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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叹调——序曲
青年只是一言不发地呆站着。
那里曾是圣殿。
石制的天花板又宽又圆,就像天空一样覆罩在他的头上。一根根白色柱子森然罗列,那是种会让人联想到动物骨头般的白色。星星镶嵌在大理石的表面,用发光物质作成的金色星星,动也不动地在仿制的天球仪上闪烁着光芒。
青年往前踏了一步,他的嘴角呵出白色的气。澄澈的眼瞳就跟天球仪上散落的金色斑点一样,是宇宙的颜色。他笔直地朝着此次的目的地走去。
空气冷寒清寂,一室静默。青年朝着位于圣殿正面的宝藏前进,随着足音回荡,金铜色发丝也轻微飘动。
少女正在沉睡。
她两手交叠,躺在透明的棺木中,看起来就像是仿制的人偶一样。群星的光辉投射在她象牙色的肌肤上,看起来带有一点淡淡的青色。
少女的金发彷佛漂在水中一样地垂散,一层薄衣轻裹着她纤丽的胴体。珊瑚色的红唇微开,露出犹如珍珠般的贝齿。
她是美丽的,这点无庸置疑。
青年立在少女的前面,有一些些迟疑。但是立刻就像下定决心般伸出手,碰了胧关住少女的透明棺壁。
发出了一点声音。
就如钢琴的升fa首。
青年的表情些微缓和了一点。
如同得到力量般,他的手指慢慢地在棺木上滑动着。渐渐地,被弹奏的音阶缓缓地流泄出来。
藉由青年的力量被弹奏出来的,正是少女心中沉睡之音。这就是青年的能力。
他是一名《幻奏师》。
音调慢慢地开始变复杂,最后任谁都不曾听过的奇妙曲调取代了原本的一室寂静,回荡在这星星的圣殿之中。
幻影渐渐地出现,音乐呼唤而出的各种色彩像河川般在空中流过。伴随着飘动中的色彩,许多奇幻生命体也一个接着一个地飞现,转圈飞舞着。
红色就红得好似宝石般清透,彷佛燃烧中的夕阳;蓝色蓝得好像夏日天空里耀眼的澈亮,彷佛海浪澎湃的湛蓝:绿色绿得好像沉睡地底的翡翠,带点光滑的亮泽;黄色黄得好像刚绽放的番红花花蕊。
流动闪耀的色彩如风吹拂树梢般,轻轻地包围着青年。他露出宛若向神明祈祷般的恍惚神情,就这样浸淫在音乐中。
音乐的旋律丝毫没有停滞。渐强音……渐弱音……微弱音……中弱音……强音……中强音……强音。
然后到达终曲——
青年才像大梦初醒般抬起头。
旋律中还有其他的东西。
那并不是青年所奏出的乐曲。那新的旋律呼应着他的曲调,共同牵引流泄。
带有些许甜蜜感觉的新旋律,为青年宛若在水底般寂静的曲调,赋予了一些生动活跃的精采。
青年看见了少女。少女在透明的棺木中沉睡着。但是他却在当中窥见了生命的气息。从少女紧闭的眼帘,青年感觉到略带调皮的光辉。
是的,少女正在歌唱。在青年弹奏少女的同时,其实少女也在弹奏着青年。
青年的声音是翠绿大川,向前奔流。
少女的声音是黄金之雨,降落注入。
两人的声音彼此牵引呼应,高音相互奏和。河川因雨水而变成湍急激流,溅起的白色水花升空,形成云朵,被七色彩虹染色,湿润了草原的花儿。
水嫩的花办与刚萌芽的新叶在少女柔软的胸边,害羞地颤动。
青年继续演奏着。他紧闭的眼溢出不知名的泪水,沾湿了端正的脸庞。他的心已全然被音乐占据,那简直就像天籁一般,除了神乐,实在没有其他的可能,那是种禁己i之音。
是的,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少女是长发公主。是真实存在过的、能力最顶尖的《幻奏》术师。(译注:Rapunzel为格林童话「长发公主」的主角名)
青年看到了少女。他确信,少女从棺中、从她阖起的淡青色眼睑下,正对自己微笑。
他一直伫立着,旋律仍不断展开。闪亮的音符与梦幻的歌曲开启了有海浪、有花朵的梦幻门扉,渐渐地,乐曲变得激昂……激昂……激昂——
——接着,拉开了故事的序幕。
第1变奏
到那天晚上,郭德堡的人口已经暴增了两倍之多。
再过一个月,预估人数还能增加到十倍之多。普通的旅馆就不用说了,连平常不太可能住满的超高级饭店也在此时被预约一空。
塞满入境旅客的宙港大厅里,飘浮着一段用立体影像呈现的文字标语——
『欢迎光临郭德堡,距离星界音乐季开幕还有四十七天!』
人类不知不觉已经将生活版图延伸到宇宙了。
星际航行法的普及,让人可以作干百光年的远距离旅行,所以人们开始积极投入在自己眼前逐渐变宽广的新领域。
《星界》。那是人们对自己的世界新命的名字。
这实在非常名符其实。因为《星界》乃由故乡地球的中央政府为主干所构成的世界,以行星、星系为单位做为分隔,取代了以往的国家制度。
自《星界》发迹以来,至今已过了将近千年的岁月。现在隶属于《星界》的行星国家、行星联合已有数万个,几乎到达了广阔宇宙范围之极致。
宇宙探险的风潮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在这星星的舞台上,到处都有些阴谋及冲突发生,悲剧与喜剧不停交互上演。无论时节如何递嬗,人类世界的习惯都不曾改变。
(咦?)
欧佳。莉贝森突然停下脚步。有个小孩坐在广场喷水池的边边,百无聊赖地摇晃着双脚。
男孩像吹口哨一样高高噘起小小的嘴巴,注视着天空。细长的睫毛在他的颊上留下丝丝光影,看起来就像个女孩子似的。
「嗨,小朋友?」
男孩回过头来面向欧佳。欧佳吓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啊,真是个标致的孩子。)
银色的头发竟然还配上金色的眼瞳。
「干嘛?」
男孩用稚嫩无邪的声音天真地问。
「刚刚我就注意到你了,你迷路了吗?」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欧佳看。被金色眼瞳紧盯着的欧佳内心七上八下,心想:难道是自己太多事了吗?而感到有点不安。
「那个……你不是一直都待在这边吗?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跟同伴失散子,有点担心而己。对了,星界音乐祭不是马上就要到了吗?」
看到男孩似乎皱了皱眉,欧佳又急忙接着说:
「现在很多人都跑来郭德堡这里,像你这么小的孩子一直待在这里的话,可能不太安全喔!」
男孩还是一瞬也不瞬地盯着欧佳。他大概只有十二、三岁吧!身上的服装整整齐齐,看得出来出身应该不错,不过他的父母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可能是去附近的音乐厅欣赏欧佳朋友的演奏吧。
「我是一个《幻奏》歌手,刚刚一直都在音乐厅里面演奏呢!如果你想要去音乐厅的话,我可以带你一起去!」
欧佳战战兢兢地问道。虽然气势输给一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孩子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不过其实欧佳一直都是这样。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后,终于点点头,从喷水池边一跃而下。
欧佳终于安心了,可是她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欧佳很爱哭,是个名符其实的爱哭鬼。都已经年过二十了还是不适应人多的地方,这种事情实在很难对别人启齿。
『距离星界音乐季开幕还有四十七天,欢迎光临郭德堡!』
街角上的跑马灯一直反覆秀着这段文字。
郭德堡是在差不多十年前由拉姆杰集团(星界数一数二的综合大企业)创设,为文教事业中的一环,是个以艺术为主的行星。
拉姆杰集团买下原本只有岩石的郭德堡,然后彻底地实行星球改造,最后把郭德堡变成了一个具有地球自然景观的美丽行星。拉姆杰集团甚至还兴建了各种艺术学校、音乐学校、工艺工坊等设施,再从各地招揽具有才华的艺术家,让他们定居在此。于是郭德堡就这么诞生了。
而在郭德堡举行的『星界音乐祭』,是全星界一年一度的大庆典。不单单只有音乐,还有各种艺术活动齐众一堂,人们还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发表平日自己练习的成果。每年,美丽景观和艺术品贩卖都会吸引大批人潮涌入,观光收入也成为郭德堡最主要的经济来源,『星界音乐祭』可说是郭德堡最大的年度盛事。
拉姆杰集团还准备了许多奖学金给优秀的人才,并且提供他们优先移居权。该集团对于发掘年轻有才华的艺术家,可说是不遗余力。
欧佳也是当中的一人。她今天晚上跟其他年轻的音乐家一起聚在郊外的音乐厅举行演奏会。欧佳到刚刚为止都在舞台上演唱着咏叹调。
这场盛事中,不乏许多专门挖掘人才的制作人和星探。所以许多演出者都紧张地期待被发掘。当然,欧佳也是。
尽管站在舞台上很让人兴奋,但是欧佳还是会觉得很害怕,甚至常常会紧张地双腿发抖,差点就要站不住。
虽然还不到恐惧症的程度,不过欧佳很讨厌自己这么缺乏大将之风。当她十八岁离开孤儿院时,修女们也很为容易紧张的她担心。
即使到了现在,欧佳还是克服不了上台容易紧张的毛病。她为了想要轻松点,总会拜托朋友萝拉。梅让她出去散个步。她的老板罗威尔先生是一个很有礼貌的人,可是欧佳却不太敢跟他说话。
欧佳常常会怀疑像自己这样的爱哭鬼,到底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她曾不下百次的一直问自己这个问题。
这当然是因为欧佳具有一项十分卓越的艺术才能。
是的,就是《幻奏》的能力。
《幻奏》是一种可以藉由弹奏音乐,影响视觉、描绘出幻影的艺术。如果欧佳没有这种特殊才能,现在她一定还在自己故乡的孤儿院里当小孩们的褓母。
欧佳《幻奏》的能力十分了得,她甚至只要轻轻地哼着歌,就能够轻易呼唤出幻影。
《幻奏》需要的不只是才华,还要有与生俱来的天赋。拥有此项能力的艺术家非常稀少,所以能够优先获得移居艺术行星——郭德堡的资格。
不过说不定留在孤儿院里还比较好呢!每天早晨,欧佳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都会不由自主地这么想。
一张苍白的小脸,和一头黝黑、发量过多的头发。再配上一双没有什么特色的黑眼睛。
因为欧佳太过骨瘦如柴,所以完全看不出来其实已经是个年过二十的女孩。更可怜的是她还是一个爱哭的胆小鬼,自己一个人就什么都不会的笨蛋。
但这样的她却是一名拥有超越一切艺术究极才华的《幻奏》术师,这简直就是老天开的玩笑。欧佳一直这么想着。
牵起男孩的手,欧佳又回到了通往音乐厅的路上。
先不提行政中心和公司群立的市中心区域,郭德堡的街道完全是仿造19世纪地球的西欧建筑艺术。瓦造的漂亮小屋及种满番红花和水仙花的庭院,再搭配上层叠的石子小路,这些景致都会勾起造访者们的乡愁。
适合散步的小径上,随处可见喷水装置。这些喷水装置同时还具有雷射投影的功能,平时只是为喷出来的水增添一些颜色,但是如果有活动举行的话,它们就会变成能够即时转播实况的影像舞台。例如今天在音乐厅的表演,就能藉由这些装置投射出来。
「咦,她是谁呀?」
男孩问道。一位身上裹着玫瑰色绢衣,金发的出色美少女,正在唱着『What is This Thing Called Love』(注:柯尔·波特的作品》。
「嗯?她是卢薇拉。辛普森,很美对吧!」
欧佳痴痴地看着眼前这位她认识的歌手,这么回答。
卢薇拉·辛普森与欧佳一样,两人都是《幻奏师》。欧佳很厉害没错,不过卢薇拉却又更技高一筹。下一个进入《天堂》的歌手,一定非卢薇拉莫属了,不管谁都是这么认为。欧佳近乎崇拜似的仰慕着卢薇拉。
欧佳出神地盯着卢薇拉的衣着,愉悦地让身体沉浸在夜风的包围中。一望无尽的辽阔星空,在头顶上蔓延开来。即使已经将近午夜时分了,宙港的灯火还是闪烁着点点光辉,招唤指引着川流不息的人们。这是一个星光满溢的画面。
自然而然地,欧佳探寻着呼应这幅画面的旋律,她柔柔地哼起歌来。
幻影于焉出现,随音摇晃。
比宙港灯火更纤细、更华丽的光旋,应和着欧佳的哼唱,围绕着她舞动。
欧佳轻轻一笑,想像花办及彩蝶一同嬉戏。那是色彩的转圈飞舞《幻奏》。
男孩两眼圆睁,注视着操弄舞光的她。欧佳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停止了哼唱。
这个时候哼歌果然不太好,她没有办法像卢薇拉一样,全身会自然地发出「请看着我!」的强烈讯息。她总是畏畏缩缩又脸红紧张地退场,这就是欧佳。
真讨厌——欧佳对自己的想法露出了苦笑。
欧佳!不要再自己乱想一些有的没有的东西了!
「到这里就可以了吧,接下来你会自己走吗?」
欧佳站在音乐堂的广场前面,对男孩这么说道。
周遭传来此起彼落的细细交谈,令人觉得心情平静。尤其今天又有传言说会有审查员来挑选进入《天堂》的候补人选,所以这次的音乐会可说是盛况空前。男孩微微领首,金色的眼瞳还是一直注视着欧佳。
奇怪,怎么这样看着我?欧佳不自在地略为移开了视线。男孩微笑了一下,脸蛋看起来突然像大人般一样沉着。
「今天非常谢谢你。」
男孩清脆的声音传到耳边,然后他就转身往音乐堂的方向跑掉了。
「啊,等等……」
欧佳不知怎么了停顿一下,当她再提高声音往前踏步时,已经看不到男孩的身影了。
欧佳耸耸肩,拉紧身上的披肩,朝着后台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啊,欧佳你回来啦!」
一进到休息室,萝拉。梅就为她准备好一杯饮料。
萝拉。梅有一头好似火焰般燃烧的红发,发梢上还缠着一个个发卷。她从嘴巴吐出一个发夹,精神奕奕地在欧佳身旁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一喏,这个给你。散步怎么样啦?」
「啊,还好有你帮忙,散完步后感觉很舒服!」
欧佳从萝拉。梅手中接过一杯果汁,轻啜了一口。
「我碰到一个很漂亮的男孩,然后一起走过来喔!」
「漂亮?真的吗?」
萝拉·梅很感兴趣地靠了过来,不太相信这句话会从不太会看人的欧佳口中说出来。
「大概多大年纪呀!」
「大概十二岁左右吧。讨厌啦,萝拉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啦!」
「十二岁呀,唔……」
萝拉无视于已经脸红的欧佳,一本正经地两手交叉在胸口。
「不会有点太小吗?你不是已经快二十三岁了吗?我的欧佳公主一定要配年纪比较大的男生啦!」
「我要打你罗。」
欧佳把脸藏在杯子后面,小小声地说。
欧佳都已经二十三快要二十四岁了。再怎么说,说出这种话真的太过分了。萝拉。梅从刚认识她的时候,就一直把欧佳当成小孩子看待。
跟萝拉认识已经三年了,很爱照顾人的大姐姐萝拉,一直十分关照随时都想着要辞职的欧佳。萝拉开朗的个性对初到郭德堡人生地不熟的欧佳来说,是种很大的救赎。
萝拉笑了出来。听到萝拉一贯的爽朗笑声,欧佳不禁也跟着笑了。不知不觉笑声传遍了整个休息室。
「可是欧佳……」
笑声暂歇,萝拉很认真地瞧着欧佳。
「你也该要学着独立罗。如果我能永远陪着你那还好,可是这是不可能的。」
「这个我知道。」
欧佳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欧佳,其实我……」
萝拉顿了顿,最后下定决心般继续说着:
「我要结婚了,所以要搬回故乡去了。」
「啊?」
欧佳一瞬间说不出话来,她不安地垂下头,收紧双拳。
「啊,是吗?恭喜你,萝拉。」
「谢谢。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好恭喜的。」
萝拉的笑容看起来有一点寂寞。
「因为我妈生病了,不过好险不是很严重,但是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工作了,所以我必须回去照顾我爸爸。如果一直留在这里,也不能保证能闯出什么名堂。」
欧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对于什么都说不出口的自己感到很无力。
萝拉虽然也是个歌手,但是即使是从朋友的观点来看,她也没有太显眼的才华。在这人才济济的郭德堡,被忽略掉也是迟早的事。
「唉呀,别露出这种表情嘛!」
萝拉急忙地说。
「我的未婚夫是一个很棒的男生喔!等一下给你看他的雷射影像。我们两个要生很多小孩,会过得很幸福的。然后我们会一起来郭德堡探望你的,如果你那时没有出名,我可不饶你喔!」
「好,那就这么约定罗!」
欧佳说完就紧握住萝拉的手,萝拉用力地回握,以后再也感觉不到这手指的温暖了。欧佳拚命地隐藏自己的不安,萝拉就快不在了,只剩自己一个人可以过得下去吗?
「我会很寂寞的。」
「是啊,我的宝贝。」
萝拉落寞地说。
「什么时候出发呢?」
「十天后,已经买好车票了。抱歉,这么晚才告诉你。」
「没关系啦。」
欧佳故作开朗地摇摇头。
「等一下一起去吃点什么吧,我请客。」
「好啊。对了欧佳,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萝拉身体突然靠了过来。
「是什么事?」
「今天你不是负责把花束递给歌手文·殊吗?」
萝拉说话突然有点支吾,不太像平日的她。
「那个……可不可以让我试试看。」
「你要献花给文*殊吗?」
欧佳有点不知所措,眼睛看向休息室的一角,刚刚才送到的一束用彩色薄纸包装的鲜红玫瑰花正躺在那里,那是要献给今天特别来演出的《天堂》表演者——文殊,观世音的花束。
「拜托啦,人家好想近距离地看看文殊,只要一次就好。」
萝拉像祈祷一样双手合十地拜托着。
「我好崇拜文殊,你应该也知道吧!在离开这里以前,我好想近看他一次,拜托啦,欧佳,这是我一辈子的心愿。」
欧佳稍微思考了一下后,作出了决定。
「我知道了。」
欧佳站起,走过去把花抱来放在萝拉的膝上。
一虽然这不足以报答你一直以来照顾我的恩情,不过还请小心地献给文殊吧,萝拉!」
「谢谢你,欧佳。」
萝拉轻抚着玫瑰花束。她的手彷佛带着一点悲伤的温柔。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终于到了演出的时间。欧佳理了理黑缎洋装的领子,朝着观众席的方向走去。
演奏已经开始了。
整片红色绒布材质的座位几乎都已经坐满,连二楼的包厢看起来也很拥挤。
跟平时一样,她害怕人多的地方,欧佳觉得有点昏眩,倚靠在座位旁边。她感到有点胸闷。
不行,不可以这样!欧佳在心里责备着自己。不能让萝拉担心,得振作一点才行。
「欧佳,你是欧佳对吧!」
她头上传来声音。
「啊,是的。」
欧佳抬起头想看看是谁在叫她,原来是认识的钢琴手兰迪*巴克,他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兰迪看起来好像并不是担心她的异状而叫她的样子。
兰迪粗鲁地挨近,然后一把揪住欧佳,激动地摇着她的肩膀吼着。
「为什么?你不是应该要准备献花给文。殊吗?」
「好痛,放开啦!」
欧佳吓了一跳,她努力地想要甩开兰迪的手。
「我已经请萝拉·梅帮忙献花了啦。因为我怕人多的地方,萝拉敦我待在休息室就好。」
「兰迪!」
头上又传来一个声音,声音听起来有点嘶哑。
欧佳从来没有听过她发出这种声音。她的声音一直是这么沉着、这么优雅。
卢薇拉。辛普森从楼梯走了下来,惨白的脸庞冷若寒霜。
嘘!其他观众发出不满的声音。但是卢薇拉的蓝瞳穿透了其他人,直直注视着欧佳。她的红唇微张,好像要叫出来一样。
「卢薇拉?」
「卢薇拉!」
兰迪放开了欧佳,往卢薇拉的方向走去。
两人宪宪宁宁地好像在说些什么。欧佳又站了起来,缓缓往座位坐下。最后的节目已经要开始了。
大家都知道兰迪很为卢薇拉着迷。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不过现在也没时间想那么多。《天堂》的演奏者已经开始奏起了音乐。
是演奏家!|文。殊的音乐。
两人表情僵硬地坐回位子上,不过已经沉醉在音乐声中的欧佳却没注意到。
来自《天堂》的音乐已经彻底俘虏了欧佳,欧佳沉迷在文殊柔丽的弹奏中。她全身的血管都配合音乐的曲调律动着,慢慢地,欧佳已经忘了周遭拥挤的人群。
《天堂》的演奏者——这是拉姆杰集团为评价最优秀的大师级演奏者冠上的称号。
只要进入《天堂》,就能终生享受拉姆杰集团提供的丰厚生活保障,每年领取巨额的年金。从此再也不用担心民生问题,只要专心致力于艺术研究即可。
《天堂》里的人都是各项艺术的权威,而其中的年轻《幻奏师》——文·殊更是当中的佼佼者,可以说是星界人气与实力兼具的巨星。
文殊不仅拥有如同雕刻般深邃的脸孔,同时还是足以与拉姆杰集团匹敌的大企业——观世音家族的少爷。在人们的心中,文殊就如同是神话般的传奇人物。
在聚光灯下的文殊,几乎可以说是音乐之神的化身,甚至也是美神的表徵,这两个名字都非常的适合用在他身上。
完美无缺的脸孔,以及只有《天堂》演奏者才能穿的纯白外袍,他金铜色的长发,像火焰的瀑布般披散而下,光泽熠熠。一双深绿色的眸子,宛如宇宙般深邃,蕴藏着无穷的智慧。
这个年轻的演奏者微微一笑,毫无伴奏地一首首唱奏起古今作曲家的文化遗产。歌声中有恋爱的甜美、苦涩的泪水、朝阳的光辉、黄昏的忧愁、风的旋律、拍打海岸的浪花……歌声诱发出他的《幻奏》能力,许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色彩火焰在这舞台上翩翩飞舞,烁亮却又一闪而逝。
这简直可说是神的飨宴。坐在椅子上的欧佳屏住呼吸,放任自己彻底地浸淫在这音乐声中。再也没有比现在这一刻更幸福的了。
最后的一句歌词悠扬回荡在这音乐厅中。
随着歌声方歇,始终安静聆听的观众席上传出如雷的掌声,淹没了文。殊。
文。殊举高双手回应着听众,行云流水地弯身回礼。
终于到了这一刻,欧佳看着萝拉的身影从舞台布幕旁走出来。从这边都能明显看出萝拉已经满脸通红、双手发抖。那个总是教自己不要发抖的萝拉。
萝拉往前走着。欧佳可以想像她紧张得心脏快要爆炸的感觉,欧佳用脚尖点着断奏的节拍,轻轻一笑。
萝拉往前走着。美丽的《天堂》音乐家用微笑候着。萝拉的心脏紧张地快要爆炸、快要爆炸了……
——然后,真的爆炸了。
装在花束里的炸弹爆炸了,玫瑰花办漫天飞舞,同时也把年轻的音乐家和将要结婚的准新娘的上半身炸成碎块。
花办和鲜血染红了这华丽的音乐厅,在舞台上留下一片深红的血痕。
周围沉默片刻后,音乐厅陷入一片混乱。
第2变奏
一台黑色厢型车无声地驶进正乱成一团的音乐厅前面。
一名高大的男子从厢型车上走下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身手宛如豹一般敏捷。每一个动作彷佛都蕴藏了强劲的爆发力。
男子拥有一头短短的褐色头发,和一双目光锐利的蓝瞳。他扫视了四周一圈后,拉开步伐往音乐厅的方向走去。
警察正怒斥围观的群众和记者,已经手忙脚乱、快要失去理智了,一看到有个男子跑进来,便马上一把抓住他的手,大声吼道:
「不要随便进来,赶快离开!」
男子面无表情地看了警察一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啪一声地打开。
在警察面前发亮的是一个印有《中央》政府标志的流星徽章。
「我是奉《中央》政府的命令,被派来调查此事件的星际监察官——普贤·T。」
男子的声音跟他的表情一样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警察惊讶地张开嘴巴。《虑i贮缈孤潭、j湳猎描护、譆,
「监察官普贤!」
有一名警官从玄关走了出来,对男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欢迎您加入搜查,现在我们正在询问相关人员详细案情。」
「是吗。」
监察官普贤把识别证阖上,转向那名警官。
「我想看看现场情况,带路吧。」
「了解,请往这边走。」
普贤·T跟着警官消失在建筑物内。
「吓了我一大跳!」
那名警官的嘴巴现在才记得阖上,他无力地靠在停在旁边的车上。
「原来真的有星际监察官呀,我一直以为那种东西只会出现在动作电影里面耶!」
「不过听说那家伙还蛮厉害的。」
另外一名警官嘴里咕哝着靠了过来。
「这么年轻就这么厉害吗?」
「是啊,好像还不到三十岁,差不多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去年不是有欧德鲁纳特恐怖攻击事件吗?那个案子就是他解决的,还有无差别杀人的梅因森博士也是他逮捕到案的,而且那个事件明明许多证据早就被销毁了。因此,他的地位也一下往上窜升,现在只要他出面,都会获得跟一级刑警一样的待遇。」
「那不就跟新时代的杰奇与海德一样了吗!不过你知道得还真清楚耶!」(译注:『化身博士』书中主人翁·杰奇医生,他发明了一种药水,可以将平时被压抑在虚伪表相下的心性,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但他却同时因着人格心性的转变成为邪恶、毫无人性且人人憎恶的猥鄙男子——海德。)
「还不是都是从我太太那边听来的。我老婆就只知道很多社交圈的八卦。」
「社交圈?难道监察官也跟社交圈有关系吗?」
「因为他是观世音家族的子孙啊。」
警官吐了一口口水。
「我记得他好像是死者文殊·观世音的亲弟弟吧!」
「观世音家族?」
一直在听的那名警官从车上滑了一下,差一点跌倒。
「怎么可能!那不是星界最有钱的家族吗!要当上监察官不是应该要断绝所有亲感关系吗?他是为什么要脱离这么有钱的家族啊?」
「我怎么会知道,你不如自己去问他!」
那名警官随便应着,用疲惫的眼睛望向被灯光照得很明亮的华丽音乐厅,然后摸摸自己的下巴。唔,好像该刮胡子了。
「不论怎么样都不关我们的事情啦,工作吧!」
人类遍布于浩瀚银河宇宙中,在这么广大的《星界》中有太多可能发生的事情,所以很难用统一的法治来管理。
因此《中央》政府一开始就明言给予各个星球国家最大的自立与尊重。继而被订定的星界宪法中就明文记载,各个行星拥有完全自立及自治的权利保证。《中央》平时完全不千涉各星球的运作,只有在特殊情况下,《中央》才会派出拥有一定权力的宪官了解状况。
这也就是所谓的《中央》星际监察局。
隶属于监察局的搜查官被称作星际派遣监察官,不论调查任何事件、在任何星球,都拥有与一级刑警同等的最高权力。
只要被任命为监察官,就必须跟所有的亲属、家人、朋友断绝一切连络,他或她基本上已经不存在于这个社会上。只有《中央》的档案中会保留纪录而已。他们必须全力调查发生在各个星球的事件。而现在,这个监察官来到了郭德堡。
「被害者文殊。观世音现年二十九岁,萝拉。梅。玛奇斯现年二十七岁。」
负责调查的官员大声念着报告,还不时越过白板偷瞄对方。
「两个人的上半身都已经支离破碎。凶器是装在花束里面的小型炸弹,虽然体积不大,却能在一瞬间将人炸飞,威力颇大。我们调查过花店,不过似乎跟这次事件没有什么关系。花束曾经被放在休息室一会儿,然后再被移到舞台的布幕旁。可能在那个时候,有人把炸弹装上去。」
监察官普贤。T微微地点了头,两手背在身后。T是他被任命成为监察官时,因为舍弃了家族姓氏,而用来代替姓氏的代号,也是他断绝一切关系,成为监察官的证明。
「遗体呢?」
「刚刚已经运出去了,等司法解刦结束后会再向您报告结果。还是您现在就想要去看看那个——解剖的情形?」
「让我先看看,也比较省事。」
「是的。」
负责调查的官员悄悄遮起有些泄气的脸,因为他已经联想到尸体四分五裂的样子。
被炸飞的肉块已经变黑,为这豪华的舞台增添了一抹让人不舒服的妆点。被遗忘的中提琴琴盒也被血溅到,形成点点黑斑。濡湿的布幕像尸体的衣服一样垂着,充满了薰人的腥气。
「监察官果然像大家说的一样没有感情。」
「明明死的是自己的亲哥哥,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两名刑警小声地窃窃私语,普贤装作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当普贤一靠近,两人就冷冷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普贤沉默地穿过他们走开。监察官一直都是现在这个样子,无论是多悲惨的事件,他们连眉毛也不会动,就像搜查机器一样。监察官看起来都是同一个样子,并不是只有普贤是特别的。即使他看到沾满血迹的灯具,心中仍旧波澜不兴。
是哥哥吗?他轻轻说着。实在不像是真的,并不是不愿意相信,如果真要说的话应该是「竟然会发生这种事」的感觉。
他感到生气。但并不是因为被杀的是自己的亲哥哥,而是不应该有人这么草菅人命,这一定是职业级的人才做得出来的。
成为监察官最难的一点就是必须要跟所有亲友断绝关系。
虽然这是为了要确保搜查的公正性,不过还是偶尔会有人无法忍受孤独而特别去封锁感情,这就是监察官给人的一般形象。
但是普贤却没有去做情感封锁。让他感觉不到生气与悲伤是因为别的原因。不过现在他的心却充斥着这些情绪,无法注意到旁人。普贤缓缓地迈开脚步,在自己亲哥哥的血迹上来回踱步。
「监察官——普贤。」
普贤转过身来。
一个年约五十、体态矫健的圆脸男子皱着一张好像吃到虫般苦着的脸站在后面。
「我是罗斯查尔德警部,担任这次事件的总指挥。」
「我是普贤·T,你好。」
为了要与罗斯查尔德握手,普贤伸出了左手。警部愣了愣,发现好像有点不自然,原本伸出的手僵了一下。
「我的右手是义肢。」
「啊,原来如此。」
警部干咳了一声,有点不自在地也伸出了左手回握。
普贤垂在身侧的右手义肢从外表看起来与一般人并无不同。为了让对方安心,普贤微微笑了一下。
「看完现场了吗?」
「嗯。」
普贤又再一次扫视了舞台一遍。负责的干员立刻开始动作,认真地蒐集散落在舞台上的证物。并且拿马克笔在尸体的位置用萤光线标出记号。
「等我们蒐集完全后再一起送给您过目。」
负责的干员站起来这么说。普贤点头同意后便转向警部的方向。虽然他也想亲自蒐证,不过却忍住了。也许这边的警察不太喜欢《中央》派人来千涉调查。
「那好吧。这样可以吧,警部。」
「那我们就走吧,一起去那边听案情相关人员的口供,侦讯应该快结束了吧。」
「那么就麻烦了,警部。」
普贤停顿了一下才回答。他回过头又看了舞台一眼后,随即跟着警部离开了沾满血迹的礼堂。
「你很早就到了吧!」
警部感到很不舒服,事情发生到现在明明才几个小时不到。
「因为我刚好要来这边。其实我是在宙港接到《中央》的指令的。」
普贤定定地回答。
——事实就是如此。
如果他收到的勺星界音乐祭』的信封里面只有附上一张入场券的话,大概会胡乱扔在某一个喜欢音乐的同事桌上吧!然后一切就到此为止。
他之所以没有这么做的原因是信封上的寄件者和信里夹带的一张短笺。
『我将死而复生。』
只有写着这句话而已。
这段文字并不是死板的电脑文字,而是纤细、排列整齐的字迹,像出自于哥哥文殊之手。
普贤注意到那张纸条后,很快地按下随身电话的拨出键请假,随即整理好行李就出发来到郭德堡。
他在宙港听到噩耗后,立刻跑到公用电话亭,接到派任的指示后才会出现在这里。
侦讯的地点在后台休息室。休息室里面简单地整理过了,墙脚放了一堆乐器的盒子、华丽礼服、鞋子、乐谱架……等等的杂物,堆叠得像山一样。
在杂物堆中间放有两张面对面的钢制椅子。原本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的警官站了起来向普贤等人敬了一个礼。
普贤也回了礼。警官接着朝原本坐在对面的证人说:
「莉贝森小姐,非常感谢您的合作,已经可以了。」
一头黑发的女孩怔忡一下,随即抬起头。
女孩好像现在才发现这里还有别人,她看向普贤等人。一对泪眼婆娑的黑眸就这样对上了普贤的蓝色双瞳。
普贤眼中看到的是一个身着黑亮缎面洋装的年轻女孩。
女孩的脸色苍白,手如果放在身后的话,总觉得好像能穿过身体被看到一样透明。小小的下巴、几缯发丝凌乱地垂在两侧,让原本就看起来细瘦的脸看来更小了。
被牙齿咬得发白的唇办、和搁在膝上绞握得泛白的手指。她的模样,是这么地苦痛与伤心,深刻得就像入了画一样。
但是她很美。
至少普贤是这么觉得的。
「谁能送她回家呢?她是萝拉。梅的朋友。」
刚刚才进来的男子体贴地询问着其他人。
他一边轻抚着女孩微乱的黑发,一边眯起灰色的眼睛看着在场的警官。普贤看得出来女孩非常不知所措,全身都在排斥着男子的手,可是他似乎一点都没发现。
「欧佳是个很纤细的女孩,她是……那个……《幻奏师》。」
「我了解了。钦!」
后来是由两个女性警官帮忙送欧佳回去。她脚步踉舱,离开了房间。
「监察官,怎么了吗?」
「没事。」
普贤有股冲动想要接下这份差事,但他忍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
「你是这边的负责人巴克。罗威尔对吧?」
罗斯查尔德缓缓地插话。
「是的。」
突然被警部这么一问,刚刚才进来的灰眼男子开始感到不安了起来。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拿出折得好好的手帕,开始擦起额头上的汗,不过仍无法掩饰他颤抖的手。他像是在等谁先发言一样,看向在场的警官。
「请放轻松,我们只是想要知道事情发生的经过而已。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呢?」
「是。」
灰眼男子的手不安地乱动了起来。
「节目六点开演,我为了要先准备……思,大概是下午五点左右就来这边了。」
「你说的五点是郭德堡的时间还是《中央》的时间呢?」
「呃……是郭德堡的。」
「好像有点晚耶,通常负责人不是应该中午左右就要来了吗?」
「呃,是的。」
男子擦了擦汗。
「嗯……因为有点事情……」
「什么事情呢?」
「是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