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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五代ゆぅ 当前章节:145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奇斯还是一头雾水。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一点也不懂。」

普贤说出自己救出欧佳时的遭遇。

文殊用旋律分解手枪,再还原的过程。

自己的身体被旋律分解而消失的情形。

用旋律构成的奇妙空间。

随着声音而出现的欧佳。

奇斯惊愕地连自己椅子坐到一半都忘了,屁股就这样僵在空中。

「怎么会有这种事……这就是《幻创》吗?」

「我也曾经觉得不可能,所以到刚刚为止我都没跟别人说过,反正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很久以前有这么一个例子:有人被催眠说要用熟铁烙印,其实最后只是用普通棒子一碰,但是他的皮肤马上就起了烫伤的水泡。

精神确实会对肉体造成影响。《幻奏师》可以透过听觉,将自己的思绪传达给别人。也就是说将自己的感受投射到别人的精神上面。

「如果《幻奏师》感受到那里有花朵,歌声中也透漏这种讯息,即使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是听的人就会真的觉得看到了花朵在那里出现,这就是所谓的精神影响肉体。既然视觉都被蒙蔽了,那嗅觉及触觉等等的五种感官自然也不可避免被影响。」

「就算是五感会艾到影响,可是也不可能无中生有呀!你的想法好奇怪,普贤。」

「没错,不过我们又是怎么去确认那边有实体存在呢?是靠眼睛看,还是靠耳朵听,还是靠手去摸?如果文殊都能自由地操纵这三种感官那将会如何呢?

你想想,奇斯。人类要去感觉一个东西的存在只能依靠自己的五种感官,而这一切都告诉你那边真的有东西,所以那个东西就真的存在,真的有实体。

你试着想想烙铁的例子。即使枪是幻影,但是被打中的人如果强烈地认为自己真的被打中了,那他就真的会死掉。

对他而言,幻影的敌人并非是幻影。《幻奏》时,会引导出听者自身的精神感觉。如果只靠音乐就能让对方依照自己的意志去思考的话——思,那这家伙也许就如同我所推测的一样——

用光碟运送的士兵……《幻兵》(Illusion Trooper)」

普贤又拿起资料,一张张翻着。他现在知道那个暗号的意思了。ILLU,也就是Illusio——幻影。

「我终于知道文殊跟坎贝尔之间的关系了。事实上,跟需要空间和食物的复制人比起来,不用空间和食物,只需音乐就可以随意呼唤出的光碟幻影更有效率。

让文殊唱出士兵的旋律,存在光碟里面。然后只要在光碟上贴着古典音乐的标签,就能任意将士兵运送到其他星球。随便都可以通过海关,毕竟里面是文殊的音乐。这么做真的太自中无人了。

我想如果把这张光碟全部播完,那么就真的会有一个拥有实体的人站在那里吧。」

「所以幻影就变成真的罗!」

「而且只要再拷贝光碟,也一定可以做出同样的东西。」

「原来如此。」

奇斯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所以已经不需要罗威尔了,也因此罗威尔变成阻碍。他知道得太多,不能再让他活着,罗威尔就被杀掉了。」

奇斯握紧拳头,关节弄得咯咯作响。「这些坏蛋!」

「对了,那在音乐厅中死掉的文殊,应该就是罗威尔最后的作品吧。」

「用来当替身的复制人。」

「也许吧。那天晚上罗威尔被吓得不停发抖,大概是感觉到他自己也成为下一个目标了吧。或着是他太懦弱,根本守不住秘密。无论如何,那时他的命运早就被决定了。」

「可怜的家伙。」

简短地说着,奇斯拿起光碟。

「不管怎样,这个就是证据。拉姆杰这次再也不能一手遮天了,走着瞧,这些家伙!」

「奇斯。」

「知道啦,只要找到文殊一定马上告诉你,还有,普贤。」

奇斯看看左右,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不是身上还有召回令吗?如果不赶快回去的话,很可能会被剥夺身分——」

『监察官。普贤?』

对讲机传来声音。

普贤撇下奇斯,很快地靠近回答道:

「是?」

『有从中央过来的访客想见您。』

「了解,我立刻过——」

「不需要。好久不见,普贤。」

一个低沉的男声传了过来。

门被打开了,一个年约五旬的男子站在哪里。

普贤错愕地看着他。

好久没见面的男人。跟上次看到的时候几乎没什么改变,一头梳理得很整齐的茂密白发,严峻的脸部线条,和知性的额头。他有着一双跟普贤相同的深蓝色眼珠。可是眼神却跟冰川一样寒冷。

「我想到处走一走,可以陪我一下吗?」

男人是观世音家族的家长,也是普贤的亲生父亲,他对着自己的儿子沉稳地说。

「:。怎样?」

「什么怎样?」

父亲平静地回问。

「你不可能会平白无故地来找我这个没什么利用价值的儿子吧。」

普贤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尤其是曾经忤逆过你的儿子。」

两个人沿着贯穿郭德堡的河边走着。

对岸上有些想当演员的人正在排练戏剧,多亏了他们,河的这端才几乎看不到什么人烟。微风舒爽的午后,有两个孩童像小狗似的互相奔跑追逐。父子两人都眯起眼注视着耀眼的景象。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父亲轻笑出声。

「我试着跟你联络好几次你都不接。如果我说我碰巧来到这附近,你大概也不会相信吧!?」

「不错,我是不相信。到底有什么事快点说,让我可以早点回去工作。」

普贤单刀直入切入话题。因为读不出父亲到底想干嘛,让他不太高兴。而发觉自己因此有些焦躁不安这点,更让他不愉快。

「你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其实根本就不应该跟你说话的。」

「我明白了,那我就简短地说了。」

父亲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儿子的脸。普贤觉得有种莫名的不快,于是避开了视线,现在的感觉就好像又回到十五年前第一次见到父亲的时候一样。

父亲拿出一个约莫手掌大小的绒盒,在普贤面前打开来。

「收下吧,普贤,这是你的东西。」

普贤一动也不动,只是一直盯着他拿出的那个东西。

黄金的颈环。

造型虽然简单,但是上面的刻纹——观世音家族的二重光圈徽章,只要戴上它就是观世音家族的家长,也就是观世音集团领袖的证明。内部常会发出波动,因此可以确认领袖的所在地方。可以说是支配星界、帝王的皇冠。

「我已经舍弃跟观世音家族的关系了。」

普贤几乎片唇不动地说着。

「那就回来。」

父亲仍旧一动也不动。

「没有人反对,家族会议中所有人都认同你。已经到了法定年限,我必须要选出继承人。我想让你继承我的位子。」

「为什么到现在才这么做。不是还有其他兄弟,表兄……」

「话是没错,不过我从以前就已经属意你了。」

父亲不由分说地截断普贤未完的话。

「你受的一切教育都只是为了这个目的。你是非常有才能的孩子。就算十二年来的日子一片空白也丝毫没有影响。你一直都是我的继承人,难道你不知道吗?」

普贤无法回答。

「在你发生意外时,我费尽心力保住你的命,不过你获救后却不发一语地离家出走,我没有追上去是因为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看看你是不是就算离开家里也可以一个人生活。」

父亲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儿子。

「然后你也确确实实地证明了你的能力,定期有人跟我回报你的近况。监察官普贤,成绩卓越,拥有堪任观世音家族家长、领袖的能力。你这几年用优异的成绩证明了这一点,回来吧,普贤。」

父亲激动地说。

「你是我的儿子,你更是我的继承人。」

父亲又伸手递出盒子。

宝箱就在普贤面前打开着,只要伸出手就可以得到里面的东西。无穷的富裕和光耀,支配《星界》的帝王之路就在普贤面前开启着。

黄金的光耀刺向普贤的眼睛。不知何时会丧命的监察官生活,光是拥有这个身分本身就很危险。

与过着王公贵族生活的观世音家长的身分比起来,根本是天渊之别。

有脑袋的人都知道该选哪一个。

「我拒绝。」

普贤静静、但坚定地说。

父亲并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深蓝色眼瞳微眯,稍稍地收回了盒子。

「为什么?」

「我已经不是观世音家族的人了。」

「所以你只要回来就好,你毕竟是我儿子。」

父亲理所当然地说。

「并不是这样的。」

原本想加上「父亲」这两个字的,但是他却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觉得好像只要开口就会叫出声音,所以普贤咬紧牙关,回视着父亲。

小时候,对普贤而言,父亲一直是很远的背影。刚到家族的那天,从初夏的嫩叶之间,从小孩房的窗户望出去,看到的只有父亲的背影。

母亲是个很美的女子。罹患风土病(地方病》而逝世的那天,她把儿子唤到身旁,微笑地说『那个人』一定会好好照顾你,所以不用担心。

母亲口中的『那个人』其实说的就是父亲,但他一直都没有办法体会。父亲的背影总是看起来那么伟大、那么冷淡,普贤完全不觉得他是母亲总用温柔的声音述说的那个人。

不常回家的父亲偶尔回家的时候,总会把孩子都唤过来说话,孩子们都称这种情形做「召见」,还真的是名符其实。父亲端坐在正中央的椅子上,下面五六个孩子并排坐着,看起来就是家臣参见君王,报告事情的样子。

父亲并没有特别区分正妻跟情妇的孩子,或许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正妻吧。接见的时候简直就是情妇间的势力斗争。她们为了让自己孩子多受一点关注,都把手放在孩子的肩上,彼此互瞪。

当中,普贤总是自己一个人,没有人守护在自己身旁。另外同样没有母亲的孩子就只有文殊一个人,但是因为他具有《幻奏》的特殊才能,所以被排除在继承人激烈的争斗之外。他宛如停在大树旁的小鸟一样,总是伴在父亲身边,这个美丽的兄长对普贤而言,就跟房间外的橡树一样遥远。

「你只把我当成你手中的玩偶。」

普贤一边思索一边说着,不自觉地舔舔唇。

「你说你把我当作你的小孩,可是你却一点也不了解我。就跟我不了解你一样。

「普贤,我……

「你知道我对母亲的家抱着什么感觉吗?」

普贤问。

「你又知道我对观世音家族的房子抱着什么感觉吗?离家数年的我到底在想什么,你想像得出来吗?」

才说完普贤就想咬断自己的舌头。这简直是小孩子在发牢骚,只是任性地吐露悔恨之词。

虽然这么想,可是嘴巴一张就怎么也停不下来。

「你完全不知道我是怎么想你的,你根本无法想像!虽然我们血缘上是父子,但是实际上却完全不是!」

「我……」

看到突然好像小了一圈的父亲,普贤略感吃惊。父亲将下巴缩在衣领里,眼睛看着地面。

「我想让你继承我的位子。」

父亲小小声地说。

「因为你是——珊蒂贝尔的儿子。」

怱地,一阵风吹过普贤的身体。

那是十五年来,岁月的狂风。他仿佛又回到十二岁,跪在母亲身边的那个时候。

即使生着病,却仍美得不可思议的母亲。因为发烧而乾裂的唇,母亲微弱地低喃着:去那个人身边,那个人一定会,好好爱你的。

那个人一定会……

普贤突然莫名地感到愤怒,背过身去。

盒子却不小心被碰掉了,颈环在地上滚了几圈。普贤有股冲动想用脚去踩,想把它弄得乱七八糟,但他好不容易忍了下来。

「为什么你不早一点告诉我!」

普贤觉得自己在悲鸣。那是十五年前的那个孩子。

父亲默默地捡起盒子,把土拍掉。

这时,普贤终于稍稍恢复了冷静,但是他却没有回头的勇气。看见现在的父亲,普贤知道自己的心正痛着。

父亲老了,他深切地感觉到了。这个性格刚毅的老人,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体会到自己需要一个依靠。

如果是以前的父亲,应该宁可一死也不愿露出软弱的样子吧。

「我要回去了,还有工作要做。」

普贤背着他,开口说。

「再见,观世音先生。」

「普贤……」

基于礼貌,普贤停下脚步。父亲追了上来,将盒子塞向普贤,普贤感到有点烦躁。

「我不是说我拒绝了吗?」

「我知道,可是,我只想要你留着它,我会再做一个新的给继承人。」

父亲又推了推盒子。

「我只想你留着它,普贤。」

普贤背过身不看父亲。他不想看到,那种表情——那种乞求的脸,纯粹为了逃避那张脸,所以普贤没有推开盒子。

「你记得卡布洛修这个名字吗?」

他并不是真的想知道才问的。不管是什么都好,他只想去思考跟工作有关的事情。但是父

「你创造了这一切。」

父亲微弱地摇着头,重复地说:

「你为什么不懂呢?你是我的儿子呀,你明明是珊蒂贝尔的儿子。」

(啊……)

你是不会懂的,父亲。普贤在心里低吟。

你已经尽你所能去做了。只是,晚了一步。就只是少了那句话而已,父亲。

只是这样而已啊。

回头望去,父亲还是动也不动站在那里。普贤大步走着。无处宣泄的愤怒、悲伤,这些让人无法负荷的思绪让他的脚步变得很沉重。

如果当初有接受情感封锁就好了,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有这么强烈的感觉。

那天晚上,纪念馆的图书室中借出了一卷影带。

借的人不用说,正是普贤。普贤坐在视听间,欣赏着十年前,那个还是男孩的《幻奏师》约演奏。

主题出现在节目的最后。男孩的歌声才响起,舞台就浮现一只轻盈的,拥有黄金瞳色的银毛野兽。

那个男孩的梦,悠悠展开了。

野兽变成美丽男孩的样子,在正唱着歌的男孩身边玩闹。另外又出现一个男孩的影子,互相牵着手跑跳着、旋转着、笑着、叫着,把男孩的梦境完整地呈现出来。

画面下面出现字幕。普贤倾身读着

『卡布洛修——与弟弟一起做的梦』

(你还记得卡布洛修吗?普贤。)

(与弟弟一起……)

与弟弟。

影片播完后,普贤又看了一遍。然后又一遍,再一遍。直到看了第四遍时,已经到了纪念馆关门的时间了。

普贤在已经没有任何影像的3D投射器前面发呆了好一阵子后,终于缓缓起身,归还影带,脚步虚浮地步入夜色中。

他就这样随意走着,完全不知道自己会走到那里。只是这样走着,因为他完全没办法冷静下来。

他无意间走到公共电话旁,已经是午夜时分了。他站在萤幕前,感到犹豫苦恼。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般,投入钱币,按下一连串数字,话筒马上传出回应。

『您好,这里是郭德堡市管理局。』

「欧佳……」

他踌躇一下。

「请告诉我欧佳。莉贝森小姐的住址。」

第9变奏

没有预警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欧佳几乎是整个人跳了起来。

原本蹲在椅子上的她站了起来,拿起披肩,走到门边。明明就有装门铃,可是这次这位访客却不停地敲着门。

「哪位?」

难不成是护士又折回来了吗?前去开门的欧佳心里有点七上八下。她怯生生地回应着。

「是我,普贤·T。」

欧佳紧紧捏住披肩,整个背靠在门板上。膝盖不停地打颤,一副快站不住的样子。普贤?是普贤?为什么……他会在这?

「开门,欧佳。」

普贤又敲了敲门。

「开门,让我进去里面。」

「你回去。」

好不容易,欧佳开口了。如果真的要她说出现在世界上最不想见到的人,那个人就是普贤。为什么他会来这里?欧佳用颤抖的手碰了碰门把,想确认是不是真的有锁好。

「求求你,请回去。」

欧佳祈祷地对着门板说。她一点也不想见到他。但是同样的,她也很想立刻打开门看看他的脸。这样矛盾的想法拉扯着她的心。

「我不想看到你,请你回去好吗?」

欧佳觉得很慌乱。到底该怎么办?普贤靠得这么近,即使隔着一扇门,他的气息还是像电流一样传了过来。

因为心里还残留着那个人的记忆,所以现在一点也不想见到普贤。如果能恨得了那个人该有多好,可是她无法恨他。之所以憎恨,是因为我知道太多关于那个人的事情了。

那个人彻底地改变了自己,已经永远//水远地被改变了。

「欧佳。」

欧佳那本来打算拨电话联络医院的手,停了下来。

「拜托,欧佳。」

让她停止动作的原因是,普贤声音中的急切,那像是溺水的人拚命想要求救而喊出的声音。

「让我进去。」

欧佳呆呆地站着,手指甚至还押在电话拨出键上,就这样过了一会儿。

她把门打开了。

脸上毫无血色的普贤就站在那里,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他步伐踉呛地走了进来,整个人倒向刚刚欧佳坐着的椅子上。

欧佳紧跟在后头,发现普贤的衣服凌乱不堪。

凌乱的头发垂散在额上,只有眼睛仍然精光内蕴、炯炯有神。他将头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不过随即又坐起身,抱住头。

「抱歉。」

普贤低声地说。

「我不应该来这里的,可是我实在没别的地方可以去了。如果你要我走的话我马上就走,随时都可以。」

欧佳;口不发地跟着在后面慢慢地坐了下来。虽然她还是一头雾水,不过她却知道在普贤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事。而且很严重。

「发生什么事了吗,普贤?」

「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普贤没有抬起眼看她。他将脸藏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楚。

他把头埋在手里,直盯着膝盖前的地板,用空虚的声音说道: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文殊——那家伙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我不知道,我……什么都……」

「普贤,你怎么了?」

「我……」

之后,普贤再也发不出声音。他只是全身不住地震颤着。

欧佳愣住了。普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跟她以前认识的普贤完全不一样。他现在看起来那么地脆弱、那么地年幼。

他需要帮助,而且是马上。

「普贤……」

欧佳坐在普贤的脚边,轻轻地握起他的手。好像被什么烫的东西碰到似的,普贤身体一震,往后缩了缩。

「全都说出来吧!」

如决堤洪水般,普贤开始一股脑儿倾诉着。

普贤说着,就仿佛发烧呓语时的神态。他对文殊的恨、父亲的来访、提出的要求、他的拒绝。过了十五年后才第一次知道父亲的想法。然后,文殊——哥哥带来的小孩——卡布洛修的真实身分。

「原来那曾经是我的梦境。」

闭着双眼,普贤说着。

「连我自己都忘记的梦,文殊却一直记得,甚至还把他呼唤出来。那个以前曾经一起做过的梦,跟弟弟两人一起做的梦——文殊他,《幻创》出弟弟——我,曾经告诉过他的小孩。他让我们以前一起梦过的卡布洛修,变成了实体。

我却不记得了。那个午后发生过的事情,我全忘得一干二净。那个小孩很亲近文殊,就跟真正的血亲一样。文殊还问了我『你都不记得了吗』,然后我……」

普贤双手交握着,似乎正颤抖着。

「我到底该怎么办?我是不是不应该恨他的?可是,却只能恨他……他竟然,对欧佳……对你,造成那种伤害……」

「不,普贤。」

欧佳用力握着普贤的手。难道非说不可吗?现在吗?

是的,快说吧。不知道是谁在耳边呢喃着。说吧,欧佳。

「那个人,并没有伤害我。」

普贤的手一抽,紧紧抓住欧佳的肩膀。

「你说什么?」

「那个人只是把我当成他的乐器而已。」

虽然紧皱着脸,但是欧佳并没有停止不说。

「他只是把我当成,唤醒他深爱的人——长发公主的乐器罢了。」

「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有的事情,都是从她开始的。」

欧佳半跪着,伸出双手环住普贤的脖子,轻轻地用脸贴向普贤的双颊。

如果可以的话,真的好想紧紧地抱住他。欧佳的身体因害怕而微微地发着抖。

一定要快点做出选择。要像现在一样,让自己陷在黑暗里,舍弃普贤吗?还是正视这烫人的现实,拯救普贤呢?无论是哪一个,都没人可以依赖,只能靠自己做出选择。

她恐惧地回想当时的情景。艺术家纤细的指尖,到现在似乎还停在她的肌肤上。

但,她觉得现在一定要说出来,为了拯救这个正受痛苦折磨的人。

之前萝拉死去的时候,他也曾救过我。这次,该换我去救他了,我的普贤。

我深爱着的普贤。

源源不绝的力量突然涌现出来。

欧佳毅然地离开黑暗,双手更用力地抱住普贤。她低声地开始说着:

「大家……其实都误会了,普贤。」

不知怎么的,想说的话都哽在喉咙,发不出声音来。

只因为一个小小的音符,让本来美丽的旋律变成了悲惨、哀伤的曲调。

「那个人,文殊他在一年前被拉姆杰企业网罗,才会过去《中央》的。」

欧佳说出来了。

「那时,他到长发公主所在的圣地参观时,遇到了他生命中唯一爱上的女人。他爱上的是长发公主。

长发公主因为不明原因而陷入沉睡状态,本来大家都觉得她大概再也醒不过来了,但是文殊演唱《幻奏》时,她却有所回应了。所以文殊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她唤醒,可是文殊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然后坎贝尔注意到这个情形。坎贝尔知道罗威尔所发掘的(幻创)理论,所以一直在找寻能够成为实验材料的《幻奏师》。他之所以去当郭德堡的市长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于是身为《天堂》表演者的文殊就成为求之不得的最佳人选。坎贝尔对文殊说,如果文殊愿意一起参与这个计划,助他一臂之力的话,他可以帮文殊把长发公主从公司偷出来。而且他

会尽可能地帮助文殊。

文殊答应了,然后他把自己给杀了,从此变成幽灵。他用旋律把自己分解t化身为光碟里面的乐魂。

卡布洛修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存在的。他扮演着消除文殊身体的角色。施展(幻创)的时候,由于肉体会抑制施术者的能力,所以必须消除。

虽然因为意外发生并没有完全照着计划进行,不过他还是如愿地变成了一缕幽魂。为了坎贝尔,他不停地唱着能无限唤出士兵和武器的歌。这么做都只为了一个原因——让长发公主苏醒过来。」

「怎么会,你怎么会……」

「我知道的,普贤。」

欧佳虚弱地笑了。

「因为,我是他的乐器。」

施展《幻奏》需要演奏者跟乐器的共鸣。她一直能感受到,他的手、和视线,那对有星星栖息的眸子,弹奏着自己的、属于艺术家纤细的指尖。从中流传来的、正是文殊的灵魂,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欧佳。

他的心念同时也是她的,就存在于被当成乐器弹奏的她的身体里。那是一种比肉体结合更深刻、更强烈的东西。

文殊的一部分现在也存在于她身体的某处,正持续吟唱着对深爱的长发公主的思念,如此地炽热、如此地悲伤。那把他从孤独中解救出来的、对她的爱意。

文殊一直都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他虽然俊美,拥有天人般的才华,又是大富豪的孩子,常常被赞美与掌声所环绕,但却从来不曾有人陪伴在他的身旁。短暂为他着迷的人们,却总是很快又挥挥手,回到自己的爱人身边。

歌吟着爱情,咏叹着恋人的他,心却早被孤独冻成冰。最后,他终于找到自己唯一所爱,恨不得为所爱的人奉献一切,谁忍心去责怪这样的他呢?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肩膀感到一阵湿凉。欧佳回过头,见到普贤两颊流下的泪水。

「我早就该发现的。当我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那是文殊的求救讯息,跟我求救。请救救我、快阻止我,文殊明明那么拚命地呼救着,可是,我却一点也没发现,我竟然完全都没查觉到,欧佳。」

「你不是对我说过这句话吗?不要再责怪自己了!」

欧佳低喃着,她轻抚着普贤的头发。

「我现在把这句话还给你。不要再责怪自己了,普贤。你的痛苦已经超过你能负荷的了,不只是你,文殊也是,你的父亲也是,够了,你们都是。」

「我曾经以为,我可以杀了文殊……」

普贤的声音破碎沙哑。

「我以为我可以笑着、毫无感情地杀了他,我恨着文殊。可是,我错了,我不该恨他的。卡布洛修……哥哥原来是那样地看着我吗?父亲也是,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他们都一直关心着我,可是我却一点都没发现。」

普贤用手环住自己的肩膀。

我该怎么做呢?该怎么帮这个已经心痛至极、又伤痕累累的人呢?我唯一能够做的——也只有那个而已。

欧佳紧紧地抱住普贤,倾听他灵魂的声音。

自然地,声音飘出了她的口。

《幻奏》,心灵织出的旋律。让普贤的心变成乐器,奏出幻影……

普贤突然退开一步,欧佳一惊睁开了眼。音乐好像丝线一样,也一起抽长,在空气中飞舞。

「怎么了吗,普贤?」

普贤睁眼凝视着房间的一角,欧佳也跟着回头。

欧佳,就站在那里。

一个拥有黑发、明亮黑眸的美丽歌姬。纤瘦的、宛如少女的女子,身上透着微光,恍若梦境般,巧笑倩兮。

那是从普贤心理织出的《幻奏》。普贤心里的想望。

那是普贤心里,爱着的……女子。

「你要去哪里?」

欧佳立刻追上已经冲向门口的普贤。

「我本来没打算要这样做的!」

普贤依然背着她,压低声音这么说。

「普贤,等等!」

「我本来没打算要来的!」

「等等!」

欧佳一个脚步挡在普贤面前,她的双眼朦胧,不行,快止住眼泪!

她用力地挺了挺腰,把普贤的脸转向自己。

「回答我,普贤!」

欧佳语气强势地说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那种根本帮不了你的懦弱女子?」

普贤的脸一偏。

过了数秒,忽然,普贤挣扎似的抱住欧佳。

「请你——陪在我身边,欧佳。」

咬字模糊的声音,她听见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欧佳……」

欧佳把他的头拉向自己,将脸埋在他的发问。

温热的液体缓缓滴落,沾湿了胸口。普贤一动也不动,欧佳亦然。两人在过于漆黑的夜里互相依偎,变成了一个孤单的影子。

听到普贤的声音,她睁开了眼。

晨光透过窗帘问的细缝照射进来。她翻了翻身,手突然碰触到身旁还留有余温的凹陷。

普贤的裸背正背对这边,手里拿着没有影像的手机,似乎在谈事情。欧佳揉揉眼,随意披了一件浴袍在裸身上,便走下床。

「那么就万事拜托了,谢谢你。」

切掉电话,普贤回过头,露出白亮的牙齿。

「抱歉,吵醒你了。」

「有什么事吗?」

「嗯,坎贝尔逃走了,不顾一切地跑掉了。他不逃不行,因为警察已经全面展开搜索?」

「这样呀。」

她突然感到心痛如绞。

「我来弄点东西好了,咖啡好吗?」

「咖啡就好,谢谢。」

欧佳像逃跑似的躲进厨房。她从罐子里面取出咖啡豆,放到咖啡机中。这时,耳边传来普贤拨电话的声音。

冷静又沉稳的声音,完全是监察官的口吻。

咖啡香四溢,欧佳想起昨夜的事。

互相感受彼此的体温,他们聊了好多好多,就像是要填满尚未遇见彼此的那段时间缺口一样。

总觉得他们好像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在等待着彼此。安静又温暖的夜里,轻喃的话语宛如天鹅绒般柔软,谈了好多事情,一个个小小的故事。只要是对方的事情,即便再微不足道,他们都想知道。

普贤身上有好多伤痕。欧佳的疑问他都一一地回答了。

这是林迪斯芳劫机事件的伤疤、这个是在卡格斯R与杀人狂缠斗时所受的伤、这个是欧德鲁纳特恐怖攻击事件被刺的伤口。这个是……这个是……

直到欧佳问起关于失去右手的原因时,普贤伤痛地一笑,将她按在自己胸前。

『我本来就想跟你说的。这是在我当上监察官之前的事了,而这也是让我想成为监察官最主要的动机。』

『你的?』

『对,听我慢慢说吧,欧佳。那是我刚满二十岁时发生的事情。那时,我刚跳级上了大学,第一次放假。我打算要回家,所以从学校集体搭乘站准备搭太空梭到附近的宙港转机。然后意外发生了,太空梭的原子炉突然爆炸。那瞬间,太空梭正好都已都经喷射出去,好险大部分的乘客都没事,但是我所搭乘的三人船舱却不幸被卷了进去。』

欧佳想要抬头,却被按了下来。

『救援人员立刻就赶到现场。所幸密闭式的船舱没被炸破,才免于成为宇宙尘埃。但是我们三个还是难逃全身伤痕累累的命运。我很快地被送到医院,在医院度过一年终日与手术点滴为伍的日子,但是出院那天,一位母亲出现在我的面前。』

『母亲?』

『是的,跟我同舱的那两人,一个是来学校参观的小女孩,另一个是她的妈妈?女孩死了,但是只有轻伤的母亲却活了下来。她对我吐口水,咒骂着我。为什么你活着可是我的女儿却死了,我女儿身上的伤明明比你轻很多,如果能跟你同时间接受治疗的话,她就不会死了,但因为抢救的太迟,结果她还是死了。我之所以能存活下来,纯粹是因为我是观世音家族的儿子罢了。

因为观世音家指示,所以我被送到最高级的医院、最优先接受治疗,在这个时候,那个排队等着治疗的女孩却死了。因为没有接受到完善妥当的照顾……所以哀痛地哭泣着……』

『普贤。』

『听到这件事,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失去意识前,极度痛苦而不停哀吟的女孩哭声,迟迟在我耳畔回旋不散。

我立志要进入监察局,然后也真的获准了。全部有关社会的资料都被消除,我终于感到安心,这样就够了,因为我早就该死去,我已别无所求了,至少我的命是保住了。如果活下来的是那个女孩就好了,我没有权利再奢求其他的愿望了。

虽然有人问我需不要接受情感封锁,但我拒绝了。就算有许多同伴都做了,可是我还是觉得不能这么做,不知道是不是对那个女孩和母亲的补偿心理,我只是单纯地不想再一次依赖外力解决事情。

我还是想当一个人,我的母亲总是爱着所有人,所以我想以一个人的身分好好去当监察官。』

当她端着咖啡回到房间时,普贤已经穿好衣服了。

床边的小茶几上放着银风,普贤坐在床上,手上拿着一本笔记本正在写着什么东西。

把装着咖啡的托盘搁在一边,欧佳凝视着普贤宽硕的肩膀。

(这个人还会再回去吗?)

以猎人的身分回去那个我所不知道的战场。

真想变强一点,她痛切地想。真希望自己能厉害到跟这个人一起并肩作战。

欧佳偷偷地把手伸向那把枪,当她觉得她就要摸到的时候,普贤温柔地拿起了它,指责似的甩了甩后,把它放进枪套里,重新绑在手臂上。

喀嚓的一声,环扣扣上的声音响起。

「抱歉,我要先出门了。」

普贤说道。

「等一下会有两个人代替我过来,他们还没来之前不要开门喔。还有,谢谢你的咖啡,欧佳。」

「普贤,我——」

犀利的话语让欧佳阖上了嘴巴。

「你是个音乐家,战斗不是你该做的事,那是我的工作。我要跟他们作战,我要守护你。」

「你……要逮捕文殊吗?」

「嗯。」

昨夜痛苦的影子闪过普贤的眼里。欧佳知道他的心口不一,他依然很迷惘,所以她有点不安。

「我一定要亲手抓到文殊,绝对不能让他落入别人手上。当初我没有注意到他的呐喊,现在我所能做的,也只有如此而已。

文殊也选择用我的梦——卡布洛修结束他自己的生命。所以,那是我现在非做不可的事情!」

握紧的双拳浮现了一条条青筋。欧佳默默地伫立在一旁,好像一开口眼泪就会跟着滚出来。

普贤把笔夹在腋下。

「可以帮我保管这个吗?」

「啊?」

普贤从一个约莫手掌大小的绒制盒子取出一个东西系在欧佳的脖子上。冰冰凉凉的像是金属的触感。

「这是?」

「观世音家族领袖的证明。」

「普贤……!」

「别担心,父亲说他还会再另外做一个新的。」

普贤淡淡一笑。

「这只是单纯的装饰品而已。它还会发出特别的电波,能够随时显示佩带者的所在位置,很方便吧。」

「普贤。」

「父亲他说希望我能够留着它。」

普贤的脸看起来有点难过。

「可是,我不需要这个东西。我想要你带着它,你愿意收下吗?」

「好……」

欧佳点点头。她举起双手环抱自己,颈间上的黄金锁圈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我愿意。」

普贤突然一把抱住欧佳,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头。

「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已经别无所求了。」

她可以感觉到普贤微动的双唇。

「而且我根本不敢奢望真的有一天能够拥有。」

「可是,我就在这里呀。」

欧佳用细如蚊鸣的声音说着。「不是吗?」

他捧住欧佳的脸,轻轻地抬起,欧佳闭上眼,等待着。

终于又到了这一刻。

「抱歉……」

普贤捂住嘴含糊地说。

「没关系啦,你是过敏吧。」

欧佳把脸藏在他的胸口,忍不住轻笑了出来。又打喷嚏……这个人真的是……一点也不浪漫。

「过敏?什么啊?」

「对我过敏呀。」

「你帮我打预防针的话就不会了。」

「你在说什么啦,讨厌。」

她皱皱鼻嗔了普贤一眼,嘴角因止不住的笑而隐隐抽动着。突然,欧佳又换上一脸认真的表情。

「普贤……」

「什么事?」

「万事要小心喔。」

「思。」

普贤神色顿时亮了起来。拿起上衣,一口气暍光咖啡,然后轻吻了欧佳的额头便走向门口。

「我马上就回来。」

门被打开,又被关上了。

欧佳把已经冷掉的咖啡推到一边,又重新倒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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