兵的打了,当兵的真牛比。”
“地方管不住他们,人家有军事法庭,人家当然牛比。”
“天都叫你快说亮了,睡一会。”
“妈我一点也不瞌睡,死冷。”
“一个冬天一个夏天,这两个季节谁进来谁倒霉。”陈锋躺了下来。
“出去我帮你揍马建立吧。”
“好吧,他在隔壁号里,他被人修理的睡马桶,做倒立功课,下午还叫我去给他号里上
铺的讲讲情,哼,做梦吧。”
“你不想听我咋知道是高四儿杀人的吗?”
“我不想听。”
“妈的,我也得学学你,把这件事烂肚里。”
“祸从口出。”
“啊——”打个哈欠,这个同学也躺下了。
高四儿杀人这件事一直隐瞒了十几年,中途虽然有些同伙因为其他事情判刑,但都没供
出这件事。不供出这件事好处是立杆见影的,高四儿每个月都去探视,打通关节设法减刑,
谁家里有困难,高四儿也是慷慨解囊。后来一个同伙跟了如日中天的闻天海,一次喝酒,将
十几年前高四儿杀人的事说了出来,闻天海阴沉的笑着,说这么多年了,高四儿也该去他本
来就应该去的地方了。于是这个同伙在闻天海陪同下找到市局局长,将高四儿举报,同伙被
当场保释。高四儿闻风而逃,后来心一横,投奔了亡命江湖的潘云飞和建明。
陈锋是大年三十进去的,当时是晚上,鞭炮声一阵紧似一阵。陈锋被塞进吉普时,回头
看了一眼,年迈的姥姥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昏暗的灯光下满脸是泪。爸爸妈妈都没有出
来,哥哥也没有出来,一些邻居在悄悄的指手画脚。拘留表填的是十五天,陈锋掐指一算,
出来应该是小年。
初三那天早上,陈锋还没醒,迷迷糊糊被提出去了。
“你回家吧。”所长对他说。
陈锋看出他不是开玩笑,但没敢问。当时拘留号褥子被子都是自己带来的,所长叫他回
去收拾东西。陈锋回去了,他没有收拾东西。他来时就没带东西,他对抓他的公安说,我进
去从来不带东西。公安骂了句你牛比,也没勉强。
陈锋回去是和大家告别的,大家知道了这个突然的消息,一脸惊羡。陈锋的同学叫陈锋
捎个信,叫女朋友来看看他。
“谁的关系?”同学问。
“哈哈哈哈,”陈锋大笑起来,“不知道……”
陈锋压根没想到,出了拘留号大门,一辆神秘的黑色伏尔加轿车把他接走了。
李所长几个正好开了辆北京吉普过来,他们是往拘留号送人来的。开着车的李所长看见
了裹着军大衣的陈锋,他看到陈锋进轿车时一脸茫然的表情。
“这个车是哪里的?”李所长问同事。
“不知道,咱又不是交警。”
交警一般都是知道的,他们记车号,哪些车能罚违章,哪些车不能。
把两个强奸犯关进号子,李所长几个去抓潘云飞。潘云飞是辖区的,他们这一段一直在
抓潘云飞。但潘云飞根本不回家,常去的几个澡堂也没了他的踪迹。
“这家伙过年了也不回家看看。”同事说。
“晚上蹲坑吧,一连蹲几天,撞撞运气。”李所长说。
“这天可是贼冷。”
“那有啥办法,谁叫咱干这个。”
李所长和同事蹲坑蹲了一个礼拜,潘云飞没有出现。
潘云飞近来很少在市区那些公共场所出没了,那天他和黄老歪被建明在雪地里摔个半
死,然后在建明家吃了晚饭,他姐姐去附近的一家中医院买了些跌打撞伤药,他两个就消失
了。他们住在城乡结合部,那时侯的都市村庄才初具雏形。
几天过后,他们得知狄爱国进去了,陈锋也进去了,不知是谁捅死个人,城门失火,殃
及鱼池。黄老歪问要不要换个地方,因为这个地方是狄爱国找的,狄爱国一次付了半年房
租。潘云飞说没事,不用换。他相信狄爱国,另外换地方是要钞票的,他们剩下的钱紧巴巴
大概能维持两个月。
春节飞快的过去了,转眼到了三月。潘云飞这几天一直问房东日期,问的黄老歪莫名其
妙。这天一大早,两个人醒来,潘云飞说还剩五十多块钱了,咱俩去搞点钱吧。黄老歪说你
又不会偷,我武艺也不行,转一天也不一定能搞到一分钱。潘云飞刮刮他鼻子,说笨蛋,用
咱的长处。见黄老歪还不明白,潘云飞说走吧,先去吃点早饭。
两个人吃了油条稀饭,潘云飞拐到一家土产部,买了两把菜刀。当着土产店工作人员
面,两个人把菜刀掖进怀里。
“菜刀不一定用,凭咱俩的名声。”潘云飞说。
两个人裹着军大衣,走在春寒料峭的小路上。路边的柳枝在风中做响着,枝条已经开始
柔软。
“这是去哪呀?光天化日的,别着菜刀。”黄老歪问。
“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两个人七拐八拐,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来到了一片比较整洁的家属区。
“这里是小孬家,打牌的据点,他们成年在这里打牌,都是职业赌棍,我跟爱国来过两
次。好象没听说被端掉,咱上去看看。”潘云飞说。
“我明白了。”黄老歪说。
两个人进了一栋楼,上了二楼。上楼时两人脚步很轻,在一扇门前,潘云飞侧耳听了
听,然后轻轻叩门。
“谁呀?”里面问。
“我,狄爱国。”潘云飞压着声音。
“你不是被关里了吗?”里面说。
“前天放的,快开门呀!”
门刚开了一条缝,潘云飞黄老歪硬挤了进去。是小孬开的门,见是他俩,小孬吃了一
惊。
里间屋子门半掩着,里面乌烟瘴气,一张方桌旁,或坐或躺着十几个人。这些人有二十
多岁的,有三十多岁的。桌子上堆着钞票和纸牌。
潘云飞黄老歪一身寒气闯了进去,潘云飞直奔牌桌,也不看大家,就去收桌上的钱。有
认识他们的,有不认识的。不认识他们的见进来两个毛头孩子,上来就收钱,不由得光火。
几个人噌的站起来,要操练潘云飞。
只听喀嚓一声,黄老歪一把菜刀砍在桌面上。
“谁动砍死谁!”
“你们他妈的……是谁?”几个人不敢硬来了。
“潘云飞!”潘云飞飞快的把桌面的钱全部装进了怀里。
“我是黄老歪!”
大家都噤了声,几个站起来的人退到了角落里。
“我也不想背骂名,这是我借你们的,”潘云飞拿起桌面的一包良友烟,点了一根,
“大家谁放桌面多少钱,谁心里都有个大致。等我潘云飞翻身,我会把这笔钱拿来还给小
孬,到时候叫他给你们。”
“他们兜里应该还有钱。”黄老歪说。
“兜里的钱就算了,留着叫他们继续打牌。”潘云飞给小孬和几个熟悉的打声招呼,转
身朝外就走。
黄老歪把菜刀拔出来,扛在肩膀上,身子一晃一晃的跟着潘云飞。
“搞了多少钱?”走在巷子里,黄老歪憋不住问。
“我也不知道,查查吧。”
两个人见四周没人,开始查钱。潘云飞查一摞,递给黄老歪,然后再查一摞。黄老歪两
只眼睛紧紧盯着。
一共是两千二百二十块钱,两个人放出一串大笑。这笔钱当场就平分了,两个人都觉得
抢劫是条路子。
“跟我去找个人。”潘云飞说。
“走,你说找谁就找谁!”黄老歪心情好的无一伦比。
又走了好久,快中午了,来到了一所学校。
两个人蹲在路边,黄老歪问来这里干啥,找小妞?潘云飞说小妞一定是要找的,不过今
天不找。
“那你今天找谁呀?”
“雪地里把咱差点摔死的人你忘了?”
“靠他奶奶,找他干啥。”
“要不是都说你头脑简单,你看不出来?那家伙是天生的亡命徒。”
“一菜刀砍死他。”
“一会见面你别多说话啊。”
黄老歪不高兴了,摸出烟来抽。他兜里装了两盒烟,都是刚才牌桌上的。
终于放学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潘云飞看见了背着书包低着头的建明,喊了一声。建
明见是他俩,愣了愣,走了过来。
“你俩来干啥?”建明冷着脸。
“走走走,找你有事,一会就知道了。”潘云飞笑着。
“我爸还等我吃饭。”
“叫个同学捎个信回去。”
“干啥呀到底?”
“你不给面子不是!”黄老歪瞪着他。
建明也瞪他一眼,然后说:“捎啥吊信,走吧。”
三个人去了家饭店,是当时比较有名的一家国营店。潘云飞点的菜,建明歪着头,看着
窗外,黄老歪一只手肘着脸,看着天花板。
菜上来时,建明和黄老歪吓了一跳。六凉八热,摆了满满一桌。两瓶酒,是当时比较有
名的洋河大曲,商店里还需要凭票供应的。
“你犯病了?”黄老歪说。
“今天是专门请建明的。”潘云飞笑眯眯的。
“请我?这么多菜咋吃的完呀?”建明局促不安了。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潘云飞说。
“啥特殊日子?”黄老歪瞪着他。
“今天是建明生日,那天在他家,他爸爸无意说的,我记住了这个日子。”
建明突然感动了,愣怔了半晌,一滴泪水顺着鼻梁滑落。建明家里穷,虽说他父母很溺
爱他,但过生日已经是遥远的回忆了。
“云飞哥,”这是建明第一次喊他哥,“谢谢你!你是除了我亲人,第一个这么看得起
我的。”
潘云飞轻轻拍着建明肩膀:“以后都是兄弟了,别说这些。”
黄老歪想骂,但没骂出来,潘云飞从来没给他过过生日。
“云飞哥,我听学校人讲过你的事情,我想跟着你。”建明把泪擦去,看着潘云飞。
“别跟着我,我杀人放火。”
“我不怕。”
“哈哈,别说这些话了,吃菜吃菜。”
吃完这顿饭,潘云飞和建明分手了,又是好久没见面。这期间潘云飞遭遇了一场恋爱,
谈的轰轰烈烈,人影都见不到了。就是这段时间,小红袍对他的弟兄们实施了步步追杀,黄
老歪为躲杀身之祸,跑到南方去了。
自从年前小红袍澡堂脱险,和刘七他们分手,领着几个弟兄躲了起来。年根风声是最紧的时
候,身上背着案子的人一般都蛰伏了。除非是穷急生疯,一般都不轻举妄动了。他没有去找
他的女朋友,虽然他很思念她。女朋友很漂亮,很纯情,她不是社会上混的那类女青年,她
认识小红袍前甚至不相信社会上那些没有经过报导的仅仅是传闻的打打杀杀的事情。后来她
知道了,但她深爱着小红袍,她把一切都承担了。
小红袍躲的地方很安全,拐拐四儿提供的。这里是工厂区,拐拐四儿的一个高中同学住
在这里。这个同学叫刘志,已经结婚了,还没有孩子。两居室,刘志和老婆住一间,小红袍
四个住一间。卫生间在外面,那时基本都是公用的卫生间。刘志在一家工厂上班,没有劣
迹,爱交朋友,为人仗义。
“公安永远都不会查到他家里来,只要你们别在附近惹事。”拐拐四儿说。
刘志和老婆对小红袍他们很热情,经常在晚上炒几个小菜,大家一起喝酒。酒是当时卖
一块多钱一瓶的白酒,刘志家的厨房里堆满了空酒瓶子。小红袍他们过意不去,也不时买些
菜扛箱酒回来。附近有个菜场,小红袍每次去都是低着头,拎两只鸡。
刘志一直不知道这个面相英俊对人彬彬有礼的青年人是小红袍,他只是偶尔听到他们说
一些打打杀杀的事,觉得这个人来路不太一般。有时候厂里工人来串门,小红袍递烟都是双
手敬的,表情谦恭。他端茶倒水,然后在一边听,从不多嘴。刘志对小红袍很敬佩,觉得这
样的人不应该这样的,他偶尔也听拐拐四儿露出两句小红袍在江湖里的八面威风,可他对普
通人居然这么客气,这就令刘志敬佩的不得了。
刘志不了解小红袍,小红袍一直是这样的,如果对方对自己没威胁,不是社会上混的,
小红袍待人接物的另一面就呈现了出来。
后来小红袍和刘志建立了友情,属于那种真正的男人间的友情,几次出事,小红袍都躲
在了他这里。91年刘志的工厂不行了,一些人员下岗分流,名单里面有刘志,只是还没正式
宣布。被谈话后,刘志整日心事重重,借酒消愁。刘志的老婆已经下岗了,孩子在上小学,
家里本来就捉襟见肘了。他是在街头偶尔碰上小红袍的,小红袍见他一副落魄模样,赶忙问
他出了什么事。刘志唏嘘着把事情讲了,小红袍听了沉思一会,说别这样了,该吃吃该喝
喝,天塌下来砸不住你。
刘志以为小红袍在宽慰他,根本没去在意。小红袍给了他一千块钱,他不要,小红袍硬
塞他怀里走了。
三天以后,厂里宣布下岗分流人员名单,刘志听了几遍都不敢相信,里面居然没有他的
名字果然没有刘志。他当天晚上摆了桌酒,请一些好友,喝了个烂醉。
他永远都不知道这里面的秘密,这个秘密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厂长,一个是小红
袍。小红袍当天晚上就把厂长堵在了办公室里,一把乌黑的五四手枪顶在了厂长脑门上。
“你应该是个精明人,你盘算一下,是叫刘志下岗划算,还是我把你的脑浆打出来划
算。”
“你是什么人?”厂长一头大汗下来了。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小红袍!”
小红袍走后,厂长通过关系打听了小红袍,知道小红袍背景后,厂长如掉进了冰窟。小
红袍此时已如摧枯拉朽般连杀了几个黑道成名人物了,是公安全力缉拿的要犯。
92年小红袍和公安枪战数小时,一命归天,事发时就住在刘志家里。这个地方是几年前
刘志搬来的,厂里集资的家属楼,没有客厅,但有三个居室。也是天命吧,小红袍身背十几
个大案,早不来刘志这里住了,他不想拖累刘志。但那天刘志碰上了他们,说好久不见了,
很想念,非叫他们来住几天,结果案发了。当时小红袍四人进行了殊死抵抗,三个当场毙
命,一个是拉进医院抢救时咽气的。
刘志夫妇俩当时不在家,后来双双被捕。刘志到这时候才知道那个一直自称为小王的人
是在江湖上叱咤风云的小红袍,他长叹一声,知道这辈子完了。
82年的冬天很冷,房檐上挂着冰凌子,长久不消融。小红袍几个一直在刘志家住过了正
月十五。当时除了拐拐四儿一帮,其他人不知道他们住在这里。正月十七,刘九斤来了,拎
来了一把枪。刘九斤当时把枪揣在大衣里,敲开门才知道刘志夫妇不在,其他几个也都出去
了,只小红袍百无聊赖的在看杂志。刘九斤把枪拎了出来。这是一把枪管很长的单管猎枪,
刘九斤简单告诉了小红袍这把枪的使用方法,丢下一个布袋,里面有一包火药,一包铁砂,
一个竹管,一杆铁条,就告辞了。
小红袍关上卧室门,开始摆弄这把枪,竹管前端锯了个斜角,是朝枪管里装火药用的,
铁条是装完火药和铁砂后用来捣瓷的。后来小红袍开始持枪朝窗外瞄准,他觉得这种枪没有
口径步枪好用,搂一火就要装一回火药。
刘志夫妇回来时,小红袍把枪藏到了床底下。
晚上吃完饭,小红袍几个出去了,站在马路边说了会话。
“这年过去了,风声也平静了,该收拾潘云飞他们了。”小红袍说,“我一会去找找我
女朋友,你们几个去打听一下闻天海下落,他答应过我提供潘云飞住址的,不过你们别问
他。”
“薛哥,去你女朋友家要小心。”一个光头说。
“我知道。你们打听完闻天海,再去找一下拐拐四儿,说我没钱了,问他要点钱。”
小红袍和他们分手了,独自走进夜幕里。小红袍英俊的身姿令一些时髦的女人不时看上
一眼。小红袍目不斜视,他从不去注意其他女人,在异性方面,他心里只装着两个女人,一
个是母亲,一个是女朋友肖晓。小红袍在肖晓家窗外吹了声口哨,听到这熟悉的口哨声,肖
晓顿时泪流满面。肖晓是飞奔着跑出家门的,两个人在一个干枯的葡萄架下紧紧拥抱着,肖
晓抚摩着小红袍棱角分明的面孔泣不成声。
半夜小红袍回来,几个哥们还没睡,躺在床上抽烟。他们说没打听到闻天海,连刘七霍
家委都不知躲哪里去了。小红袍说钱要了没,几个说要了,在桌上的信封里,二百块。
“拐拐四儿说话不好听,说谁的钱都是挣来的。”
“那咱自己挣吧。”小红袍脱去衣服,也躺下了。
这期间小红袍做了一案,抢劫了两个倒卖黄金的广东客人。他是偶尔知道这个信息的,
几个人在澡堂洗澡,碰上几个过去玩的兄弟,这几个人现在开始做生意了。闲谈时有个人无
意间说了一句,有两个刚认识的老广真有钱,以后也得跟他们学学怎样倒卖黄金。说者无
心,听者有意,小红袍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以很不感兴趣的口气套出了这两个老广的地
址。
抢劫过程很简单,敲开门,乌黑的枪口顶进来,闪进几个人,叫老广拿钱。老广也是久
闯江湖的,不肯就范,嘴里呜里哇啦,不断做着手势,说什么也没了,小偷昨天刚偷过。持
枪的是个英俊冷漠的青年,他枪口一低,插到一个老广肚子上搂了火。
老广没想到他上来就开枪,神色大变,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听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另一
个老广捂上了眼睛。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令双方都吃了一惊,枪膛里没有喷出火舌,室内死一般寂静。英俊青
年一脸迷惑,将枪收回,掰开枪后部,看完后骂一句。
“娘的,炸药没响。”
几个同伙听了,有两个从腰里摸出了尖刀。
这种枪是前面填火药,后面放炸药的。青年示意同伙别动,重新换了炸药,重新抬起了
枪口。
两个老广扑通跪那里了。
靠墙角一个柜子,将柜子拖开,背面是一块可以抽动的三合板,抽开三合板,里面放了
六摞钱,都被小钉子固定着的皮筋绷在柜板上。
当时是深夜,大地寂静而寒冷,几个人得手出来,持枪青年将枪指向黑茫茫天空。
“试一枪吧。”他说。
“试呗。”其他几个说。
只听一声轰鸣,一团耀眼的火光冲天而起,几个人的耳朵都快震聋了。也就是瞬间,大
家清醒过来,骑上自行车飞快逃逸了。
转眼到了四月。闻天海已经联系上了,闻天海告诉他们,潘云飞谈了个女朋友,陷进去
了,不知躲哪里去了。
“黄老歪找不到潘云飞下落,都快疯了。”闻天海说。
“那先收拾黄老歪。”小红袍说。
黄老歪一直住在那里。潘云飞走后,他一直往这里领人,最多的时候晚上能睡十几个,
压摞摞睡。狄爱国也放了,来过一次,后来没再来。这天晚上高四儿几个人来了,高四儿说
在这住几天,黄老歪很高兴。黄老歪没钱了,狄爱国来时他曾张口要过,但狄爱国没给他。
“我他妈出事花完了。”狄爱国说。
高四儿可是高手,黄老歪想这两天跟高四儿套套近乎,也好跟着他分俩钱花花。高四儿
他们带来了菜和酒,几个人边喝酒边吹牛,一直到了半夜。
将近十二点时分,黄老歪出去小便,不一会传来一声哀号,黄老歪捂着肚子趔趔趄趄跑
了进来。他双手被血染红了,头上滚落着豆大的汗珠。
“有人杀我。”黄老歪一头倒在了桌子上,酒菜翻了一地。
高四儿几个蹭的站起,纷纷抽刀在手。一个人影刚闯进来,被高四儿一把揪住,锋利的
尖刀顶上了咽喉。对方没有防备,稍缓了一步,但尖刀还是顶上了高四儿心脏。高四儿同伙
四五把刀刷的全部顶到了这个人身上。
又有几个人影闪了出来,促不及防撞上这个场面,都愣了。一时间静极了,只有黄老歪
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和远处的一两声狗吠。
高四儿几个数把刀顶着的正是小红袍,高四儿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高四儿,两个人四
目对视着,目光里碰出了火星。
“别管闲事!”小红袍一双眼里喷着火。
“谁叫我碰上了!”高四儿眼里是寒光。
“有你后悔的!”
“奶奶的,老子不是吓大的!”
“那今天这事到这里为止!”
“很好!”
高四儿一做手势,大家同时收刀,同时退后几步,小红袍退在了门外。小红袍和高四儿
年纪相仿,彼此闻名。高四儿虽不如小红袍名声大,但江湖里高四儿也是个早已成名的凶狠
角色。小红袍今天没带枪,一是他觉得那把枪不好使,二是对付黄老歪根本用不上。他是来
挑黄老歪脚筋的,结果半路杀出了呈咬金。
“高四儿,你是英雄你别走!”小红袍丢下话,和几个兄弟骑上自行车消失了。
半小时后小红袍重新杀回来,手里端着那把猎枪。踹开门后屋里空无一人,灯光还亮
着,狼籍的桌面上一大摊猩红的血迹。
“他们肯定去医院了!”
小红袍几个杀气腾腾直扑附近的一家医院,一阵风冲进去,抢救室只有一个喝多了的人
在缝针。拐出来,开始一家一家医院查找,结果根本没有黄老歪一帮的踪迹。黄老歪身负重
伤,居然消失了。
“妈的,他跑吧,明天打探那个叫陈锋的行踪,我一个一个收拾他们!”
这天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树木被洗刷干净了,发出一种清新的气息。陈锋打着一把
油伞,踽踽独行在上学的小路上。这是陈锋过年后新换的一所学校,离家比较远,因为自行
车带爆了,雨天又没有修车人,陈锋吃过中饭就离开了家。家里就姥姥自己,父母都出差
了,哥哥在外面上大学。是姥姥叫他打的伞,陈锋本来不想打,他觉得这把伞太难看了。
陈锋大年初三从号里出来,被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接走了。车里只有一个司机,陈锋云
里雾里的。车座很软,很舒坦,陈锋平生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他问能抽烟不能,司机说抽
吧,并告诉了他弹烟灰的地方。陈锋缓缓喷着烟雾,司机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有清凉的风
灌进来。
“能不能告诉我怎么回事?”陈锋说。
“一会你就知道了。”司机三十多岁,不太爱说话。
“我想洗个澡。”虽然看出对方没有恶意,但陈锋还是想借机会溜掉算了。
“现在就是拉你去澡堂的。”
陈锋不再说话,看着窗外掠过的灰蒙蒙的建筑。
这是一家陈锋从没来过的澡堂,这一片是政府家属区,来来往往的人看起来都比普通人
优越。
陈锋进了洗浴间,司机没进,司机在床上坐着。
半个小时后陈锋洗完出来,见司机身边整整齐齐的摆着一套呢子军装,还有一套崭新的
秋衣秋裤。这种呢子军装是多少青少年的梦,陈锋坐下来的时候,眼睛出神的看着。
“这是给你准备的,穿上试试。”司机说。
陈锋恍若梦里。愣怔了片刻,他飞快的穿上秋衣秋裤,又套上毛衣,毛裤没再穿,刷刷
几下把军衣军裤穿上了。
前面有面穿衣镜,陈锋蹬上皮鞋走过去,一个英姿勃发的挺拔少年扑入视野。陈锋从没
发现自己有这么英俊过,笔挺的军装使他看起来威风凛凛。
“你看着我衣服,我去买包烟。”陈锋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兴奋。
司机冲他摆摆手。
陈锋根本不是要买烟,他是要溜掉。衣服是你送我的,我穿走可没犯法。
司机等了好久,不见陈锋回来,就跑门口去问。
“你是说那个穿军装的男孩吧?啧啧,真漂亮,他一直朝那边走了,没再回来。”澡堂
把门的告诉他。
司机眉头皱上了,陈锋丢澡堂的外衣什么的他没有去拿,站在那里抽根烟,也走了。
找了个电话,司机拨了过去。
陈锋直接回家了,陈锋想家里人还不知为他操心操成什么样了。当时爸爸妈妈姥姥哥哥
都在。姥姥在做饭,哥哥躺在床上看书,爸爸妈妈站在那里说着什么。
看见陈锋回来,姥姥又惊又喜,眼泪流了出来。哥哥没有起来,斜着眼看着他。爸爸妈
妈一脸惊讶。
陈锋容光焕发,衣冠楚楚,这哪里是从号里回来的呀。
“怎么回事?”爸爸神色威严。
“我提前放了,人家把我接出来,领我去洗了澡,还送我了这身呢子军装。”
“他是谁?”
“你不认识。”
“我就知道你是在放屁!”
“我没有放屁!”陈锋脖子一梗。
“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陈锋眼眶一热,转身就走。姥姥去拉他,被爸爸厉声喝住了。姥姥站在窗户口,看着楼
下的楼道,陈锋走出来,用手背碰了下鼻孔,大踏步走了。
陈锋走后一个多小时光景,那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停在了陈锋楼下,车里走出一个美丽
的少女,她问了问楼梯口站着的两个大娘,说声谢谢,朝楼上走去。
这个美丽少女的到来令陈锋家人又吃了一惊。
“你们好,我是陈锋的同学。”少女说。
少女一看就是大家庭里出来的人,陈锋的父亲不好发作。陈锋的父亲心里骂,这个兔崽
子,不但跟人家打架偷摸,又开始勾引女孩了。
“他走了,我家不要他了!”陈锋父亲说。
陈锋哥哥早已坐了起来,看着女孩,女孩也在看他。女孩猜想他是陈锋的哥哥,她觉得
陈锋哥哥比陈锋长的还要好,不过他多的是秀气,而陈锋是不羁的英俊。
陈锋姥姥叫女孩坐,姥姥心里很快乐,为陈锋能认识这么好个女孩而快乐。
女孩没坐,女孩彬彬有礼的告辞了。
姥姥又站在窗户口看了。
“别告诉我爸爸啊。”回到车里,女孩说。
“你放心,你说了多少遍了。”司机说。
“你说询问记录上写着陈锋在农村上学?”
“是啊,在一所镇中学。”
“叫他到我学校上学吧,这两天你找找人,给他发个通知书过来。”
“他可是个坏孩子,真怕你陷进去。要不是你姨夫一味溺爱你,我才不会帮你。”
“我姨夫没有儿女,当然要溺爱我,你是姨夫的司机,当然要听我的。我就是想了解一
下他这个人,又不是谈恋爱,你有什么怕的。”
“我看你是喜欢上他了,又把他放出来,又给他准备那么好的军装,又叫他去你学校上
学。”
“李叔,你说他以后要是欺负我,你帮我不帮?”
“他反了!给他十二个胆子他也不敢,你姨夫一句话,他就别见天日了!”
“那这两天你给我找到他啊,就是想认识一下,你别那么封建嘛。”
“真拿你没办法,不过到时候我可要警告他一下。”
一弯新月在清冷的云彩里露出了脸,那时侯的天空湛蓝,星星很清晰。潘云飞建明黄老歪三
个坐在建明家屋顶上,抬头看着浩瀚的星空。雪停了,天放晴了,屁股下的积雪在夜风里硬
起了一层薄薄的壳。
“你妈做的饭还怪好吃呢。”潘云飞摸出一包白色包装的烟,递到建明眼前。
“这是啥牌子的?”建明问。
“时运,进口烟,抽着味道不错。”
建明把烟盒拿过来,闻了闻,装进了口袋:“拿回家给我爸爸吸。”
黄老歪又拿出一盒,递给潘云飞一根,自己一根,没给建明,又把烟装兜了。
“这个人比较小气。”建明说。
“你抽不抽?你抽我给你一根。”黄老歪说。
“我不抽烟,我爸爸抽烟,我爸爸对我很好。”建明低下头,一只鞋子的鞋带开了,他
慢慢把鞋带系上。
建明穿的是黑色灯心绒棉鞋,上面打着两个补丁。
“这么破的鞋还穿啥穿。”黄老歪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烟雾。
“我从这个房上扔下去过人,头朝下栽在地上,那个人说我家是穷鬼。”建明侧过脸打
量着黄老歪。
他们三个的位置是建明中间,潘云飞在左,黄老歪在右。建明打量黄老歪时,黄老歪站
了起来,小心翼翼踏着积雪走过去,坐到了潘云飞那边。
“靠他奶奶。”黄老歪骂一句。
“我家里也穷,我妈妈是家庭妇女,我爸爸很早就工伤了,一直在家歇。”潘云飞看着
遥远的天空,“我小时侯衣服都是穿姐姐的,姐姐穿小了,然后我穿。我妈妈给姐姐做的都
是男式衣服,轮到我穿时已经洗白了,我妈妈把里子翻过来,跑到别人家用缝纫机重新给我
改造。我小时侯的塑料凉鞋上补丁更多,我爸爸用个锯条烧红了,把一处一处断裂的地方用
废塑料焊上,底子磨光了,焊上一些塑料条,把滑用。那时侯我就想,我不能象父亲他们这
样过日子了,我要好好的活一回。”
“我要有钱了,就给我爸爸看病。”建明低着头。
“你没有兄弟,你不会有钱。”黄老歪说。
“人只要讲义气,就会有兄弟。”潘云飞说。
“你会摔跤有啥用,一刀照样把你扎翻。你挨过枪吗?哪天叫你看看我身上的枪眼。”
黄老歪说。
“你这个家伙比较讨厌。”建明说。
“建明,我看出你比较爱打架,你第一次打架多大?”潘云飞说。
“我记不清,你上过幼儿园吧?我没上过,我那时侯就打架。”
“我也没上过,我记得最清的一次打架是九岁时,三个男孩子欺负我姐姐,他们把碗塞
在胸前,侮辱我姐姐,我姐姐哭了,我姐姐喊了我的名字。我正好在不远处一棵树上,我沾
知了。我蹦了下来,发疯一样向他们跑去。三个男孩子比我高一头,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他们还在笑,用两只手托着胸前的碗,挡着我姐姐去路。我跑到跟前,两个男孩子就蹲那
了,是我把他们搞蹲那的,我用力攥住了他们两个的蛋子。我一直不松手,另一个男孩子把
我头打出血了,我还是不松手,其中一个基本被我攥休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