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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回春散

作者:李锐 蒋韵 当前章节:116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27

一、

儿,你娘,她是一条蛇,一条白蛇。

修炼了三千年,来到人间,想做一个人。

可是没人信她。就连我,若当初我知道她不是人是一个蛇妖的话,又怎敢和她同床共枕?

我肉眼凡胎,分辨不出人和妖。她们要搭船,我就让她们上了船。你娘,还有青儿,她是你娘的结拜姐妹,清清白白的一对娇娥,站在大雨地里,淋得精湿。后来我知道,那一场大雨,是青儿捣的鬼。雨过天晴,你娘站在西湖边上,站在通天画地的彩虹下面,一身素白,活活就是一个天仙,看得我魂出七窍,目瞪口呆。

青儿是谁?她也是一条蛇,小青蛇,是从蟠桃园里跑出来的鬼精灵,就是她,撮合了你娘和我,对,她还亲手接生下了你。说来,我也不知道是该恨她还是谢她。

我没爹没娘,世上的亲人只有姐姐姐丈,收留我与他们一起住在杭州城过军桥黑珠巷内,让我在一位表亲家的生药铺里做一个小小的主管。听说我要娶个霜居的小寡妇,姐姐姐丈竟都同意了--寡妇再醮是用不着花他们多少钱的。你娘,拿出了自己的体己,我们成了亲。后来,她又将绣庄盘给了别人,得了一点本钱,又从放帐人那里借了高利贷,让我开了一间生药铺,自己配制丸散膏丹,还给我一些海上仙方,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我照方泡制,果然,买卖甚好。一年下来,还了债,竟还有不少结余。你娘与我,很是欢喜,我对你娘许愿说,等明年挣了钱,我要到杭州城最大的银楼里,给你娘她们两姐妹,一人打一副好头面。

你娘说,她不要。

青儿说,那好,两副都给我。

那是我这辈子,最快活无忧的一段日子。我不知道,我是在和两个妖精日日厮混着。一天不说破,我快活一天,一生不说破,我岂不快活一生?可是天理不容啊!天理不容人妖混淆,人间容不得妖孽存世,除妖人早来了,我们却还蒙在鼓里。

这一天,几个朋友约我在西湖断桥边一座茶食铺子里吃茶,过来一个和尚,手里拿着募缘簿子,来到茶桌前,深深一诺,说,

"贫僧乃镇江府金山寺和尚,云游到此,只因下月初七,乃英烈龙王生日,望官人们到寺中烧香,布施些香火钱。"

大家纷纷解囊,我也从荷包中取出一小锭银两,那几日,刚好你娘身上有些不受用,我就对那和尚说,

"劳师父尊驾,还望在那募缘簿子上,写上贱内的名字,替她许个愿心。"

那和尚打量了我一眼,又是深深一诺,说道,

"这位檀越,恕贫僧直言,贫僧略知一点歧黄之道,也会一点相术:我看施主面相,宝眷怕是有一点顽症在身的,须得好生调理才是,否则,怕是会牵连于你。"

和尚这话,唬我一跳,不知你娘害了什么隐疾,也不知会怎样牵连于我。当下也顾不得再吃茶,忙邀了那和尚回家为你娘把脉。一路上,和尚默不作声,神色严峻,让我心里忐忑不安。一进门,你娘迎出来,一看和尚,脸色变了一变。他们俩,和尚和你娘,站在院子里,四目对视,谁也不说话。太阳朗朗照着,我心里奇怪,只见你娘冲和尚福了一福,一转身,脚步踉跄地进了屋里。

和尚微笑了。

"不用把脉了,"他说,"我已看出宝眷身染何疾,虽是顽症,倒也不难医治。"他又微微一笑,"我有一剂偏方,说与你听:再过几日便是端阳佳节,将那桂花蕊、陈皮、青梅二枚、蜂蜜一钱,浸在那雄黄酒中,端阳这日,让女施主连喝三盏,保管药到病除。"

我听了,心想,这几味药,哪一味都很平常,怎会有如许奇效?只听那和尚又说道,"若宝眷不善饮酒,也不妨,就将这浸了桂花、陈皮、青梅与蜂蜜的雄黄酒,倒在热水之中,用它濯足洗浴,也十分灵验。施主不妨请宝眷一试--若无奇效,施主尽管来找我理论,我暂住在净慈寺内,贫僧法海是也。"

说罢,掉头而去。

儿啊,灾殃就这样来了,没有一点预兆,那时侯,我还不知道大祸已临头,不知道"法海"这个人在咱家的命运里担当着怎样厉害的角色。我只觉事情多少有些蹊跷,我看出你娘心神不安,这加重了我的疑心,我寻思,莫非你娘真有隐疾暗症不成?我有些后悔,后悔当初我们成亲时没找个人给合合八字。我想不到别的呀,我,许宣,一个孤儿,生药铺里的小主管,安分守己坐井观天一介草民,你就让我四海贩骆驼,天马行空去想,我又能想到哪里去?若我知道那雄黄酒是个大恶梦,我--我又会怎样?

儿,过去这么多年,我其实仍然不知道,当年,我若是清楚雄黄酒会告诉我一个真相,我又当如何?我是要那个真相不要?要,或是不要,都是需要大决断大智慧大勇气的,要,或是不要,那是一个旷世的智者才需要面对的杀伐决断,可我,我是什么?只不过市井红尘中一个庸人而已。庸人没有选择,只有逆来顺受。

后来我知道,那几天,青儿把家里的雄黄酒,都悄悄泼到阴沟里去了。你娘看她瞎忙活,说了一句,

"青儿啊,你能把这人世间,所有的雄黄酒都泼光洒净吗?"

你娘这话,无奈之极。可怜那小青儿,还天天忙着作法,要将那杭州城的雄黄酒,鼓捣净尽。她哪里有那么大的法力?就在咱家自家铺子里的地窖中,雄黄酒就不止一坛两坛!我早早依那和尚的法子,将那桂花蕊、陈皮、青梅和蜂蜜浸泡在了其中一坛里,用麻纸封了个严严实实。其实,后来我才明白,什么桂花蕊、陈皮和蜂蜜,都是障眼法,一个除妖人需要的只是那雄黄罢了。

到了端阳那一日,你娘裹了粽子,置了酒席,一家人要过节了。伙计送来了那泡好的酒,我一开封,满室酒香。我偷眼看你娘,她倒还沉着,那青儿却是蛾眉倒竖,指着我就骂,

"好混帐的姐夫啊!谁的胡言乱语你也信?"

你娘止住了她,对我说道,

"官人哪,也罢,我就同你饮三杯。"

你娘亲自斟酒,将三只大觞斟满了,双手擎起一觞来,两眼直直望着我,又开口说道,

"官人,或许我真有隐疾在身,这三杯雄黄下去,便见分晓。若真有得罪之处,非我本意……人,活在世上,怕是都有些隐疾和难处的,官人,我饮了。"说完,她一饮而尽。

你娘她连饮三觞。

我看到她眼里,泪光闪闪。青儿也哭了。我忽然也莫名其妙地伤感起来。酒性开始在你娘身上发作,她支撑不住,青儿忙扶她进里面卧房躺下。我一个人,静静坐了一会儿,院中,一盆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那是你娘春天从花市上买来的。我想起往日的好日子,忽然一阵钻心的难过。这时我听到房中传来一阵大大的响动,似是翻腾呕吐的声音,我忙斟了一碗热茶,端进去。

青儿呆坐在榻前,泪流满面。床帐垂着。她见我进来,说了一声,"看看你干的好事。"说完,一撩帐子,我看见床铺上,盘着一条胳膊粗细的大白蛇,扭动着--那就是你娘。我手中的茶碗当啷一声落了地,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我才知道,法海给我的那偏方,饮和洗,是不一样的。洗,像催眠,在灵魂出窍之际现出原形;饮,则是一种清醒中的博杀,非常痛苦,可是有一二分胜算。那法海,戏弄一般,丢给你娘两种选择。你娘,她选了痛苦却有一二分胜算的"饮"。

我苏醒过来,已是七天之后。这七天里,青儿日夜守护在我身边,像个村妇一样,夜夜为我叫魂,不让我的魂魄走远。你娘则只身一人进了深山,为我寻觅"还魂草"。那"还魂草",又叫"九叶草",世间稀有,相传一千年抽一片叶,要长九千年。长在中岳嵩山峻极峰,最高险的悬崖绝壁之处,人迹不到,且有猛禽看守--猛禽将自己的巢筑在仙草边。你娘和那猛禽,一只九千岁的大秃鹫,厮杀了三天三夜。那大秃鹫,双翅展开来,遮没半座山。你娘和它,打了个平手,两厢都是遍体鳞伤,你娘再无半点气力,你娘跪下来,哭了,

"仙兄啊,我没力气了,你打吧,我不还手,你打够了,啄够了,只要我还还有一口气,就求你一片叶,救我丈夫的性命,只求你一片叶……"她直挺挺跪着,泣不成声。

那秃鹫叹息了,"愚蠢之极呀,你值得为了一个人,来跟我拼死拼活吗?"说罢,秃鹫啄下最小的一片叶子,扔给了你娘。

你娘用命换来那一片"还魂草"救活了我,你道我怎样?我连夜逃出了双茶坊巷,去了那净慈寺。那法海,算准了我必来无疑,正等着我呢,看见我,面露莫测高深的微笑。我赶忙跪在地上,冲他咚咚咚磕头,不停地哀求,

"法师救命!法师救命!"

人,谁不怕妖?人,谁不相信妖精是专以害人吃人为业的?世世代代,口口相传,妖都是人的死敌。我生来胆小,本就最怕蛇虫,一想到这一年来我夜夜和一条大白蛇同床共枕,早就吓酥了筋骨。我哭哭啼啼,求法海救命,不知道你娘和那刁钻古怪的小青儿到底要怎样加害于我。法海端坐在蒲团之上,念了一声佛,说道,

"莫怕,我自有除妖之法。"

连夜,法海护送我出了杭州城,前往金山寺。在那金山寺,一住月余,日夜听那诵经声、钟磬声、江涛拍岸声。暮鼓晨钟之间,我想我这遭际,越想越难过,越想越害怕。我安分守己一介柔弱小生,草民,不求功名富贵,不问大是大非,见事绕道走,有乱避开行,怎就会惹来如此滔天奇祸?想来这"红尘险恶"真不是一句虚话。罢了,索性在莲台下剃度了罢。

谁想,法海却对我说,"时机不到。"

起初,我不明白这话的玄机,后来,我知道了。原来法海是想拿我做钓饵。他在金山寺布好了阵仗想等你娘来寻我时下手擒妖。不想,你娘迟迟没有动静。法海见此计不成,又生一计,他就想让我再回到杭州回到你娘身边去,做一个内应奸细。那法海虽是一位高僧,可若说要对付你娘这样有三千年修炼之功的妖精,还略逊一筹。他便对我言道,举凡妖精,都有各自的软肋,一个蛇妖最软弱的时候,是它蜕皮的时候。儿,这话,想你最是明白啊。世上最猛的毒蛇,蛇蜕时,连一只青蛙它都奈何不得!虽说你娘已修成人身,可终究保留着蛇性,每年,到蜕皮的日子,就会浑身不舒坦--端阳那几日,就正是你娘最无助最无奈的时辰,所以才敌不过那三杯雄黄--他要我重回你娘身边,稳住你娘,等到那蛇蜕的日子再次到来,好和他里应外合,将你娘一举拿下。

我听得魂飞魄散,我说,啊呀呀,我哪里还敢往那妖精口里再去探头?快快饶过小生则个!

不想,那法海说出了这样一番话,他说,

"许宣,我保你平安无事,那妖精,绝不会加害于你。"

这是什么话?我说,"你怎敢担保?妖精不害人,还成什么妖精?"

我忘不了,那法海的眼睛里,掠过一点奇怪的东西,他点点头,说道,"这话不假,所以,我只担保,她决不会加害于你,没有说,她不害别人,"他炯炯地望着我,"你可想知道,我为何这样说?"

我怎会不想知道?

"当日,我假说给你两个偏方,一洗一饮,你蒙在鼓中,可那妖精明白:虽都是被迫现形,可一洗一饮,判若鸿泥,洗是纵,饮是搏。纵如同意淫和催眠,灵魂出窍,快意淋漓,而那搏,则如撕如绞如割,痛苦万端。然那妖却弃快意淋漓而择痛苦万端,你道为何?"

我摇头。

"那是她怕唬着你,"法海沉吟片时方缓缓开口,"快意固然快意,却全然不容她掌控,她怕的是在你眼前无知无觉现形,唬坏你。而那饮,虽痛苦万分却清醒,清醒就自有一二分把握和胜算,不至猝不及防,至少还有功夫将自己隐藏起来。许宣,若那妖想害你性命,又何用顾忌这许多?"法海问我,莫若说是在自问,"还有,你可知,当日你唬死过去,又是怎样被救过来的?想你也不会知道。"

于是,他给我讲了还魂九叶草的掌故,讲了你娘是怎样和那巨翅遮天的猛禽搏斗求草的经过。我呆住了,惊讶万分,心里像刮过狂风,法海的声音,如风中的灯笼,忽明忽暗,忽明忽暗,

"许宣,那妖畜,对你,倒是有几分真心……这叫我亦百思不解,或许,你们前世前生,真有一段孽缘也未可知……你放心大胆地回杭州去吧,她不会害你性命。"

我决定回去了。去做那内应的奸细。

临行,法海却又变得疑虑重重。

"许宣,你要记住,妖为鬼域必成灾。这世上,没有不害人的妖孽,不害你,必害人。切不可以一己私情,忘记人间大义。"

"我记下了。"

"许宣,妖孽是没有心肝的,今日不害你,明日不害你,未必一世不害你,切不可因一时心慈手软,留下无穷后患,施小善而弃大善。"

"我记下了。"

"许宣……"

现在,我知道,法海在最后一刻其实已经有些后悔了,他不知道我此去到底会是怎样一个后果。一切,并非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至少他把握不住人心。可他别无他法,他也是在"搏",在和自己一搏。

儿,那时,我还不知道,你已经在你娘的腹中,长成一团小小的血肉了。

二、

在南方,几近陆地尽头的群山之中,有一小小村落,十多户人家,以耕樵为业,俱是被流配的堕民(罪人)的后代。村庄从前并无名字,后来,不知从何时起,人们开始叫它"碧桃村"。

村前村后,满山遍野,并不见一棵碧桃树,这村名来得好似没头没脑,却也从无人追究。

十几二十里外,有一座城郭,是个水旱码头,有数不尽的买卖商铺,酒肆客栈,算得一个热闹去处。城郭中人,称自己是"客家人",城郭也有名字,叫寿安城。

这一年,有一家人家,不知何故流落到了这碧桃村。先是赁屋而居,后来雇人伐木割草凿石,在后山坡上,建起了自己的家园。这一家人家,人口无多,夫妇二人,和一个妻妹。男人姓许名宣,娘子姓白,妻妹名叫小青。这家人说着此地人听不懂的言语,想来他们的来处也不会近。堕民的子孙,习惯了,从不问人来处:左不过是为避祸而来罢了,有什么可蹊跷的?

那男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懂稼穑之事,却识百草,通一些歧黄之术。先是做游方郎中,渐渐有了名声,就在那小小碧桃村,悬壶坐诊,后又兼收药材药草,竟也养起一家人来。这家的娘子和妹妹,虽是年轻女流,生得又俊俏,却十分能吃苦,房前屋后,开出地来,种瓜种菜,足够一家人嚼用。

那娘子,身子一天天笨重起来,说话就隆成了小山,即将临盆,庄上没有收生婆,男人就要去十几二十里外的城中寻觅一个。娘子拦住了他,

"不用敲锣打鼓声张,没有张屠户,不吃带毛猪,这满庄里跑的,不都是娘肚子里的孩子?"

"那就请个庄上的女人来帮忙。"男人又说。

"不用麻烦人家,到时候,有青儿一个就行了。"娘子回答。

青儿的嘴,惊得张开来,半天合不上。男人出去后,青儿喊叫起来,"啊呀呀,姐姐呀,你别抬举我,我哪里知道生孩子的事情?"

那姐姐笑一笑,

"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反正我们娘儿俩的命,交给你了。"

起初,青儿以为娘子是说笑,慢慢地,品出了滋味。她走到娘子身边,挨着她坐下,把自己的手,贴在那山丘一样温暖的肚子上,轻轻说道,

"姐姐呀,你放心--"

青儿自己的心,却咚咚咚跳得像擂鼓。不会的,不会的,不会是一个异类和怪物!她抚摸那未曾谋面的生灵,心里默默想,"这一定是个好好的小娃娃,人模人样……这是他的小脑袋,这是他的小腿小胳膊,这是他的小屁股……"

日子一天天逼近了,娘子变得喜欢发呆。青儿走过来,拉她的手,摸了一手心冷汗。青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日子变得难熬起来。她看到血色从姐姐脸上一点一点褪去,嘴唇都褪成了白色。她和姐姐一起受苦,却彼此什么都不能说。已经是冬天了,这里的冬天,没有酷寒,却有着阴恻绵长的冷,山林看上去又凄伤又寂静。青儿想,天,让这一切快快过去吧。

发作是在下午,她正在院子里拾柴,听到娘子变了声腔的喊叫。她慌慌张张冲进去,踢翻了晾在竹篾中的红豆粒,那是准备用来为产妇煮红豆汤的。她冲进来,傻傻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好。娘子让她烧水,她就烧水,让她端木盆,她就端木盆,让她上门闩,她就上门闩。现在,谁都别想进来了!天塌地陷,这屋子里,也只有她这个一窍不通的收生人来对付了。娘子把自己和孩子的命,都托付给她了。她慢慢冷静下来,跪到了那神秘的山丘下面,对着生命之门,忽然之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清醒和庄严。

"姐姐呀,我来了。"她颤巍巍这么说。

许宣在外面,砰砰砰敲门板,敲得山响,嘴里喊叫,"青儿,青儿,放我进去!"她不理也不睬。那许宣,喊完青儿喊娘子,喊破了喉咙,忽然瘫坐在地上嘤嘤哭起来。太阳不知何时落山了,宿鸟归林了,屋里掌了灯,窗纸透出了生死莫测的光明,呻吟声一阵紧似一阵,他听见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青蛇变了腔调的声音,"姐姐呀,使劲啊!"此时此地,他连杀她的心都有了。一轮好月亮,光明正大升上了中天,山林、村舍,全成了月光中的画。只听一声惨叫,忽然没了声息,万籁俱寂,他一下子张大了嘴,寒气倒灌,浑身的血脉刹那间冻成了冰挂。完了!他想。就在这时,"哇--"一声,他听到了那救命的、开天辟地嘹亮的啼哭,他以为是在做梦。

血污的一双手,托着初来乍到的小生灵。只见他愤怒地、不耐烦地蹬着一双小腿,耍着脾气。青儿泪流满面,她托着那珍宝,说,"姐姐呀,你快看!"娘子紧紧闭着眼,说,"我不敢,我不敢--"

"姐姐呀,"青儿哗哗流着泪,哽咽着,"你看吧,真真正正,一个小娃娃,什么都有,小手、小脚、小指甲壳……还有小鸡鸡……姐姐呀,你好了不起,你生下了一个人!"

"哇--"一声,娘子痛哭失声,她终于生下一个"人"。她睁开眼睛,伸出双手,喊道,"我的儿啊!"

母子俩的哭声和成一团,宣布了一条生命庄严的降生。

满月那天,许家办了满月酒,请庄上东邻西舍来吃酒席。大家纷纷道喜,说,"这才像户兴旺人家。"东邻西舍都送了礼,腊鱼腊肉、小肚兜、还有小银锁片。西邻胡家,人丁兴旺,三男二女,一大群猪羊鸡鹅,人畜都活得欢腾结实。娘子就对那胡婶说,

"胡婶啊,您是个十全人,我今日大胆借借您的福气,求给孩子取个名儿吧。"

胡婶笑呵呵说,"现成的,现成的,这孩子,粉团一般,多招人喜欢,就叫个粉孩儿吧!"

娘子忙抱着孩子一蹲身福道,"粉孩儿给姥姥行礼了。"

有了这一层缘故,两家人,走动的就勤快了起来。胡家大女儿已出阁,小女儿顺娘,刚满十七,生得明眸皓齿,一双天足,还没有说人家。这顺娘,不知为何,特别喜欢粉孩儿,有事无事,常跑上来,和那青儿争抢着抱襁褓中的小婴儿。顺娘弯下身,和粉孩儿脸对脸,逗他说,

"粉孩儿啊,叫姨娘。"

青儿霸道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哎哎哎,谁是他姨娘?他亲亲的姨娘在这儿呢!"

青儿视那粉孩儿,如同性命一般:她亲手接引到这世上的孩子啊。原来,做人是这么血污和幸福的一件事,怪不得姐姐如此痴迷如此惨烈地要做一个人。青儿抱着那小婴儿,常常鼻子发酸。她清澈见底的眼睛里也因此多了一点属于人间的东西,一点人间的尘埃,像一双人的眼睛了。

那是一段快乐的日子,生活看上去很有奔头。地角天涯的荒远给了他们安全感。他们又有了一个家,虽然只是几间草屋,可是这草屋里盛着他们骨肉根苗嘹亮的哭喊。许宣抱着他的骨肉,百感交集,"儿啊,儿啊。"千言万语一句也说不出口。为了这孩子他做了一件背叛的事,背叛了自己的同类。他甘心情愿和一个妖孽亡命天涯。

也许,离开金山寺离开法海师父的那一天,他就注定要背叛了。也许,在他听完九叶还魂草的故事之后,他就注定要背叛了。也许,更早,在他于豪雨中允许那两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搭船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背叛了:或是背叛情,天下至情和骨肉,或是背叛道,人间正道和同类。总之,他不背叛人情就得背叛正道,他必得做一个叛徒了。

也因此,这是罪孽的快乐,是劫后余生的快乐,还是苟且偷安不能追究的快乐。许宣有时会一个人爬上山坡朝他们的来路张望,有许多东西都丢在那一边了,包括,他清清白白一目了然光明磊落的前生:他朝那来路张望就如同一个隔世之人。他默默张望许久,然后回头,回他的草屋去。那里有他的骨肉,有他异类的亲人,有他浑沌、罪孽、不能言说却快乐、难舍难弃的此生此世。

这一天,顺娘的父亲胡爹邀许宣家去吃酒,胡婶和顺娘,在灶下忙活,炒了好几个下酒的小菜。胡爹借酒说出了一件心事,原来他想让自家的小儿子拜许宣为师,到许宣堂下去做个学徒伙计。

"我这小儿,生得倒还不笨,念过几天书,认的几个字。不瞒先生说,我们堕民的后代,念书也没有出路,又不能求取功名。若先生不嫌弃我们卑贱,就收了他这个徒弟,也好叫他日后有个挣饭吃的本事。"说完,连连作揖。

许宣倒也正缺个帮手,平日常见那孩子,十四五岁,生得清秀白净,伶俐聪敏,人也勤恳老实,便答应得很痛快,说,"胡爹你这样抬举我,我焉敢不从?"胡爹听了大喜,忙喊那孩子出来,说,"金郎啊,快快见过师父。"那金郎闻言从里间出来,纳头便拜。

胡爹说,"明日挑个好日子,再郑郑重重行拜师礼。今天先痛快吃酒!"两人你一杯,我一盏,喝得高兴,都有了七分酒意。到后来,顺娘端上一只砂锅来,热气腾腾,放在八仙桌上,一掀盖,香得不得了。

胡爹耸着鼻子,摇头晃脑说,"秋风起,山蛇肥,虽说还不到时候,可昨日阶叫我撞上了,好东西啊!"一边吩咐顺娘,"拣大块的,给师父盛上!"

许宣七分酒意去了二分,问道,"这煮的是……"

"蛇啊!"胡爹答道,"除了蛇,还能有什么东西如此鲜美?就是还不到时候,瘦了些个--"

许宣的酒吓醒了。他摆着手,说,"别别,我不敢,我不敢!"胡爹呵呵大笑,"尝尝嘛尝尝嘛,怕什么?你们北人就是胆小啊,错过多少人间至味!"

许宣忙站起来,说,"恕我不敢从命……天晚了,告辞告辞。"

他落荒而逃,出门来,山风一吹,忽然想呕,他搜肠刮肚狂呕了一气,把吃下的东西都呕净了。他慢慢朝坡上走,打着趔趄,山风从林子里掠过,带来一股强烈的腥气。秋风起,山蛇肥,他眼睛潮湿了,他想,这世上是没有世外仙源的。

第二天,一个砍柴人一个樵夫在山林边上发现了胡爹,他倒在地上,人事不省,脚背上有一个小小的伤口,有经验的樵夫一看便知是遭了蛇咬。那砍柴人,把昏迷不醒的胡爹背出了山林,背到了坐堂先生家。谁知许宣不在家,去了那十几里外的城郭采买去了。再看胡爹,嘴唇乌紫,气若游丝,眼见蛇毒攻心就要不行了。娘子见状,大惊,也顾不得许多,忙进了那平日收放草药的仓房,闻闻,嗅嗅,不知找出几种什么草来,放在口里,嚼碎了,回来涂在他伤口处。又嚼碎了,让人撬开他的牙关,将那嚼碎的草渣草汁灌下去。就这么,不住地嚼,不住地涂抹,灌药,几袋烟的工夫,昏迷不醒的胡爹起死还阳地睁开了眼睛。

几日后,胡爹胡婶带着顺娘和金郎,上坡来,胡爹的腿,还有一些跛。胡爹跛着腿却仍然走得精神抖擞。他们带来了各色的谢礼,一进门,胡爹就让顺娘和金郎,双双跪下了。胡爹开口说道,

"先生娘子啊,人常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救命之恩,何以报得?--大恩不言谢。"说着他朝着许家娘子深深一揖。

娘子忙闪避开,回答说,

"这是从何说起?医家可不就是治伤治病的?我那也是急昏了头,碰巧而已。"

胡爹连连摇头,"娘子啊,你可知道,伤我的那东西是什么?"他伸出一只巴掌晃晃,"五步蛇!吃他一咬,人抗不过五步去,巨毒无比,我还没听见过有谁能从它口中逃生的!你那草药,可真是仙药呀!"

胡爹感慨万分。

这件事,一传十,十传百,传得很远。就又有那被毒蛇所伤的人投奔了来,娘子仍是将几味草药嚼碎了敷到伤口处,竟都有奇效。慢慢地,就琢磨出了"回春散"这主意:将那草药制成了成药。一个小小的生药铺,在这边地荒村,开起来了,卖专治蛇伤和解五毒的奇药"回春散",也兼配其它,掌柜的又兼当坐堂先生,虽说只有一个学徒和小伙计,可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至少,有了熟悉的气息。

许宣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

那胡爹是个有心人,虽说死里逃生,却一直心存蹊跷,他想,什么仙草,有这等回天之力?他还想,祖祖辈辈,吃这山林,住这山林,怎么还不如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识得这山林的宝贝?他又想,日日在山里,捉蛇捕蛇,吃蛇的肉,喝蛇的胆,剥蛇的皮,怎么反不及一个足不出户的妇道人家有降服它的绝技?心里这样疑惑,对那"回春散"就分外地好奇:知道那是一宗大宝贝。他悄悄对金郎说,

"儿啊,自古以来,学艺就是偷艺,你可要上心。"

如今,这一家人,和许家走动的如同亲戚一般。那顺娘,不光爱粉孩儿,也喜欢年龄同她相仿的小青儿,当她是姐妹。顺娘问青儿,"贵庚多少?"那是学金郎文雅地说话。青儿不懂什么是"贵庚",就反问,"你贵庚多少?"

"十七。"顺娘回答。

"比我小多了。"青儿高兴起来,原来"贵庚"是指年岁,"我贵庚十六。"

青儿真的不知道人的年岁该怎样计算,她也不大懂数字,就信口胡诌。顺娘笑弯了腰,捂着肚子喊哎哟,"哎哟青儿哟,你这样伶俐,原来不识数啊!"

青儿也笑了,知道自己弄岔了,就说,"逗你玩呢!"

顺娘说,"我看你,恐怕还没有十六岁,和我家金郎差不多。你得叫我姐姐呢!"

青儿一抬眼,看见那金郎,正在院子里收草药,小小的个,还没长成,落日的余晖洒在他身上,金灿灿的,真的成了一个金人儿。青儿扑哧笑出了声,"顺娘啊,你和金郎加起来,也不如我大呢!"她像怕晃眼似地眯细了眼,"我一千岁了呀!"

这是一句不能出口的话。她忽然起了深深的乡愁。她想起了蟠桃园,想起了从前无忧无虑、无知无觉、没有快乐也没有痛苦的那些岁月,和平、安静、悠长,没有历史,一千年如同一天,一天如同一千年。她为什么要离开那里来这人间呢?这是一条不归路,没有谁,能从这条来路上走回去的。不管你遭遇到什么,不管你被欺凌、伤害、作践成什么,你都回不去了。

青儿眼睛潮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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