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殊?」
「好久不见,普贤,我的弟弟。」
应该早就死去的艺术家竟然就在眼前,微笑地说着。
「你……怎么会?」
普贤从那冻结的脑子里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来。
「你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是的,我已经死了。」
文殊缓缓地滑到普贤身前。《天堂》演奏家的雪白外袍隐隐透着微光。
「虽然跟计划有些出入,不过我还是顺利死而复生了。看来你似乎没收到我留给你的讯息。」
「我收到了,可是,到底为什么?」
普贤心里觉得很混乱,他环顾着空无一物的四周。
「这里到底是……」
「这是我所创造出来的空间。」
文殊缓缓张开双臂,指向周围。此时传来一些细微的回音,文殊丰润的声音充满了整个空气。
「这里是我用音乐跟歌曲所创造出来的世界。」
普贤讶然。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我不是说我会死而复活吗,所以我才能像现在这样子,你看,我还能这么做。」
文殊哼起一小段旋律较复杂的歌曲。
普贤突然感觉右手沉了沉。本来已经消失的手枪现在随着旋律又重新化成实体,出现在他的手掌心。
「我在你到这里之前已经先用旋律分解它了,因为我想你拿着它可能不太安全,既然你现在已经冷静下来,那就还给你吧。」
「用旋律分解?」
普贤错愕地检查手上的枪。果然是他惯用的银风没错,连空弹匣也是如出一辙。
「是呀,你的身体也是先用旋律分解后再组合而成的,不这么做的话你根本进不来。刚刚的关门声其实是你的精神所创造出来的一种象征。」
「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
「可能的,普贤。」
文殊静静地说。
「现在我不就做到了?我是因此才能重生的。」
「可是……可是又是为什么?」
普贤听到自己的声音这么问着,他这才回过神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
普贤猛然抬头,以他身为监察官的职业眼光估量着文殊。
哥哥已经死了,他也确实看到尸体被解剖。难道这个人是假的吗?
但普贤却打从心里觉得眼前这个人真的是文殊没错,他咬了咬牙,这的的确确是文殊。他有着特别与众不同的灵气,不可能会有人能模仿得这么像。
「你的目的是什么?」
普贤犀利地问。
「你的同伙是谁,文殊?你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就做到这种程度。」
「你是在质问我吗?对了,你的工作是监察官嘛。」
文殊的笑容不变。
「而且你还负责调查我的事件呢,我从坎贝尔那里听说了。如果你要问我的同伙是谁的话,对了,现在我的赞助者是坎贝尔,目的倒是很多,他有他的目的,我有我的目的。」
文殊一口气回答完后又笑了。
「跟他的目的比起来,我的根本是小事一件不值得t提。」
「不要模糊焦点,文殊。」
普贤的声音透着严肃。文殊的话很难让人相信。但是现在并不是判定真伪对错的时候,应该要尽可能地套出更多情报。
「那个小孩是谁?它刚刚变成狼杀了许多人,之前公园的那对男女也是它杀的吗?欧佳呢?」
他的心怱地一跳。问题哽在喉咙,好不容易他才艰涩地问出口:
「他也把欧佳给杀了吗?」
欧佳。这句话尾音拉得很长,回荡不绝。
瞬间,四周的灯光二兄,第三个人影浮了上来。是一名女性。她正朝着天空,两手放在胸前,仰躺着。
她是欧佳,无庸置疑。
「欧佳!」
普贤马上冲了出去。
即使距离才十公尺左右,他仍不顾一切地跑着,可是却完全没有靠近欧佳的感觉,就宛如身在恶梦当中,步伐很沉,无论怎么跑也没办法接近她一步。
文殊若有所感的声音传到正迈力向前跑的普贤耳边:
「喔,我明明都已经分解她那复杂的旋律了,没想到你才一句话又让她再度出现,真是太厉害了,普贤。」
「别开玩笑了,你把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文殊?」
「她是长发公主的乐器,所以我才会帮她调音。」
「不要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快放了她,还是你已经把她给杀了……」
「不可能杀掉她的。」
文殊才说完,普贤已经来到欧佳的身边。
他不禁伸出手碰碰她的肩。一种光润又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了过来。
「你不妨亲自确认看看,她很健康。」
文殊像是提醒般地说。
「可能会有点累,不过应该休息一下就会恢复了。我不会破坏重要的乐器。」
文殊说的话普贤只听进一半,他正忙着确认欧佳的心跳和脉搏是否正常。虽然跳得很缓慢,不过还算稳定。
普贤目不转睛地紧盯着欧佳苍白的小脸。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种想哭的感觉,心中一惊。
「普贤……」
普贤轻轻地将欧佳抱起,此时文殊出声了。
随着文殊的话语,他的身影也愈显薄弱,慢慢地变得透明,普贤连忙举起枪。
「等等,文殊,你想做什么!」
「我暂时先把她还你……特别为了你……」
文殊的脸晃动着,不可思议的旋律渐渐地扩散出去,就好像是倒过来演唱《幻奏》的情况。所有的物体随着旋律而轻轻地溶散,仿佛编织得好好的线松脱了一样,随着音乐的波动,存在也慢慢地模糊了。
声音倏地燃烧着、舞动、像蝴蝶般振翅,然后又不知溜去了哪里。文殊的身形渐隐。
「不过我会再回来把她带走的……长发公主还需要她……能再见到你真让人开心,普贤……」
「等等,文殊,你……」
(普贤,你忘了你曾见过这个孩子吗?》
消失之前的那一瞬间,文殊呢喃着。男孩、卡布洛修的银白色身形瞬间像皎月般燃起熠熠光辉。
(你已经不记得这个孩子·卡布洛修了吗?)
仿佛回音般,略带寂寞的问句反覆回荡着。
在最后的声音消失后,突然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奇异黑暗包围住普贤。
——普贤跪在濡湿的草地上。
他的手环抱着欧佳。耳畔传来树木摇晃的声音。
普贤怔了片刻才发现这个黑暗原来是郭德堡的夜晚。
他甩甩头,轻抚着欧佳的发丝。普贤确切地感觉到她的头靠在肩膀上的重量,这是方才的一切并非梦境的最好证据。此时耳边甚至还像水波一样回荡着文殊的声音。
(普贤,你忘了你曾见过这个孩子吗?)
他真的不明白。
普贤脚步踉枪地走出树林。
通往罗威尔房子的小路,跟初来时一样,显得如此地遥远。
第7变奏
「不要!」
普贤心一惊,立刻停住手的动作。
欧佳趴在医院的病床上,过于清瘦的背令人觉得鼻酸。发丝凌乱地垂在肩上,她像只被追赶的兔子般无助地发着抖。
「不要,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欧佳。」
「请你出去。」
医生抓住普贤的手。带着不舍,普贤离开房间来到走廊。欧佳依旧缩成一团,还是没有看向这里。
医生轻轻地阖上门,面对普贤:
「她看来似乎有点自闭的倾向。」
医生起了头。
「应该是受到极大的心灵创伤,我会先试着治疗看看,不过有点难度。」
「你是说她不会好了吗?」
「总之这是心灵的问题,不像肉体可以说大概几天或几个月就会好。也许明天就会痊愈,但也可能一辈子都是这样了。我说的直接一点吧,就以现在这种状况,后者的可能性比较大。」
「怎么会……」
普贤哑口无言。他的背抵着欧佳病房的房门。如同她的心一般,门紧紧地锁着,一点声音也没有。
医生担心地看着普贤。
「无论如何,《幻奏师》们所拥有的精神构造极为纤细敏感,畑一白的说,并不是我这种普通医生能够治疗的。
「我会尽快找寻其他医生,但请不要太期待。即使在郭德堡中,能够治疗《幻奏师》的仍然屈指可数。本来,要治疗《幻奏师》必须拥有比病人更高明的《幻奏》能力。不过既然她的能力已经卓越到能进入《天堂》,所以要找到比她厉害的《幻奏师》应该不太可能吧。」
「那日后该怎么办呢?」
「暂时让她回去住惯的环境比较好。我们准备先把她送回家。」
医生举起一只手,像是在表示要结束这个话题。
「再让她呆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她的身体非常健康。除了看看她的状况以外,其余的我们实在是无能为力,真的很遗憾。」
普贤心不在焉地道了谢后,走到医院的顶楼。
这里有几个病人在护士的陪同下使用器材正在做复健。他吹着风,这时手腕裹着石膏的奇斯走了过来,拍拍他的肩。
「普贤?」
「是你呀,奇斯。」
普贤的声音几乎没有情绪起伏。
「手好一点了吗?」
「还好,看来要暂时跟这家伙相处一段日子了。」
奇斯敲敲石膏。
「你呢?那个女孩还好吧?」
普贤无言以对。
「这样呀。」
奇斯叹了一口气,侧过身靠在旁边的栏杆上。他的脸贴着栏杆,凝视着眼下郭德堡的条条街道。
天气真好。一大群郭德堡常见的灰色鸽子停在音乐厅的圆形屋顶上。
「奇斯,你说有事是什么事?」
「咦?」
奇斯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普贤又接着说:
「你不是有东西要给我吗?」
「啊,对了。」
奇斯窸窸窣窣地翻找着口袋,拿出一张纸。好像上面带着细菌一样,小心翼翼地递给普贤。他有些困窘,感觉很不安的样子。普贤把它摊开,读着:
『寄件《中央》星际监察局Y u2 530f 收件 郭德堡34d-bf78派遣监察官普贤·T,登录NO·T-a452
解除上记人员的任务,并于十日内离开任务执行地,立刻返回《中央》。监察局长李维拉。贝帝(签名)。』
等普贤看完,奇斯又递出另外一张纸,这次这封是私人信件,不过命令普贤结束任务离开当地尽快返回《中央》的要求是一样的。签名的部分是观世音家家长,你的父亲。
两张都被普贤用手撕成碎片,在天空中飞舞。
被撕碎的纸片,如不合时令的冬雪般,飘着飞到街上。
奇斯开口问道:
「以后你要怎么办?」
「逮捕那些家伙。」
普贤静静地说。
「我一定要逮捕坎贝尔,和他的党羽、还有那个小孩和文殊。他们让欧佳变成这样,不管怎样,我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突然,不知哪里传来「哔」的一声。奇斯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
普贤的右手狠狠地握住栏杆的扶手,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到目前为止都是任务,不过现在开始就不是了!」
普贤静静地说,声音听来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就算上面要革我职也没关系。随便他们。我绝对要逮捕他们,给他们铐上电磁锁,送到流刑星。我一定要让他们后悔做过这些事,绝对!」
「碰到你,看来他们这次真的要栽跟斗了。」
奇斯身体一震,低声地说道。
「他们竟然让你认真起来了。」
「奇斯。」
普贤转身面对眼前的伙伴。
「你从哪里拿到那张卡片的?」
「什么卡片?」
「进去罗威尔家的时候用的卡片。」
「哦,那个啊,那是跟以前干过小偷,一个叫东尼的人拿的。我曾经逮捕过他,然后跟他变成朋友。因为他已经金盆洗手,想把之前的赃物都脱手,所以都拿给我。我把钱财全部交给遗失物处理课了,只有这张卡片没有。我觉得以后也许用得到也说不定。」
「我可以见见这个人吗?」
「嗯,他在D区制作乐器、框架、谱架。只要说东尼大家都认识,他做的东西评价还不错。」
「给我地址。」
普贤把奇斯给的地址抄了下来。
「奇斯,你去调查罗威尔办公室里面的书架上方,从内侧数来第七本书。记得要带着罗威尔的指纹过去,那边还有一个密室。听好了,千万不要一个人去。」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普贤?喂!」
不过普贤此时却已经背向奇斯走阵子。
两个小时后,普贤出现在D区乱七八糟的街道上。
他马上就看到了东尼的店。玻璃窗里排列着一个个有着细致弧状的小提琴和大提琴,还有为数颇多的漂亮雕刻。
东尼正在店里面工作着。进去后,东尼便抖了抖沾满木屑的手,露出惊讶的表情。
「东尼吗?」
「我是,你是谁?」
「我叫普贤·T。是奇斯的朋友,我有些事想要请教你。」
「喔,奇斯啊。」
笑容慢慢在他气色不错的脸上扩大。
「请进。奇斯还好吧?你想问些什么?」
「不用了,在这边就可以了。」
普贤拉出正要进去的奇斯,这么说道。
「这样问真的很不好意思,不过你以前做过小偷对吧,那个时候似乎有一张能够进去拉姆杰企业私人别墅的卡片,你记得起来是从哪里拿到那张卡片的吗?」
「卡片……卡片呀。」
虽然被翻旧帐,东尼却一点也没有生气的样子,他边念边敲着额头。
「我也很想帮你。你跟奇斯一样也是刑警吗?」
「算是。」
「算是呀。不过不好意思,刑警先生,因为都是以前的事情,已经想不太起来子。
他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我跟奇斯约定过,要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虽然说是这么说啦,不过我也无法一一记住被我偷过的人的脸,真的很抱歉。」
东尼看起来有点歉然的样子。普贤盯了东尼的脸半晌,最后面无表情地说道:
「没关系,很抱歉,打扰到你工作。」
「不会,有机会的话下次跟奇斯一起来吧。」
普贤就这样步出了店门口。
直到普贤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另一端。东尼马上把凿子扔到一边,落下锁冲到屋子里面。他打开通讯器的电源,急急忙忙地按下一连串的号码。
对方接通了。
『你好,这里是——』
「请转告多力斯可尔先生……」
东尼的额头被冷汗渗湿了。
「警察找来了,在问卡片的事情,我照你所说的回答不知道。警察已经回去了,懂吗?一定要帮我转告喔!」
『我知道了,辛苦了,东尼。』
对方把电话切断,东尼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他擦擦汗转过身来。
「谁是多力斯可尔?」
东尼顿时呆若木鸡。
东尼靠在后面的通讯器上面。普贤倚在房间门口,手托着下巴看着东尼。
「所以你并非跟奇斯约好的吧。如果奇斯知道你又再搞鬼,应该会很失望吧,东尼。」
「我明明已经锁起来了。」
普贤一言不发地把右手拿着的东西丢掉。一整个门锁被拆了下来,滚到东尼的脚边停住了。
「我不是刑警,我是《中央》派来的监察宫普贤,你应该知道监察官是干什么的吧?如果不想切身彻底了解的话,最好老实告诉我多力斯可尔是谁?是哪里人、在做什么?」
「监……监察官?」
东尼吓得嘴巴阖不拢,不住地颤抖着。大家都说监察官冷酷至极,为了找出真相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东尼不停地紧握双手,想确认手指是否还完好没有被折断。
「我不能说,说了就会被杀掉。」
「东尼。」
普贤蓝眼微眯。
「我很急。」
东尼的嘴逸出一声呜咽,他虚软地跪倒在地上,痛哭失声。
「多力斯可尔叫我什么都不能说。如果我说了的话,就要砸我的店,让我永远都不能正常营业。我很喜欢现在这个工作,我……我还想活下去。」
「你到奇斯那里去吧,东尼。」
普贤还算平和地说。
「然后请求警方庇护。」
「不行,我没有脸再见他,都已经跟他做出那种约定了,绝对不行。」
「奇斯是你的朋友不是吗?」
东尼啜泣着不停摇着头。
又安慰他了一下后,普贤好不容易问出关于多力斯可尔的情报。
真是太让人吃惊了。
多力斯可尔是郭德堡初创之际就存在的,托雷托尔运输公司的老板。
但是托雷托尔真正的营业项目并非单纯的只是搭载观光客或运输物口叩,而是专门非法走私商品或人口,例如毒品、武器、弹药,或珠宝、贵金属等赃物。
原本郭德堡来来去去的观光客就不少,艺术家的美术工艺作品的交易也很频繁,所以常常有巨额的金钱往来,这些买卖在郭德堡早就是司空见惯,更是进行违法交易的好地方。奇斯曾提到的秘密组织大概就是指这个吧。
东尼所负责的就是制作密藏毒口叩的框架,或是将宝石藏在乐器里面的工作。
「我本来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有一次不小心偷到多力斯可尔的钱包,然后又刚好被奇斯逮到。我本来都已经决定要堂堂正正地做人了,可是那家伙突然跑来揍了我一顿,叫我把卡片还给他,那时差一点点就要被杀了,然后多力斯可尔却笑了,他说那种东西警察早晚也会丢掉,留着我也许还有点用处,所以先留下我的小命。」
东尼说着说着露出一脸快吐出来的表情。
「他居然说先留着我一条命这种话。」
「够了,东尼。」
普贤自己也感到非常不舒服。并不是针对东尼。而是因为看到东尼只是想要跟普通人一样生活,却连这种渺小的愿望都无法达成,甚至被人威胁生命,连他自己都唾弃自己的样子。但,他还是接着继续问:
「你知道为什么多力斯可尔会有拉姆杰的卡片吗?」
「详情不是很清楚,不过我有看过一次。」
东尼吸了吸鼻子。
「之前我拿做好的东西送过去的时候,看到玄关前面停了一辆印有拉姆杰企业标志的车子,车子里面有一个胖男人正跟多力斯可尔鬼鬼祟祟地交谈着,我一靠近他们马上放低音量瞪着我。因为那时我觉得很奇怪,所以我现在才会还记得。」
「是不是灰色头发,混浊的蓝眼睛而且很胖的人?」
「对,我记得就是那样。」
果然,普贤在心中点头,就是坎贝尔。
东尼并不知道这两人讲了些什么,不过普贤叮咛还在啜泣的东尼一定要去找奇斯以后,便离开了D区。
为了保险起见,普贤先打电话给警察请他们先去接东尼,然后才走回车上。
刚刚弄坏门锁的义肢还在抽痛着。虽然极力忍耐,但痛楚仍旧源源不绝,他跑到车内迅速地燃起香烟。
托雷托尔运输公司位在公司行号跟旅馆林立的商业区上。
他停在公司前面,稍微看了一下里面的状况。即使想直接从大门进去,也似乎不太容易。一定会因为没跟任何人约好,而被人家小心地请出去。
不管怎样,无谓地冲进去只会让对方发现东尼泄漏消息,这样的话可就糟了。还是再花一点时间吧。
看来只能等下去了。可是还是难以平复内心的焦急,普贤靠在椅子上。
多力斯可尔不可能留宿在这栋大楼里,他要回家时一定会走出大楼,那个时候才是最佳时机。
他在警察那边又看了一遍罗威尔的资料。罗威尔曾经有段时间一直在研究《幻奏》。提出的论文是『(幻创》中的《幻奏》』。之前他看到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感觉,不过自从那天晚上被带到那个奇异的空间后,他才想起来这个东西。
(幻创》。根据罗威尔的理论,它是创造出幻觉的《幻奏》更进一步延伸出的力量,已经不是单纯地制造没有实体的幻影,而是随着歌声呼唤出具有实体的东西。
文殊说了些什么?用旋律把物质分解后,再重新组合?
罗威尔所阐述的理论应该跟这个一样,但是物理学界却对这种说法一笑置之。不过普贤倒
是有点相信这个被物理学界漠视的理论。毕竟自己都亲眼看过了,文殊确实哼着旋律就把银风给呼唤出来。
而且就连《幻奏》这种能力都还没得到合理的解释。天才罗威尔之所以没继续留在大学的原因会不会就是因为他的理论没有受到重视,所以才怀着恨意离开?普贤心里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可怜的男人。》
他挺了挺开始感到疼痛的背,稍微换个姿势。
坎贝尔、罗威尔、多力斯可尔。
把这三个人连起来恐怕就是之前传闻的秘密组织吧,不过却不知道文殊在里面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目前只知道他还活着,跟杀人事件有关,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清楚。如果真跟别人说大概也不会有人相信,因为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有这种事。
为什么文殊宁愿假死也要帮助坎贝尔呢?
他的目的是什么?长发公主跟他有什么关系?卡布洛修到底又是何方神圣?
——他为什么要对欧佳做出那种事?
一定要把他们都逮捕到案。
普贤将额头靠在方向盘上。
真是讽刺,第一次对有血缘关系的兄弟所产生的威情竟然是憎恨。到目前为止,他从未爱过或者恨过谁,也从未关心过家族的事情。他本来就应该要保持这种精神状况继续去调查的,可是却变成现在这种难堪的局面。
不知道谁说过爱与恨其实是一体两面的东西,虽然是种老掉牙的说法,却是不争的事实。不论是哪一种情感都是一样沉重。太强烈的感情只会造成妨碍而不能正确地思考。
欧佳,他闭上眼,一边嗅着升起的白烟,一边思索着她的事情。
难道说我爱上她了吗?
不,不可能。他连忙挥去这种想法。
我是个监察官,监察官绝对不能对特别的人产生感情。
监察官绝不能留有任何的血缘关系纪录,只能存在于《中央》的档案里,这种人怎么可以爱上别人。不要再说这种蠢话了。
不过大家不是都说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愈会发生吗?普贤不就违反上级命令还停留在这里?他这个时候本来应该去搭乘太空船,然后离开郭德堡的。
可是普贤却不想这么做,一点也不想。
他一直觉得自己已经是死掉的人了,自从那个事故以后……
进入监察局,从社会层面来看,等于是自己《杀》了自己,目的就是为了证明他已经死掉的事实。
就算站着、走路、说话、微笑,他总是这么想。自己的冰冷身体躺在灵魂最深处?你什么都感觉不到,你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宛如冷风般的声音不停地嗤笑着。
但是,欧佳。
只要一想到她,他的体内仿佛又燃起火焰。想见她,想拥抱安慰她,只要想到竟然有人对她做出那种事,他的手腕和手指就会因愤怒而颤抖着,这些都不是已死之人会有的感觉。
我爱上欧佳了。无可奈何,他只能这么想。
可恶,我竟然爱上了,爱上那个胆小鬼,那个有着天真眼眸的女孩。
他也曾经有过几个女人,她们每个人都比欧佳更美、手腕更好、更有魅力。但是,能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心死之人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欧佳。那个才说过一会儿话,才接吻过的小小幻奏师。那个在纯白病房颤抖着,像小鸟一样的女孩。
欧佳。
直到日暮西垂、充满古风的郭德堡街道都被染成深红色时,多力斯可尔才出现。
多力斯可尔有着宽阔的额头和鹰勾鼻,看起来就觉得他应该是个名人。
他的身后跟着一名干练的金发秘书,悠闲地从白色大理石楼梯上走了下来。他们的车子一发动,普贤便跟了上去。
多力斯可尔的座车上了高速公路,似乎是想避开车潮,所以选择了开往郊外的路线。而普贤只能跟在后面。
其他的车辆渐渐地变少。四周只剩下两三台车,这让他愈来愈难混在车潮里。
不晓得有没有被对方发现?不过多力斯可尔的车子仍然继续往前开着。最后,终于变成直接跟在对方车子的正后方,这真是最糟的状况。
坐在后座的金发秘书突然朝后面一望。普贤眯起眼,紧紧握着手上的方向盘。
金发秘书怱地露出妖艳的微笑。
这时,他的视线好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普贤立刻踩了煞车,虽然已经放慢速度,但在一瞬间,车子前面不知被什么东西给狠狠撞上。
普贤身子往前倾,整个人弹飞到挡风玻璃上。太阳穴还没好的伤口又裂开,鲜血滴了下来。他勉强睁开被鲜血染红的眼睛,才发现挡风玻璃贴上了一张沾着黏着剂的纸,完全让他看不到前面。
似乎被玩弄般,对方又撞了过来,他跌向窗边敲到了头。
他拚命地握紧方向盘,可是不知不觉却变得很难控制。他似乎听到对方充满恶意的笑声。普贤打开窗户,想要把纸拿下来,就算只撕掉一角也好。
对方开了枪。
枪声似乎响得比较晚,右手的义肢手背传来冲击震动的感觉。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多力斯可尔——发出了怒吼,声音随风飘来。
「笨蛋……不是叫你别开枪……他可是刑警……至少也要意外……」
第三次的撞击,普贤的手离开了方向盘。失去控制的车头摇摇晃晃,急速地冲撞上高速公路的围栏。
发出极大的撞击声。
多力斯可尔在前面做了个U型回转,折了回来。普贤的车几乎已是面目全非,还冒着阵阵白烟。
多力斯可尔走下车,轻咳一声,司机便把普贤的车门给拆了下来。车内,普贤虚软地倒在里面。额头淌着血,看起来似乎已经死掉了。
「怎么了吗?啊,太惨了。」
看到后面的车子有人从窗户采出头来,多力斯可尔马上换上一付和蔼老板的微笑,故作困扰的样子。
「好像在打瞌睡才会撞到我们后面,我们也有责任,就由我们把他送到医院去吧,如果可以的话,可否帮忙通知高速公路巡警呢?」
对方很快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大表赞同似的瞧着这场意外。多力斯可尔搜着普贤的衣服,掏出银风,随手一丢,然后把他抬进车子里关上门。
「要怎么处理呢?」
恍恍惚惚中,似乎听到秘书的声音。
「杀掉他。」
斩钉截铁地回答。
「用药的话看起来会比较像自然死,不过现在没有那也没办法。扭断他的脖子吧,小心不要弄脏车子。」
「是。」
纤白的手指缠向普贤的脖子。
普贤挣扎着,很难想像这么纤细的手臂会有这么大的力量去掐着他的脖子。在天鹅绒座椅上,上演着一场无声、却搏命的生死搏斗。多力斯可尔的脸上透着愉悦观赏着。
下个瞬间,他的脸顿时变得青白。
「社长?」
秘书惊讶地抬起眼。多力斯可尔好几次想开口但又闭上了,只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我已经压住他的神经丛了。」
普贤用沙哑的声音说。秘书挑起眉。
「想必多力斯可尔先生正感觉到无比的疼痛吧。是吗?多力斯可尔先生。
秘书嘴里骂出连最低级的妓女听到也会脸红的脏话。她从皮包内拿出小型手枪指着普贤。
「住手!」
多力斯可尔发出杀猪似的哀号,秘书突然身体缩了缩,从驾驶座伸出的手枪也晃了一下。
普贤一边注意维持着手的力道,一边慢慢地坐起。他喘着气,觉得头像塞着熔解的铅块一样沉重。
「全部照我的话做,把枪给我,你也是,应该还有别的吧!」
「全部给他,快点!」
多力斯可尔哀号着。普贤把五把枪一起扔到窗外,并命令他们把车开到通往郭德堡警察局的路上。
极度的疼痛感充斥全身,多力斯可尔说:
「你这样做对吗?我可是老实认真的郭德堡市民。走着瞧,我一定会让你这辈子都穷困潦倒!」
「以前也有人像你一样说过这种话。」
普贤收紧了指头。哀吟声更大了。
「你马上就可以见到那个人了,等着吧!」
又一声哀号响起。普贤则是一副完全不痛不痒的样子。
他紧盯前面的眼瞳,已经凝成两丸寒冰。右手合成皮肤绽开处还可以瞧见里面银色的金属旨架。
第8变奏
「普贤!」
才踏入房间,奇斯就飞奔过来。
他一看到普贤的脸,眉头马上就皱了起来。
「喂,你的脸也太凄惨了吧,一副刚从死神那边回来的样子。」
「随便,先别管这个。」
普贤冷淡地挥挥手瘫坐在椅子上。奇斯端了两个茶杯,也跟着坐下来。巧克力的香味浓郁扑鼻。
「现在正在搜索多力斯可尔的公司和住家,已经跟他们说好如果有搜到什么东西要立刻通报。那家伙自己则还在侦讯中。」
奇斯灵活地挥动他打着石膏的手腕,说道:
「那家伙还一直嚷着要叫律师过来,不过一说要把东尼带来时,他就吓得马上变脸。看不出来平日颐指气使的他是这么一个软脚虾。」
「东尼来了?」、
「来了,真的好险,现在有两个人专门保护他,可是他却不肯见我。他只是太胆小了,错的人又不是他。」
奇斯的表情有点难过,不过马上又恢复精神。他一口气暍乾热巧克力,大力地把茶杯放F。
「不过普贤,大丰收,真是大丰收!」
「什么?」
「就是你说过的第七本书和指纹锁呀!才一打开,真的太赞了,根本是座宝山!Hi-yo Silver!」(译注:Silver是马的名字——美国电视草创时期的西部剧「The Lover Ranger」中主角独行侠的座骑,Hi-yo Silver是他呼唤坐骑时所说的话,后来这句话便成为年轻人的流行语。》
普贤对奇斯满口疯言疯语感到十分疲累。
「拜托请你讲重点,里面到底是什么?」
「密室。」
普贤眨眨眼。奇斯咧嘴一笑。「你自己看吧!」
奇斯转过身拿起后面的一叠资料,丢到普贤的腿上。
「秘密帐本、客户名册、订单总表、指定规格等等。虽然档案被收起来了,不过紧急备份都还在,我们才知道那个负责人原来也是那个庞大走私组织的首脑。」
「是吗。」
深深吐了一口气,普贤阖上眼。
「然后还有这个。」
看到奇斯再拿出的一张翻拍照片,普贤终于坐了起来。
「这是?」
「我不是说那里是宝山吗!」
奇斯还是一副手足舞蹈的样子。
「复制士兵工场,这是示意图。虽然还不知道它在哪里,不过至少知道它确实地已经在运作,而这份似乎是新建的设计图,拿给多力斯可尔看以后他整个人立刻变得垂头丧气起来。」
由于复制技术十分发达,因此几乎所有生命体皆可复制。只有复制人方面基于伦理道德考量,所以被严厉禁止。
如果违反禁令,就会被送进感觉阻断仓,求以跟杀人同等的刑责,半永久地关入暗黑地狱。但是,由于复制士兵可以节省大量人事费用,而且精神操控也非常简易,所以市场的需求量还是很大。
跟坎贝尔及多力斯可尔合伙的天才罗威尔则运用他自身丰富的知识和技术,从一开始自行研发,到后来运用人力资源,大量生产复制士兵。
普贤翻着资料。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送货的时间、地点、物口叩清单。哈里伯顿六百公斤毒品、哥丹G-7三百吨贵金属、与一堆运到各地战场的武器和弹药。还有复制士兵。
最后两个礼拜则记录了要运物品到伊斯法罕的计划。那个物品跟之前的东西都不一样。
I·L·L·U。
普贤用手来回抚着这行以暗号书写的文字。
伊斯法罕这个行星国家因为长期宗教对立而陷入严重的内乱中。奇斯叽叽喳喳地继续说道:
「坎贝尔之所以会提拔罗威尔当自己的手下,一开始也是因为他高明的专业技术。他真的是一个多才多艺的学者,两人一直在郭德堡这个保护伞下,大发横财,赚取足以雇用别人的金钱。
多力斯可尔负责运送及拓展业务,如果顺着他这条线索继续追的话应该还能再找到些什么东西。罗威尔被杀似乎也是多力斯可尔下的手,有人看到约翰曾经跟着多力斯可尔的手下活动,东尼好像也知道这件事,密室里面验出的指纹除了罗威尔以外也看到坎贝尔的,虽然证据仍不是很充分,但是至少有理由逮他过来。这毕竟是复制人犯罪,这次可抓到坎贝尔的尾巴了。喂,普贤,你怎么了?」
看到普贤推开资料站了起来,奇斯连忙打住话题。
「我想抓的不是坎贝尔。」
普贤握拳敲着玻璃低吼着。他缓缓地把头靠在窗户上。
「我想抓的人是——文殊!」
「啥?」
奇斯顿时无语了。
普贤紧靠在窗户的侧脸惨白变形,看起来一点精神也没有。奇斯便打气道:
「不过你不是说文殊跟坎贝尔有关系吗?只要逮到坎贝尔,一定也能找出他的所在,不要担心了,普贤。」
普贤只是默默地摇摇头。
「对了,我都忘了,还有这个东西,普贤你看。」
词穷的奇斯连忙拿出一张光碟递给普贤。
「这是?」
「一样是在密室找到的。里面有文殊的声音,我想你等你回来再一起听,所以把它拿回来了,也许可以从中找到什么线索也说不定。」
「好,放来听听看吧!」
普贤打起精神坐了下来。
奇斯把音响拿出来放在两人中间。把光碟放进去,文殊丰润的歌声慢慢地流泄出来。
「好奇怪的节奏。」
奇斯皱起脸来。
原本认真听的普贤突然抬起头。
「奇斯!」
「什么?」
普贤拔出枪后全身僵硬着。奇斯也伸手采向自己的枪转身一看,不禁大叫出声。
「这、这个……这家伙是谁!」
一个像影子的东西摇摇晃晃地在两人身后浮了出来。
那渐渐地化成实体,随着文殊的歌声,原本透明的身形慢慢地加深了颜色,影像愈来愈清楚。
他戴着头盔,身着战斗服装,肩上甚至还背着一把狙击步枪,有着一双如弹珠般透明的眼瞳,根本是一个武装士兵。
跟实体几乎一模一样的枪口正瞄准奇斯。普贤连忙阻止正要开枪还击的奇斯。
「住手,奇斯!快把音乐关掉!」
奇斯虽不清楚理由,仍是照做了。
歌声一停,士兵恍如水影般晃动着。透明的手指变得扭曲,枪口喷出好像水母一样的火炎,子弹射了出来。
然后他消失了,无影无形。
好一会儿,两人都说不话出来。终于,普贤弯腰把光碟从音响中取了出来。
奇斯一脸惊恐地伸手碰了碰被幻影子弹击中的柜子。
「喂,刚刚那个到底是什么?」
「恐怕是坎贝尔要运出的新货品。」
普贤简单地说。
「所以罗威尔才会被杀。」
「你说什么?为什么……」
「这片光碟里面关了一个士兵。」
有点厌烦地指了指光碟,普贤大力地倒在椅子上。现在,一切的线索都吻合了。
「就是先用旋律分解,再用歌声重新组合成实体的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