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
欧佳有点怀疑地看着他,他似乎不像是那种会说客套话的人呀……还是他真的……
「嗯。」
他的蓝瞳回视着她。
「还有呀……」
欧佳急忙地接着说。为什么这个人的笑容这么地灿烂呢?
「有些很特别的《幻奏师》可以呼唤出各种内在的旋律,不论是什么东西,都可以当成是乐器一样来演奏,并且能跟所有无生命的东西取得共鸣。这点,许多学者就解释不出来了。」
「好像很厉害呢!」
「是啊。」
欧佳轻笑了一声,继续说着。
「长发公主可以,文殊也可以。啊,抱歉。」
「没关系,然后呢?」
「对……对他们来说,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是音乐。无论什么都能够藉由演奏,呼唤出内在的共鸣。譬如说,就像这样子……」
欧佳原本只是微微地碰了一下普贤的手,假装轻轻弹奏着。
声音却响起了。深蓝色的光一闪而逝,宛如钢琴的音色般,一个升Fa音流泄。消失在刚下过雨的天空中。
「咦?」
普贤目光二兄。
「哇,你就早说你也会嘛,可以再弹一遍吗?」
「可是我……」
欧佳自己也楞住了。刚刚发生了什么事?会用唱歌以外的方式演出《幻奏》的,明明只有长发公主和文殊而已呀,
欧佳偷觑了普贤一眼。难道这个人也拥有《幻奏》的能力?因为这样才会发出共鸣?可是,有可能吗?
《幻奏》的能力在很小的时候就会渐渐显现,十七岁才发现的欧佳已经算有点晚了。普贤都已经二十五、六岁了,这种能力不太可能隐藏到这个时候啊!
普贤仍在等着。欧佳觉得下次应该不会再成功了,不过为了满足普贤的单纯愿望,她又再试了一次。
然后,声音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正确的Fa音,然后一束绿色的火炎像缎带一般,画出一条弧线,又打了个旋,最后抛升至天际。
「真的太厉害了!」
普贤眉头一舒,表情好像在作梦一样。
「也可以弹弹看别的地方吗?」
欧佳答应,真的试着做了。结果出乎意料之外的成功。
普贤的头发像是竖琴的声音、手掌的声音是连奏的定音鼓。他的肩膀宛如木琴的歌曲,鼻子发出是葫芦琴咯咯的音色。
最让人惊奇的是右手的义肢部分。那是小提琴的声音,好似经过一阵协调整理般,最后发出的声音,音色也最接近普贤自己本身的声音。
「它是在说它也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二正是这样的!」
虽然欧佳这么说,不过普贤仍然微拧了眉。
「这是你的眼、你的头、你的额际、你的脸颊……」
「这是我的眼、我的头、我的额际、我的脸颊……」
不自觉地,欧佳自己也陶醉在这个演奏当中。她像唱歌般吟咏各个名字,一边织造出各种音符和色彩。指尖是扬琴,额头是喇叭,眼睛是双簧管,反覆、反覆……
「你的胸口,你的……」
欧佳的声音嘎然停住。
普贤眨眨眼,低头看着欧佳。欧佳抿唇不语,默默地摇摇头。
普贤又再次地眨了眨眼。他英挺的脸从小孩子般的无邪笑脸恢复了平日的严肃认真。
欧佳贴住他逸出的气息,嗅到淡淡的烟草味。她回想起儿时在孤儿院,常常坐在庭院的台阶晒太阳,那时都会有老人一边抽烟一边修整庭院的花草,她好像稍稍嗅到了跟那时一样的烟草味道。普贤开了口:
「我的?」
欧佳回答——
「唇……」
普贤伸手抱住了欧佳。
欧佳闭上眼,闻到了烟草的味道,闻到雨水的味道,彷佛新鲜的苹果般香甜、崭新地衬衫、滋润的冰凉雨水。
那是种让人心安的感觉。温热的触感,她舍不得地闭着双眼,好像只要一离开这个温度,就会发现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过了好半晌,欧佳睁开了眼,她的神魂陷入两潭深不可测的深蓝里。
欧佳轻抚他的双颊,好像又要堕入梦里似的。
「欧佳……」
普贤开了口。
他不小心打了个喷嚏。
「失礼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普贤的脸上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采。他倏地睁大双眼,看了看四周,然后用单手捂住嘴巴。好像心声被发觉似的,他露出极度困窘的表情。什么叫作失礼……竟然说出失礼这个字……
这是什么台词呀,普贤·T你怎么这么说呢?难道没有别种更适合的句子了吗?例如像是不好意思、抱歉……等等的句子都好呀……不对,现在根本不是用哪句话的问题,一点也不是……
本来想叫欧佳不要笑的,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带着一丝希冀,希望正埋在他胸口的欧佳没有发现他的震动,他是这么希望着。不过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欧佳抬起头,一张努力忍着笑的脸蛋映入他眼前,这让普贤顿时有点无地自容。
「对、对不起,我努力忍住了,可是……」
欧佳还是忍不住了,她又把脸埋在普贤的怀里,细细地笑出声音。
「对、对不起,我、我知道不能笑,可是……嘻,你实在是……真的……」
「好吧,你想笑就笑吧,可恶……」
普贤抑郁地低语,抬头看着天空。
欧佳紧紧地抱住普贤,舒畅地笑着,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他温暖的体温,就像是一股安心的热流,缓缓地注入她的心中,温暖了她。丝丝细雨像银色的茧,包围着两人。
忽然地,普贤放开欧佳。他跑向步道的边缘,眼睛好像注视着什么似的,然后又突然跑进雨中,在一个像芦笋般形状的雕像底下蹲下身来。
「怎么了吗?」
欧佳也跟着急了起来,她问道。难道他生气了吗?
「对不起,普贤,刚刚是我不好。」
「欧佳,不要过来!」
欧佳错愕地停下脚步,普贤的声音听起来僵硬又紧张。
普贤慢慢站起身,靠在雕像旁,身子有点摇晃。
「是负责人巴克·罗威尔。他倒在这里,已经死了。」
他吞了吞口水。
「被杀死了……」
第4变奏
「……骗人……」
欧佳呼吸一窒。
「是真的。」
如果是假的话就好了。放下欧佳,普贤谨慎地慢慢靠近尸体,用手轻轻碰了一下,还是温热的,而且没有被雨水淋得很湿。
他熟练地开始调查尸体的状况。致命伤在胸口,贯穿了心脏,应该是立刻死亡,完全没时间感觉到痛苦。
「欧佳,快去联络警卫。」
普贤完全用监察官的口吻命令着。
「之后你就赶快回家,直接回家,开我的车回去也没关系。听到没有,赶快回家,说不定犯人现在还潜伏在附近。」
「那你呢?」
「我要工作了。」
「怎么这样。」欧佳惨白了脸。「太危险了。」
「这里没有你能插手的余地。」
普贤冷冷地说。
「赶快去,快点联络警卫。你现在妨碍到我了。」
欧佳似乎还想说什么似的摇摇头,最后还是转身跑开了。她那对焦急的黑瞳就这样消失在银色的雨丝里。
普贤取出手枪,拉出弹匣拉柄,塞入弹匣,手上传来沉甸的触感。那是SW型、45躬口径、半自动九连发,名为《银风》的枪。
只有隶属于《中央》的监察官才有资格配备的《星界》至高艺术品——黑银之牙。
他背靠雕刻,审视着四周。
子弹看起来好像是刚刚才射出的,所以凶手有可能还在这附近。
普贤瞄了背后一眼。危险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但对欧佳不是。她是一个女性艺术家,希望她能照着自己所说的话去做。
普贤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公园遍布着各种大型雕像,所以无法一眼看穿所有地方。而且雨水更形成了干扰,普贤只好凝神静气,专心感觉四周的气息。
有一个男子从步道的反方向走近。他的手藏在夹克的袖子里面,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慢慢地踱了过来轰。
男子看到普贤站在那里,神色大变地呆立了半晌。然后立刻急急忙忙地转过身想要逃跑。
普贤快步地在身后追赶。
「不好意思,请问……」
回答他的,是一声枪响。
普贤惊险闪过,他马上举起了自己的手枪。
男子狼狈地看了自己手上的枪一眼,又看了看普贤的脸,他不知为什么大叫了一声,又狂奔了起来。
普贤追了上去。
才一会儿的功夫,男子的身影几乎已经消失在白茫茫的雾雨里,普贤立刻加快了脚步,急起直追。
男子一边急奔,一边回头张望,他呆傻的脸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着。
「站住!」
男子又射了一枪,普贤身手矫健地侧身躲过了,抽象雕刻的细长脖子上面多了一个焦黑的
普贤深吸一口气,谨慎地瞄准男子的手腕。
男子尖锐地叫了一声,手枪滚落在步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按住手腕,跪了下来。
普贤确定自己的手枪里面还有子弹后,朝着男子的方向跑过去。
这时,附近突然传来吵杂的嬉笑声。
一群看起来像在户外教学的小孩子嬉闹地从四周林立的遗迹中走了出来。
男子此时动作突然灵活了起来。他像是一头公牛般迅速地跳起,冲向小孩子们,普贤完全来不及阻止。
尖叫声此起彼落,孩子们吓地鸟兽散。
一团混乱中,男子的黑色身影像吃人鬼般站了起来,手里还揣了两三个小孩,他面向普贤喊道:
「不准动,否则我就杀了小孩!」
男子用没受伤的手掐住小孩子的喉咙,胜利嚣张地笑着。
普贤停止了动作。
普贤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用钢铁般冷硬的声音说道:
「把小孩放了!」
「闭嘴,该放手的是你!」
男子紧绷的脸变得像搞笑漫画一样扭曲抽搐着。
「把枪丢掉,丢在地上踢过来!动作快,不然这家伙可是会死的喔!」
「你要是敢动小孩……」
普贤不疾不徐地说。
「我就先杀了你!」
「你有那个种吗!」
男子吐了一口口水,冷笑。
「你是说我不敢?」
普贤举起枪。
男子的脸上开始露出了一点胆怯。普贤用枪指着男子的眉心。
「我再说一遍。」
普贤字字清晰地说。
「这是最后警告,把小孩放了!」
普贤语气稍顿,又继续说:
「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混蛋,去死!」
虽然男子全身都害怕地发抖,他依然虚张声势地大吼。
「是吗。」
普贤低吟一声,扣下了扳机。
子弹如热油一样飞射出,撕裂划开了男子的脑,小孩砰一声跌落在地上。男子摇摇晃晃,身躯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垮了下来。
孩童们开始放声大哭。普贤激烈地喘息着,手指紧紧握住手枪,他的手心都被汗水渗湿了。
小孩子在哭……小孩……
(小孩……)
小孩应该没事吧。
(为什么只有你还活着!)
「喂,在这边!」
这声音让普贤恍然回神。
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像是警卫人员的男子朝这边走了过来。
普贤收起枪,一边安抚着哭得抽抽咽咽的小孩,一边看着男子的尸体。
男子彻彻底底地死了,从被打碎的后脑勺开始渗出浓稠的鲜血。他原本并不打算杀他的。普贤现在才感到后悔。本来说不定可以从他口中问出什么线索的。
「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这个男的是你杀的吗?」
其中一名警卫质问着,一手拿着电子手铐朝普贤伸出来。
「我是《中央》派来的星际监察官——普贤·T。」
普贤打断对方的询问。
「如果你是要问这个男子的话,是的,他是我杀的。因为他绑了小孩当人质,在这之前,这名男子还杀了另一个人,你们是警卫吗?那这里的治安怎么会乱成这样?一
「杀人?」警卫疑惑地又重复了一遍。「杀人?一
「尸体应该就在那个芦笋形雕像的附近。」
两名警卫对普贤所描述的雕像略感困惑,其中一名警卫朝伙伴使了个眼色,便走过去看看情况。
然后那名警卫很快地走回来,紧张地回报如同普贤所述的事实。警卫脸上的疑惑渐渐扩大。
「呃……你到底是谁?」
「星际监察官普贤·T。」
普贤的情绪好像要爆发似的,他咬着牙说道:
「我负责调查那个音乐厅爆炸事件,如果你们怀疑的话尽管去确认!死者是音乐听的负责人巴克·罗威尔。知道了吧!知道的话还不赶快回去通报!」
那名警卫慌慌张张地朝着办公室的方向飞奔而去。
孩童在旁边已经哭得开始打嗝,普贤轻轻地摸着孩子的头安抚着。他将小孩子往同伴方向推了一下,孩童们很快地跑掉了。
「真厉害,才一发子弹就命中了。」
另一名警卫站在尸体旁边晃着头,普贤露出苦笑。
「还真是谢谢你的赞美。」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会让人高兴的事,要不要来根烟?」
「嗯,谢谢。」
警卫点燃香烟,递了过来。雨水下在已死的男子眉毛上,形成一颗颗的水滴。
他为什么要回来?普贤沉吟着。业余的杀手总是会这样,因为不确定对方到底死透了没,几乎都会返回现场再一次确认。
这是他多年办案下来学到的经验。虽然很有用,可是逮捕犯人与杀掉犯人的结束感觉还真是天壤之别。普贤抹抹脸,重重吸了一口烟,想要消掉嘴里令人讨厌的味道。
「刚刚吼了你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不用介意。不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有点事,碰巧遇到,嘿——上次事件的关系人,说了一点话。是谁叫你们过来的?」
「带那群小孩的老师。」
警卫略感无趣地回答着。
「他吓得好像要尿出来了。明明是男人还这么丢脸。」
「男人?不是女的吗?」
普贤转身面对警卫。
「不是一名黑发黑眼,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孩吗?」
「没呀,没看到这样的人。」
警卫的脸有点莫名奇妙。
「那女孩怎么了吗?」
「没什么。」
普贤的话含在嘴里,然后深深吸了一口烟。好苦。他把烟丢在地上,用脚踩熄。
(欧佳……?)
「没事。」
普贤说道。「什么事也没有。」
欧佳的手突然被抓住,差点跌倒。
她一边很努力地回想警卫办公室的位置,一边狂奔着,突然被一双从路旁灌木丛伸出的手给粗暴地抓住了。
她本想要放声大叫,但却闭嘴了。因为她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兰迪。巴克那张青白的脸出现在绿叶当中。
「兰……兰迪?」
突然嘴巴被捂住,欧佳被拖入一旁的灌木丛中。她下意识地想要反抗,这时她想起让她浑身血液几乎结冰的记忆。
(兰迪和卢薇拉是凶手。)
欧佳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
怎么会这样!
兰迪爆出青筋的手狠狠地扯住欧佳的手腕,硬是把欧佳拖到灌木丛中。
「兰迪,放手!」
「给我闭嘴!」
布满血丝的眼瞪向欧佳,兰迪的眼瞳混浊、下巴长满胡渣,完全不若以往英俊的模样。捂住欧佳嘴巴的手看起来粗裂干燥,欧佳不自觉地别过睑。
公园里几乎没有什么人烟。
下过雨的公园里,几乎看不到什么人。雨滴随着颠簸的脚步飘落四方,拨开竹篱,竟然是纪念馆的最内侧,里面堆满了许多尘封已久的器材与容器,但是都被雨水淋湿了。
一名金发女子两手紧握,站了起来。欧佳顿时睁圆了眼睛。
(卢薇拉,是你吗?)
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你还是来了,欧佳。」
卢薇拉拨了拨她的金发,嘴角勾起邪恶的笑。
虽然兰迪的手已经从欧佳的嘴上移开,但她还是惊讶地忘了开口。
卢薇拉现在哪里还有美丽的影子呢!
一头金发又脏又乱,宛如狐狸一样细尖的脸颊,双眼燃着近似疯狂的火焰,闪闪发亮。
沾满泥巴的双足脏得跟打赤脚没什么两样。身上的衣服也破烂不堪,若是以前,女王个性的她想必连碰都不会去碰吧。
兰迪推推欧佳,让她面向卢薇拉,而自己就像女王的护卫一样,站在身后。
「上次虽然没成功,不过这次二疋没问题。」
卢薇拉说着说着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并且按下了开关。
当的一声后,蓝白色的光随即喷出,原来是一把红外线短刀。
欧佳见状不禁想往后退,但兰迪已迅速地回到原位。
「只要你死一切都可以到此为止,欧佳!」
卢薇拉如唱歌般低吟,短刀的尖端准确地指向欧佳。
「只要你死一切都可以圆满结束,这次不会再有那个蠢蛋萝拉·梅出来碍事!」
卢薇拉像是在唱歌剧一样,声音愈拉愈高,甚至有点嘶哑,但她却心情不错地笑了。
欧佳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因愤怒和绝望而彷佛冻结了。他们两人果然是杀死萝拉·梅的凶手,
接着他们也要把我给杀了吗?
「卢薇拉,你先听我说。」
欧佳用力甩开兰迪的手,抖着声音说道:
「警察已经全部都知道了,你们是逃不了的,请你们赶快去向警方自首吧,拜托!」
但卢薇拉则是冷哼了一声。
「拜托!刚刚负责人罗威尔被杀掉了,凶手也许还在这附近,你们可能也很危险,卢薇拉,求求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这听起来倒是很有趣。」
卢薇拉嘲讽地瞧着欧佳。
「不过你就算想骗我也是没用的。我们可是找了很久才找到你呢!你想逃也来不及了,不过你不用担心,因为你很快就要死在这儿了。」
不是这样的,卢薇拉,我说的是真的!欧佳在心里拚命呐喊着。
「我最讨厌像你这样的人了!」
卢薇拉嘴一扁,冷冷地说。
「你总是假装很软弱。明明自己一个人就什么都做不好,可是大家却都袒护着你。就像萝拉。梅那个蠢蛋,竟然为了你还白白牺牲掉自己的生命。」
「我不准你这么说她!」
「笨蛋,省省你的眼泪吧!」
卢薇拉歇斯底里地怒吼,挥舞着手上的短刀。欧佳的胸口传来一阵疼痛,衣服被划开个口,垂了下来。
「我就是讨厌你这一点!」
恶意的话语,一字一字地从卢薇拉的红唇中吐出来。
「我真的好恨你!明明只会哭,却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被《天堂》选上也是一样。大家都挺你,那都是因为你总是让大家觉得你需要别人的帮忙,然后你就趁机去骗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得逞后就在旁边偷笑,你这个差劲的女人!」
「卢薇拉,不是这样的……」
「你给我闭嘴!」
兰迪再次用手捂住欧佳的嘴。
「我跟你不一样,我一个人也能做得很好,所以大家才会认为我能力很强。大家都不肯帮我,因为他们认为我自己就可以了。是呀,所以到现在我都是一个人走过来的,不过现在,我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因为兰迪在我身边。」
她的嘴角冷冷地上扬。
「如果你觉得所有人都会帮你的话就大错特错了!」
「卢薇拉,我按住她了。」
兰迪细声地说。
「我牢牢按住她了!」
「兰迪……」
卢薇拉的脸一瞬间变得柔和了起来。
「再一下下就好,等所有事情都能圆满结束后,我们俩就一起生活,真正懂我的人,只有兰迪尼一个人而已。」
欧佳想要挣扎,但是却发不出声音来。兰迪一边用弹钢琴的手密密实实地捂着欧佳的嘴巴,一边哼着小曲。是变了调的《小丑的晨歌》。
卢薇拉带着微醺般的笑容,慢慢朝欧佳靠近。
「只要你消失,我就能进入《天堂》了,爸爸也不会再对我罗唆了,是呀,只要你消失的话,只要你消失……」
「不要,卢薇拉!」
欧佳顿时睁大双眼。
「卢薇拉……」
兰迪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
「卢薇拉,快逃!」
「你去死吧!」
「快逃!快点!」
「去死……」
欧佳凄厉地大叫。
「快逃!」
忽地,卢薇拉的身体被硬生生地撕裂成两半,她的脸上甚至还挂着满足的笑容。
「啊……」
欧佳彷佛全身气力被一瞬间抽光似的,无力地瘫软在地。兰迪则是因为过度惊吓而呆立着一动也不动。
那是一只拥有银白混染赤红色毛皮的巨大野兽,它正用金色的眼睛龇牙咧嘴地盯着这里。
它脚下踩着的,是卢薇拉已经支离破碎的尸块。
「卢……薇拉……」
兰迪好像被谁操纵似的,着魔般地走向那匹狼。
不可以,欧佳在心里呐喊。兰迪,不可以过去!
银色狼影一跃而起,然后就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悲鸣,巨兽的獠牙,又再度被鲜血染红……
这一切,欧佳都瞧见了,无一遗漏……骨头被嚼碎的声音、饱食餍足的声音、殷红鲜血的腥臭。在地上的是,望着这边……四只已气绝的眼瞳和……一对巨兽的金黄眼眸。
(这双眼,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
金黄色的眼瞳,慢慢地朝这里靠过来。
欧佳的视线被一片冷黯笼罩,失去了意识。
第5变奏
黑暗之中。
两道人声,仿佛水面的波纹般慢慢扩大。声音降临在那只有两人的世界里。
色彩缤纷的静寂、微露光芒的黑板。那里的一切是如此地不真实,彷佛是个虚构的空间。
还有根本不存在的小孩吵着要鲜血的声音。
——那个人在睡觉耶……
——是的。就让她睡吧,等一下应该就会醒了。
——那个人好漂亮唷,我好喜欢呢!可以吃掉她吗?
(银铃般的笑声。)
——不行喔!那个人是很重要的乐器。刚刚不是才有两个人陪你玩了吗?
——才不要咧,那两个人是笨蛋,一点也不漂亮。
(不高兴地剁了跺脚。)
可是人家好想吃了她嘛,不然的话,让我吃你好了!你才是最漂亮的,我只要有你就好了。其实,我应该在那个时候就吃了你的!
——说得也是,卡布洛修。
——那……可以吗?
——你要听话,卡布洛修。
(不甘愿地哼声。)
——嗯。
——你呀,喜欢我吗?
——思,很喜欢呀,不过如果你愿意让我吃的话,我会更喜欢你喔!
——时间还没到。不过,快了。
——快是什么时候?
!|这个嘛……
(笑声。)
——不过,我想应该不会太久吧。
回荡在耳际的声音、旋律、两人笑语如珠的声音……摇晃的色彩就像地狱的业火一样。
银发男孩眨眨眼睛,瞧着说话的男子。看到男孩天真无邪的举动,男子温柔地笑了。少女等待着苏醒,静静地。
直到敲门声响起,罗斯查尔德浮肿的脸终于从视线中消失。
「可恶!」
抛下这句话,普贤用重到彷佛可以把地板踏穿的气势冲向门口。
正从对面走过来的警官和职员被吓了一大跳,赶忙侧过身让了让,但普贤却完全无视于他们。混蛋!
普贤知道自己已经快失去理性了,不过要让别人来提醒这种事情,真的很不舒服。特别是那个「别人」又是一群对自己怀有敌意的人,即使他们说的话再怎么有道理,但是他还是只觉得不愉快。
欧佳不见了,目前下落不明。
在处理罗威尔和男子的尸体时,突然又传出有第三起杀人事件发生。一名老妇人惊魂未定地通报说发现一名年轻男子和一名年轻女子的尸体。
他的心中浮起不祥的预感,难道会是欧佳吗?
不过幸好那个预感并没有成真,然而从某个角度上来看,这更让人担心。
两名死者是音乐厅爆炸事件的主要嫌疑犯——分别是卢薇拉·辛普森以及兰迪。巴克。
当时所有目击过凶案现场的人员,就算是已事隔三天,那种画面还是清晰地让人食欲大减。
一片血海,并非普通人所能造成的惨状。
看起来像是一群疯狂食人族所造成的鲜血淋漓,情况之惨可说是一言难尽。光是要蒐集两人支离破碎的尸块,就足足花了十个多小时。
犯人异常固执地将两名被害者撕成一片一片,还把手腕和指头藏在附近的草地,好像在藏宝似的丢得远远的。他们寻找收集的工作,感觉跟小孩子玩的寻宝游戏很像。
而尸体的一部分——这件事被要求绝不能对外透露——很明显地都留有被咬过的齿痕。
犯人吃了这两个人。
根据调查的结果显示,杀害两人的凶手很有可能是像巨犬般的四脚兽。
这是从现场残留的血液中检出的少量唾液,以及留在树梢上的银色细长体毛所推测出的结果。唾液和毛发经检查后发现,犯人拥有近似于地球种的狼族动物的检体。
狼?
不过,这却很难解释为什么狼会作出隐藏尸块的动作。照道理说一般动物是没有这种智慧的。如果没有站立行走、拥有发达脑部以及双手的生物——人类的帮忙的话,是不可能做到细心藏好尸块这种事情的。
总而言之,他们目前的调查目标是搜寻郭德堡中饲养狼或是类似动物的饲主。
经调查后,并没有发现有这样的人。约一百五十年前,因为生物复制技术研发成功,心意因此可以任意创造出各种生物,所以有一阵子常有人改造猛兽的基因,压制它们的兽性以便人类饲养。
不过昔日风潮已然退烧,目前只有郭德堡的市立动物园才看得到狼的踪迹。看那在栅栏里面,目光哀凄的老狼。
搜查工作遇到了瓶颈。新闻媒体则是连日大肆报导音乐厅被诅咒的传闻,甚至还绘声绘影地谣传着郭德堡有杀人鬼徘徊不去。
遭人绑架、目前仍下落不明的《天堂》新演奏者欧佳·莉贝森的脸则是每天都出现在新闻上。
五名被害者的名字已成为人们每天交谈的话题,反而没多少人记得星界音乐祭因此顺延举行的消息。
搜查工作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瓶颈。
也一直迟迟没有欧佳的下落。
急忙赶向现场的普贤最后找到挂在树梢的漆皮鞋碎片。
鞋子是欧佳的。普贤此谁都认真地搜索案发现场周围。他每分每秒都担心会突然看到浑身浴血的女性尸体,只要想到这种画面,普贤就觉得胸口一紧,全身发寒。
之所以会跟罗斯查尔德起争执,原因也在欧佳身上。普贤认为欧佳很有可能是因为看到凶嫌的真面目,所以才会被凶嫌带走,所以他强力主张必须要尽快找到欧佳才行。但是这个想法却遭到罗斯查尔德大力反对。
罗斯查尔德觉得欧佳已凶多吉少,与其浪费时间找人还不如多做一些其他必须要做的事情,而且就算找到她也不一定保证能找得到犯人。
罗斯查尔德甚至还胡乱猜测说欧佳可能就是凶手。这说法当然让普贤更激动地反驳。
『普贤监察官,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罗斯查尔德的声音还犹言在耳。
『虽然你是《中央》派来的,可是这里可不是你那什么《中央》!这里是我管的,你是我的部下!虽然你有跟一级刑警一样的权限,可是别忘了你不是署长,懂吗!这里一切都是我主导,你只要闭上嘴巴乖乖听我指挥就好,你懂不懂啊?你这个装模作样的毛头小子!』
是是是!罗斯查尔德警部大人!真是吵死了!普贤心里非常地不愉快。
「普贤监察官,监察官!」
因为太生气了,所以普贤完全没发现有人在叫他。
直到叫了第三次普贤才注意到,他定向一个满脸困惑正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的职员。
「什么事?」
「是罗斯查尔德警部的口信。他要你跟谭克鲁二级刑警一起整理音乐厅事件的报告,并且请于今日傍晚前提出来。」
「是吗,谢谢。」
「啊,还有,这里还有一封信。」
一看到寄件者的名字,普贤马上就把字条退还回去。
「我不收,下次请不要再拿来了。」
「但是对方是您的……」
「是我父亲,所以我才不收。谢谢。」
就算透过事务员也不行,普贤虽然带着疲惫的笑容回答,但他心里却很想假装跌倒去踹墙壁发泄,他也真的做了。
你正在做蠢事,他心里的声音如是说。
你究竟为什么要当监察官?不就是为了要逃离人际关系复杂的那个家才毅然决然地投身到这个世界来的吗?
他忘不了那天的情景,右手隐隐作痛着。
他再也不是当初呆立在母亲的眼泪前面,那个观世音家族的孩子了。
明明一切都已经舍弃了。专门查缉犯罪的监察官必须舍弃一切人类的感情、必须永远秉持客观的态度。这也是成为监察官应具备的入门条件。
但是,他却——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事实的确是这样。普贤颇感焦虑,担心着那天才第一次交谈过的女子。
他痛槌墙壁,口里咒骂着自己,竟然没办法保护她。就算心里再后悔也无济于事的痛苦。
不应该让她自己一个人去的,至少应该把她送到门边才对。
但是在那种情况下,到底要怎么做才对呢?
冷静想想,其实罗斯查尔德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不,应该说是他错了,普贤板着脸自己认了。警察也真的还有很多别的事情要做,特别是最近案情错综复杂的连续杀人案件一个接着一个地发生。
自己的的确确慢慢丧失正确的判断能力。是呀,也许可以趁着现在处理文书工作的机会,顺便沉淀一下心绪,彻底忘掉那些愚蠢的私心。
(冷静点!普贤·T——)
但是,他做不到。
这时右边的门砰地一声打开,大力弹向墙壁。一名警察从门口跌了进来。
普贤吓了一跳,连忙走了过去。
「你还好吧?」
他蹲在走廊上,手捂着鼻子呻吟着。将他扶起一看,他的下半脸都因为流鼻血而看起来血迹斑斑。
「那些家伙……」
他说的话含含糊糊听不起楚。
「那些家伙……拉姆杰……浑蛋保镳……」
房内一名头发略嫌稀疏的灰发男子高傲地抬高下颚。
态度强硬的男子身侧各站了一名全身黑衣的保镖。
「我不准人家这么跟我说话。」
男子语气张狂地说。
真是让人感到刺耳的声音。他那高级灰衬衫的领口上,绣有拉姆杰集团的企业标志。
让刑警侧躺在一旁,普贤缓缓地站起身来。
普贤认出了那名男子,他是之前站在厢型车旁的那个人。现在终于知道他的名字了。
汤玛斯·了·坎贝尔,他是拉姆杰集团中的高层之一,也是郭德堡实际的掌权者。
「究竟发生什么事情?」
「是这家伙对我说话太无礼了!」
坎贝尔一脸不屑地睨了地上那名刑警一眼。
「竟然说我跟流浪汉有挂勾,还说我才跟人家交换名片后就拿钱请对方杀人。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我说话。」
语气十分嚣张。坎贝尔身穿高级丝质衬衫,领带上还别着一枚镶有珍珠及钻石的领带夹。
坎贝尔就是一副用鼻子看人的嘴脸,如果真的要用言语表达的话,他的表情好像是在说:我才不把你们当人看,没有把你们当成狗一脚踹飞是我自己有绅士风度,你们要感谢我才是。
这让普贤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所以你就因为自己被贴上流浪汉的标签,而一路把他打到这里来吗?」
他控制不住从自己嘴里脱口而出的尖酸刻薄。
「你、你这个不知死活的毛头小子!」
坎贝尔气得脸色铁青。
「我实在不想说得这么难听,不过你到底是哪来的臭小子?我从来都没看过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是《中央》派来的监察官普贤·T。」
普贤用平板的声音回答。这真是糟到不能再糟的情况了,因为坎贝而刚好就是普贤最痛恨的那种人。
以为有金钱和公司的势力在背后撑腰,自己就天下无敌,光看到这种脑满肠肥的嘴脸就让人觉得不爽。
「我是音乐厅爆炸事件的调查负责人。你应该是拉姆杰派来的坎贝尔吧!原来像你这种身分的人也会做出这么不入流的事情来!这里可是警察局!想揍想踹的话请你跟你的同伙自己到外面的小巷里去解决,不要随便带来这里!」
「你——你这个——」
坎贝尔张嘴想骂但又闭上。
他气极了的灰眼珠爆出一条条血管。
「竟敢对我说出这种——」
伴随在侧的黑衣男子身形怱地移动。
普贤身子往下一沉,瞬间,耳际响起一阵回旋踢从头上横扫而过的声音。
普贤倏地伸出手扯住黑衣男的脚,将他翻倒在地。
接着他又用脚跟猛踩倒在地上的黑衣男喉咙,黑衣男惨叫一声后便昏死过去。
另一名黑衣男子见状则想要冲过来抓住普贤。普贤在对方还没来得急冲出门口前先朝着他的胸口扑撞过去,并同时用手刀重击他的下巴。
但是男子闪开了。他那一双死鱼般的眼睛冷睨着普贤,先是露出一抹令人发寒的冷笑,然后黑衣男没给普贤反应的时间马上又一把抱向他,紧紧措住普贤。
普贤顿时感到肺部一紧,吸不到气,他身体往后挣扎着,背部的骨头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普贤不自觉地呻吟出来,他用手抵住对方的肩膀。
此时他对上坎贝尔的眼。坎贝尔一脸陶醉在其中的样子,鼻孔微张,满足地吐着气。
普贤眼睛一眯,脸上浮现狰狞的表情。他在微笑。
那是种一直隐藏起来的,如狼般阴狠的笑容。
「力量真大。」
普贤说道。
「不过,很可惜……」
普贤右手使出让常人难以置信的强劲力道,狠狠地掐住对方的肩膀。
黑衣男子发出一声彷佛从地底传来的哀号。
好不容易挣脱蛮力的普贤靠着墙,重重咳着。
他的视线一片黑,几乎快要窒息了。如果不用义肢的话,可能真的会死掉。
普贤看着自己软软垂下的右手,看起来几乎与真手一模一样。他的义肢是用矽和钢铁所做的。里面装载的无支架型制御装置和微晶片可以自由自在地控制远大于常人的力量。
虽然皮肤上甚至可以看到流动的青色血管和后来植上的汗毛。但是里面却密藏了足以杀人的惊人力量以及超越一般的极精密感觉系统。这也是他身为监察官的强大武器之一。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不太想用。
「快滚吧!」
普贤转向脸色惨白的坎贝尔,虽然有点虚弱但语气坚定地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