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玩。”建明说。“我打架从不攥人蛋子。”
“云飞,咱走吧,那么冷的天坐这上面。”黄老歪站了起来。
“你们走吧。”建明也站了起来。
建明是一个筋斗跳下平房的,潘云飞两个攀着房边的树下来,看到建明已经撩起了棉门
帘。
“没事找我玩。”建明丢下这句话进去了。
潘云飞和黄老歪住在城乡结合部。那时侯城乡结合部很安全,基本没有外来人口,不象
现在,成了搜查的重点。那时侯犯了案,朝那一躲,基本上就是世外桃源了。
两个人是步行,顺着墙根,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赶。大地白茫茫一片,许多路段没有路
灯,但能见度很高。
潘云飞和黄老歪住的是个小四合院,户主是个经济意识超前的人,他是这个村庄里第一
个悄悄把房出租的。原来是个大四合院,中间砌一道墙,就分开了。户主东院,潘云飞他们
西院。西院就一间房子,潘云飞他们往回赶时,房子里亮起了一盏蜡烛,几个人影在晃动。
院门外黑影里蹲着一个人,裹着军大衣。
潘云飞房间里是小红袍几个,小红袍把大衣扔床上了,里面是件红色的上面织满图案的
毛衣。毛衣是女朋友打的,小红袍穿的毛衣都是女朋友打的。
小红袍坐在凳子上,一杆乌黑的单管猎枪拄在地上。地上两个油布包,一包是火药,一
包是铁砂。他拿着一个食指粗三寸长的前端呈斜面的竹管,一下一下的往枪口里放着火药。
“这种枪很麻烦,放完火药再放铁砂,然后再用铁条捣瓷,后面撞击的地方还要放个炸
药。”小红袍说。
“这种枪的威力有多大?”一个理着光头戴着单军帽的人问。
“据说近距离可以把人脑袋轰掉,我也不知道。”
“可别出人命。”另外两个说。
“你们两个走吧。”小红袍开始往枪口里放铁砂了。
两个人莫名其妙,站着没动。
“走啊!”小红袍霍的站起来,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们。
两个人飞快朝门外走去。
“你想走也可以走。”小红袍对光头说。
“老子不走,老子也是条杀人不眨眼的硬汉!”光头说。
说着话外面那个放风的进来了:“他们两个咋走了?”
“他们怕我杀人。”小红袍冷冷的说。
“啥鸡吧玩意,靠他奶奶!”放风的这个骂完又回到了门口。
“还是咱三个,大王庄就是咱三个,嘿嘿。”小红袍开始用铁条捣瓷枪管了。
“等潘云飞回来,把枪顶他嘴里放,”光头说,“然后再把黄老歪做了,擦去咱的指
纹,叫他握着枪。刀子也擦去指纹,叫潘云飞握着。”
“呵呵,这样好,内杠大火拼。”
小红袍用铁条在枪管里最后捣了几下,打开枪后部,装上了炸药。“噗”,他把蜡吹灭
了。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小红袍笔直的坐在凳子上,平端着猎枪,对着大门。光头从床上的
大衣里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军刺,拉个木箱坐在了门右边。
潘云飞和黄老歪说说笑笑已经到了村口。几只土狗在雪地里游荡着,看见他们来,有只
狗吠了两声,黄老歪弯腰拣块砖头将它们砸跑了。
“咦,那边走过来那个是不是爱国?”黄老歪说。
潘云飞朝后看过去,两个人快步走来,一个是爱国,一个猛一看有些面生,穿着大衣,
戴着军棉帽。
“哈哈,云飞,老歪,看看这是谁!”狄爱国两人已经走到了面前。
“云飞,我是李勇!”戴棉帽这个上来就把潘云飞给抱着了。
“我靠他奶奶,是李勇!哈哈哈!”潘云飞也把对方给抱住了,一个劲打量。
“你咋回来了?”黄老歪也过去抱住了两人。
李勇十四岁聚众斗殴,伤人致死,团伙都被判了刑,先是少管,后来送进了成人监狱。
李勇当时非常出名,他出道早,十岁就开始闯荡江湖了,十三岁就被人封为东区小霸王。
“我肺结核,保外了。”李勇说。
几个人开始散烟。
“这两年也没去看你,不该呀。”潘云飞擂了下自己脑袋。
“说这干啥,自家兄弟,谁没个事情。前几年你们春夏秋冬都去看我,我早领情了。”
“爱国,借我五百块钱。”潘云飞说。
“我只有二百多。”
“都给我。”
潘云飞接过钱,朝李勇怀里塞。
“爱国已经给我三百了。”李勇也没推辞,把钱收了。
“妈的我兜里只有几十块了,也给你。”黄老歪说。
“不要不要。”
“看不起我不是,拿着!”
李勇揣好钱,突然问一句:“爱国说小红袍现在找别扭?”
“可不是,靠他妈,前一阵老歪还挨了一枪。”
“搞他,就这几天!”李勇恶狠狠的说。
几个人迈着懒散的步子,踏着坚硬的路面,朝那个四合院走去。期间遇到几个无赖村民,刚
喝完酒,一个用膀子撞他们一下就倒地上了,其他几个围过来,要讹钱。那时侯经常有三五
成群用各种方法讹钱的。潘云飞几个人连连冷笑,这不是小庙里的鬼撞到神了,李勇突然抽
出尖刀,横在了为首的脖子上。
“给我滚开!”李勇眼里喷着白气,双目射着鄙视的光。
几个人吓一跳,退到一边,嘀咕几句,悻悻走了。
“门咋没锁。”黄老歪先到了四合院,嘟哝着。
“可能房东忘了吧。”潘云飞在后面说。
几个人进了院子,潘云飞黄老歪在前,狄爱国李勇在后。屋门也没锁,一推就开了。潘
云飞黄老歪心里猜疑着,刚进去,黄老歪要拉灯,却不料灯刷的亮了。小红袍赫然坐在凳子
上,手持猎枪对着他们,一张脸冷酷而傲慢。一个光头,一个长发,手持军刺,站在门两
边。
潘云飞和黄老歪僵硬的站在那里,心说这下完了。
狄爱国和李勇不知道发生了事情,一头闯了进来,同时被逼住了。
小红袍站了起来,喝令潘云飞:“把嘴张开!”
潘云飞刚张开嘴巴,冰凉的枪口就捅了进去。潘云飞腿一软,差点坐那。
“你这种人不杀永远有麻烦,我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太大的,可你们今天来了这么多人,
我又不想放过这个机会,那我只好制造这起轰动天下的大案了。”小红袍说。
潘云飞汗下来了,浑身打颤。
“求我一句。”小红袍说,“人家说潘云飞从不说软话,也许我今天听了软话,突然放
过你呢。”
“靠你妈。”潘云飞被枪顶着,吐字不清。
“那就不怪我了。”小红袍慢条斯理的说一句,一努嘴,光头和长发闪在一边。
“我求你。”黄老歪说。黄老歪头上也滚动着豆大的汗珠。
小红袍把潘云飞顶到了墙上,潘云飞脸憋的通红,呕吐了一下,唾沫带着血顺着嘴角淌
了下来。
小红袍眯缝起眼,手指缓缓朝扳机抠去。
只听一声轰鸣,满屋变的通红,浓烈的硝烟呛的大家喘不过气来。硝烟散处,小红袍被
李勇一把刀顶上了胸膛。光头那把军刺顶着李勇后心,长发被狄爱国箍了脖子,潘云飞将他
手里军刺夺了过来。
黄老歪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原来在小红袍抠动扳机的一刹那,黄老歪突然双臂齐出,把枪管猛的朝上一顶。枪管从
潘云飞嘴里脱离出来,指向上空。潘云飞嘴唇差点被豁开,牙也活动了,他痛苦的喊了一
声。枪声就是这个时候响的,天花板被打的马蜂窝一般,快被打漏了。
“今天扯平!妈的我好象认识你,你是谁?”小红袍懊丧的看着持刀顶他胸膛的人。
“李勇!”
“很好!小霸王!咱们后会有期!”
雪地里几个人在打滚,大家呼呼喷着白气,一会你把我摔那了,一会我把你摔那。潘云
飞摔李勇,黄老歪摔狄爱国。后来换着摔,再后来大家喘着粗气躺到了雪地里。
“妈你肺结核还那么大劲。”黄老歪看着身边的李勇。
“谁说我肺结核!”
“你自己说的!”
“哈哈,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父亲给我托了关系,体检时找了个肺结核代替我。”
李勇的父亲是司机,那个年代的司机神通广大。
“李勇,你说咱准备咋干小红袍吧。”潘云飞翻过身,手托着下巴。
李勇双手枕着后脑勺,看着天上的星星:“要干必须把他干沉,出其不意,否则咱大家
都有麻烦。”
“不过那货老能搞来枪,他妈的。”狄爱国说。
“没枪可打不过他。”黄老歪说。
“枪我想法搞吧,我在劳改队认识一个老油条,去年放的,我俩关系不错,释放后还来
看过我两次。他过去是车工,他说他会做枪,打五四子弹。”
“你叫他多做几把!”潘云飞一骨碌坐了起来,“咱组织个手枪队,横行天下!”
黄老歪也坐了起来,眼里放着光。
“需要这个。”李勇两个指头捻了捻。
“爱国给解决了,”潘云飞说,“妈我还欠爱国两百块钱,老歪,这两天咱找个赌窝抢
一把。”
“咱今天住哪里呀?”黄老歪说。
“爱国再给找个地方。”
“日,我家开旅社的。”狄爱国说,“五四子弹应该好找吧?”
“好找,这个我包了,麻雀他家就放了好多子弹。”黄老歪说。
“哎,麻雀现在干啥?”李勇问。
“撬门别锁,”狄爱国说,“那家伙沉不住气,有次撬了个有钱的,要买电视机,我说
你浪啥浪,现在有几家有电视机?他那个案子是个大案,公安正加紧侦破。公安破案不都那
几套,一是看案发时间你在哪里,二就是看谁突然暴富。”
“呵呵,回头讹他俩钱花花。”李勇说。
“走吧,先找个地方睡一觉,出一身汗,一会该生病了。”狄爱国站了起来。
早上的阳光很好,过年的气氛已经浓厚,到处响着稀稀拉拉的鞭炮声。狄爱国独自一人
走在大街上,他穿着军大衣,毛领竖起来,没戴帽子,长发随风飘动。狄爱国眼睛不大,因
为阳光的缘故,眯起来就更小了。但他目光锐利。
昨天晚上他和潘云飞黄老歪李勇几个去一个伙计那里住了,那个伙计也在外面混,属于
小打小闹,没出过事。狄爱国一下领来这么多成名人物,那个伙计激动的不得了。
“只要不闲弃,想在我这住多久都可以!我爸妈从来不管我,经常有人来住的,不信你
们问爱国。”
在外面混的都以认识谁谁谁为荣,何况一起住,说出去身码就增加了。
这个伙计兴奋的半夜都没睡着,一会一咳嗽,他抽烟抽多了。
早上狄爱国醒来,见他们还在沉睡,悄悄起了床,出门了。
狄爱国要去找他的女朋友。狄爱国女朋友不固定,一会这个一会那个,想起哪个找哪
个。狄爱国很小就找女朋友了,当时很被人看不起。早些年在混的人心目中你打架斗殴是英
雄,你撬门偷包是技术,但你年龄不到找女人就是流氓了。许多人因为这事在混的人里面抬
不起头。但潘云飞看得起他,高四儿余三看得起他,这些人看得起他,其他看不起他的人也
不能明着看不起他了。
走过两道街,在一个拐弯处,狄爱国碰见了陈锋和马建立。陈锋腰杆笔挺,马建立则弓
着身,双手揣在袖子里。刚打声招呼,狄爱国意外的又看见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昨天晚上遇到的小红袍同伙光头。他被五花大绑,前面一个人牵着绳子,后
面一个人押着。狄爱国想回避,已经来不及了。
光头从他身边路过,看他一眼,突然说:“你给小红袍捎个信。”
押他的两个人立刻站住了,其中一个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
狄爱国准备跑了。
光头大骂起来:“人家抓我的公安都去吃饭了,你们两个治安员管个吊闲事啊!妈谁也
不是瓤茬,给自己留点后路!”
两个治安员不再说话,押着他往前走。
“别叫他在那地方住了!”光头又喊。
“好的,我想办法把信捎到。”狄爱国看着光头远去的方向,摸出盒烟,给陈锋一根,
自己一根,没给马建立。
“妈勒个比。”马建立骂一句,揣着手站到了墙根。
“陈锋,我有点事,这两天找你玩。”狄爱国没理马建立,双手揣在大衣兜里走了。
“傻比样看他那。”马建立望着狄爱国背影。
“爱国,过年在我家摆桌,你们都来啊!”陈锋喊。
狄爱国去找女朋友,女朋友住的地方是一排排平房,很多树,光秃秃的,树上的雪已经
融化。
女朋友家是平房的头起,挨着垃圾箱,垃圾箱是用砖头砌成的,很大,里面堆满了垃
圾。边上一个阴井,一个穿着破旧的人拿个瓢,在阴井里捞粪。
垃圾箱边站着三个人,一律光头,戴单军帽,披着军大衣。其中一个面色苍白留着小胡
子的左胳膊打着绷带,用纱布在脖子上吊着。这三个人狄爱国没见过,年纪都比狄爱国大,
有二十多岁。
女朋友父亲是个厨师,很凶,狄爱国不知道他父亲在不在家。正准备找个小孩去喊,女
朋友出来了,围个红纱巾。狄爱国发现今天女朋友很漂亮,脸上扑了粉,嘴唇上涂了红。正
准备喊,却看见女朋友朝那三个人走去。三个人脸上露出笑,眯眯的看着花枝招展的女孩。
狄爱国心里有火,闪到墙根,抽出一棵烟,默默的看着。
几个人说说笑笑很亲热,有几个半大孩子在边上看他们,打绷带的小胡子喝一声滚,孩
子们溜了。
“这一片以后有谁欺负你,说一声。”狄爱国听见小胡子这样说。
“直属中学有几个男孩,快放假时老来堵我。”女孩扭动着身子。过去女孩这样一扭
动,狄爱国觉得很婀娜,现在觉得很恶心。
“开学时我们去修理他。”另外一个光头说。
狄爱国决定走了,就在他转身的时候,女孩看见了他。
“爱国!”女孩惊喜的喊一声。
狄爱国背对着女孩,把烟点燃。
女孩跑过来了,想扳他肩膀,又怕邻居看见,就站到了他对面。
“你这么久不来找我了!”女孩样子很委屈。
“那几个男人是谁!”
“一般的朋友,你吃醋了?”
“一般的朋友?呵呵,说的轻巧。”
“你一直不来找你,你还说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有多少女孩?”
“男子汉大丈夫,出去混社会,身边没有几个女孩会行?”
“那我就不能接触其他男人了?”
“你不能!”
“爱国,咱俩去公园说吧,在这里邻居看见不好。”
“我今天不想和你说了,没心情了。”
狄爱国把烟头扔地上,用脚一碾,推开女孩要走。几个身影横了过来。
“别慌走。”是小胡子三个。
“我不认识你们,让开。”狄爱国冷冷看着他们三个。
“嘿嘿,这个蛋子吃了豹子胆。”小胡子话音未落,一皮鞋踢在狄爱国小腹上,狄爱国
捂着肚子朝地下蹲。
另外两个光头又是雪亮的皮鞋踢上去,狄爱国脸上被踢开了几道口子。他躺倒在了积雪
很厚的墙根。
“别打了!”女孩喊,“他是我男朋友狄爱国!你们这样打他是要吃亏的,潘云飞黄老
歪是他的哥们!”
小胡子一巴掌抽女孩脸上:“他是你男朋友,我他妈算啥!”
女孩惊愕的张大了嘴巴,泪水流了出来。
几个人对着狄爱国又是一顿拳打脚踢,狄爱国痛苦的喊叫声引来许多人观看。女孩哭着
跑了,没有回家,顺大路朝外跑的。
“看啥看你们!”小胡子冲围观的人喊。
围观的人们都朝后退。
狄爱国想爬起来,小胡子又一脚踢在了他脸上,他又倒了下去。
“什么潘云飞黄老歪,早几吧想修理你们了!告诉你,我叫陈万明!”
陈万明几个人扬长而去,几个老大娘看狄爱国可怜,回家拿来药箱,给狄爱国脸上简单
涂抹包扎了,有人又给狄爱国端来碗热水。狄爱国坐起来,喝了几口热水,说声谢谢,在老
大娘们的搀扶下站起身,踉跄着走了。
狄爱国拿出两块钱,坐了个三轮车。他去找闻天海,台球刚刚兴起,闻天海一帮最近老
在一家台球室里玩。身上的伤一阵阵疼痛着,路面颠簸,狄爱国不时哼一声。拉三轮的汉子
问他要不要先去医院,狄爱国说你要受了这样的伤怎么办,汉子说熬着,狄爱国咧嘴笑笑,
说我也熬着。狄爱国笑时脸拉的生疼。
闻天海他们果然正在台球室里打的热火朝天,闻天海打热了,只穿个紧身秋衣。他眯缝
着眼,嘴里叼着烟,手里拄着台球杆。对手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满头是汗,趴在案子上,
打球的手有些战抖。
“哈哈,”闻天海拿杆子敲打他的背,“快打呀你,害怕了?日你奶奶,实话告诉你,
老子见你们这些生人来,都是先装着不会打,等和你们挂上彩了,老子再露本色。老子球技
一流,你问问这里谁是我对手!”
眼镜一杆子又打空了,抬起头,哀求起来:“伙计,再打最后一局,我真没钱了。”
“放屁!给我挂上彩的最少打二十局!没钱好办,一会我几个哥们跟着你,回家拿。”
“我家里人不给我钱啊。”
“不管,打完二十局,你不拿钱整死你!”
狄爱国进来时,又看见闻天海用台球杆敲眼镜。
“天海。”狄爱国站在门口喊。
闻天海起初没认出狄爱国,等认出后吃了一惊。
“我日,是爱国!咋回事你是?”闻天海走了过去。
“没事,我碰的。天海,告诉你个事,小红袍的一个兄弟,理光头,戴军帽,早上被抓
了,可能是前进路派出所,我看他们朝那边去了。他叫我捎个信,叫小红袍别在那地方住
了。”
“哈哈,够江湖,我回头告诉小红袍,哈哈,说不定他一感动,你们的事还能一笔勾销
呢。”
“我只是捎信,打架是打架。”
“进去坐会吧。”
“不了,三轮还在外面等着。”
“那不送,我还要修理那个眼镜。”
十天以后的晚上,这时已经到了大年初七初八了,小红袍住处突然被大批公安包抄,小
红袍两个兄弟被捕。小红袍没有落网,他去见女朋友肖晓了,赶回来时正碰上两个兄弟被公
安押着往外走。两个兄弟看见小红袍了,小红袍低下头,闪身叫他们过去。
半夜时分小红袍去了刘七那里。刘七也没在家住,住在一个过去下乡的同学那里。
“气枪出卖了我。”小红袍说。气枪就是先前被抓的光头。“他是我最信任的一个兄
弟,他失踪了,我们估计他被抓了,但我以为他不会出卖我,没有转移地方,我轻信他
了。”
“都是他妈什么玩意!”刘七骂。
“暂时没地方去,先住你这,回头找拐拐四儿,再给我安排。”
“只管住,我出去搞只鸡回来,咱俩喝酒。”
那两个被抓的兄弟进了号子,一个正好和气枪同号,他进去就和气枪打了起来。气枪莫
名其妙,没有还手,只办遮拦。等明白怎么回事,气枪肺都气炸了。
过两天号里有个人释放,气枪两个托他给小红袍捎了信。小红袍得知内情后半天没说
话。后来小红袍一捶擂在桌子上,上面的盘盘碗碗翻了一地。
“差点害的我和兄弟反目!妈的,狄爱国潘云飞,我永远不会放过你们!”
大年初六,陈锋家来了一批客人,都是半大孩子。大家没有叼烟卷,来陈锋家规规矩矩的。
陈锋在农村上学,这次考试不错,班里第三名。家里人都为他的学好而高兴,哥哥上大学
了,妈妈姥姥也希望他上大学。初二那天陈锋趁着家里人高兴,吞吞吐吐说出了一件事情。
“我想,我想初六那天在家里请请那些过去的朋友。”
父亲脸拉了下来。
“你还要和他们来往!”母亲也沉下了脸。
姥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是想,我过去欠他们许多,我摆一桌酒,算是告别,我以后安下心来学习功课。”
陈锋说着话,观察着父母脸色。
“摆酒你自己出钱。”哥哥说一句。
“我……”陈锋欲言又止。
“他哪来的钱?他又要去学坏。”姥姥说。
“那就不摆。”哥哥说。
陈锋有些愤怒了,把碗朝桌子上一放,筷子掉了下来。
父母碰了碰眼色,母亲说:“那就初六吧,我和姥姥给你们炒菜。”
陈锋笑了,很乖的拣起筷子。姥姥把他这双夺过来,又去拿了一双。
这天来了十七八个,大家团团挤着坐,陈锋还去邻居家借了六七个凳子。有狄爱国,六
指,小顺,马建立,还有陈锋在三十一中上学的一些同学。潘云飞是最后来的,领着黄老
歪,老哨,还有戚孬蛋和国顺。戚孬蛋和国顺每人扛了一箱子红酒。陈锋母亲说了,不准他
们喝辣酒。
哥哥出去了,说中午不回来。父亲也出去了,家里只有母亲和姥姥在忙里忙外。潘云飞
来了就跑到厨房帮忙,被姥姥推出去了。
炒了很多菜,把桌子都摆满了。开席前,潘云飞先端了杯红酒,跑过去敬陈锋姥姥和母
亲。姥姥和母亲在外面,搬俩矮凳子坐在那里。两个人都笑着说不喝酒。姥姥说云飞,你要
是不打架,多乖个孩子。潘云飞说那我喝了,算敬你们的。一扬头,一杯酒抽了。潘云飞喊
她们两个入席,两个多说,不去不去,我们在这边吃。潘云飞说那不行,至少你们得先动一
筷子,要不我们不敢开席。大家也站了起来,齐声劝,姥姥和母亲只好去桌上叨了两下。
这顿饭一直吃了两个小时,大家半醉不醉的,很尽兴。
散席的时候,潘云飞对狄爱国说,过完年我打听一下陈万明,妈这家伙没听说过。
陈锋不知道陈万明是谁,也不知道他们说的什么事,陈锋没问。
这期间大家轮流请,今天你家明天我家,潘云飞黄老歪狄爱国说等过完十五,饭店开业
了,他们三个请最后一桌,这一年就该算平安过去了。
十六那天晚上,潘云飞黄老歪狄爱国做东,在一家国营饭店,摆了三桌。大家都以为是
狄爱国掏钱,其实是潘云飞。潘云飞和黄老歪洗了个赌窝。高四儿也来了,带来了十几个
人。陈锋不认识高四儿,高四儿比较傲,除了和认识的打招呼,不认识的一概不理。高四儿
不喝酒,席间一直和一个人在窃窃私语。
陈锋注意到潘云飞身边还坐着一个人,非常陌生,也是不说话,神态散漫,有点目空一
切的感觉。陈锋听身边一个人讲他好象叫楚建明,因为没听说过,陈锋也没在意。许多刚出
道的人因为被潘云飞看得起,不知道天高地厚,都是这副德行。
酒席吃到一半,一男一女走了进来。男的高个,魁梧,很英俊,女的瘦弱,看起来漂亮
而温柔。两人像新婚的样子,很亲密,那时侯没有结婚是不敢这么亲密的。
潘云飞和狄爱国首先看见了他俩,高四儿尽管在低头说话,但也敏感的捕捉到了。潘云
飞和狄爱国原来是面朝外的,这时和别人换了位,面朝里,和陈锋坐在了一起。那个叫楚建
明的没过来,咬着指甲,看着那落座的一男一女。
“我日,李文斌来了!”潘云飞说。潘云飞说时看了下不远处的窗子。窗子关着,外面
黑漆漆一片。
狄爱国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把插销悄悄拉开了。
“真不行了大伙阻拦,你和老歪跳窗户跑。”狄爱国坐回来说。
李文斌就是后来的李所长,现在在刑侦科。
陈锋朝后看去,李所长也正朝这边看。陈锋站了起来,要过去,被李所长示意阻止了。
“陈锋,你们吃你们的,别管我。”李所长笑眯眯的。
“他好象没看见你。”狄爱国说。
“真看见我了豁出去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干了,我正想搞把枪!”潘云飞说。
“别冲动,要那样你就别想在这个城市呆了。”
黄老歪在另一个桌坐着,潘云飞示意他过来。黄老歪喝的正酣,推倒板凳晃了过来。
“老歪,李文斌在门口坐着。”
“日,刑侦科那个?”黄老歪朝门口看。李所长不认识黄老歪,但黄老歪认识李所长。
在外面混的人都比较注意这个,只要是公安,见过一次就把他记住了。大家在外面掂包或干
其他活动,很容易辨别附近有没有公安。
“他一会不动手便罢,要动手,我准备搞他的枪!”
“没问题,一起搞他!”黄老歪呸的朝手心吐了口吐沫。
“要那样我走了!”狄爱国说。
“你走吧!啥几吧人!”黄老歪骂。
其他人没听见他们的对话,就连陈锋也没听见,陈锋正和一个人在划拳。
狄爱国脸憋的通红,站起来要走。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李所长走了过来,手里
端个酒杯。
对面的楚建明看出一些端倪,因为他谁也不认识,就注意潘云飞,所以看出了端倪。李
所长端酒杯朝这边走时,楚建明快速来到了潘云飞身边。
“哥哥,怎么了?”
“端酒杯那个一会要抓我,我准备干他。”
“哥哥,我和你一起干!”
“你别干,出大事。”
“废话!”
李所长已经到了跟前,潘云飞侧过脸去看高四儿,高四儿在另一张桌上坐着,脸阴沉
着,轻轻点了下头。
“陈锋,哈哈,我和兄弟们碰一杯。”李所长用力拍了下陈锋。
陈锋这才看见李所长,慌忙站了起来:“哈哈,李大哥!兄弟们,这是咱分局的李大
哥,来来,大家和李大哥碰一杯!”
全体站了起来,和李所长频频碰杯。李所长本来没注意到潘云飞,可有个人和他碰杯时
把酒倒了,这个人就是楚建明。他看楚建明时,看见了楚建明身边的潘云飞,目光一下凝聚
了。
空气紧张起来,大家都想起了什么。这时高四儿几个悄悄过来了,站在了李所长后面。
黄老歪手插进了怀里,建明眼睛乜斜着,一张脸冷冰冰的。潘云飞和李所长对视着,双方都
带着微笑。
“哈哈,大家干了!”李所长突然说。
众人纷纷干杯,紧张的空气开始松弛。李所长没带枪,他权衡了一下,决定今天放过潘
云飞。
抽完酒,李所长看着潘云飞说:“我觉得你很面熟。”
“你认错人了。”潘云飞说。
“那我不打搅了,你们继续喝。”李所长走了。
大家又喝了一会,潘云飞和黄老歪起身走了,路过李所长时,潘云飞回头大声说:“陈
锋,我俩解个手,一会就回来。”
建明见状,也跟了出去。
不一会高四儿一伙也出去了。
潘云飞他们没再回来。
“爱国,借我点钱。”陈锋喝的口齿有些不清了。
“多少?”
“我也不知道,我去给李大哥饭钱结了。”
“潘云飞结过了,咱们这三桌,还有李文斌那桌。”
这边说着话,那边李所长去结帐,收银台朝陈锋这边指了指,说他们给结了。李所长转
过脸,陈锋狄爱国正冲他笑。
过完年陈锋又去了农村,大家没再见面。直到两个月后,陈锋回来搬兵,大家才又肩并
肩走在了一起。
转眼间就是桃花盛开的季节,这天楚建明正趴在课堂上睡觉。建明上课经常睡觉,有时候还
会发出奇怪的鼾声。老师不管他,许多老师都害怕他眼光里流露出的那种神色,老师宁肯去
管那些调皮的孩子。建明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建明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父亲举起来,摔
到地上,再举起来,再摔到地上。建明很开心,建明为有这么强壮而健康的父亲开心。他是
被人用一根长长的树枝捣醒的,树枝来自窗外。建明猛的抬起头,他看到窗户外面站着潘云
飞和黄老歪,正冲他笑。建明不太愉快,建明正在做梦。
“出来一下。”潘云飞说。
“你们两个是哪里的?”老师走了过来。
潘云飞和黄老歪都穿着绿色军装,里面的假领雪白。黄老歪一直不爱戴帽子的,就是过
去抢军帽风行的时候也不爱戴,可他今天头上扣了个单军帽,帽檐朝后。看的出来他才理了
个光头。潘云飞还是那种不长不短的发型,潘云飞的头发略微有些自来卷。
看见老师朝这边走来,两个人一闪,没了。
“老师,我肚子疼,我要去拉稀。”建明说。
同学们都笑,几个坏孩子笑的非常起劲。他们平时比较恨建明,但又怕他。这家伙没有
帮派,但学校里大大小小的帮派都尽量不招惹他,都知道这个家伙打起架来是个不要命的
人,永远不认输。
建明出来时,潘云飞和黄老歪已经坐上了墙头。墙边很多树,枝叶掩映着他俩。建明走
到墙边,小跑了两步,刷刷刷顺着树攀上了墙头。
“走,咱去看样东西。”潘云飞说。
“我刚才在做梦。”建明说。
“梦见姑娘了。”黄老歪说。
“我从没梦见过姑娘。”
几个人飞身下墙,走在校外寂静的小路上。此时是上午,空气清新,路边的小草还挂着
露珠。
“你也不问问叫你看啥。”黄老歪说。
“一会就知道了。”建明说。
“妈我就烦他这种做派,你偏偏对他这么看重。”黄老歪对潘云飞说。
“建明是睡狮。”潘云飞用了当时爱用的一个形容词。
“什么话。”建明说。
穿过几道街,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来到一户门前种着丝瓜的人家。门开着,潘云飞先进
去了,黄老歪和建明随后。
里面比较阴暗,躺椅上坐着一个大汉,有四十来岁,一脸落腮胡。大汉嘴里的烟头一明
一暗。
“建明,这是寇大哥,老江湖了。”潘云飞说。
“你们坐床上吧,我家也没凳子。”寇大哥说。
这是个单间,一面床,一面大衣柜,门口放着盆盆碗碗,门外一个蜂窝炉,看样子灭许
久了。
黄老歪和建明坐在了床上。潘云飞过去把大衣柜打开,从里面取出两包东西。
“寇大哥对我不错,小时侯就照顾我。”
潘云飞说着话提着包袱来到了床边,一抖,包里的东西落在了床上。
建明看到落出来的是一身崭新的呢子军装,一件黑色毛衣,两个白色假领。小包里抖出
的是一双雪亮的皮鞋,两双线袜。
建明面无表情。
“建明,穿上试试,着都是送给你的。”潘云飞说。
建明吃了一惊,看看潘云飞,又看看脸上不太高兴的黄老歪,又看看那个正在审视他的
大汉。
“给我的?”
“嘿嘿,今天什么日子?”潘云飞问。
“什么日子?”
“你忘了我可没忘,今天是你生日。那天在你家吃饭,听你妈无意讲的,我就记住了。
呵呵,快试试,这是我和老歪给你买的生日礼物。”
“捎上我干啥。”黄老歪说。
建明愣怔了半晌,突然伏在床上哭了。
“你想想回家怎么对你家人解释。”潘云飞轻轻拍着他。
建明开始换衣服,建明把身上破旧的衣服迅速退下,小心翼翼的把新衣服一件一件穿
上,又穿上皮鞋,往那里一站,一个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的少年呈现在大家面前。
“人是衣裳马是鞍,这话一点也不错。”寇大哥欣赏着他。
“回头我也得要一套。”黄老歪说。
“这不还在托人吗,街上又没卖的。”潘云飞也在欣赏建明。
“中午在这吃饭吧。”寇大哥说。
“改日吧,我们今天去修理陈万明。”潘云飞说。
三个人借了寇大哥的加重自行车,潘云飞骑着,前面驼着黄老歪,后面拓着建明,顺小
路上了河堤。潘云飞他们最近尽量不走大路,大路扎眼。
陈万明家住在西面,城乡接壤处。陈万明的哥哥陈万里被劳教了,在里面混的不错,大
组长,经常可以回来。陈万明的叔叔是这里的一霸,文革时是造反派,现在正在监狱服刑。
他爸爸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一片没人敢惹。他爸爸原来是工厂的,因为致人伤残,被判了
刑,回来后就没工作了。最近他爸爸和两个广东人连手,经过通融关系,开了个小炒菜馆,
生意不错。那时侯粤菜还没有进入内地,两个广东师傅的手艺叫大家赞不绝口。
潘云飞三人赶到附近时,已经上午十一点了。在那片小树林里,他们和狄爱国李勇会合
了。李勇自从上次分手,和父亲回了趟老家,在老家过的年。后来父亲先回来了,叫他在那
住一阵,结果他因为殴打队长,被关押了几十天。最近才放回来不久,把做枪的事忘到了九
霄云外,直到潘云飞提起,他才猛拍一下自己脑门。说抽空去抽空去,那个做枪的老油条不
在这个城市。
潘云飞他们这次没有纠集大帮人马,来的都是精锐。他们没带家伙,他们只是来教训教
训陈万明。没想到的是陈万明远比他们想象的凶猛。
“你在这里看车,我们几个去去就来。”潘云飞对建明说。
建明知道是打架,他正好不想去,身上穿着这么好的衣服。
几个人出了树林,朝陈万明父亲那家饭店走去。这个位置是闻天海帮忙打听出来的,闻
天海一个哥们在这一片,闻天海告诉他们那个饭店就在十字路口,叫“客家香”,陈万明他
们平时都在那里。
“那个小子是谁呀?穿那么好。”李勇边走边问。
“呵呵,一个哥们。”潘云飞说。
“那个小子可是胆大包天,那天在饭店我看出来了。”狄爱国说。
“陈万明要是在饭店,进去暴打一顿就走,听说他父亲也可孬,不行一起修理了,动作
要快。”潘云飞说。
“我的意思是要打就把他打服,省得以后麻烦。”李勇说。
“拿板凳砸,饭店都是板凳。”黄老歪说。
说着话来到了“客家香”,里面坐着三个小青年,后面厨房门开着,几个人在忙碌。
狄爱国一眼看出三个小青年里面有一个是陈万明,说了声就是他们!四个人冲进去,一
阵拳打脚踢,把三个小青年都放翻了。黄老歪打的兴起,抡起板凳把陈万明头上开了几个窟
窿,然后一阵风冲进厨房,见谁砸谁,厨房的人都从后门跑了。
李勇用皮鞋踩着陈万明脑袋。问他服不服,陈万明说服,潘云飞又抬起脚朝他脸上踢了
几下,直到鲜血又一阵涌出来,大家才晃着膀子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