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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杨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27

托尔校长于四月二十四日,随美国大学校长访问抵华,在二十七日写信给就读纽约州立大学罗玉珍的家长,约定二十九日下午七时见面叙谈,结果这封信五月初才送达罗玉珍家里。

罗明鉴指出,他收到信时,信封上虽加注中文地址,但邮局已加盖“退回”的戳记,上面并注明“寄交国内之外国邮件封面,应附注中文地址”字样,显然是此信退回圆山饭店后,再由别人加注中文地址的。

罗明鉴说,外籍人士不一定会写中文,邮局上项国内函件应注中文地址的规定,应仅指国人相互通信而言,对外籍人士投寄未附注中文地址的信封,照理仍应立即按照所写英文地址投送。

台北邮局人员表示,此信可能是被邮政人员误认为是国人投寄信函,以后决予改进。

这则新闻真是集天下之大鲜,这位可敬的罗明鉴先生因未能及时晋见洋大人,失望后跳高之情,跃然纸上。邮局明明规定:“寄交国内之外国邮件封面,应附注中文地址。”罗明鉴先生却解释为:“应指国人相互间通信而言”,“对外籍人士投寄未附注中文地址的信件,照理……”呜呼,照理,照的是啥理?一封英文信寄出,邮局老爷是不是都要拆开瞧瞧,如是洋名就照寄,如是单音节就退回?有些华裔的美国人,如中国原子科学之父孙观汉先生,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一直用的是K. H. Sun,根本没有洋名,邮局老爷又如何分辨。如果只看信封,又怎么知道他是“外籍人士”和“内籍假洋鬼子”?这还不说,中国人在美国用中文写信,行耶,不行耶?阿拉伯人在台湾用阿拉伯文写信,泰国人在台湾用泰文写信,又是行耶?不行耶?邮局老爷迫不及待地承认错误,真不知错在哪里,误在何方?又拍胸脯保证改进,更不知哪里可改,啥地方可进。

我们对这种现象,没啥可说,只是提醒一点,在如此强大的殖民地意识、洋奴意识压力下,中国人的嘴脸,已经大变,变得可憎!

第六部分附录——你这样回答吗?(1)

──比裔美籍司礼义神父谈“丑陋的中国人”

张香华耶稣说了这话,旁边站着一个差役,用手掌打他说:“你这样回答大祭司么?”耶稣说:“我若说得不是,你可以指证那不是;我若说得是,你为什么打我呢?”

──《约翰福音》十八章二十二节和司神父相处,常给你惊奇的经验。

在馆子里,面无表情的女侍把菜单扔到我们面前,司神父悄悄问我:“你知道她为什么这种态度?”我还没找出适当的答案,他却幽默地说:“她不喜欢我。”

街上,几个年轻女孩走近,司神父望着T恤上印着外文的一位叫我看,我说我不懂法文。司神父为我翻译,那几个字的意思是:“来乱搞我!”他摇头叹气:“她一定不知道这个意思。”

司神父住在台北市万大路附近,那一带拜拜风气很盛,大街小巷处处是庙宇,和私人开设的神坛。司神父告诉我:“昨晚这里上演酬神戏,你知道他们演什么?”我答:“布袋戏。”心想这回一定答对了。谁知司神父的答案是:“他们表演脱衣舞。”

──今年七十余岁的司神父,是比利时裔的美国人,前后十余年在中国内地以及台湾的生活体验,使他对中国十分熟悉,加上他是中央研究院研究殷墟文字的学者,他对中国语言、文字、民俗的研究,已有五十年之久。从一九三○年起,司神父开始习中文,曾经是赵元任、陈世骧两位语言学家的学生;一九五五年得柏克莱加州大学东方语言学博士,他精通英文、法文、德文、俄文、希腊文、拉丁文,熟谙中文、西藏文、蒙古文、梵文、日文。一九三七年,他到中国内地北方,一面传教,一面做中国民俗研究、歌谣收集工作,并用英、法、德文等多种语言,发表过学术论著三十余种。

我告诉神父,我很吃惊,因为他老是提醒我这个中国人,身边许多习而不察,或察而不觉的现象。我心想,为什么不请他就“丑陋的中国人”这个主题,说说他的看法。以他对中国人的了解之深,对中国人的感情之浓,加上他来自西方文明世界的精神,他丰富的学识和修养,一定会给我们带来跨国性和跨民族性的启示。

司神父说:“你不在乎我的话令你惊奇?”

我说:“我正在期待你给我最大的惊奇。”

司神父本名Paul L-M. Serruys,司礼义,是他的中国名字,从这个名字,看出他受中国文化的影响。可是,司神父答复我的礼义之问,却说:“礼,是很好的东西,是人类行为的规范。但,中国人只讲礼,不讲理。于是礼的好处就变了质。因为礼应该接受理──正确的原因(the right reason)的指导。”

“义难道不是正确的原因?”我说:“我们中国人一向有‘礼义之邦’之称。”

“礼义之邦?”司神父沉吟一会,“我没听说过。‘义’字的英译,应该是Right或者还有一个意义相近的字Justice。可是我认为中国人最缺乏的,就是社会是非观念(Social Justice)。中国人讲的义,是用来要求别人而设的,人人都觉得自己是例外,可以不必遵守。也就是说,中国人的‘义’是双重标准。”

我问:“从什么事情,使你对中国人产生这样的印象?”

“交通现象就是一张中国社会的图画,”司神父说,“中国人对作为一个国民,应该尽什么义务,完全没有观念。交通规则在中国,只是订来要求别人遵守的,自己不但不遵守,一旦受到指责,立刻觉得没面子。又譬如说,我今天这样批评中国人,大多数中国人的反应,恐怕是生我的气。平时,常常有人说我太骄傲,或者来劝我,不能用西方文明世界的标准谈论中国人。其实,我很不愿意伤中国人的感情。”

“不见得人人都会生你的气,我就不会,”我说,“我也不怕感情受伤,我就是盼望听听你伤中国人的心,伤得有没有道理。”

司神父举一个例子:有一次,在一项学术会议讨论过程中,司神父提出与某位中国学者不同的意见,对方从头到尾都不理不睬。甚至从一开始,这位学者听到司神父有不同的意见,就非常不高兴,立刻面露愠色,拒绝和他讨论。第二天,司神父亲自到这位学者的办公室,准备再试试和他沟通。谁知道学者明明在办公室,却教秘书小姐说:“不在。”司神父只好知难而退。

“所以,”司神父说,“我觉得和中国人讲理,比登天都难。有时候,你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因为,他用逃避问题的态度来对待你,使你无计可施。其实,根本的原因是,他不想讲理,因为讲理会[TXT免费下载吧http://www.22xg.com收集整理,若侵犯了您的版权利益,敬请来信通知~]

失去面子。你想,连学术界都只讲面子,不讲理,造成权威和垄断,又如何能要求一般的人民讲理?”司神父接着说:“当然,有时候,我和中国学者在一起讨论问题,我提出不同的意见,也有学者会说:‘我不同意你,不过,我现在说不出道理,等我回去想想,再来和你讨论。’然而,能用这种态度来讨论问题的,实在没有几个。”

我问:“你是不是认为中国人讲礼,妨碍了讲理?”

“其实,讲礼和讲理,是可以同时进行的,”司神父强调,“但必须经过学习,同时要有起码的彼此尊重,能力也要相称,才能够讲理。至于‘礼义之邦’大概是中国人后来附会的说法,应该称‘礼乐之邦’才对,因为中国历史上说周公制礼作乐。”

司神父对中国古籍了解之深,令我惊讶。

“纪元前五世纪苏格拉底时代,希腊人自称是‘理乐之邦’,”司神父用笔写出中文“理”字,表明不同于“礼”字,“他们非常重视音乐,认为音乐是理的完美表现,理如果脱离音乐,就像人生失去了美。希腊人的人生哲学,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kalos k'agathos,前面一个字kalos,是‘美’,后面一个字agathos,是‘善’,中间一个k'是kai的简写,是‘和’的意思。希腊人认为,人生最高的境界就是达到kalos k'agathos,美与善合一。善,存在于理中,美,表现在音乐里,所以,希腊人自称‘理乐之邦’,和中国人自称‘礼义之邦’,是很有趣的东西文化对照。”

我静静地听着。

“不过,”司神父说,“中国人讲‘礼’,却只是虚礼———面子,‘理’则受到压抑,不能伸张。且音乐的艺术功能,在整个中国文化发展中,一直受不到重视,连带和文学结合的戏曲,也发展得很迟。直到十三世纪元朝,蒙古的统治者,还不懂向中国民间艺术伸出政治高压的巨掌,中国戏曲才开始得到萌芽。”

中国人的礼,就是面子,司神父的话像一记春雷。

第六部分附录——你这样回答吗?(2)

“另外和音乐相关的诗歌,中国也和希腊诗歌,大不相同,”司神父说,“中国人没有史诗(epic),没有像荷马那样壮阔的史诗。中国人的诗,常常只写一己、一时、一地的感受。诗意(image)虽美,但只注重个人,不着重对大自然的观察和描写。即使写,也只是用来烘托个人的感受,更不要说对整个民族观照的史诗。还有一点奇怪的是,蒙古人和汉人不同,蒙古人有史诗。”

“这个原因是什么?”我问。

“我还不是很清楚地知道,只是发现这个现象。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中国人为什么轻视这些?”

听到司神父的问题,然而,我的思维却仍环绕在他前面讲的“中国人的礼,就是面子”那句话上久久不去。我回想起,不久前和司神父一起用餐的一幕:台北市中山北路二段,有一家装潢十分高雅考究,取个洋名叫Royal,中译作“老爷”的餐厅,三楼的明宫厅供应中国菜。我们去的那天,生意非常好,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司神父和我坐定后,女侍把前面客人吃剩的菜肴撤去,就在染了一摊酱油污渍的白桌布上,加铺一小块橘红方巾,立刻摆上我们的碗筷。她的动作,娴熟而自然。司神父等女侍走开后,指着露出酱油污渍的白桌布,说:“你看,这就是面子!加上一块小红巾,就有了‘面子’,下面是什么,肮不肮脏,就不需要计较了。”

平时,常听到有人说:“这是太不给面子了……”

“不给面子,就是存心跟我过不去嘛!”

“赏脸的话,请……”

“这样做,真是够有面子……”

这类话,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岂不比比皆是!在这一张张“面子”之下,我们中国人是不是忽略了“里子”?我们的生活中,类似“老爷餐厅”高贵的金碧辉煌之下,掩盖着多少酱油污渍,又有多少人注意到?

神游到这里,才想起我无法回答司神父的问话,于是我问:“你是语言学家,从语言上,中国人的思考方式和西方人有什么不同?”

“中国人的语言,和其他国家的语言,并没有不同,”司神父简洁地说,“中国人常常喜欢自负地说,中国语言是独一无二的,这个态度和世界上许多国家的人的态度一样,其实,这是肤浅、幼稚的说法。”

“中国语言动词没有时态变化,”我说,“名词没有单数、多数之分,不是和西方语言不同吗?”

“那只是表达方式不同,并不是语言系统、思考逻辑上的不同。例如:中国人用‘过’、‘了’表示时态,用‘两个’、‘三个’表示数量,并不是说中国人没有时态或数量观念。中国人可以用语言,把思想表达得非常精确。问题关键在,中国人想不想表达得清楚?如果他不想表达清楚,他就可以表达得很模糊。”

“请进一步说明,好吗?”我请求。

“中国语言在文法上,可以省略主词,英文却绝对不能。因此,你如果存心想讲不清楚,也可以用语言使别人误会,”司神父说,“中国人在语言上,并不特殊,我认为真正特殊的是中国的文学,那里面有中国人特有的精神。可是,现在研究自己文学的中国人,偏偏拿中国的文学来和西方文学并论,用西方人研究文学的方法来做‘比较文学’,用这个方法研究中国文学,是行不通的。”

“你的意思是说,语言只是传达观念的工具,观念差异,言语就有差异,是吗?”我问。

司神父同意地点点头。

“你认为是什么样的观念,影响中国人生活形态最大?”我接着问。

司神父直截了当针对我所盼望听到的主题,说:“我认为造成中国社会落后,有一个原因来自中国人受儒家思想的影响太大。孟子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这句话支配了中国知识分子的思想和行为,使中国人的知识无法实验,知识和技术无法运用在日常生活上。而西方的学者往往是手拿钉锤、斧头的人。在西风东渐之前,中国学者,是不拿工具,不在实验室中做工的。西方的知识、技术,却在实践的过程中,获得不断的修正和突破。而中国人纵有聪明的思考力,精于算术,很早能发明火药、罗盘、弓箭,却没有办法推动科技,发展机械文明。因为,在儒家思想影响之下,高级知识分子的领导阶层,轻视用手做工。机器的发明与运用,只限于末流的平民阶段,大大地阻碍了知识的发展。”

我承认这是中国士大夫阶层的特征。

“身居领导地位的知识分子,高高在上,和大众生活脱节,知识的断层,使中国人思考与行为分家,严重地妨碍中国社会的进步。”

司神父提起一位已故的中国考古学家李济先生,他说:“其实,以上这个见解,是李先生说的,我只是同意他的意见而已。”

李济先生当年在河南安阳,亲自参与挖掘古物出土,结果被人误当做干活的粗人的经验,使他说了上面一段话。而司神父在山西大同一带,做民俗、歌谣、语言的研究工作时,由一位乞丐带着他深入民间,到处寻访。他曾经用一个制钱换一句俚言的方法,向围绕在他四周的中国孩子,交换俚语。而当地的人,对他这种行径,视作怪诞,甚至把他当做一个疯子。所以,司神父觉得中国人的学问,完全被儒家士大夫的传统观念架空。

“另外,阻碍中国变成一个现代化国家的原因,是缺乏法治和民主的观念,”司神父继续他的话,“中国的法律,从很早开始,有唐律、宋律、明律、清律,但,基本观念只有一种,就是犯罪法,也就是人触犯了法律,应接受什么样的刑罚。而罗马法基本上有二:一是公民法,让人民知道,天生下来自己有什么权利。另一才是犯罪法,让人民知道,触犯了刑案,得受什么处罚。这二者相辅相成,既保护自己,也保护他人。所以,人民对法律产生重视和遵守的心理。

反观中国,在西化之前,人民对自己的权利毫无概念,甚至连一己的性命,都认为是君王所赐,更遑论其他。传统中国社会中,权势假道德之名行使统治,领导阶层称为民之父母,人民只知道服从权威,完全没有现代法治的观念,这是基本上很大的错误。

在这种单轨法律统治之下,中国人不知道法是可以保护自己的规则。所以,对法律只有产生畏惧、逃避,甚至枉法、违法,基本上是因为不知道尊重法律的缘故。“

第六部分附录——你这样回答吗?(3)

司神父下了一句断语:“在现代化的社会中,孔子那个时代‘以德化民’的政治理论,完全没有立足余地。”停了一会,司神父看我保持沉默,他继续说:“一个国家在上述那种单轨法律治理下,五千年之久,不是一代、两代就能改变,因为人民一下子还不能去掉根深蒂固的思想。所以,也不能怪人民,这实在是历史文化累积的结果。譬如,今天的中国人仍然对民主毫无概念。”

“我们已有选举和立法机构。”我说。

“民主是现代化国民的生活方式,人民必须知道怎么样做一个国民。受了苦要知道怎么样去奋斗、争取,不是只坐着等政府来改善。我最常听到中国人民对不合理的事的抱怨是:‘没有办法!’对空气污染如此,对交通紊乱也如此,一切都‘没有办法’!”

司神父感慨地说:“归根究底是,中国人民并不真的想改善!”

“请你再说说,”我说,“中国人受了那么多苦难,专制、腐败、战争、贫穷、外侮、内乱,层出不穷,是不是这些阻碍了中国的进步?而且,世界上别的国家受难之后,很快能复兴,为什么中国不能?”

司神父思如泉涌,情感澎湃,表现出他对中国观察之深,对中国人寄望之殷。听到我提出这个问题,他一口气提出了下面几个看法。

他认为中国复兴得慢,起码有几个原因———第一,中国人只有家的观念,没有国的观念,中国人的美德、忠诚、爱心、保护力,都以家为目标,一切努力,到此为止。

司神父说:“中国人的心目中,国家是一部收税的机器,也是一部剥削人民的机器。因为,在上位的人不管人民是怎么过活,他本身是这部机器的受益人;在下位的人民,是这部机器的被剥削者,他没有办法抗拒剥削,变成一种恶性循环(Vicious Circle)。”

“你会不会太悲观了一点?”我问:“你不觉得我们在进步?”

“也许是有点悲观,但大致上说来,我觉得中国进步得太慢。至少,中国人对国家的观念,到目前仍是一成不变,”司神父心情沉重,说,“中国有些在上层领导的人物,本身是个好人,可是,他们就是不懂别人是怎么活的。这种上下层人物不能沟通,是很可悲的。又有些人,从贫穷出身,但,一旦当权之后,不但不再设身处地,站在原来自己那个阶层发言,甚至,故意不提自己的出身,反而认为穷人是懒惰、活该。”

司神父引用自身一个例证,说明中国人很怕面对自己的弱点。他从书架上拿出一叠资料,翻出一篇台北一位名诗人杨君的诗,拿给我看。“我知道他,杨君是他写诗的笔名,他姓王,曾经在台大……”我的话未完。

“这是一九七六年,他在西雅图华盛顿大学时写给我的诗:《献给一位比利时汉学家》。因为,他当时需要一份教职,要我介绍他到华盛顿大学任教,本来他对我很尊敬,也很感激。但,有一回,他在课堂上讲授诗歌,他的学生对他的讲法有疑问,转来请教我,而我的讲法和他有所抵触,从此,他就不再理我了。这次在我来台湾之前,曾写信给这位先我回台任教的诗人杨君,他竟不回我的信,那么,使我觉得他以前的献诗是一种伪造的作品。”司神父一面说,一面摩挲着杨君写给他的诗,我接过来,看到诗句中说———你看到每棵树都在长大繁荣枯萎而且互相支持着护卫着我感觉得到,这位曾经受过司神父推荐的中国诗人杨君,已经在司神父的心中枯萎了。

司神父忽然振作地说:“我们再来谈国家问题吧。”

“第二,中国文明发展到清初,达到了极点,自以为四海之内,惟我独尊,闭锁的心态使中国对外来的一切,毫无心理准备去接受,老大与僵固,封锁了中国人向外学习的能力。

第三,中国人被船坚炮利的事实说服,发现必须向西方吸收科技时,中国在内政上矛盾与冲突百出,在派人到西方学习科技的主张上,也缺乏一套统一的政策。和日本相比较,日本可就有计划得多。他们一旦认定这是生存之道,马上选派最好的人才,到西方去深造。“

“我亲眼看到那时被派到比利时的中国留学生,”司神父说,“有些资质不好,通不过考试,被学校淘汰,却从此居留下来,中国政府没有想办法更换。日本则不然,日本在选派人才时,十分严格甄选,一旦在外成绩不佳,马上另派人来替换,而且,学成之后,一定要回国建设。中国的留学教育,就缺乏这样一套有效的办法。”

“第四,中国民族性不如以色列强悍,中国人一切听天由命惯了,以色列人则还击力(fight back)很强,遇到苦难,他们会挣扎,要对方付出代价。中国人是‘算了,算了’。一句话,一笔勾销。

第五,中国人不知道法治为何物,德国人则向来惟法是从,对纪律之重视,举世无匹。所以,希特勒只是因缘际会,在优秀的日耳曼人身上,建立自己的功勋,并不是他本身有多大能耐,而是人民训练有素。正因此,二次战败后的德国,很快就找到自己复兴的轨道。中国人的‘没有办法’,与德国人的‘守法’,正好相反。

从以上五点来看,中国人之所以复兴得慢,实在是有以致之。“

司神父结束了纵横的议论,久久无语。

第六部分附录——你这样回答吗?(4)

“你知道吗?”在沉默了一阵之后,司神父说,“我是一九三七年到中国来的。在我来中国之前,很早就对中国好感与好奇。我十四岁时,第一次读到利玛窦到中国的故事,种下了我日后到中国的种子。另外有件事,使我对中国人困惑不解,更促成了我亲自到中国来的动机。”

司神父曾经读到一篇报道《赛珍珠(Pearl Sydenstricker Buck)在纽约》,应中国留学生邀宴的文章。赛珍珠在筵席间当场宣布,她准备把中国古典小说《水浒传》,翻译成英文,向西方人介绍中国文学时,在纽约的中国留学生顿时提出异议,这些留学生认为把中国下层社会的黑暗面,打家劫舍、杀人越货、吃人肉等残酷的暴行,介绍到外国去,无疑是一件丢中国人脸的事,他们希望赛珍珠翻译一本描写中国人纯洁无邪的书。司神父对这些留学生的意见,感到异常震惊,他说:“他们是高级知识分子,却持这样的看法,认为《水浒传》是中国人的耻辱,难道不知道世界上无论什么地方的人,都有情欲,都有人性的黑暗面?有谁会因莎士比亚写邪恶的人物、淫荡的女子,就会轻视英国的文化?因此,这些中国留学生给我的印象是,他们自欺得厉害。这种‘自欺’(Self-delusion),实在是中国人的好面子,喜欢蒙骗一切真相的根本原因。”

“中国人有没有优点?”我想从另一个角度,看看这位外国人对中国人的评价。

“当然有,”司神父首先举出了“忠心”(loyalty),“和中国人相处,开始时他们很多疑,但一处久了之后,他们对人非常忠心。”

“什么叫‘忠心’?”我问。

“譬如,他们会竭尽所能来帮助你,为你服务,保护你。中国人当他们一旦和你成为真正的朋友时———虽然,那往往要经过很长的时间,他愿意无条件为你做许多事,且不求回报。

其次,中国人很富于外交能力。中国人天生就富口才,个个是外交家。即使目不识丁的文盲,他们都有很强的说服力,他都有令人难以拒绝的本领,使你为了说一个‘不’字,感到很不好意思。“

“那算是优点吗?”我问。

“起码,那是一种性格的特质(Quality),”司神父说,“中国人的忍耐力是惊人的,是巨大无比的。”看过中国农村贫苦生活的面目,体验过中国人近代纷乱迭起的变迁,司神父说,“我没有看过比中国更能吃苦的民族。”

“另外一点,”司神父继续说,“中国人对知识学问充满了崇仰,学习被看做很重要的事。”

“柏杨说,中国人喜欢上学,却不喜欢读书,”我提出质疑,“你以为如何?”

“中国人的确喜欢上学,对学习甚至崇敬般感动,但,他们的动机我还不清楚。”

在语言学和甲骨文中钻研数十年,跻身于中国学术界最高阶层──中央研究院的司神父说,“在中国,绝大多数时候,我都和中下阶层的中国人相处,偶然才和上流社会的中国人打交道。我发现上流人士中,有许多正派、高尚又仁慈的人,然而,有一项不变的事实是,这些上流人士对中国传统社会体制中产生的严重不公,毫无知觉──这种社会体制目前仍持续保持。虽然,他们有时慈悲为怀,但,身为高级知识分子,他们对这种不公应负责任,应采取变革,竟毫无概念。从头到尾,他们一贯的想法,就是不要任何改变。”

我想起写《资治通鉴》的司马光,正是这样一个典型。

“保持既有,不求改变,正是儒家的精神,”司神父见我坠入沉思,继续高昂地说,“中下阶层的小市民当然在整个国家现代化的建设中,并不是完全清白无辜,但,他们那种对苦难的承担,和无休无止做苦力的精神,与生俱来的谦卑和殷勤,实在是令我心折,尽管他们语言粗鲁,但,在我的面前,他们从不失敏感和纤细。”

从客观立场来评估中国传统文化的司神父,在他发表了那么丰富的言论之后,我想听听他再谈谈儒家。

“你对儒家是全盘否定?”我问。

“应该这么说,”司神父又补充说,“对儒家负面影响的看法,我曾经遭受过很强烈的反对。我必须承认,这个问题的看法,有许多不同的角度。但,总括来说,后来的儒家学派,对中国社会是一点助益也没有。虽然,在早期儒家著述中,‘对暴政有革命权利’的思想,偶然也曾灵光一闪,但,却后继无人,即使有,也不曾发生过影响力!”

“我提出了中国人那么多的缺点,我想我一定完了,大概有很多人会因此愤怒不已,”司神父重提他的忧虑,他认为一个外国人要批评中国人是一件危险的事,因为忠言毕竟逆耳,“不过,我这些‘丑话’,一点也没有‘丑化’中国人的意思。有些人是没有办法懂的,就好像我常常找不到东西时,我会开玩笑地向旁边的人说:‘我真的需要一位太太来帮我的忙!’立刻就有人觉得我的话惊世骇俗,把我当做一个行为不检的神父来看待,你说糟不糟!”

“我听得懂你的话,”我告诉司神父,我说,“我完全懂你的意思,因为,我也常常找不到东西,我比你更需要一位太太。”

第六部分附录——“适时出现”的柏杨(1)

朱洪海中国大陆的八十年代,往往又是理想主义的代名词,发生并贯穿于这个年代的一系列变革,让人们震惊、兴奋和渴望,在今天,八十年代常常和怀旧联系在一起。

一九七七年开始,大陆恢复了高考制度,直到八十年代结束,大约有六百万的青年学生先后走进校园,他们当中,年龄小的刚刚成年,也有三十几岁的大龄学生。他们一般出生于五六十年代,当他们与八十年代狭路相逢时,正是他们人生意识的成长时期,因而一方面他们续传了“五四”精神的薪火,同时更有“文革”的沉痛反思。所以,他们思考的深度远超他们的师长,又远非后来人可比。这一代人,本文所称“八十年代人”这个概念并非时下流行的“八十年代生人”。

之所以选择“八十年代人”来研究柏杨的意义,是因为八十年代“五四”精神在对传统的大反思中表现出了一定的缺失,它依旧停留在“科学”与“民主”的认定上,没有在现实生存及生存方式的提升上予以充分的重视,更没有提出切实可行的具体方案。恰恰是柏杨先生鲜明的现实批判,为“八十年代人”的人文启蒙,给予了完整的、重要的弥补。

一、适时出现的柏杨几乎所有能够持续生长的事物,都必须有着它的缘分。郑和下西洋比哥伦布发现好望角早了若干年,但是他没有缘分,于是中国错过了可以依托海洋让世界认识中国的机会。后来的乾嘉盛世,不过是历史中国最后的繁荣,《南京条约》于是成为必然。

大陆的“文革”年代,以地下方式极为流行一部手抄本小说《归来》(即《第二次握手》),可惜张扬也是没有缘分。他的“错误”在于这部小说创作得太早,所以在当时他只好成为“反革命”,坐牢四年,几乎被枪决。但是后来的张扬依旧没有缘分。若干年后,这本小说的总印量达到了四百三十万册,然而张扬拿到的全部稿费只有两千五百元人民币。在大陆的八十年代初期,还没有后来比较完善的稿费制度,张扬的缘分可谓糟糕至极。

缘分有时看起来只是和某一个人有关,但就是这个人往往是在意味着一个时代。

柏杨来到大陆的时候,恰好也刚刚是他应该来,也正是大陆需要他来的时候。

有关中国大陆八十年代的研究,近几年开始陆续有了一些总结性的文章,内容多涉及政治、经济、文化等诸多层面。但是,显然这些文章基本就停留在了总结性的基础上,我们好像还不清楚曾经走过的这个年代,对于我们的未来有多么重要。

八十年代,我们没有给予它应有的位置。

八十年代是我们出发的地方,今天的中国,那些能够让我们振奋的,几乎都是从那里开始起飞的;我们出发的原动力,归根结底是来自八十年代的文化酝酿。这就是八十年代对于我们的意义:这是一个新时代的起点。

在八十年代产生这种文化酝酿,来自于众所周知的文化反思,从一首诗、一篇小说、一部电影开始,从反思文学开始,反思的波澜汇集成河最终波及到思想界。内部的异化也为外来的声音提供了良好的土壤,从八十年代初开始,各种学说、流派与思想喧嚣而来,八十年代的思想界,犹如一个开放的花园热闹非凡。在这熙攘的人群中,应该有四个人,是我们不能忘记的。

尼采和萨特在八十年代初来到中国的时候,对中国文化界的影响几乎达到了震撼的程度;紧随其后的是弗洛伊德,“八十年代人”不能忘记他,是因为他第一次给予了中国人完整的性观念。

第四个到来的是柏杨。

“酱缸文化”来到大陆的时候,是八十年代中期,正是大陆思想界的破冰之旅如火如荼的时期。一九八四年的柏杨在美国爱荷华大学发表了他著名的演讲,其轰动效应之烈以致立即波及到大陆。“酱缸文化”的基本精神“国民性批判”刚好呼应了大陆正推向高潮的文化反思运动,于是,整个八十年代的近六百万学子,即“八十年代人”几乎没有人没有议论过柏杨和《丑陋的中国人》,导致的直接反应就是柏杨热!

在当时,在中国大陆的文化阶层,柏杨是若干核心词汇当中的一个。爱荷华演讲的第二年,《丑陋的中国人》就被大陆出版社介绍给了大陆读者,有人估计,当时的发行量高达几百万册,柏杨先生震撼性的声音,让学子们争相阅读。当时富有影响力的文化核心媒体,几乎都重点推出过有关柏杨的讨论。

迄今为止,柏杨先生两千万字的文学、史学著作多数都在大陆出版过,有的甚至由多家出版社先后出版,但是柏杨带给大陆的核心影响则是“酱缸文化”。“酱缸文化”的到来加速了破冰之旅的进程。

从文化界开始的反思在整个社会引发了全面碰撞,人们都感受到社会在发生变化,但是变化又步履维艰,明显的特征是进两步退一步,新时期的改革萌芽在严重的争议中艰难生长。

八十年代前期的反思显然不够彻底,因为反思的出发点都是站在了传统的基础上。对于传统,中国人是抱着“去其糟粕,取其精华”的态度的,但是问题在于何谓精华?怎么知道不会由于眼神不好、大脑迟钝,紧抱不放的精华实际却是糟粕?并且由于时间的转换、地点的不同,糟粕与精华之间也会互相转换的。

这时的“八十年代人”的局限是,他们还没有能力认知这一点。

于是,当“酱缸文化”带着“国民性批判”到来的时候,连一向激进的青年学子们都惊异得变了脸,柏杨先生把传统给连根拔了。

争议之大不必细说,即使在大陆以外的华人圈,柏杨两个字也可以成为一场争论的开端。在大陆校园的学生宿舍里,几乎每个房间都为柏杨召开过专门的“卧谈会”。

大陆的文化界在八十年代的后半期开始思考的是:我们的传统是什么?

八十年代,从打碎传统文化开始,也打碎了人们心中的价值体系,柏杨先生在这个打碎的过程当中,是助了一臂之力的。

之所以说,柏杨的到来是“适时出现”,就是因为他参与并加速了这个打碎的进程。而假如柏杨迟到的话,相信对于彼此,那样的错过,是无法用“遗憾”这个词汇可以表达的。

旧的东西被打碎了,新的文化、新的价值体系还没有建立,蓦然处于浮游状态,面对着骤然开阔的世界,进入到九十年代的“八十年代人”,开始为自己的反思付出代价,不知向何处去。

第六部分附录——“适时出现”的柏杨(2)

二、八十年代,“五四”精神的重拾与延续还是要强调这句话,迄今为止对于八十年代的认识,我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个十年,对于现在及未来的中国有多么的重要。

这个十年,对于中国人来说,高度浓缩着心灵的痛苦与挣扎,既是空前,可能也是绝后的,中国人的价值体系从没有面对过如此猛烈的撕裂与阵痛。

将柏杨先生纳入到八十年代来研究柏杨的意义,是十分必要而且是必需的,离开了这个年代,在中国大陆,柏杨将不再是柏杨。

因为八十年代的本质,是“五四”精神的秉承和延续。

关注中国问题的学者们注意的就是,“五四”精神所提出的任务,不仅八十年代没有能够完成,其实我们至今也仍未完成;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仍将要肩负这个沉重的使命,而且看起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是在延续。这个延续实际上从二十世纪的三十年代末开始,曾经被长时间地中断过,能够重拾“五四精神”,就是在这个八十年代,并且一度达到过高潮。

遗憾的是,这样一个如此重要的学术命题,若干年来,却被学术界如此长久地忽略着。

与“五四”时代相比,八十年代与其共同之处,就是逐步开始秉承其科学与民主的基本精神;其不同之处就是八十年代没有能够出现鲁迅那样的领袖级人物,仅仅出现了号角式的人物,柏杨就是其中之一。

但是,柏杨却是整个八十年代惟一能够与“五四”时代的鲁迅遥遥相对的人物。与鲁迅相比,继其“染缸文化”之后,柏杨提出了“酱缸文化”;鲁迅对国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柏杨的观点更直截了当:丑陋的中国人!

不同的时代,两位人文大师,思考的是同一个问题:中国人,你怎么了?

“八十年代人”在接受鲁迅的思想时是毫无障碍的,他们认为鲁迅笔下的中国人是和他们毫无关系的,那是旧的中国人。刚刚从“文革”荒漠中走过来的他们没有能力在更深程度上理解鲁迅作品的文化内涵。

但是柏杨的到来,在“八十年代人”当中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柏杨的指责,不仅直接指向了当代国人,显然也指向了他们。如此犀利、直接、全面、一语道破中国传统文化劣根性的,柏杨是第一人。

“八十年代人”这时的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不等,普遍接受着三到四年的高等教育。进入大学在当时是年轻人惟一的光明之路,因而他们当中集中了当时最优秀的年轻人。他们全部是从文化的荒漠中走来,对文化的渴望,表现得如饥似渴。他们喜欢一切新的东西,而且很容易接纳。在社会大环境全面反思的影响下,他们一反过去的盲从,逐步开始进行独立的思考,他们会全面地接纳尼采,而后又分析地看尼采。这样的几年大学教育之后,他们开始迥异于上一代人,同时又大大不同于那些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同代人。

准确地说,高等教育给予他们的不仅仅是一门学科的技能,或者说他们主要不是来学习技能,他们最大的收获是得到了素养,这不是可以从书本上得到的,而是校园文化所赋予的。这也是为什么人们会很容易地,把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从一群年轻人当中分离出来的原因。

柏杨到来的时候,他们当中只有一小部分刚刚离开校园,但是依旧保持着校园时代的敏锐和渴望!

柏杨的到来确实让他们振聋发聩,他们所曾经津津乐道的,他们所曾经引以为荣的,他们所曾经坚定不移的,在柏杨这里,仅仅因为一本薄书,一切就都动摇了。

《丑陋的中国人》的确在这个重拾“五四”精神的重要年代里加了一把干柴。“八十年代人”在学习近代史时无不哀伤愤懑,他们也会思考近代中国人遭遇耻辱的原因,然而主流观点将之归结为清政府腐败这一表层结论,挡住了他们继续思考的去路。以他们当时的认知能力,他们可以把民族衰败和船不坚炮不利相联系,可以和一个政府的无能相联系,但是无论如何他们都难以置信:一个民族的文化水准也会和这个民族的兴衰有关系。

同样,他们也很难体会到鲁迅的“染缸文化”所指,比如鲁迅说日本人在砍中国人的人头的时候,周围的中国看客却在笑着看热闹。“八十年代人”在思考“染缸文化”的时候,他们也在笑,因为他们不觉得这个染缸和自己有什么关系,那是别人的事。

不知不觉间,他们也成了那些看客。

但是,“酱缸文化”却让他们笑不出来了,柏杨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们身上的国民劣根性。比如,错误与指责都是送给别人的,自己永远是对的,很干脆地告诉他们,中国人的丑陋,就存在于他们身上。

这一次,他们笑不出来了。

柏杨给了年轻一代新的思考角度,他们开始比较彻底地思考着中国人和中国人的文化。

就这样,在他们最重要的成长年代,他们遭遇了柏杨,记住了他的警告。他们从心底,感谢柏杨!

在整个的八十年代,这一代人还没有发言权,始终是时代的脚步影响着他们,他们只是一批一批地离开校园,走向世界的各个角落。然而他们以变化宣告了他们的存在,终究有一天,他们的变化,会反过来影响时代的脚步。

他们最大的幸运在于,他们是生长在八十年代,一个充满激情和理想的年代!一个充满着“五四”精神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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