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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替序章的开场白
您有跟奇怪的朋友一同嬉戏的经验吗?
那位朋友可能是塑料做的,也可能是废纸箱做的。
那位朋友可能是布做的,也可能是木头做的。
它以钮扣为眼睛,以塑料绳为头发。
您与它从早到晚、形影不离。
就寝的时候不消分说,就连梦中也长相左右。
不管是妈妈斥责的时候也好,或是爸爸不守承诺的时候也好。
这位永远陪伴在您身旁,但不知何时已消失踪影的朋友到底是谁?
多年之后,当您重新抖抛它时,它也许正搁在某个角落中,
也许已经搬进您小时候的泛黄相片里……
其之1·朋友真的还在吶
大约在两秒钟之前,一个又大又黑不隆咚、身上还有虎皮斑纹的P VC玩偶,好不容易才从塌塌米上「咻」地一下站了起来。它的一只手——不,如果是老虎外型的PVC玩偶,应该叫前脚才对——像是打招呼般举了起来。
前脚上的肉球部分,颜色涂得唯妙唯肖。
「…………?」
垣华优简直对眼前所发生的景象无法置信。
「好久不见了吶,」
更令人不敢相信的是,这个身高五十公分的玩偶,居然还以含糊不清的嗓音说起话来。
「…………小、小虎?」
优这才好不容易挤出了一句话。
她拚命地在脑海里嗯索着……
这不是作梦吧?如果不是梦境就是现实啰?可是现实也要有个道理呀!
(不要慌,不要怕,冷静想想…………我一定得冷静想想!)
因为刚才用沾湿的抹布擦去灰尘,所以虎皮斑纹才会显现出来。而人偶里的马达经过抹布擦拭,电路也因此重新接触、复原。且电池奇迹般地尚未耗尽电力,所以它才能站起身来。最后,里面的发音零件又…………
这时老虎玩偶扑通扑通地在她身旁绕行起来,让优的上述推论一下子便化为泡影。它那长尾巴尖端绑着的钤铛,也在锵啦锵啦地作响。玩偶嘴部的线条就像猫嘴一样,此外还有栩栩如生的浑圆双眼。这只造型令人感到不安的老虎玩偶,步行时似乎还歪着头,摆出一副心里有「?」的姿态。
「妳怎么了呀?」
目前地球上的确有能以双脚步行的机器人…………可是,不用铁板或特殊机关便能在塌塌米上走路的机器人,体积最小的也只有某汽车制造商所设计的那款而已。(译注:这里是指TOYOTA开发的机器人「バートナー」。)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优一边把快滑落的眼镜重新戴好,一边喃喃自语着。
在这栋位于后院、很久以前就盖好的组合屋里,并没有人能够回答她的问题。
故事要从半天之前开始讲起……
今天是冲绳当地特有的闷热日子。
虽然窗外热辣的阳光几乎要把地面晒得发白,但多亏了校舍内的风扇,以及在阳台上洒水降温的效用,大致上还在可以忍耐的范围内。
再怎么说现在可是午休时间。
「说到小时候那种特别的朋友呀…………」
中午,当大家便当吃到一半的时候,正好谈论起这个话题。
「美国电影里面不是也常有吗?小孩子会幻想出一个朋友之类的。」
「对耶,我也听说过。有些小孩会幻想自己跟一只大兔子一块住啦,或是幻想自己养了一只狗等等。之前也有一部这种改编自真实事件的影片呢。」
「呃,那种朋友被称为什么?虚拟朋友?不对。幻觉朋友?不对。心中的朋友?也不对。唔,我记得叫什么朋友的……」
「叫幻想的朋友(imaginary friends)。」
垣华优简短地道破答案。
她的长发以发箍束起,露出了洁白美丽的额头。这种发型搭配上眼镜,更衬托出她的一脸慧黠,整个人就是散发出一股「优等生」的气质。不过,优的嘴角此时泛起了浅浅的笑意,这种笑容出现在她脸上时,难免会让人感到有点冷酷无情。
「啊,对对,就是那个。」
朋友们又开始聊起来了,而优只是在旁默默听着。
她这个人向来很少开口。
优往往面带笑容聆听其它人发言。当话题陷入僵局的时候,她又会像刚才那样,明快地点破问题核心并引导大家继续谈论下去。
以前优也曾经非常多言,但当她明白自己那种理性的发言往往会招致他人的误解后,她便开始压抑自我保持沉默了。
这就好比双口相声里负责搭腔的人一样,只有主讲者问到她时才会开口,否则就要让主讲者畅所欲言。优知道,这种角色才是最适合自己的位置。
「不过,小孩子的那种幻想并不是病唷。」
「是呀,我们小时候也曾经把人偶或布娃娃当作自己的好朋友嘛。」
「对了,小优也有这种朋友吗?」
「我?」
优被朋友这么突然一问,不禁偏着头开始回忆。
她想了一会儿。
「…………这么说来,我也有啊。」
「咦?是什么样的朋友?」
同伴们本来还以为优会很理性地说出「我没有」这番话,但她这出人意表的答案,反而使她们感到兴味盎然。
「我叫它『小虎』。」
优一边思考一边讲话的时候,习惯透过眼镜注视着虚无飘渺的上空。她一手拿着筷子,另一只手在双掌问示意出一道四、五十公分左右的长度。
「大概这么高的PVC玩偶吧。不知道究竟是老虎还是猫,反正就是那一类的动物。我记得我幼儿园放学回家以后,都会跑到后院的组合屋里跟它一起玩。」
一股又酸又甜,还带着些许感伤的怀念在优的胸口中久久不散。
「它的尾巴末端还绑着钤铛,锵啦锵啦作响的声音非常有意思。我以前一直要它响,还惹它生气了呢。」
随着记忆拉起的丝线,优把许多往事的片段串联起来答道。
「原来呀,小优以前也有这种玩具。不过现在那只『小虎』跑哪里去了呢?」
「小学的时候就不见了,大概是因为我已经玩腻了吧。」
「好可惜唷——」
「就是呀。对了,我小时候本来觉得可以施魔法而很珍惜的玩具,后来也没再理睬了。」
「那种事我也有过耶。」
朋友们的话题又转到其它方向上了。优一边聆听着,一边觉得刚才自己的故事似乎勾起了某种奇妙的回忆。
话说回来,因为钤铛一直响而大动肝火的人到底是谁?
没错,还有一个朋友…………优觉得除了「小虎」这只PVC大玩偶以外,当时还有其它朋友在身旁。
虽然优茫茫然地觉得有这个人,但模糊不清的回忆却让她无法百分之百肯定。
(如果外婆还在就好了。)
她想起几年前因为脑溢血而在睡梦中去世的外婆。
优在升上国中以前双亲都得外出工作,所以关于自己小时候的事父母亲也不太清楚。
当时在家里照顾优的就是外婆。
而且她记得,外婆也常常跟「小虎」一起玩。
因为外婆本来就是一位温柔的长辈嘛……
(啊……)
一想到这里,自己的眼眶竞不自觉地发热起来。优赶紧拿下眼镜,并用手指在鼻根附近使劲搓揉着。
「妳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只是眼睛有点疲劳。」
说完,她又为了强调而眨了好几下眼睛。
(不行…………都已经过了四年我还……)
不过,优真的很敬爱自己的外婆。
外婆出生于二次大战之前的中国满洲,历经干辛万苦才回到日本。之后便从东京的大学毕业,并远嫁到冲绳来。她一边肩负外公的贤内助之责,一边建立起这个家。优的妈妈便是外婆养大的。外婆是个既直率、头脑又清楚,但对人情世理也能圆滑应对的人。
优的个性,或者说她的思考模式,几乎都受到了外婆的影响。
可是,外婆因脑溢血而在睡梦中去世的那天,优却正好参加校外教学离家远行。
等她慌慌张张赶回家中时,外婆已经全身冰冷僵硬了。这件事她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吧。
不过,眼前她也不能突然在学校里放声大哭啊。于是优用力摇头,想要把这件事暂时赶出脑海。
「…………对了,说到那条猫咪手机吊饰呀。」
当她回过神时,才发觉朋友们已经开始聊起流行的手机吊饰的话题了。
「那个我也看过,好像是买洋芋片在袋子里随机附赠的。不过冲绳这里似乎还没上市呢。」
为了能快快将外婆的事暂时从心中驱离,优很难得地主动打开话匣子。
「好热啊——」
今天最后一堂是体育课,课程内容是游泳。但泡在水中的清凉,依然抵消不了运动过后所产生的热量。
即使优在淋浴时拚命往身上冲冷水,课后导师时间开始时还是感到浑身燥热难耐。
留长头发的人就是有这种小困扰。
不过其它同学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纷纷把垫板当作扇子,啪嚏啪嚏地帮自己扬风。好不容易熬过了最后的导师时间,大伙终于可以放学了。
但是身为班长的优,在星期四下午还得参加会议。
「受不了,热死我了。」
她嘴里忿忿地埋怨着,并朝向学生会的会议室前进。
反正也不会宣布什么重要的事吧。
事实上,对二年级第一学期的学生来说,这阵子本来就没什么事。其它班级的班长,也把三次会议中一定要找一次开溜视为理所当然。
而今天参与的人更是稀稀落落。
抵达目的地后,会议室的黑板上果然只写着「本日无重大事项」这几个大字而已。
「搞什么,不用开会就早说嘛……」
优叹了一口气,打算掉头就定时,有某个东西撞上了她软软的胸脯。
以女生来说个子太高,不过以男生来说身材又显得太矮。这个人的脸就这么刚好埋进了优的胸口。
「哇!」
优吓了一大跳,发出猝不及防的惊呼声。
不过,她反应的动作倒是挺快,马上向后退了一大步。
(…………咦?是女的…………)
优一瞬问产生了这种错觉,但经仔细端详后,才发现对方是一位外貌清秀中性的少年。
他的夏季制服胸口处绣着两条线,表示他也是二年级啰?
本来表情呆滞的少年,脸色慢慢涨红并低下头,那副模样倒十分有趣。
「呃,那个……对、对不起……我刚才、滑了一下……」
优觉得自己似乎认识这位同学。
他应该就是一年级期末时转来的那位转学生吧。
在新学期开始的第一次会议中,他有上台向大家打招呼。名字好像叫山内雾人之类的。
他给人的印象缺乏朝气,讲话也畏畏缩缩的。当时优只觉得,他还真是一位缺乏存在感的美少年呀。
「啊,没关系没关系。」
趁双方尚未陷入尴尬前,优赶紧以笑容带过方才的意外。
「我没仔细看背后有没有人就转身,所以我也有错……就这样啰。」
对方是能令女生着迷的美少年,这也是优原谅他的原因之一吧。
至少看见他这副低头害羞的模样,便觉得十分可爱,要说因此产生好感也是理所当然的。
此时,优觉得自己的脸也开始发烫起来。
「呃,拜拜啰……反正今天也不用开会,啊哈哈哈。」
优很不自在地如此解释,接着便飞也似的逃离会议室了。
回到家之后,母亲交给优一整套扫除用具,并吩咐她打扫后院的那栋组合屋。
「耶!为什么嘛?」
优嘟着嘴,今天她很难得不必去打工,所以原本想悠闲一下的。
「没办法呀,妈妈今天也很忙。」
这是实话,优的母亲的确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厨房里的食材堆积如山,简直就像要过年一样。桌上也摆着许多等待加工的料理半成品。
「妈,今天是什么日子呀?」
对偏着头询问的女儿,妈妈只答了一句「之后还有得忙哩」。这位只要摒除眼镜与身高,
再减个十岁就和优长得一模一样的母亲,再度返回了厨房中。
看来妈妈真的很忙。
「没办法了。」
优放弃争论,定向后院的那栋组合屋。
这栋小屋盖好已经超过十年以上了。
即便位于南方的岛国冲绳,且矗立在高处历经风吹雨打,但这栋小屋外观上并没有半点锈蚀,依然光亮如新。
这屋子可不是杂物间。
包括出入口在内,左右两方也开了窗户,共有三面采光。里面的空间约有八个塌塌米大。
屋内装有冷气及类似饭店用的那种小冰箱,甚至连电视都有。在每年岁末年初及。旧中元、三月的清明节时,亲感们都会在此共众一堂,可以算是一栋「宴会厅」。(注:冲绳当地是过旧历的中元节)
不过,优本人却很少踏进这里。
因为屋内是大人们聚集的场所,孩子们通常是在主屋或外头的庭园嬉戏。且最近几年这个时节优的打工安排更是接踵而王,所以上述那些节庆的准备也全都交给双亲负责了。
换上方便行动、弄脏也无妨的牛仔裤与T恤后,优手里拿着一整套扫除用具,走进了这栋组合屋里。
一把门锁打开。夹杂着灰尘的空气便扑鼻而来。
「好吧,开始动手打扫。」
优喃喃说道。她拿起扫帚清理杨榻米,接着又用拧干的抹布擦拭一遍。
经过一个小时后,空气中的灰尘明显减少了,优也弄得满头大汗。
到母亲正在忙碌的主屋找点什么喝,或是到自家附近的贩卖机买罐可乐也行,总之优需要休息一下。
晚风吹在汗流狭背的身上令人十分惬意。
「那么,就只剩下……那里了。」
若从小屋的入口稍微弯腰,再抬头向上看的话就可以发现那座神龛。
不过与其说是神龛,还不如更像一座迷你版的神社。
在那块直径一公尺的厚重木板上,神社该有的本殿、社务所,鸟居一应俱全。
本殿的长宽也有一公尺。
「普通的神宪应该不是长那样的吧。」
优自言自语之后喝干手中的可乐,将空罐扔进了垃圾桶,接着便站起身……
「扫那个地方的时候要小心点…………」
她从小屋里仅存的一个纸箱中,取出小学时练习书法的全套道具。
「啊,果然在这里。」
她发现其中还有完全末开封的崭新毛笔,不禁会心一笑。
优在小学时很喜欢写书法,为了要在放学回家后也能练习,所以她另外买了一套道具。
结果升上国中之后,忙碌的日子令她应接不暇,这件事也就被她忘得一乾二净了。
优爬上梯子,一手拿着代替鸡毛撢子的抹布,另一手则握着代替扫帚的毛笔,就这么小心翼翼一地扫起神宠来。
她对这种需要集中注意力的工作颇为喜欢,有时候还会因此废寝忘食。
人一旦对某事热衷之后,往往会产生一种不愿善罢罢休的意志。
优以毛笔将神社外观全部清理过一遍,接着又用沾湿的抹布擦拭,最后再用干抹布小心地将水气吸干。如此极端慎重地处理完毕后,神龠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灰尘。
「…………」
她对着神社发呆半晌,随后才恍然大悟。
「里面也要清理一下才对。」
优也是现下那种对神佛几乎毫无信仰概念的年轻人,但当下她会如此认真,也是随心所至出现的念头。
因此,她自然而然地试图打开迷你版的本殿正门。
那扇门看起来虽然精致,但或许已经跟墙壁镶死了——不,这种情况下应该称之为一体成型吧。
「哎呀?」
定睛一看,迷你神社的墙壁似乎也可以拆下来。于是优便试着用笔杆「叩叩叩」地四处敲打。
墙壁慢慢浮起来了。
她用指尖捏住凸出来的部分,稍微使劲之后墙壁便被卸了下来。
「…………」
优差点跌破眼镜……
通常这种模型里面,都会放有真实神社般的赛钱箱、镜子,以及参拜价目表等等各种小装饰。但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令人瞠目结舌的奇妙物品。
本来以为那是只浑身漆黑的招财猫,但拿出来一看却又不尽然。
以招财猫来说,材质未免太奢侈了……竟然是聚氯乙烯(PVC)制成的。
而且手脚部分还有嵌入式关节,可自由活动。
虽是只二头身的招财猫,但搭配上浑圆的大眼睛,以及一直裂开到眼角边、彷佛在窃笑的嘴部线条,让人觉得既又可爱又恐怖。这种奇特的造型设计使人感到不安,总觉得玩偶有种随时就会张口大笑的错觉。
取出来仔细一看后,可以发现它的长尾巴与手脚构造相同,能斜向折迭成一串圆圈。
玩偶尾巴的末端则挂着一颗婴儿拳头大小的钤铛。
优试着拉拉它的尾巴。
「好熟悉的玩偶啊……」
她用手撑住自己纤细的下巴,偏着头观察玩偶。
被薄薄一层灰尘所覆盖住的玩偶表面,上头似乎还刻着变形的虎皮斑纹浮雕。
「!」
优突然瞪大双眼,接着马上流露出一抹怀念的微笑。
「我知道了……原来你是『小虎』嘛。」
她终于想起来了。
少女终于发现这只奇妙的玩偶,就是距今已有十年以上、她幼儿园时最要好的一位朋友。
仔细端详,可以发现玩偶微微扁掉的圆形头部两侧——以人类来说就是耳朵到下颚的位置上,还设计了类似老虎鬃毛,或是鬓角之类的装饰。
「不过,神明长这个样子也蛮奇怪的啦。」
优一边咯咯傻笑着,一边以湿巾——不是抹布——擦拭着这只大玩偶。
表面所累积的那层灰尘,让头几张湿巾擦到泛黑。但用了五张之后,玩偶也开始散发出闪亮的光芒了。
「我小时候应该被打屁股才对。」
即便当时自己还是幼儿园小朋友,但在神龛里放上这种玩具代替神明,双亲跟外婆竟然没有因为此事而处罚自己。
要不就是相反的情况,小时候的自己是因为把神宠里头原本的东西放出去了,才会把这个玩偶摆进来当替代品。
「神明啊,请原谅我。」
优喃喃默祷着,然后拿出普通的面纸擦干这位「神明」身上因湿巾而造成的水渍。
「好了,把它放回去吧……」
正当优想物归原位时,却一不小心失手没抓稳玩偶。这只二头身的老虎就这样掉到塌塌米上了……
「啊!」
优不觉叫了一声。正当她打算蹲下把这位「神明」捡起来时……
这时,有一股奇妙的感觉像触电般通过优的全身。
顷刻间,她的头上——也就是空中,似乎有什么「机关」被启动了。某个耳朵听不见的声响,如同雷击般穿透了优的身体。
「?」
上述的异样感受,让优不由自主地感到全身僵硬。她抬头仰望天花板——应该说她本来想要仰望天空,但四周根本什么事也没发生。优只得啼笑皆非地将视线重新转回摔落在塌塌米上的玩偶。
不过,玩偶并没有「摔落」在地板上。
刚才它那略为扁平的头部还四平八稳地横躺在塌塌米上,这回玩偶却已奋力挥动手脚,费尽千辛万苦让自己站起身来。
「…………咦?」
然后,老虎玩偶作出检查自己手脚的动作,又接着像普通的猫咪一样噗噜噗噜地抖起身子。
结束把水抖干的动作后,玩偶宛若才刚涂好颜色般,身体表面浮现出鲜明的老虎斑纹。而长尾巴末端的那颗大钤铛,更像镀了金似的闪闪生辉。
「呃…………」
这幅光景简直就像奇幻电影的开场一样,优只能哑口无言地紧紧注视着。
看来,这位「神明」的想法似乎与这位少女大不相同。
玩偶看了看四周,当它发现优的存在后,便咚咚地朝她走了过来。
那么,故事回到本章的一开头吧。
其之2·关于协助神明这件事吶
优茫然地仰望天花板,眼前的事让她脑袋一片空白。至于老虎外型的PVC玩偶,则一手抵住嘴角歪着头说道:
『优,妳怎么了吶?』
「你、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当然啰,我们以前不都玩在一起的吗?呃…………我算算…………对了,已经过了
十三年啰。以前妳觉得我的名字太难念,所以把我取名为【小虎】不是吗?』
原来如此,经对方这么一提优也不得不赞同对方的说法。
不过问题在于眼前的景象可不是「经过夸大的记忆」,而是「活生生的现实」啊,
「呃、唔,那个。对、对,你说的没错…………我记得…………」
『那可不是妳的梦或幻想吶?不过,将近十四年前的往事,记忆会产生混乱也是很正常的啦…………』
「不、不,问题不是那个。」
结果两人竟然还有模有样地一问一答地对话起来。优不知道自己应该继续跟对方聊下去,还是把这件事当作自己太过疲劳而引发的幻觉。当她还在迷惘时,组合屋的门被打开了。
「小优,如果妳已经扫好了…………」
「啊。妈、妈!」
从母亲眼中,自己刚才到底是什么蠢样子呢……优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然后转过身来。
妈妈铁定会把自己视为「可怜的女儿」吧,竟然跟倒在地上的PVC玩偶对话。
优在家里也算是个可让父母骄傲的女儿。尽管她个子太高,又戴着眼镜让人觉得吹毛求疵、难以亲近,此外还过度热衷于打工,把家里的事情放着不管。但至少她人生的这十七年来,从未干过坏事或犯罪,学业也比别人来得优异,甚至还拚命打工为自己将来的目标累积资金。如果要说她是个「努力的女儿」,应该不算太过分吧。
但自己过往建立的形象,却被这件事给完全搞砸了…………既羞涩又充满歉意的心情,在这位眼镜少女丰满的胸部底下不安地跃动着。
没想到,母亲却对这只站在地板上举起单手打招呼的老虎玩偶,露出惶恐的表情,深深地
一鞠躬……
「早……我们真是太失礼了,虎神大人。」
「耶?」
优终于明白眼前所出现的光景并非自己的幻觉,她因此感到更惊讶了。
『嗯,在神无年结束之前,得暂时仰仗妳们了。』
「神明」态度傲然地点了点头。
「妈……妈!」
优没注意到自己的音量,大声地询问母亲:
「妳看得到这玩意儿吗?」
「当然看得见呀。妳幼儿园的时候,不是每天跟它一起玩吗……等一下,妳怎么能称神明大人『这玩意儿』呢!」
「…………」
「无妨无妨,对优来说我依然是她的朋友。」
「虎神大人」宽宏大量地颔首后,便在原地弯曲短腿盘坐起来。
稍微补充说明,这只玩偶并没有膝关节。
「话说回来,丰乃上哪去了?」
神明大人眼球咕噜咕噜地环顾四周。
「妈妈她……已经在四年前……」
经母亲这么一答,优这才想起「丰乃」是外婆的名字。
「原来如此……是生病吗?」
「虎神大人」抬头看着母亲的脸,牠的说话声响亮入耳。
「是脑溢血,幸好走得很安祥。」
「真遗憾吶……」
「虎神大人」以怅然若失的语调惋惜道:
「人的生死有命,像我这种阶层的神还无法予以掌控,请见谅。」
「虎神大人」向母亲鞠了个躬。
「哪里。我妈妈……她常常提起虎神大人您的事。虽然是老生常谈了,但我们也听得十分愉快。」
「呃,那个……妈?」
优觉得自己被两人的交谈完全摒除在外,怯生生地向母亲问道。。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咦?妳没有从外婆那里听过吗?今年轮到我们家伺候神明了呀。」
「伺候神明?」
「啊,对喔,小优最近几年岁末年终都忙着打工,都不在家所以才不知道这件事……」
「?」
「我们家啊,可是肩负着协助神明的使命呢。」
「耶?」
听到这,优差点整个人跌坐下去。
「呃,那我要怎么协助神明呢?」
「问得好吶。」
「虎神大人」把头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说道:
「妳要做的事就像是入境管理官呀。」
「入境管理——?」
优觉得PVC玩偶外型的神明大人实在是太可疑了,因此对牠缺乏崇敬之心,甚至怀疑对方是个滥竽充数的家伙。
「总之,从下个星期曰开始,每个月的残佛灭之夜,『类神者』就会试图闯进这个世界中。防止这件事发生是我的职责,亦是汝的职责。」(译注:日本传统历法上的六曜之一,代表诸事不宜的大凶日)
「汝……你是指我吗?」
优不禁指着自己向对方确认,这位个头矮小的神明大人便「是也是也」地点点头。
再补充说明一点,玩偶的头部附近并没有可以进行点头动作的关节。
「防止……要怎么防呢?」
「首先警告类神者,不听的话就诉诸武力。」
「老天呀……」
「放心吧,妳的外婆跟母亲以前都做过同样的工作。」
「……妈,是真的吗?」
「是呀。不只是妳妈,连外婆也一样喔。」
优的母亲很狐疑,难道以前都没人向优提起过吗?
「我以前根本就没听说过啊。」
「如果不是中元节或过年,也不会轻易谈到这个话题啊…………而且,如果只是用说的话妳也不会相信吧?」
「……」
的确,要相信「协助神明,击退来袭的类神者」这种天方夜谭,如果没出现突然站起来走路、而且还会说话的PVC玩偶,恐怕缺乏足以让人信服的证据吧。
「怎么了吶,佑子?她好像不相信妳说的话……难道妳们已经断绝母女关系了吗?」
「虎神大人」看到这对母女沟通不良,夸大其词地问道。
「虎神大人您误会了啦,我女儿只不过是脑筋太死板…………因为她几乎每天都忙着打工,所以我根本没有机会好好跟她讨论这件事。」
「嗯…………原来如此,还真辛苦吶——」
这种悠闲的对话,简直超出一般正常人的理解范围,令人叹为观止。
「……我的头越来越痛了。」
「头痛呀?那试着抱抱我好了。」
「…………?」
「快抱吧。」
「虎神大人」像小孩子撒娇一样,两手张开做出一副「抱抱」的动作。
「不、不用了。刚才我说的头痛只是一种形式上的修饰法罢了。」
「什么?好吧。」
「虎神大人」似乎松了一口气。
「不过,天气还真热吶……」
小屋的角落放着一把圆扇,扇子上还印着去年的热门电影宣传图片。虎神大人做出「伸手一招」(不过,玩偶那模仿猫咪肉球般的『小手手』,要怎么保持姿势就是一个谜了)的动作,便把扇子握在手上。
「热死了,热死了。」
说完后,它便啪嚏啪嚏地自己漏起……等等,在扬风之前,玩偶的嘴角竟然一下子从内侧撑开了。
「咦?」
PVC玩偶手部摇动圆扇的动作依旧持续着。
「喔喔!好凉呀。」
它说完后,便有一个小孩从它的口中探出头来。
小孩的头发颜色染得跟老虎斑纹一样,头顶还有像猫科动物般的耳朵竖立着。
然后这位小女孩便努力挥舞着四肢,从玩偶的口中钻了出来。
「我要、上去…………」
她颇为灵活地爬到PVC玩偶头上。
小女孩的身高大约只有十五、六公分,穿着一套松垮垮的巫女服。
她的屁股附近生着一条有黄黑斑纹的尾巴,末端有颗钤铛,这点跟PVC玩偶一模一样。
「妳、妳是…………?」
优这才恍然大悟。
自己小时候跟「小虎」以及外婆一起玩的时候,如果把「小虎」的钤铛摇得太过火时,这位少女便会生气地跑出来大喊「吵死人了吶」。
「妳是……『小小虎』?」
想起她的名字后,其余往事也像推骨牌般一下子全蹦了出来。
优记得自己本来叫她作「小小只的小虎」,但不知为何昵称越叫越短,最后只剩下「小小虎」而已了,这家伙可是非常怕热的。
她以前还时常跟外婆一起喝茶呢。
还有……还有……
「怎么?妳终于想起我了吶?」
先前听到那含糊不清的说话声,便是她所发出的。「小小虎」脸上显露出微笑。
她对不自觉点头称是的优继续说道:
「我好渴唷……对了,可以拿妳以前最爱喝的BLUE SEAL巧克力饮料或沙士给我喝吗?」(译注:冲绳当地的知名饮料制造商)
「啊、嗯、好啊。」
优才刚点头说好,母亲便一边答着「让我去拿好了」,一边把小屋的冷气打开。
「喔,装了冷气吶。看来妳们家也越来越富裕了——」
天花板附近袭来的凉风,让「小小虎」舒服地瞇上了眼睛。
「过了十年以上的光阴,这个家的经济状况也越来越好了。看来诸位这段时间依然持续努力没有懈怠,真是值得庆贺吶。」
「啊……呃……我说……神明大人?」
优感到困惑,因为她不知究竟该如何称呼坐在眼前的这位少女比较好。
与其说她困惑,不如说已到了大惑不解的程度。
为什么才过了没几分钟,自己的人生就会大为转变,还遭遇到这种奇幻事件呢?
「跟以前一样叫我『小虎』或『小小虎』都可以呀。」
「虎神大人」轻松地答道。它瞇着眼睛享福的表情,简直就像是小猫一样。
「呃,妳为什么会选上我们家呢?」
优首先想到的问题便是这个。
「不是只有妳们家而已唷。日本各地还有许多任务类似的家庭……因为『类神者』闯进这个世界所利用的门,在日本各地都会出现呀。只是这次正好轮到了冲绳。」
「唉……那,做这件事会有什么回报吗?」
「这个嘛……」
身为「虎神大人」,也就是在「小虎」当中驱使玩偶的「小小虎」——这位虎耳虎尾的少女,略为偏着头想了半晌。
「运气多少会变好,也能远离灾祸,大概就是这样吧?」
「所谓的『多少』到底有多少?」
优觉得对方的说法模棱两可,不禁反问回去。
「这个嘛……要看人吧。」
「应该不可能让当事者得到幸福吧?」
「当然啰,况且幸福的标准每个人也不一样嘛。」
这位小小的神明若无其事地答道。
「那如果我说我不想干呢?」
「我不会对妳怎么样,但这个世界就会天翻地覆了吶。」
「…………」
优双手交迭在胸前嗯索着。
一直到这时,她才恢复了对应眼前现实的思考能力。
「……太诈了。」
「怎么了吶?」
「这样子根本就是不给我拒绝的权利嘛。」
优有点不爽地说道。
对出生于民主主义社会下的现代人来说,类似这种「宿命」、「注定」,或是「不可违抗」之类强迫人的事,当然会令他们感到非常反感。
「没办法,世界上本来就有许多没道理的事…………不过,妳是不是因为讨厌这个任务所以想逃跑呢?」
「那要看情况。」
「嗯,好答案吶。看来妳也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呀。」
虎耳虎尾的神明大人,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我没办法啦,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也没接受过战斗之类的训练。」
「可是妳的母亲,还有已经去世的外婆,也都没接受过任何训练唷?」
「那到底该怎么击退对方呢?」
「这个嘛…………等妳接下任务以后就知道啦。」
语毕,小小的神明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来了来了,让您久等了。」
这时母亲端了个盘子走过来,上面除了几罐冰凉的沙士外,点心盒里面还有小糖饼这种冲绳特产,那是种类似软式饼干的零食。
「嗯唔嗯唔。」
(里面的)「虎神大人」点了点头,从玩偶头上滑了下来。它降落于塌塌米上后,便信步走到盘子前面。
「喝!」
神明大人使劲吼了一声,以双手将罐子上的拉环扯开。
噗咻——碳酸气体瞬间喷出,一股类似膏药贴布、冲绳县民所熟悉的沙士气味也扑鼻而来。
「喔喔,好怀念吶。」
神明大人的眼睛快瞇成一条线了。它双手抱住罐子,开始喝起沙士来。
喉咙还一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以它那十五公分的身高来说,这简直就是抱着大酒缸喝酒嘛。但一罐饮料全被喝光之后,它那小小的身躯也没有膨胀起来。
神明大人像是喝完啤酒般发出满足的声音之后,便把空罐放了下来。
「真是人间甘露吶。虽然有点太甜了,但也瑕不掩瑜。来冲绳的话就一定要喝沙士。」
「…………妳真的是神明吗?」
「姑且算啰。只不过还是远远不如那位开天辟地、全知全能的天神吶。」
这位神明倒十分谦逊。
「那妳跟厉害的超能力者有何差别?」
然而,优固执的理性观念也绝不输给对方。
「超能力者会死,但神明不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呀。」
「…………」
这种说法令人似懂非懂。
「喔?连空气都变得凉爽了,冷气真是个好东西吶。」
「…………麻烦妳把这整件事解释得更详细一点。」
「嗯嗯,简单地说…………优现在已经是高中生了吧?」
「是啊。」
「那妳听说过『神无月』这个词吗?」
「不就是古代十月的另一种说法吗?」
「那妳知道为何十月要叫『神无月』吗?」
「因为到了那个月,世间所有神明都会一同前往高天原出游——我是这么听说的。」
「嗯,这是一般人都知道的答案吶。」
神明大人态度高傲地说完之后,便拿起一块有自己脸颊一半大的小糖饼咬了一口。
它满嘴都是饼干,脸部的表情简直就像仓鼠用颊囊在储存食物一样。但神明随后用力嚼了两、三下后,便一口气把食物吞下肚去。
优的母亲十分机伶地在此时端来一杯附有吸管的冰麦茶,神明大人见状便含住吸管的一头,以麦茶来润喉。
「正确地说,神明们去高天原并不是单纯为了玩乐,还必须参加会议吶。但因为现代世界变得太复杂,所以一年花一个月的时间开会也渐渐不够用了。」
「整整一个月还不够用喔?」
「还是不够用。日本国会的每个会期也有两个月,但民意代表还不是吵吵闹闹地依旧决定不了什么呀!」
「…………呃,是这样吗?」
优疑问地歪着脖子。她虽然透过打工而对社会现况多少有所理解,但政治方面她就丝毫不关心了。
「是啊,那种状况经常发生。」
优的母亲也补上一句,让对话能顺利进行下去。
「总之,要以一个月的时间来决定世界的诸多事情是不够用的。所以必须先针对某些优先议题来消化法案吶。」
「那没被列入优先议题的法案怎么办?」
「没讨论到的法案累积起来。可能需要花一年至两年的时间来解决…………这就是所谓的神无年了。」
「唉…………」
「不过,本来大概三十年才会出现一次神无年的,这次却提早十年举办。都是由于人类科技进步以及冷战结束的影响,这段时间世界情势也发生了重大变化。」
这位「神明大人」的外表虽然像个玩具,但它这番口若悬河又充满知性的说明,让优也开始有点佩服了。
「然而,有一件事还是颇让人伤脑筋呀。」
「?」
「在神无月时,必须对怪物们的蠢蠢欲动加以提防,妳应该有听说过这种习俗吧?」
「嗯,听过一点。」
优记得以前古文课时曾在书本上看过类似的记载。
「在我们神明所居住的世界,以及这个人类的世界中,偶尔会有人在两者之间窜逃。有时候,甚至还会有非人也非神的『怪物』伺机蠢蠢而动。平常因为有神明在看管,所以它们会收敛、小心地躲藏起来。可是一旦到了神无年,这些怪物当中相当有力的家伙……也就是刚才提到的『类神者』,便会现身并企图颠覆这个世界了。」
「颠覆?」
「就是把这个世界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变化这个世界的法则之意吶…………例如『从今天开始我自己就是神明,而且拥有不死之身』之类的。」
「这种事有可能吗?」
「可能。因为吾辈八百万神明便是遵循这个法则。」
「那,让它们加入不好吗?」
「这是不可能的吶。如果把世界的法则比喻为笔记本的话,现在只差最后一页便写完了。但如果把这最后一页也拿来乱画,最后会变成怎么样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