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人已经出去了,普贤的气息还是留在这个空间中。感觉真不可思议,那里也有,这里也有。
欧佳的脸埋在枕头里面,还可以嗅到淡淡的烟草味道,是普贤的气味,好暖和。她闭上了眼睛。时间的流动像宝石一样闪烁着光芒,一秒又一秒,好像普贤就在自己身边。只有这样子,随着时间流逝,宝石也增亮了辉韵。一秒,又一秒……
门铃声惊醒了她。
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电铃声急促地响着。
不行,一定是警察的人来了。看到自己身上还穿着浴袍,她赶紧抓了一件披肩罩上便冲向玄关。
她打开了门。
「不好意思,刚刚……」
欧佳瞬间僵在原地。
一对黄金色的眼瞳对着她笑着。那是一个有着柔顺银丝,表情天真无邪的男孩。
「我来接你罗。」
倏地,房间内所有看得到的物品都在瞬间喷出了由各种颜色和声音交织而成的漩涡。
第10变奏
「普贤·T!」
罗斯查尔德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响起。他像鲸鱼一样冲进满满都是警察的走廊,一把揪住普贤的胸口,破口大骂:
「你竟然还耗在这里!在大家都忙得一塌糊涂的时候你还不给我安份地去做你的工作!为什么最近每个家伙都好像想把我搞死一样!听到没,你——」
头上突然一阵下起甜甜黏黏的雨,警部发出了哀号。
「啊,不好意思。」
奇斯双手拿着装满巧克力的杯子,做出一个过于夸张的困惑表情。
「真抱歉,警部大人。因为太忙了。啊,你最好快点去处理一下喔,不然会留下痕迹哩!」
警部像狮子般咆哮一声后就走掉了。奇斯则若无其事地把剩下的巧克力奶昔暍光,随手一放。
「谢輙,终于得救了。」
「没什么啦。」
奇斯无所谓地摇摇手。
「别太介意警部的话,他不是什么坏人,只是今天生理痛罢了。」
「生理痛?」
「对呀,你应该知道那个吧,超痛的咧!」
普贤爆笑出来。奇斯则直盯着普贤瞧。
「怎么了?」
「没什么……」
奇斯头偏了一下。
「总觉得你好像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你说我吗?哪里变了?」
「嗯,就是哪里怪怪的感觉。」
奇斯炫光似的眯了眯眼。
「有种……获得重生的感觉。」
「重生啊……」
普贤跟着沉吟一遍,露出了微笑。
「确实是这样。」
奇斯好像听不太懂地耸耸肩,便走进搜查总部里面。
普贤则跟在奇斯身后。里面每个人都扯开嗓子命令、联络着,宽阔的房间就像战场一样吵杂。桌子上投影出一张地图,指示光点沿着路线上下左右巡回着。按下操纵钮,光点就开始来回移动起来。
「我们已经把所能想到的路线都封锁住了。」
奇斯说道。
「宙港也封了。拉姆杰方面没什么异议,好像已经舍弃那家伙的样子。甚至还问需不需要支援,真是冷酷。」
「还没找到吗?」
「是啊,我想他一定还藏在某个角落。」
好像在思索什么事一样,他啃着笔头。
「他是自己先逃跑,只带了现金和宝石之类的东西,还有一张光碟。」
「光碟?」
「应该是音乐的片子。明明身为郭德堡的市长,他本身却很讨厌音乐,不过最近他好像自己做了一张黄金光碟,还洋洋得意地跟别人炫惧。他就是带着那张光碟逃走了。」
「是吗。」
看来文殊恐怕就在那张光碟里面。如此想着不禁让普贤怒火中烧。
「奇斯……」
「嗄?」
「我一定要逮住那个家伙!」
「嗯,一定会的!」
有人匆匆忙忙地冲了进来,随手把档案夹一丢又跑了出去。谢啦!奇斯大声地喊道。
「普贤,你看!」
奇斯把档案摊给普贤看。
「这个是从多利斯可尔的公司搜出来的。就是之前的那个装有士兵的光碟,那家伙才刚拿到不久,全都堆在地下室。」
普贤浏览着手里的清单,内容看起来像是运输公司的帐目,里面列载了运送的货品和货款,比在罗威尔办公室看到的更清楚详细。
「其他还有像是宝石、精制毒品等违法赃物多得跟什么一样。毒品课跟窃盗课的干员可乐坏了。也是啦,毕竟发现的是这么大规模的违法组织。都是托你的福,我们可天下大乱了!」
「那还真是对不起呀。」
奇斯夸张的语调让普贤苦笑了一下,他突然瞄到其中一项,眼睛就定住不动了。
「这个用线画掉的东西是什么?」
「啊,这个啊。」
奇斯弯身看了看。
「似乎发生一点意外的样子,好像正在搬运什么货物,结果途中出了一些差错,所以就没有送到这里来。至于里面装着什么现在还在追查。如果不知道货品是什么就查不到拥有者是谁了。」
「哦……」
他的手指来回在那个项目上游移。日期显示两个礼拜前,刚好是音乐厅意外的当天。
脑袋里不知为何浮现了罗威尔的脸。那天他上班的时问也比较晚。感觉上有点蹊跷——会有什么关联吗?
放在桌上的通讯器突然响了。奇斯飞奔过去接起,完全不受四周轰乱的声音干扰,大声应着「你好」,然后他立刻朝普贤大叫:
「普贤,找你的!」
「找我?」
他接起电话,视讯萤幕中出现一个年轻的警官,表情看起来颇为困惑。画面的背景他有印象,那是——欧佳的房间。
『监察官先生?』
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普贤往前站了一步。
「怎么了?那里是莉贝森小姐的房间吗?她在哪里?」
『她不见了。』
画面中出现另外一个人的脸,那人很快地回答:
『房子里空荡荡的,披肩皱巴巴地掉在门口的地上,看起来像是被人强行带走……』
普贤觉得眼前一黑。
「普贤,喂!」
站在一旁的奇斯吓到,连忙摇着普贤的肩膀。普贤心情极差地把他的手拍开,切断电话。
「欧佳被人掳走了。」
「什么,是谁干的?」
奇斯听了脸色大变,一真青一阵白。「难道是……」
普贤无言地点点头,握紧拳头。
「恐怕不是文殊……就是坎贝尔吧。」
普贤觉得眼前是黑暗一片,他痛苦得无法呼吸,第一次吸不到气,再吸一次还是一样。
「喂,大家都听到了吧!」
奇斯突然回过身怒吼道。。
「赶快去F区展开搜索,有一名女性被掳走了,犯人应该是坎贝尔或是他的同党。可能是抓她来做人质,务必保持警戒!普贤,你还有想到什么吗?」
奇斯摇摇他的肩膀。
「说话啊!」
普贤说了。
奇斯听完后脸色惨白,不发一语。普贤背对他,眼睛直直地盯着萤幕。
一定要找到欧佳!可是要怎么做呢?已经来不及等警察慢慢地找了。
不对,
他脑袋突然灵光一闪。还有一线希望,
(只要欧佳脖子上还挂着那个颈环的话。)
撇开心中的犹豫,普贤快速地按下通讯器。
「市管理局。」
普贤大声的说话引来周围人的视线。
「请帮忙调查目前位于郭德堡的观世音领袖的所在位置。如果查到了请回拨这支电话,这里是郭德堡警察局,内线号码893-5731。」
挂掉电话后,普贤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这五分钟过的好像一世纪一样。
终于,电话铃声响了。话筒传来冷冷的声音。
『找我有什么事?』
「之前的那个颈环,你知道那个现在在那里吗?」
普贤单刀直入地问,父亲讶异地挑挑眉。
「普贤,发生什么事了吗?』
「找得到吗?」
普贤又再问了一次。
父亲又皱了皱眉,『可以,你等一下。』
父亲消失在画面里,过了一会儿再度出现,脸上已经换上处理正事的严肃表情。
『到底是什么事?你明明在这里,可是颈环却用极快的速度在郭德堡市区移动中』
「在哪里?」
普贤拿起笔记本。
『T区,往东北方向。』
「喂!」
一些人依照奇斯的指示准备要出发。普贤一边记着笔记一边跟地图核对。
「可以把详细的座标位置给我吗?等一下再跟您解释事情经过,现在先麻烦您了,谢谢。」
普贤准备要挂掉电话。
『等等,普贤!』
父亲出声阻止。
『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您不必太担心。」
普贤故作冷淡地回答。
『可是我就是很担心。』
父亲说。
「普贤,我请人去帮忙,你说你要什么协助。那边我也有很多人手可以调动。』
「不需要,这是我的工作。」
『拜托,普贤,让我帮忙。』
父亲朦胧的眼瞳浮出精光。
『我也想为你做些什么!』
父子相对片刻。看着萤幕中的父亲又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普贤记忆中那张脸孔:躺在病床上的母亲,以及母亲口中『心爱的那个人』
——过了半晌,普贤静静地说:
「我明白了,非常感谢您的协助。」
父亲起身,拿起笔跟纸,依照普贤和奇斯的指示振笔疾书准确地记录着。当他们说完后父亲似乎还嫌不太够,抬起头问道:
「这样就可以了吗?』
「是的。」
普贤回答。
「已经很够了。」
「是吗。」
父亲瘫坐在椅子上,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要说出来吗?还是不要说?
普贤迟疑了。
可是如果现在不说,一定又会拖很久都开不了口。
「我觉得,您已经做到一个父亲可以做的事情了。」
普贤咕哝着说道。
父亲眼睛一张,从椅子上跳起来,看着萤幕里的普贤。
普贤露出微笑,对父亲露出冰封已久的笑颜。
「谢谢,爸爸。」
就这样,普贤切掉了电话。
画面消失前,普贤仿佛看到父亲双手掩面,出声呻吟的样子。
情报传了过来,普贤一把抽出刚印好的资料,开始读着。上面是当时颈环的正确座标位置还有发出波动的资料。把这些数据装载到方向采测器里面,就可以用来追踪绑架欧佳的嫌犯。
「普贤,你要去的话就用这个吧。」
奇斯把车钥匙放在上面。「里面配有小型采测器和通讯器。只要按下通话键就可以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回传过来。」
「不好意思。」
普贤低下头。
「真是非常谢谢你。」
「我最喜欢让人家欠我人情了。」
奇斯露出一个坏坏的笑容。「总有一天会要你还清的。」
「一千年以后再说吧。」
「真让人期待。」
奇斯暖暖一笑挥了挥手。
「你只要能活着回来我就很开心了,普贤。」
跟几个刑警一起走出来,普贤坐上了车。
装了机器之后,车里只坐得进一个人,他挤进狭窄的座位上弯身坐着。输入资料后再设定方向,探测机的原型萤幕上浮起一个光点,光点正以极快的速度移动着。
「糟了!」,
看起来似乎要离开市中心的样子。普贤自己一个人驱车离开。
『咖啡清唱剧』(注:Coffee Cantata,巴哈)的歌声不知从哪里传了过来,郭德堡随处都可以听到音乐。欧佳……普贤抬头看向窗外澄澈的天空,在心里祈祷着。
你一定要没事呀!
「到底怎么回事?那个《中央》来的浑蛋毛头小子!」
坎贝尔挥舞着双手在黑暗中来回跺步。
他心中惶惶不安,完全无法冷静下来。小小的灰色眼睛因为被追捕而焦躁地燃烧着疯狂火焰。
文殊用平稳的声音责备道:
「请安静。不要忘记这里是用音乐建构出来的空间,如果音律过于杂乱的话,会有崩解的危险。」
「吵死了,注意你的语气,你这个死幽灵!」
虽然他怒吼着,不过因为担心真的会崩解,所以略微压低了声音。
「我可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才干到这种地步,现在都泡汤了。你这种人懂什么!你看是要把箱子里的小女生唤醒还是要干嘛的,总之快点把我从这个阴阴沉沉的鬼地方弄出去!人确实带来了,我可是一个遵守约定的男人!」
坎贝尔焦躁地搓着下巴,他微秃的额头上冒出汗水发着光。文殊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背过身,依照指示走了过去。
——那个东西,就在那边。
用音乐构筑而成的《幻创》空间。隐隐约约的光线中,长发公主的棺木就在那里,被微光包围着。
那位他已失去的少女双手交叠于胸前,迷朦的金色睫毛静静地闭着。好似珊瑚色般的唇上挂着如梦般的微笑。
文殊伸手碰了碰棺壁,过了半晌。发出宛若水滴般一颗、两颗的声音。彩虹的光芒将文殊的发丝照映得熠熠生辉。放下了手,文殊转向一开始就站在旁边的欧佳。
「我实在不懂为何一定非要这女孩不可。我可是冒着极大的危险才把她带了过水平」
「长发公主是女性,要发出足以唤醒她的精神的强烈力量,身为男性的我是无能为力的,所以必须要借助同为女性的欧佳的力量才可以。」
坎贝尔不满地走到一边去。
文殊用手碰触着欧佳的脸颊,俯视着她。
欧佳一瞬不瞬地回视着,漆黑的眼瞳与天空色的眼瞳交会。
黑瞳里彷佛蕴含着什么。星色的眸子眨了眨。
「你一点也不害怕。」
文殊说。
「之前你明明怕得发抖,怎么感觉你好像变坚强了,为什么呢?」
「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欧佳轻声地答道。她跟长发公主一样,也是一丝不挂,身无寸缕。
可是她却不会觉得羞耻。像身在普贤的怀里一样,安和的感觉充满全身。他的深蓝色眼瞳、飘逸的褐发、让人联想到黄金色的阳光,还有像乾草般的香烟味道。文殊接着问:
「除了我之外还有人弹奏你吗?那是谁?」
「你的弟弟。演奏家文。殊。」
欧佳清晰地回答。
「谢谢你用那个名字唤我,演奏家欧佳。」
文殊露出微笑。那是一抹与真人回异,略带透明感的,美丽微笑。
他触着欧佳脖子上的黄金锁。=这个是?」
「是他给我的。」
欧佳抬起手轻抚着锁圈。好像感觉到普贤也在这里。
「他希望我可以留着它。」
「这样呀……」
锁圈因为文殊的碰触而发出声音。宛若钻石碎片般,声音的碎片飘飞四散。
「我一直都很喜欢我的弟弟。」
文殊轻语。
「我一直爱着他的强劲,像是风一样的灵魂。也是因为他,我才会想以这样的方式存在。」
他眨眨眼,突然起身,看着欧佳的脸。
「他会来这里吧?」
「嗯。」
对欧佳而言,这只是确认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罢了。
「一定会来的。」
「是吗……」
文殊呼唤道:「卡布洛修!」
男孩凭空出现,他弓着身体靠向文殊,模样天真地偏偏头。文殊温柔地轻抚着他的头,手指着一个方向。
「去吧。」
男孩点点头,隐去了身形。
欧佳的心平静了下来。那个人要来了,一定会来。
「那么……」
文殊的手触摸着欧佳。
「我们开始吧,欧佳。」
「Mayday Mayday,这里是中央管制塔,听得到吗,鹰翼号?」
『听得到,目前正往中央干线南边前进中。奇斯,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啊,抱歉抱歉。」
迅速地啜了一口巧克力奶昔,奇斯瞄了地图一眼。
「Ql已经封住46号道路。7、83、5号道路也会在五分之内完成封锁。剩下的只有几条市区里面交叉的环状道路和入口,那边有你父亲派来的直升机在空中盘旋,我也会马上赶到那里,你的回答……」
『我打算直接横越市中心,我知道人潮很多,所以一定要不动声色。』
普贤的声音听起来略微开朗了一点。
『可是我也快走完市中心的街道了,再走下去的话,会直接通到音乐厅。』
「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吗?真是讽刺。喂,普贤?」
「奇斯!」
听起来很慌乱的声音。
「探测器怪怪的,锁圈的反应消失了!」
「这、这边也是!」
奇斯急急忙忙地调整起机器。
「会不会是锁圈被发现所以被弄坏了?」
『那是金属自己所产生的波动,即使被破坏,波动应该也不会消失。更何况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突然断讯。』
「竟然变成这样,可恶!」
低咒了一声,奇斯忽地靠近麦克风。
「普贤,有几个人在你那边旦二个。好,我把这边可以调动的人都送到你那里去,当然我也会去。等着吧,我一定不会让你一个人享受这种乐趣!」
「奇斯。维勒!」
后面肩膀被狠狠地一抓,奇斯整个人跳了起来。
已经换好衣服的罗斯查尔德警部站在后面,气得七窍生烟。
「你什么时候变成队长了?不准给我随便乱来,奇斯!」
「我正想过去向您报告。」
奇斯支支吾吾地说,然后他突然表情一振,开始努力说服着:
「拜托你,警部,我收回全员这句话,让我去吧!普贤他——监察官他的情人被绑架了。我很想帮他。就算是你以前应该也有喜欢的人吧!我是不会问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啊,抱歉,也就是说,对了,请你想想如果那个女孩被坏人抓走你会是什么感觉!而且那个人又是跟他有深仇大恨的坎贝尔!」
警部只是用很危险的眼神瞪着奇斯。
「拜托啦,警部,请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所有责任都给我扛。」
「闭嘴,给我走开,奇斯!」
警部把奇斯从麦克风前面拉开,按下对全警察局广播的按键。
「郭德堡警察全员注意!」
声音像打雷一样响遍四周。
「我是杀人课的罗斯查尔德。现在能出动的人全员开始装备,全力追捕逃逸中的嫌犯——汤玛斯·坎贝尔,听到没,一定要逮到他,他抓了一名女性做人质,《中央》监察官普贤也正在追捕中,要全力支援他,大家都出动吧,我会负起所有责任,完毕。」
然后他用力地把按钮关掉,警部像是即将爆发的原子炉般重重地喷出一口热气,瞪向奇斯。
「这样可以吗,笨蛋!」
「警部……?」
奇斯还不能理解情况怎么会发展这样。
「我虽然讨厌那小子,可是我更讨厌坎贝尔,脑袋馊掉的大猪头,秃子老鼠屎!」
呀,奇斯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你以为像你这种阶级的刑警能担得了什么责任!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要去的话赶快去,要我踹你的屁股吗……」
「警部……」
「干嘛!」
「请务必让我付衣服乾洗的费用。」
奇斯朗声说道,拿起麦克风说:
「喂,普贤,听得到吗?我马上过去支援你,等着吧!听得到吗?普贤,听得到吗?」
听得到……可是却开不了口。
突然出现的白银大狼,伸出前脚一撞,令挡风玻璃顿时被砸个粉碎,它扑向了普贤。
如利刃般的尖爪挥向普贤的喉咙,他身体一退惊险闪过。车子严重打滑,撞向路边的树木后停住了。
「住手,不要开枪,会打到他!」
从其他车子跳下来的人想开枪,但是被阻止了。就算开枪也没用吧,普贤心里想着。
这个是他梦里的小孩。他幼年时自己幻想出来的生物,狼少年卡布洛修。
温热的气息袭向他的脸,他用尽全力才推开压在他身上的巨大猛兽,当然是用义肢的力量。血腥味飘散在四周。
狼脸凑了过来,慢慢地变身,变成一个美丽的男孩,不变的是银白的头发和金色的眼瞳。
「唉……」
男孩天真地说。
「你认识我对不对?」
认识呀,卡布洛修,普贤心里想着。现在,他清楚地记起来了,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遥远的的地方,你曾经是我的朋友。
那是一个凉风飒飒的下午,小孩在树丛里玩着,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小孩靠了过来。一头金铜色发丝随风飘动。
——你在跟谁玩呀?
——卡布洛修。
——他是谁?
——我的朋友,虽然看不到他。
——你想看吗?
小孩点点头。
——那我就让你看看吧!
然后他唱起《幻奏》的歌,影像慢慢浮了出来。一个美丽的野性男孩,一只有着银发金眼的美丽野兽。
野兽绕着创造自己的小孩玩闹,又跟赋予自己影像的歌手撒娇。孩子们在草原上嘻笑玩闹着,全心享受着像是微凉露水的快乐感觉。家里的束缚瞬间变得遥远,这异星的土地、异星的树木、异星的天空拥抱着笑容满面的两兄弟。
那个过去,他曾经失去的往昔,两个人的身影跟那个幻觉一同度过同一个午后。同乐过的梦幻时光、再也不曾造访的小孩、曾经失去的回忆。
歌曲在普贤的脑里反覆颂吟着。那一天,嗅着青草芳香,他跟哥哥一起合唱着。
他还因为不能像哥哥一样唱着而难过得哭了,可是,现在的话……
声音自然地流泄出来。那是首没有歌词的歌曲,充满着好像恋爱中的咸觉,单纯的旋律。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想着什么,只是唱着歌。一边唱着,一边想着欧佳,他所爱的女人欧佳。
歌声流泄着。四肢百骸发出共鸣,每根发丝都化成音弦,身体的每个细胞彷佛都好像弹奏颤音般响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地升高,甚至看得到音乐的线条……
突然身体变得好轻。
「果然要吃的,好像不是你呢。」
声音听起来有一点寂寞,卡布洛修俯视着他。
「你喜欢的人,好像已经不是我了。」
(卡布洛修……?)
「什么?」
出声的是在一旁束手无策的刑警。
普贤的身影渐渐消失,狼也是。
他正觉得歌声好像愈来愈远,结果普贤的身体被七彩的光辉笼罩,像泡沫般突然不见了。
「怎么可能……」
一个人冲向前,来回扫视车内。
什么都没有,只有挡风玻璃的碎片诉说着这一切并非幻觉。
『喂,普贤、普贤,我是奇斯!』
通讯器突然在因呆愣而互看的刑警面前响了起来。
迅速冲进来的那个人惶恐地靠近,打开车子的门。
『多利斯可尔都招了,那个发生意外的卡车载的东西。很惊人喔,普贤。听到没,长发公主不见了,意外发生前她就不见了!拉姆杰那家伙一直瞒着不肯说。喂!你还在吗?你有在听吗?普贤。』
奇斯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迫,好像已经发现事情似乎不太妙。刑警们互相用眼神询问,整个僵立在现场。
奇斯的声音愈来愈空洞,愈来愈高亢。
回答我,普贤,普贤,喂……
《幻奏》,那是乐器跟演奏者产生共鸣,灵魂结合的仪式。
梦幻空间中,声音世界的微暗里,欧佳化成声音的波流。变成泡泡,逆旋、湍流般急剧的
旋律。她失去了身为人的意识,只听得到由自己所织出的歌曲,成为乐器。
弹奏的人是文殊。弹奏者的手指操弄着乐器,怱奏怱停,突然在乎稳的深渊中激起巨太的水波纹,然后,又归于寂静。弹着又弹着,彷佛一个永不结束的梦境。音乐声中,欧佳感觉自己似乎变成了砂,慢慢地崩散着。手指、发丝、双肩、胸口。从远端传来化成宝石碎片的声音,燃烧辉耀。急流激起的水沫飞散四周,为已经不重要的视线染上七彩的旋风。
奔流的流向直指少女。沉睡中的歌姬、金发的长发公主突破难以穿越的水晶棺壁,为了唤醒她的灵魂,奔流像是恋人的吻般温柔却又蓄满力量……
而这瞬间——
文殊怱地停止弹奏。
化身为乐器的欧佳同时获得解放,喘息地软倒在一旁。
突如其来的空虚感淹没了她。本来已经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感觉,只是追求着热情的音乐随之起舞,现在却一阵空虚,她喘息着抬头看向演奏者。
「这不是长发公主!」
文殊语带严厉地说。他并没有看倒在一旁的欧佳。他白皙清冷的俊颜,露出从未有人见过的涛天怒火及满脸失望之色。
——「长发公主不在棺柩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坎贝尔?」
第11变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
坎贝尔的额头布满冷汗。文殊缓缓地移动过去。
「坎贝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殊一把抓起坎贝尔的手腕。他用纤细如骨的手指碰触着坎贝尔的肩膀,坎贝尔则是一脸惊惧。
「意外,全部都是意外。」
坎贝尔硬是从喉咙里面挤出来话来,细如纹鸣。
「都是多利斯可尔那个饭桶,本来已经顺利地把长发公主偷出来了,可是却在轨道上搞砸了,因为行李间破了个洞。长发公主的棺材就这样被宇宙空间吸卷出去,摔个粉碎。」
拉姆杰考量到公司形象,并未公开此事。这就是普贤来不及听到的,奇斯调查出来的真相。
「负责善后的罗威尔因为过于恐慌,他说他要向警察招出所有你的事以寻求保护,我才不得不杀了他。反正已经不需要他了——走开,不要靠近我,你这个死幽灵!」
文殊突然停下脚步。
坎贝尔抽搐扭曲的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
「你明明就是只能依靠我才能存在的幽灵。只能靠我的光碟才可以活下来,还可以重复播放。你只是个重要的工具而已,不能生也不能死。反正长发公主已经不在了,你就为我和我的组织,永久地唱着幻影士兵的歌吧,/水永远远!」
「你……不是人!」
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欧佳扯住坎贝尔。
「你……根本不配当人!」
「臭女人,你竟敢对我这么无礼!」
坎贝尔随便地推开欧佳,根本不在乎她疲乏的身体,傲慢地讥笑着。
看起来像是重拾自信,他的身体环绕黑暗的血光,随着笑声渐渐地扩大燃烧。
「我不习惯人家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臭女人。对了,死幽灵,不如我再跟你说一件事吧,长发公主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欧佳倒抽一口凉气,眨着眼。文殊只是在一旁静默。
坎贝尔愉悦地笑了出来。
「以前她真的有活过,不过你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的脑部早就停止活动了。产生共鸣的纯粹是那个空洞、继续呼吸的躯壳而已。
所以你爱上的只是一具尸体,就像映在水面上的自己的倒影。你的音乐投射在空虚中,你听到的只有歌声的回音,你真是个笨蛋。
亏我我还想让你能继续作梦作到最后,可是这个你忘恩负义的东西,死幽灵,你一定得报答我的恩惠。先把这个女人给杀了吧,等等,先不要杀好了。」
好像想起好玩的事情,坎贝尔满足地点着头。
「干脆让这个女的也变成我们的同伴吧。消灭她的肉体,让她跟你一样也变成音乐幽灵。当然她也要帮我做事,不过其他时间就任你处置,我可是非常宽宏大量的男人。
就让她取代长发公主当你的爱人好了,怎么样?不用客气,这可是那个浑小子的女人,你弟弟的东西。难道你不恨那个拥有这个女人、还有躯壳活着回去的弟弟吗?」
文殊盯着坎贝尔,又盯着欧佳,然后又盯着坎贝尔。
欧佳发不出声音,只能在旁边看着他们。终于,文殊开口了。
「我……」
普贤也在这时突然出现。
她才感觉到有一股温暖心灵、让人怀念的音符飘在这个虚空当中,然后彩色的火炎就突然喷射而出,慢慢地升高燃烧着,最后变成两个蹲伏的人影。
「普贤!」
「你是《中央》的那个家伙!」
欧佳跟坎贝尔同时叫了出来。
坎贝尔下意识地转身就要跑,却被文殊用手紧紧压住。坎贝尔挑起眉邪瞪着他。
「死幽灵,你想干嘛?」
「给我消失!」
文殊清晰地说。那对宇宙色的蓝瞳似乎快要喷出火焰来。
「你说什么!竟然敢对我说这种——」
「给我消失!」
「什……」
坎贝尔还来不及说完,身影就渐渐变得模糊。
几个音符流泄然后消失,坎贝尔已经不在了。
普贤踉呛地站起身来。
「普贤!」
他转向欧佳,露出微笑。虽然他满脸苍白,全身颤抖,可是脸上却明显地看得到一种案件解决的喜悦表情。
不过他的脸很快又严肃起来,将视线投向眼前已成为罪犯的兄长。
文殊及普贤就这样面对面地站着,四眼相对。哥哥和弟弟、罪犯和追捕者,爱的人和恨的人。
「普贤,你还是来了呀。」
透明的微笑对着普贤绽开。
「虽然我知道你本身具有《幻奏》的资质,不过我真没想到你竟然能靠自己的力量进到这里来。」
「哥哥,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普贤说道,他一动也不动,只是两手紧握,直直盯着兄长。
「如果要用(幻创》把肉体分解的话,根本不需要用复制的身体自杀,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如果演奏家文·殊只要不存在就能解决的话当然最好。」
文殊轻声低吟。
「不过,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让卡布洛修杀掉自己。我已经死了、演奏家文·殊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为了向众人宣告,我需要一些手段。就像你,普贤,你也是藉由进入监察局这个举动而杀了自己不是吗。」
身体突然打了个冷颤,原来文殊他知道。
「普贤,我再告诉你另外一件事情吧。那张坎贝尔的名片,是我放进凶手的衣服里面的,用《幻创》的手法。」
普贤不由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美丽兄长那抹悲哀又柔和的笑容。
「我想,这一点小小的反抗应该无伤大雅吧!」
普贤摸索着腰,拿出一副电子手铐。
喉咙一阵干涩。我……我……做得到吗?
「文殊哥哥,你被逮捕了。」
「这是行不通的。」
文殊摇摇头。
「我出不去。我的肉体除了这里以外,不能在其他地方重组,那只会变成一些复杂的音符。简单来说,我只是一个《幻奏》拼成的有意识的幻影罢了。就像坎贝尔所说,我只是个幽灵,思绪结冰的黑暗魂魄,你不可能让一个幻影戴上手铐的,普贤。」
「可是,卡布洛修却可以自由地来回两边。」
「那是因为你在的关系,普贤。」
「我?」
普贤心里动摇了。
文殊温柔地笑了。
「卡布洛修是我第一次用(幻创)创造出来的人物。当我还拥有肉体时之所以可以制造出他,就是因为除了我还有人梦见过那个孩子,那个人就是你,普贤,就是因为你在那个孩子也才会存在,也是因为你在,他才会跟我不一样,能够自由地穿越这里跟现实世界。」
「卡布洛修他……」
普贤又再次想起那只银发的野兽,那个从自己梦里幻化而生的美丽狼人。
「可是你好像已经不再需要那个孩子了。」
文殊的微笑变得愈来愈透明,普贤的心里升起强烈的不安。
「哥哥?」
「我把你的恋人还给你吧。」
静静地说完,文殊突然往欧佳背后一推。
「对不起,普贤。」
「住手……」
普贤终于领悟哥哥想要做些什么。他悲伤地喊道。
「求求你住手——哥哥!」
文殊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了。旋律的影子从他的两手慢慢扩散出来,似乎正开心地呼唤着它。
「卡布洛修!」
银白野兽破空而出。它在空中化身为一个美丽的少年,一口咬向双手张开、双眼紧闭的文殊喉咙,啃食着。
普贤慢慢地跪了下来。
怎么会……不知道是谁这样低吟着。他仍没发现到那是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他碰到欧佳的头发,她已经在他怀里哭得声嘶力竭。银白色的发丝被鲜血染红,男孩澄澈地笑了。就跟很久以前,在那遥远的地方,两人一起玩耍时的那个笑声。
卡布洛修的身影渐渐消失,文殊亦然。
如银铃般的笑声渐渐变细、变小,最后终于完全听不见了。好像一直抱在一起的两人身影,已经不在了。
普贤紧紧拥住泪如雨下的欧佳。
周围开始华丽地急遽崩裂。音乐构成的空间好像化为黑色碎片,一个接着一个地剥落、飞散、凋萎。
普贤在那里面看见了泪水。没有形体、从未流出的泪水,那是一种悲凄,你一直都在哭泣着吗?文殊,我的哥哥。声音被旋律吹散,我却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不能为你做,你明明呼唤着我,不停地跟我求救。
时间逐渐崩灭,已经无法重来了,虚空中渐渐升高的音旋被解放着,《幻奏》出的色彩乱舞,把普贤悔恨的眼泪染成红宝石般的颜色。过去的时间已经再也回不来了,那段曾被爱着的时间……
等他发现时,普贤已经身处在音乐堂的大厅,扶着欧佳,跪在大厅的正中央。
一室寂静,空无一人。空虚的座位罗列在前,眼前布幕升起的舞台,宛如黑暗的深渊般沉落在那里。
欧佳双肩一直颤抽咽着。普贤脱掉上衣,披在她身上,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欧佳抬起了头。
「普贤。」
那张脸瞬间僵住。普贤瞬间掩护欧佳扑倒在地上。
枪声响起,普贤感到右肩一阵冲击,手腕瘫软地垂了下来。鲜血流过义肢,顺着指尖滴了下来。
「啊……!」
撑住倒下的普贤,欧佳破碎的声音从嘴巴溢了出来。
「把手举高面向这里,你这个浑帐小子。」
坎贝尔举着枪,背对门站在那里。
「把手离开你的身体,我太清楚你右手能变的花样,之前我可是有见识过了。」
坎贝尔的嘴愤恨地扭曲着。黑色的枪口分毫不差地指着普贤的头。
「去拿那小子的枪然后走过来,臭女人。快一点,你不想自己的情人中枪死掉吧!」
「欧佳,不要去!」
普贤用沙哑的声音细声地说。因为冲击太大,所以现在全身麻痹,伤口反而还没那么痛,不过依他以前的经验,过不了一会儿马上就会感觉到撕裂般的痛苦。
欧佳盯着普贤,摇摇头,她的手探向枪套拿出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