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告的话就去告吧。但是可别忘了先动手的可是你们!我不会躲也不会藏,事情结束前都会一直留在郭德堡,所以现在你们快给我滚出去!」
「小子,你一定会后悔的!」
坎贝尔的声音宛如地狱之音,阴沉地响起。
「跟你一样,我也不习惯别人这么对我说话。」
坎贝尔好像想起普贤的什么事似的,闭嘴没出声了。
他飞也似的逃离了走廊,肩膀被捏碎的男子则是一边哀吟一边跟上去,剩下那个昏倒的男子则是可怜地被丢下了。
才没多久,人都跑走了。普贤缓缓地顺着墙壁滑下。他的右腕隐隐作痛。
这时,突然间有很多手争着伸出来想要扶他,甚至还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张椅子给他坐。
普贤感觉到好像有冰凉的东西碰到嘴唇,他张开眼一看,原来是刚刚皱眉的刑警递来的马克杯。
「你还好吧。」
「思,还活着。」
才这么说完,就传来一片放心的叹息。
「你做得太好了,真是大快人心!」
「谢谢你,把我们大家一直想做的事情都做了。」
「一想到刚刚浑蛋坎贝尔的那张脸,就让我忍不住想笑。」
「混帐坎贝尔,这下还不滚出去了!」
笑声渐渐地变大。普贤呆呆地环视四周,不知什么时候人都聚集过来了。
有职员、巡警、刑警,甚至好像还有外面的一般老百姓。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兴奋,像庆祝英雄归来似的包围住普贤。让普贤觉得之前办案时,他们的冷淡态度好像根本没发生过。
普贤啜了一口杯子里的饮料,然后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原来杯子里装着的是巧克力奶昔,甚至还冒着褐色泡泡。
「啊,不好意思,这是我自己喜欢暍的饮料,还是我帮你换一杯好了。」
「不用了,这个就可以了。」
他拧着眉暍着这杯甜得惊人的饮料。
「坎贝尔似乎不太受人欢迎的样子?」
「当然啦!」
刑警马上不满地抡起双拳互击,满是雀斑的脸立刻挤出愤怒的表情。
「都是他才会有很多案件非常难办,因为只要他的一句话,就可以消掉很多罪大恶极的事情,就像烟一样不留痕迹。那个人才是名符其实的坏蛋。」
「那他为什么会跑来这里?」
「之前不是有个叫巴克·罗威尔的人死了吗?」
「思。」
「那个杀了巴克的男人身上有坎贝尔的名片。名片真的是他本人的,本来想要请他来做个笔录,没想到他却叫来保镳,啊,那个混球!」
刑警朝着坎贝尔离去的方向挥了一拳。
「原来如此。」
普贤把杯子还给刑警后,又侧躺了下来,他两手放在额上遮住双眼,陷入沉思。
一片漆黑中,他认真回想着。坎贝尔和巴克。罗威尔,那两人在爆炸案发生当晚,到底在争论些什么。
(这不是你的头保不保得住的问题!)
普贤本来以为这只是要把巴克。罗威尔从负责人的位子上拉下来而已,可是好像不是这样子。莫非就如句面上的意思一样,罗威尔的头指的就是罗威尔的命?
人通常会在什么时候过于虚张声势呢?虽然有很多因素,不过最常见的状况就是当他有所隐瞒的时候。不过,虚张声势是他第二本性的坎贝尔,即使早就知道周遭的人对自己并无好感,再怎么说把保镳带进警察局仍是太夸张了。
他一定在害怕什么事情。
「你还好吧?有没有需要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你拿过来。」
「有。」
普贤睁开眼。
「请给我看看罗威尔事件的档案夹,如果有坎贝尔的档案的话也请一起给我。自从被那个石头警部一脚踢开以后我就一点资料也没得看,好像巴不得把我踹进音乐厅不要出来一样。」
「太惊人了,你真是钢铁般的男人。」
刑警感动地吹了声口哨。
「竟然满脑子都是工作,不愧是监察官。你一直都是这样吗?」
「嗯,大概吧。」
「真不敢相信。」
刑警摇摇头走向旁边的桌子,开始敲起电脑键盘。过了一会儿,手里就拿了几张列印出来的资料走了叵来。
普贤起身接了下来。原本聚集在附近的人也差不多回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喏,这份是拉姆杰企业的相关资料,这份是枪杀罗威尔的凶嫌资料。这样应该就可以了霸。」
「谢谢。」
普贤开始逐一检阅。
巴克。罗威尔,四十一岁。汤玛斯*丁*坎贝尔,五十八岁。都出身于《边缘》,坎贝尔在二十五年前、罗威尔在二十年前,两人都是从拉姆杰创办的波理纳德大学以第一名的身分毕业。
毕业后就直接进入拉姆杰企业,尔后一帆风顺、步步高升。并且约在十年前参与了拉姆杰内部的重要专案计划,努力奋斗着。为了奖励有贡献的两人,拉姆杰给予坎贝尔实质管理郭德堡的权利、任命罗威尔为音乐厅的负责人。
罗威尔学生时代的成绩十分优异,他主修化学,并且拥有许多博士头衔。例如医药学、生物学、经营学、医学、工学……等,几乎除了文学及历史以外的科目都修习过。可以说是个天才。
「竟然连《幻奏》都有研究……」
普贤沉吟着。他看着罗威尔大学时代写过的论文清单,最后视线停在『《幻创》中的《幻奏》』这篇文章上。
罗威尔应该是因为这篇论文才被提拔为音乐厅负责人的吧。他就像是绘画中的优秀人物。但是一想起罗威尔眼口大张、被雨淋湿的脸,普贤又咬了咬嘴唇。
这个杀人凶嫌跟罗威尔辉煌的经历比起来,真是天差地远。
凶嫌叫做约翰·席尔巴,虽然大家都这么叫,不过却没有人知道他的本名。身为流浪汉,背地里其实是只要有钱什么都肯干的人。他大概是在一年前出现在郭德堡的。似乎想在人潮聚集的郭德堡狠狠捞一票的样子。
巧合的是,从他流浪汉的同伴口中得知,席尔巴曾经向他们眉色飞舞地炫耀说发现一个可以大赚一笔的好差事。
但是也就是这个好差事让他失去了生命,普贤抑郁地想,而且下手的还是他自己。
两人之间并无什么关系。将他们连在一起的线应该是拉姆杰吧。一名流浪汉身上,竟然会有庞大企业高层的名片。
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名片不可能是坎贝尔给的。虽然他一直虚张声势,可是看起来却不像知道名片的事,因为坎贝尔在讲这件事的时候并没有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而且他太了解坎贝尔这种男人了,这种人通常很懦弱,所以根本不可能隐藏得了什么事情。
那么究竟是谁呢?
「死者巴克。罗威尔的家搜索过了吗?」
普贤一边努力,一边开口问道。
「算是搜索完了。」
「嗯。」
普贤阖上档案,轻轻敲着额头。
「我想过去看看罗威尔的家。」
「是吗?」
刑警随口回答。
「那我带你去吧。」
「你?可是我……」
「有工作吗?你好像要整理什么资料对吧?好。」
刑警朝身后大声叫道:
「喂,谭克鲁,监察官大人有在你那里吗?」
「嗯,他在啊!」
坐在对面桌子,留着胡子的男子露出像熊一样的笑容。
「他跟我一起在整理文件啦!」
「他这么说喔。那我们走吧!长得像监察官的某某某,我去开我的车。」
「可是……」
普贤显得有点犹豫。
「喂,你到底是看还是不看啊?」
刑警揶揄着说。
「没关系啦,就当作是你帮我赶走坎贝尔的回礼。我是奇斯,奇斯·维勒,一级刑警。
「普贤·T。」
普贤苦笑着伸出左手回握。=闲多多指教。」
「伙伴,请多多指教啦!」
奇斯用卷成一圈的资料敲了普贤的肩膀一下,然后露出白白的牙齿。
(……吗?他们已经怀疑到我身上了。今天被叫到警察局的时候,情况不太妙。那里来了一个毛头监察官,我的几个部下被修理得很惨。到底为什么那种人身上会有我的名片?》
(因为价码开太高了,如果不报出你的名号对方是不会相信的,毕竟下手目标可是音乐厅的……)
(你竟然敢说这种话……)
睁开眼,出现在视线前面的是一匹狼。
想要发出声音,但是却开不了口,手脚也完全不能动。
欧佳身无寸缕地躺在一个巨大又冰冷的平台上。
此时,那只狼后脚一站,偏过头来看向欧佳。
然后它突然摇身一变,幻化成一个银发的美丽男孩。很快地,男孩全身都笼罩在金黄色的光芒中,他瞧了欧佳半晌,身体一转,便消失了身影。
欧佳一个人被留在这里。
这一切如昙花一现般闪过眼前,感觉自己好像被下了什么药一样。
男孩一不在,四周又回归寂静,除了偶尔像身处在梦境中般传来的说话声以外,剩下的还是一片安静。
(不管怎样,不解决不行,到时事情愈闹愈大传到集团那里去的话我也完了,而你的希望也会一起破灭,幽灵,)
(我知道了。非常谢谢您到目前为止的帮忙……)
(要不是你这么重要,我早就收拾你了!)
虽然刚开始觉得四周很暗,不过等眼睛慢慢习惯以后才发现原来还是有一点微弱的光。
这里并非完全漆黑,微暗中透着不可思议的质感。这让欧佳联想到蜿蜒迂回的走廊和宽广的展览室。
她现下躺着的平台又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呢?明明她的肌肤已经贴触过好一阵子了,可是却一直都没有变得比较温热,还是冰冰凉凉的。
觉得跟普贤一起漫步在纪念馆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这里究竟是哪里呢?
才一这么想眼泪就流了出来。笨蛋,振作点!欧佳责备着自己,不过似乎没什么效果。
身体还是一动也不能动。眼角流出的泪,总觉得不是自己的。
她觉得心彷佛被掏空般,卢薇拉和兰迪凄惨的死状还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呢?卢薇拉……兰迪……
还是不想相信。
他们两个会死都是我的错。这句话反覆在心中打转。如果死的是我那他们现在都还会活着。如果死的是我,萝拉·梅现在也会活得好好的。
如果死的是我……
不准再这么想了!欧佳命令自己。
既然已于事无补,就不要再责怪自己了,这是笨蛋才会做的傻事,而且萝拉知道也不会高兴的。普贤不是一直这么说的吗,
(普贤。」
仿佛又听到普贤沉稳的男中音。她的胸口一紧,新淌出的泪再度沾湿脸颊。
那并非恐惧或是绝望的眼泪,只是觉得普贤也在这里的话就好了。一个人待在这里会让她寂寞得不知如何是好。真希望普贤能来,普贤、普贤……
欧佳还是泪流不止。普贤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有没有被杀害老板的凶手伤着?不知道会不会担心突然消失的自己呢?还是正在生气呢?或者根本就埋首在案子里,早就把我的事忘记了?
脑袋里浮现的全是普贤。就连卢薇拉的影像也输给她对普贤排山倒海般的思念,渐渐变得模糊。
明明才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说话而已,可是那张宛如男孩般的笑脸却如此深烙在心坎上。一思及此,欧佳不禁怔忡了一下。那场雨中,他温热的唇办以及烟草的味道,鲜明地重现。
像这样被亲吻、被拥抱绝非第一次,可是只要想起那时的画面,一颗心却跳得比第一次还激动。
(我是不是喜欢上那个人了?)
才刚这么想,她突然吓呆了。
真的是这样吗?真的有可能会喜欢上才相处过两三个小时的人吗?
这种既激动又像暴风般的感情欧佳不曾经历过。
但这并非恋爱那种老套的名词可以形容。在这种感觉下,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就连自己的生命也丝毫构不成影响。那是一种既新奇又好似流血般令人心痛的思念。
我究竟是怎么了?
欧佳凝视着眼前的一片暗黑,却依旧找不到答案。普贤,普贤……像念咒般,她反覆吟诵着,声音散失在这无垠的黑暗中。
一点也不恐怖,她却感到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普贤了。一想到普贤可能会忘了自己,她就觉得好害怕、好害怕。
因为太害怕了,她渐渐地陷入慌乱中。
(不好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有两个毛头小子跑到屋里去了,不是已经调查过那里了吗……他们到底想干嘛?这两只土狼!》
(不是收拾过了,都封起来了吧……)
(只有一些资料和文书而已,本来想说在找到人接手前就先放在那里。一定要想办法阻止他们才行!)
其中一名说话的人似乎走了出去。
欧佳感觉到好像有人靠近。只是感觉而已。因为根本没听到脚步声,只有些微衣服摩擦的声音。
「我认识这个人喔!」
耳边传来一个开朗明亮的男孩声音。
「就是她带我到音乐厅的,又温柔又漂亮,我好喜欢她喔!可以吃掉她吗?」
「不可以喔,卡布洛修。」
(——这个声音——)
欧佳蓦地喉头一窒。
「她可是我的重要乐器,等下要帮她调音。你到那边去,到坎贝尔先生那儿。」
「才不要!」
「听话!对了,你去把监察官带来好了,带来这里,我想见见他。小心不要伤到他,他可是我的亲弟弟。」
那个人有一头金铜色的头发,配上宛若雕像般英挺的脸庞。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行云流水般约匮推。
「知道了,文殊。」
男孩的声音澄澈,像是在唱歌似的。
「监察官嘛!」
「对,就是监察官。监察官,普贤·T。
男子用手捧住男孩的脸,亲了下去。男孩迷蒙地一笑,然后就翻身一飞而去。铨磐宛如白色的火焰一样摇曳着。
男子慢慢地侧过身,将手放在欧佳的腹部之上。那是一双宛如艺术品般白皙无瑕的手,他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在欧佳的肌肤上来回滑过。欧佳的身体起了阵阵涟漪。
「咦,你发现了啊。」
男子平静地说。即使只是普通的说话语调,但余韵仍不绝地回荡着。
「你是接替我《天堂》演奏的继承人吧,欧佳·莉贝森。谢谢你,你是长发公主的乐器,是最优秀的极品。」
男子深邃的双瞳注视着欧佳。欧佳沉溺于那对宛如无底深潭的眸子,渐渐地被俘虏。
他那张俊美出色的脸庞,总觉得跟普贤有点像。
宇宙。宛若宇宙般无垠的、冷冷的眸子。
被他的手碰触着,欧佳坠落了。身体被卷入那迷蒙的微暗中,奏着悲鸣,欧佳就此坠落了。
第6变奏
「我本来以为你是个很冷血的人。」
奇斯这么说道。两人开着车,正位于通往郊外的高速公路上。
夕阳逐渐西落,河的沿岸可以看见穿着工作服正在写生的画家身影,耳边不知从哪里传来阵阵唱着威尔第歌剧的歌声,斜阳在河面粼粼闪耀,宛若黄金。郭德堡平和的黄昏景致不断地从车窗流过。
「非人的机器,你是这样想的吧!」
「死者毕竟是你的亲哥哥。大家都说监察官就算是自己的亲兄弟死了,也好像是死了一只狗一样无关痛痒,简直就跟畜生——啊,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的话,先说声对不起。」
普贤苦笑着微微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
「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吗?」
奇斯的语气略带责备。
「不管怎么说,他毕竟还是跟你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呀。」
「怎么可能不伤心。」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普贤想了一下,然后说道:
「我当然觉得很震惊。不过,因为我一直被这样教育着。」
「第一,监察官必须舍弃一切儿女私情,你说的是这个吗?」
「那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我的状况可能比较特别一点。」
「特别?」
「我在十二岁以前完全不知道家族的事情。」
普贤静静地说。
「我的母亲其实并非观世音家族的人。我十二岁的时候母亲过世,直到那时我才被接回家去。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想过在这世上还有除了母亲以外的亲人,而且竟然还是《星界》数一数二的富裕家族。
我的母亲是《边境》的居留调查员,非常富裕,而且热爱大自然。虽然父亲知道我的存在,可是母亲却拒绝他要接我回去的要求。文殊虽然是我哥哥,不过我们相处的时间也只不过一年而已,而且这一年中我们其实也才见过一两次面,他跟父亲的感觉很像。对父亲而言,小孩子不过是专门继承事业的工具。兄弟姊妹为了抢继承人的位子,不断地明争暗斗,而父亲只是默默地等着最后爬上来的那个人。爱情对他来说,比用废纸折出来的纸花还不值钱。
我想母亲就是因为知道他的这种个性,才会坚决反对我认祖归宗。我的周围都是些陌生、不然就是怀有敌意的人。」
「真是辉煌的童年呀,你那时才十二岁吧……」
奇斯同情地皱了皱眉。
「所以你才会去当监察官,就是为了切断跟家人的关系?」
「也不是……啊……唔,也许吧。」
普贤支支吾吾、闪烁其词。
(别再想起那个意外!)
「听说监察官都要接受情感封锁。不过你似乎没什么影响吧。」
「思,确实是有这种人。」
普贤承认了。
「情感封锁的确比较轻松,也蛮多人这样做的。不过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这么做应该是我的职责。」
普贤眯起眼,默默地说道。
过了一会儿,普贤又说道:
「抱歉,忘掉刚刚我说的话吧!」
「发生什么事了吗?以前——」
「奇斯——」
普贤打断他的话,然后沉默着,没要继续讲的感觉。
奇斯面带抱歉地拍拍普贤的肩。
「抱歉,问这个让你难过的问题。」
「没关系,不要介意。」
车子继续开着,两人都没再交谈。
奇斯试着想要打破僵局,开始聊起最近在郭德堡发生的犯罪事件。
他说好像有一个大组织正私下悄悄地运作着。
二父易项目主要为毒品,然后还有其他像是弹药、武器、赃物之类的东西。甚至也有买卖佣兵的状况,根本是无恶不作。大约五六年前活动才突然变得频繁,他们的主要据点好像在郭德堡,不过我们一直没办法采取行动。」
「为什么?都这么清楚了?」
「还不又是拉姆杰。」
奇斯怒从中来,愤然加快车速。
「他们好像跟拉姆杰的高层有挂勾。每次只要追到一点证据马上又被切断,还真是多亏了那个了不起先生——拉姆杰养的爪牙。」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打狗也要看主人。」
普贤轻讽。
「跟你说完话觉得精神好很多,普贤。」
车子终于下了高速公路,开入富豪们的家宅和别墅的集中地——S区。
他们一边缓缓地驶着车,一边环顾着四周。路树问隐约可见有着宽阔庭园的俱乐部、设有游泳池的优雅住宅、度假小屋、公园等等。这附近大部分都是拉姆杰企业相关人士的宿舍,完全不惜金钱、慷慨砸钱的建设。
罗威尔住的房子独自座落住宅区的最深处。
「啊,太棒了。」
奇斯才一下车就发出赞叹。
风轻轻吹着一栋两层楼高、四周都是绿林的古典洋房。
房屋忠实地呈现地球的殖民文化风格,若说花费金额有《中央》币值的数十万或数百万也不足为奇。
青铜制的大门紧闭,于是奇斯按下门铃呼叫,不一会儿便传来回应……
『你好。』
「我们是警察,想要调查一点东西,可否让我们进去呢?」
『这间房子是拉姆杰企业的财产,请问您有带任何搜索状或是许可证吗?』
里面传来不带感情的电脑语音。
普贤还没开口问要怎么办,奇斯就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插入门上插孔里。
过一下红灯亮起,又变成绿灯,然后门边传来细微声响,门打开了。
『请进。限制时间为两个小时,不接受延长。』
「谢谢。」
奇斯抽回退出的卡片,向普贤招招手。普贤跟着奇斯,闪进门。嘎地一声门又锁上了。
「真是令我大吃一惊,这么好用的东西从哪里来的。」
「没什么,总是会有办法的。别忘了,你现在可是还在署里跟一堆文书奋战哩!」
「我懂了,接下来的事才是重点吧!」
「进去吧!」
摸了摸绑在腋下的银风,普贤走向通往屋子的小路。
「说是搜查过了也只是形式上而已,因为坎贝尔施加了不少压力。」
奇斯轻声说着。
他们从玄关拿了各个房间的钥匙,决定在大厅开始兵分二路搜索。奇斯搜索一楼,普贤调查二楼。
「从左边里面数过来第五问是罗威尔的卧房,然后右边那间是办公室。两个小时以后再回来这里会合。」
「了解。」
奇斯突然用大拇指往上指了指,便朝大厅反方向走去。普贤同样地比了比,然后便走上楼梯。
地上的绒毯太软,让他很难迈开步伐。宽广的走廊左右并列着几个门,普贤一个个数着,最后终于看到要找的那个门。原本以为门应该是锁住了,可是他轻轻一推,门竟然打开了。
房间被整理得很干净。里面几乎一尘不染,原木制的书桌、椅子、床、棋桌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地面上铺着青绿色的绒毯,墙壁则是淡淡的奶油色,整体看起来就像是做得很差的布景,让人有种疏离感。
左手边的墙壁设有一扇门,应该是通往办公室的门。
普贤走进隔壁的办公室。这里的厌觉比卧房更糟糕,里面有一张放着萤幕跟键盘的桌子,上面放有几个装着文件的盒子,一整面的书柜占据旁边的墙,墙壁和地板都是灰色的,虽然壁纸跟绒毯质料都很好,可是却让人觉得室内布置得跟监狱一样阴冷。
(监狱呀……)
这不是你的头保不保得住的问题……
普贤站在房间中问,随意地环视着四周。
他按下电脑电源,却打不开,想开灯让房间亮一点也没办法,看起来似乎除了门锁和警备装置以外的电源都被切掉了,记忆卡的盒子也是空的。
是警察拿走了,还是坎贝尔处理掉了呢?他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应该是坎贝尔在警察来之前就先处理掉所有相关物品了吧。
普贤,够了!他闭眼苦笑着。就算把讨厌的人当成强盗团首领会让人觉得很痛快,可是那却不一定是事实。
他垂下手,眼睛望向天花板,愈来愈觉得特地跑来这里调查似乎一点用也没有。
不过其实什么都可以,只要有事让他做就好。如果没办法直接去找欧佳的话,总要做点事情转移注意力。若什么都不做,脑海里就会一直浮现少女那对黑亮的眸子。
你在哪里,欧佳?
他顺着墙壁滑动着,突然问他发现了。
他将义肢指尖的感度调到最大,抚着书架的右侧。
凹槽?原来是细沟。平常根本不会察觉的细小沟纹。
普贤起身研究起书架。并排的黑色书背上,金色的文字闪闪发亮。
(难道……)
他用感度最大的义肢指尖一一检查着。上排从右边算来第七本『百科全书·幻想文学』喀嚓一声移动了。
「真是古典的手法。」
普贤咕哝着,却一下子皱起脸来。被移卷到旁边的书本下方,出现了一个要查验指纹后才能开启的阴极射线萤幕。
他试着想解除密码,但是却没办法。如果输入跟当初设定不同的资料,锁似乎就会自己毁坏。
如果没有罗威尔的指纹就无法解开。普贤低咒着,离开了书架。算了,至少已经知道这里藏着什么东西。只要快点回署里把罗威尔的指纹拿过来就好。
房间渐渐变暗,普贤随意地走向窗边,拉开窗帘看看外面。
突然看到外面有数名男子为了掩入耳目迅速地散开。
普贤迅速侧身一闪,然后采出头再次确认状况,果然还在那里,房子周围的树林旁有两人、墙外一人、面向房屋方向有两人,墙外的那个人看起来似乎要进来的样子,总共有五个人。
普贤听到楼下奇斯来回走动的声音,感到有点后悔。果然太简单就进来了,恐怕对方早就知道我们要来这边,而设下了陷阱。
不过普贤可不想这么容易就放弃。他迅速地把书归位,马上跳下楼压低着声音叫道:
「奇斯!」
「怎么了?」
奇斯才一露脸,普贤就很快地说:
「有人来了。应该是拉姆杰的人,这是陷阱。奇斯,你有带枪吗?」
「什么!可恶!」
奇斯眉头一拧。
「几个人?」
「五个。外面三个,有两个正要进来。你的枪呢?」
「在这里。」
那是一只三八口径、S&W M19 Police Special左轮手枪。是二十世纪地球的美国警用制式手枪。
「难道郭德堡警察的手枪都这么古典吗?」
「这纯粹是我个人的兴趣。」
奇斯毫不迟疑地回答。
「我爸给的。他开古董店,下次过来看看吧。」
「先告诉我休假日吧。你的枪还可以用吗?」
「放心吧,还有子弹。」
「……我相信你,要来了!」
脚步声愈来愈近,玄关的门被打开了。
两名警官像影子般闪进大厅,藏身在楼梯的两个人都大吃一惊。
他疑惑地开口。
「你们……」
像变魔术般,那两名警官的手上出现了手枪。
咻的一声,吊灯被击碎,破片哗啦啦地掉下来。
「什么?」
瞬间,普贤从呆若木鸡的奇斯身旁跳了出来。
银风发出巨响。一个人按着大腿倒了下来,另一名则开了枪。还是没有听到枪响,子弹打到墙板发出了声音。
「喂,对方也是警察耶!」
「警察怎么可能用灭音枪!」
还在说什么傻话啊。普贤吼着,再次反击。假警察的肩膀被击中,发出一声闷哼。
其余在外面的同伙听到枪声,也跟着要进来。奇斯催促着,于是普贤也赶紧上了楼。
普贤在心中把所有知道的脏话都咒骂了一遍。就算枪声传到了外面,但是这栋房子跟其他房子的距离又太远,所以引来的只有敌人。他用脚把子弹弄开。
「烦死人了!」
奇斯扣下扳机,打掉了进来的三人中其中一人的手枪。普贤也开了枪。连发枪响,子弹打到墙壁和地板发出砰砰声响。
普贤闪进二楼的墙壁内侧,重新帮子弹上膛。看到空弹匣零散地掉落一地,奇斯露出惊讶的表情,普贤阴阴一笑。
「真好玩,实在是太好玩了,还好有跟你一起来,普贤。」
「感谢的话等我们得救后再说吧!」
普贤紧贴着墙壁。奇斯则朝声音来源严阵以待。脚步声慢慢往上。一个人……两个人……
三个人!
银风和Police Special同时爆出火星。他们两人同时冲出攻击,敌人一个抱住肚子、另一个则压住手臂滚下楼梯。
普贤一一对照着脸确认人数,又两个人,所以一共四个人。还有一个人呢?
一阵轻微热风从背后吹过来。走廊另一边的门被打开,一名男子开着枪冲了进来。
电梯的小屋在门里面摇晃。
糟了,才这么想手中的枪却比思考还快,瞬时,枪已然击发。但因来不及调整射击角度,子弹偏掉了。那名男子立刻架式一摆,开枪狂射,子弹咻的一声划破空气,顿时,普贤觉得太阳穴彷佛被火烧一般地疼痛。
「普贤,浑蛋!」
奇斯火速反击。连续开了三次枪后机身发出喀锵的声音。
他立刻检查手枪。此时,毫无声响的子弹猛然破空袭来。
「奇斯!」
Police Special掉到地上,奇斯两手按着手腕,脸孔因疼痛而扭曲着。
太阳穴的血滴进普贤的眼睛,视野一片殷红,他擦去血渍,用力扣下扳机。那名男子身子一晃,倒在地上。
「奇斯!」
普贤回过头,突然呼吸一窒。奇斯正拚命地用受伤的手装填子弹,可是,普贤瞄到有一个敌人的上半身出现在奇斯身后,
那人身体摇晃,看起来应该是被打中大腿的那个人。普贤一言不发地举起银风。
但子弹却没有发射出去。男子发出哀吟,哗啦地吐了一口血,瞬间垮下。奶油色的墙壁上布满了一条条鲜红的血痕。
烟硝味充满整个走廊,两人互看一眼,同时跑向事发地点。
才看了楼下的情景一眼,奇斯惊呼出声。
「这是……」
然后,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眼前出现的是血海一片。
理当遗留在那里的两人份血肉,现下已经被脑袋所不能想像的残忍手法肢解得七零八落。
白骨在血肉问如蜡烛般透出光芒。一个个像是手掌般大小的脚印沾在地上,延伸到一扇开着的门边。
倒在地上的男子下半身几乎被啃噬得只剩下骨头。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之前曾经发生过的事件,紧抿双唇,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之前的?」
「恐怕是。」
他们只简短地交谈。
此时,二楼响起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
两人争先恐后第一同冲上楼去。一到二楼,就看到一头银色野兽破门窜出。
它叼起倒在地上的那名男子,一口咬住他的喉咙。
一阵凄厉的哀号传来。
普贤狠狠地倒抽一口气。
好大,真是太巨大了。
它的身型比小牛还大上不止两倍,全身披覆着银色长毛,眼瞳则像熔化的黄金般光耀、闪烁。
又长又尖的鼻子毫无疑问应该属于犬科动物,但是看着它现在咬着的那个早已奄奄一息的男子,那种杀人方式似乎又像是猫科猛兽才会有的凶狠残酷。
从它的下颚滴出一颗颗让人联想到红宝石般的血珠。男子垂死的哀吟愈来愈微弱,最后停住了。
「你还在做什么,普贤!」
奇斯的声音唤醒普贤。他一边用受伤的手拚命想要瞄准,一边吼道。
「开枪射它!快!」
不知怎地,普贤迟疑了。
他强烈地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生物。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让人怀念,很久……
「——普贤!」
普贤用剩下的子弹全部射向那只野兽。
弹出的弹匣掉下打到他的鞋子,可是野兽却仍不动如山。闪耀着银色光芒的身躯看起来一点影响也没有,它的身躯一抖,眼睛盯着普贤。
它露出一个类似笑容的表情,还可以瞧见它沾满鲜血的巨大獠牙。
「可恶,这个怪物!」
奇斯惊诧着。他击发的子弹也跟普贤的命运一样,毫无用处。
巨兽身躯一低,轻轻一跃就跳得很远,当两人已有会被袭击的觉悟时,它突然从他们两人头上越过,跳下阶梯。
普贤被地上的血滩给绊了一下,又立刻追上。此时外面已是一片漆黑,附近林立的树木宛如巨人的手臂一样采向星空。
普贤拜托奇斯处理屋内的惨状,自己则在快变成森林的房屋四周来回巡视。
虽然奇斯说不能让普贤一个人去,自己也想跟上,但是却被普贤断然拒绝。
它正在等我,完全没有根据,但他就是这么觉得,我认得它,真的。
普贤将仅剩的子弹上膛,不断地确认自己有没有扣好扳机,此时,眼角似乎感觉到些微晃动。
普贤悚然一惊,连忙举起枪,却看到一个小小人影一动,走了出来。
普贤看清楚后松了一口气,于是放下了枪。那名年约十岁左右的男孩直直地盯着普贤看。
「孩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普贤仍不敢大意,一边警戒着四周,一边倾身看向男孩。
「现在这边很危险,快点回去,家人会担心你喔!」
「你很漂亮耶!」
男孩突然这么说道。
他那像铃铛般清脆的声音似乎蕴含着什么,让普贤心里一跳。
「你是……」
「还淌着血,看起来更漂亮了。」
男孩恍惚地叹道。
卡布洛修,普贤脑里浮现出这个人名。对了,他是坎贝尔带来的那个男孩,金瞳银发,就像狼一样。
「你……」
普贤绷紧了手。
「你到底是谁?」
男孩绽开笑容,那是宛如天使般的微笑。
「你——长的真像文殊。」
男孩的笑容慢慢扩大。
——一只全身银白色的狼突然出现,低咆着扑向普贤。
男孩可爱的脸被银色长毛覆盖,完全不复先前的模样。原本纤弱的手脚也变成长着利爪的兽蹄,紧紧地把普贤压在脚下。
普贤怒吼着并奋力开枪,一直打到没有子弹。子弹全都打穿银狼的身体,弹到旁边的树木发出铿铿的声音。
怎么了,没事吧,奇斯在另一头呼唤着。他似乎拿着Police Special朝着这里走了过来。
不行,不要过来!奇斯……普贤用沙哑的声音说。眼前那对黄金眼瞳旋转着,扩大……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包进去似的……变大……变大……变大……
——之后,普贤人就在那里了。
感觉背后似乎传来一声关门声。他回头一看,那里却什么也没有。别说是门了,连面墙也没看到,只有宽阔又一片漆黑的空问,这里只有普贤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他用脚试着踮看看,却完全不知道地板是什么材质做的。本来觉得应该很坚硬,却又发现它很柔软,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更不是金属,这里的一切都飘渺得像是在云里。四周空气冷冷凉凉的,故意制造一点声音,立刻就有细微的回音传来。
原本握在手里的枪已经不见,在附近找了找,还是没看见。难道是在昏迷的时候被拿走了吗?
这里是哪里?他试着走向刚刚发出声音的方向,走着走着却不知道到底会通往哪里,最后他还是放弃了,随着眼睛慢慢习惯黑暗后,他发现原本的黑暗变成一种透明的蓝,好像有哪里正发着光。
普贤已经忘了当初是怎么来到这里。唯一的记忆是,狼——男孩?感觉被包围的那瞬间,似乎就直接被送来这里了。因为那时早已失去意识,所以完全记不起来。
还是说,自己根本就是失去记忆了?他实在搞不清楚了,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至少他现在还活着。
「那个人真的好漂亮喔!」
响亮的男孩声音传来。
普贤立刻摆起戒备的姿势。
在这个空无一物的空间里,忽然有两个人宛如幻影般浮现,一名银白发色的男孩和一位金铜发色的青年。那名男孩撒娇似的说道:
「他好像文殊喔,我好喜欢他,可以吃掉他吗?」
「不行喔,卡布洛修。」
青年一边爱怜地抚摸着男孩的发丝,一边平和地回答。
「因为他可是我弟弟呀。」
普贤觉得看到了一个让人不敢置信的画面。原本摆在胸前警戒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
他颤抖的唇,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普贤用惊恐万分的声音唤出眼前这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