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法海手札》
救我的是我的仇敌。
我喝了她的血,涂了她的血。她的血是大疫的克星,她是在我昏迷不醒奄奄待毙的情势下把血灌进我口里去的,我若是清醒时,我会喝她的血不会?就算知道那是救命的唯一法宝,我会喝她的血不会?
多少人都喝了她的血了。一路上,我听到多少人在说,奇药,奇药!那些病家的亲人端着用她的血配出的"回春汤"如获至宝!夜晚,我看到多少条火把的长龙,都是奔着她的"奇药"而去。我心里疑惑,不知这妖孽的所谓"奇药"是什么。如今我知道了,如今我们身子里都有了这妖孽的脏血。如今这人世间是一个妖血遍布的世界。
但愿我是最后一个喝她脏血的人。但愿瘟疫止于我身。
村人怕过人,不让我进村,山沟里有个破草棚,不知何人搭建,他们就在我昏迷时将我远远弄到了那里。天天来为我送汤送药的,没有别人,都是她。据说我昏迷了七天,昏沉中影影绰绰总是她的脸。七天后睁开眼,她盘腿坐我身旁,对我说道,
"法师啊,我何德何能,劳你这样不顾性命穷追不舍?"
我回答,
"为了尽除天下妖孽。"
她笑笑,
"佛家最讲慈悲,众生皆有佛性,何谓人?何谓妖?"
我惊一时语塞。
她喂我汤水,我别过脸。她放下了瓦罐,说道,"你若还想替天行道,就得把身子养好,现在你可不是我的对手。你这病,会过人,没人敢来服侍你,你若想活命,还就得吃我这妖精做的汤水饭菜!我放在这里了。"说完她转身而去。
草棚里,弥漫着她的妖孽之气和阳光。我闭上眼,初冬的太阳也依然是温暖的,照在身上,尤如佛光,尤如生之欢乐。我闭目静思,她说的不错,我得吃饭喝水,养好气力。我吃的是大地养育的五谷。忽然间我省悟到,我是一个刚刚活过来的人,是一个再生之人。我六根未净,"生"让我欢乐。
她为何救我?一个妖孽为何要救一个除妖人?要么是大阴谋,要么就是……
"众生皆有佛性,何谓人,何谓妖?"
我开始琢磨这句话。我挣扎着坐起,吃瓦罐里的汤水粥面。长长的一天,无人打扰。只有阳光、鸟鸣和流水的声响。草棚建在溪水边上,是破草棚,无门无窗,一抬眼,就看见对面的山峦和树林。我心很静,山川流水亦很静,是我们对垒决战前的大静。
第二天她又来了,送来一瓦罐汤水粥面,一钵药汤。她放下东西要走,我叫住了她,
"昨日你考问我,何谓人,何谓妖,你听我告诉,"我坐正了身子,"佛法四谛:苦、集、灭、道,别的不言,就说这苦。苦,是生之大苦,人要历生老病死,一切困厄。譬如这大瘟疫来了,人难逃此劫,可是你不怕;瘟疫能要人的命,要不了你的命。染上瘟疫,浑身溃破,巨痛难忍,生不如死,这苦楚,你不会体尝。这就是人妖的区别所在,人间,是人的人间,你活在人间却不担当一点'人'的大苦,众生的大苦,却独尝人生的欢乐。所谓众生平等,是佛之大道,你有违这'大道',故,我不能容你。"
她听得很认真,听罢,沉吟许久,说道,"你这话,有道理,我还从没有这样想过,"她抬起了眼睛,"法师啊,汝非妖,又怎么知道妖没有生之大苦?"她眼睛里好似起了一层云翳,"一个妖,来到人间,想做一个人,呕心沥血终是做不成,这大苦痛,这大无奈,'人'知不知道?"
说完,她不等我回话,转身去了。走出草棚后她忽又止步,背朝着我说道,
"法师,'妖'也是众生中的一个生灵啊。"
又是长长的一天,我静思。她送来的药汤还有粥面使我力气恢复得很快。我甚至有气力走出草棚,面对山峦负暄而坐。山溪淙淙,树叶飒飒,一片天籁。与其说我在想她的话,莫若说我在想她的声音,那声音里有真的无奈和悲伤,是善的声音,如同这流水,这风。这妖孽真是一个大惑。我取出我的钵盂,走到山溪边,舀了一钵山水,我照见的仍旧是我自己的脸:一脸溃破的疮口正在消肿、收痂。这一回,我没有饮那钵盂之水,我把它倒回了小河里,让水消失在水中。望着那消失在水中的水,我忽有所悟,骤然停下了手中的倾倒……这是一个从任何经文与苦修中都不可能得到顿悟--人归于人,水归于水。
我像一个负暄的老人一样睡着了,也许只是打了一个盹。忽然睁开眼,只见一个人跪在我面前。是那不堪大用的小子许宣,他终于来见我了。他不等我开口就先磕了一个头,嘴里说道,
"法师饶恕小生。"
我不想苛责他,因我从没有对他寄大希望。我尚且惑之,何况这沉溺于情海中的白面小生?我让他起来,他不,却又是咚咚咚磕头,再抬起脸来,已是泪流满面,
"许宣求法师放过我家娘子!"
我沉默不语,心里却惊愕,这许宣,与当日涕泗横流求我救命的许宣相比,好似脱胎换骨一个新人,现在的眼泪与过去的眼泪有霄壤之别,如今这张泪脸上有了担当的、沉毅的气概。
"我问你,许宣,"我开了口,"我为何要放过一个妖孽?"
"我也问你,法师,"许宣回答说,"当日,你为何要迫我重回一个妖孽身边?"他一点也没有退缩,望着我,"因为你知道,这妖孽,她绝不会伤我。你看似冒险其实是胜券在握。同样道理,我求法师放过我家娘子,是因为我知道,她绝不会伤人害人。一个不伤人不害人的妖精,一个生灵,泱泱世界,为何就容她不下?"
我微笑了,想起那妖畜的话,我说,
"汝非妖,又安知妖孽本性?你又怎能知道她的真心?"
"当日,是你告诉了我九叶还魂草的来由,是你告诉我,我家娘子为救我性命几乎丧生。你说,看来那妖畜对你是有一点真心……法师亦非妖,法师又从何知道妖心?如今我与娘子,朝夕相处,患难与共,亡命天涯,已逾两年,她是我孩儿的亲生母亲,我若不知她,别人就更不知她!这次大疫大灾,本是人作下的孽,却要用我家娘子的血,一个妖精的血来救人的命!多少人来喝我家娘子的血呀!举着火把,排着长龙,不舍昼夜!我家娘子的血,流了一钵又一钵,流了一碗又一碗,好像那是天泉,流不完,流不尽!到最后,她十个指尖都成了透明的冰柱!……法师啊,你也喝了我家娘子的血了,你也是一个妖精的血救活的人,试问,天下可有这样'害人'的妖精?"
我大惊。就是在那一刻,我终于知道了所谓"奇药"是什么东西!人们翻山越岭端着捧着视若至宝的是什么东西!我一阵恶心,这妖孽用她的脏血亵渎了我,亵渎了人间!我头晕目眩,冷汗涔涔,闭上了眼睛,黑暗中只觉数不清的金虫在嗡嗡乱飞。只听许宣冷笑了,
"法师啊,你好虚伪。你若不喝我家娘子的血,早没命了。你死不足惜,你可知你还要传多少人,害多少人?多少人要因你而死?出家人讲慈悲,你可有一点慈悲心肠?你一心要灭杀'人'的异己,可面对天下万物一切生灵,难道人就不是异己?"
我不知道他是何时离去的。我打坐,念般若波罗密心经,让自己静下来。太阳是何时落山的,我不知道,月亮是何时升起的,我亦不知。起了山风,起了林涛,干干净净的山风把我透彻地吹干净了。我一夜诵经,等我再睁眼,黎明的霞光洒在我身上,那霞光,美若西天胜景,我几乎落泪。我起身,用我的紫铜钵盂去溪边取水,饮了个痛快。然后,我回到草棚,等着她到来。
但是,我等来的是别人。
他说他姓胡,是这碧桃村山民。他问我,
"法师啊,你远路迢迢来这人人害怕的瘴疫之地,是路过,还是专为来此?"
我回答,"依檀越看呢?"
他笑笑,他的眼睛狭长,眼光闪闪烁烁,"我给法师说件奇事吧,"他说,"法师可曾见过蛇孩儿?长得和人一模一般,可是性情却是蛇性,像蛇一样在地上游,听到捕蛇人的笛子,就狂扭起舞。依老朽看,法师冒险来此,十有八九,和这蛇孩儿有关。不知老朽可猜对一二?"
我不语。
"不瞒法师说,这二年来,好好一个碧桃村,怪事不断,祸事亦不断。古往今来,没听过、没见过的奇事、祸端,连三接二,单说今年秋天,那一场惨绝人寰的人蛇大战,怕就是旷古未有的奇闻!依老朽看,法师来此,定和此事有些关联?"
我仍不语。
"再说这大瘟病,来得着实蹊跷,人人无法可想,偏只有一味药可治。这味药的奇,真乃匪夷所思,或也可说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想法师自己也领教了这药的奇处。依老朽之见,法师前来此山,想是为这瘟疫而来?"
我坐正了身子,开口说道,
"贫僧冒昧问檀越一句,檀越家可曾有人染病不曾?"
他闪烁的目光聚了一下,回答道,
"小儿金郎,曾染此病。"
"可曾服那'奇药'?"
"自然服过。"
"如何?"
"自然是好了。"他回答,"可老朽终有一惑不解,还请法师赐教。"
"檀越请讲。"
"她行此大善举,居心何在?害人者为妖,为妖者岂能不害人?如今这碧桃村,人妖混居,黑白颠倒,妖血四传,不知暗伏了什么样的大祸事?还请法师明示。"
我双掌合十,回答道,"阿弥陀佛,我佛自在。"
他走后,我走出草棚。身子真是一天好过一天,五谷杂粮给了我再生的气力,她(它)的血我给了我抵抗瘟疫的能力。如今,我也是一个身流妖血的人。我面山负暄而坐,采天地之之精神。人心真是黑暗,举目可见忘恩负义之人,行忘恩负义之事。我奇怪为何这志同道合的来访者让我郁闷。他的话,句句都像是出自我口,倒让我对自己又一次生疑。这是个不光明的人,不光明的人口中为何句句都是我所持的真理?我静思,阳光彻照着我大病初愈的身心,我忽有所悟:大善和大慈悲在真理之外。如同这山、这水、这风与这慈悲的阳光都在时光之外一样。
她又来送饭。瓦罐里是新鲜的粥面饭菜,粗碗里是还是掺了她的血的药汤。她见我打坐没有扰我,放下东西即去了。我望着她背影,想她的话,"众生皆有佛性,何谓人,何谓妖?"人放下屠刀可立地成佛,人为自己设想出这样一个完满的终级退路即可放心大胆地为恶,她舍出一腔鲜血救人,人为何不能容一个不作恶的妖异共生共存?
多少人喝了她的血,就有多少人想要她的命,这是我后来知道的。那一天,我坐在户外,诵经,静思,肉身和内心争论,自己和自己争论。太阳依然很暖,甚至热,一点不像冬寒十月的太阳。她送来的粥面,素净,却清新养人。这夜我睡得很实,很沉。到早晨,神清气爽。我以为这神清气爽的一天会平静地过去,但就在午后忽然有人朝这沟里来了,一群人,五六个老者,为首那人柱着拐杖。他们一见我就呼啦啦跪下来,口里说道,
"敢问法师,"胡爹目光炯炯地发问,"请不来天兵天将,如何降妖?"
事已至此,我决定实言相告。
"贫僧自有法宝。"我回答,"实不相瞒,贫僧确是为此妖而来。尔等可知此妖的来历?它本是一条白蛇,修炼三千年,修成女身,来人间历劫。此妖神通广大,法力精深,非寻常小妖可比,书符画符之术不能伤她分毫。降服此妖,除贫僧二件法宝之外,还需天机,天机不到,不可轻举妄动。固檀越们不能焦躁行事,若焦躁行事,触怒此妖,反铸成大祸。切记!切记!"
此言一出,呼啦啦一下,围堵许家庄院的人群,纷纷抱头后退,退出约莫半里之遥,留下一地踩落的草鞋、布履。
此言一出,我忽有所悟,我这是在为这妖孽、这敌人留下生机。
二、
火把将杀气腾腾的夜晚映照得如同白昼。
到此时,娘子反而心静如水。
她怀抱着粉孩儿,喂他吃奶。这粉孩儿就快一岁了,长出了小牙,喜欢用尖尖的小牙齿咬母亲的乳头。嘴很笨,不会说话,不会喊爹喊娘,却会沉思。沉思时双眉之间竟会皱起一条细细的小竖纹,让人好生心痛。娘子拍他,哄他入睡,他叼着奶头心满意足睡着了,一点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么凶险。
娘子抱着熟睡的儿子,坐在床边,许宣抱着他的娘子。他们一家三口紧紧抱在一起。屋里没有点灯,外面熊熊的火光将他们的草屋映得很光明,很敞亮。娘子忽然觉得,这在劫难逃的一晚很幸福。
"娘子啊,"许宣忽然开口说话了,"你跑吧,你逃吧。你是能跑能逃的呀!"
娘子懂他的意思。娘子笑了,
"官人哪,你说,我跑到哪里去?哪里是我容身的地方?"
许宣落泪了,他为这人世间感到羞愧。他更用力更缠绵地抱紧了他的亲人,他说,"也好,那就让我们一家三口,死在一处--"
"官人!"娘子回手一掌捂住了他的嘴,"官人,你要答应我,若我真出了事,你一定要好好带大粉孩儿,无论多么不易,多么煎熬,你都要带大我们的孩儿……若再没有了这孩儿,我岂不是真真的白来了人间一场么?"娘子的美目灼灼地逼在官人脸上。
许宣泪如雨下。
"吱纽"一声,柴门响了。这吱纽的轻响,此时听来,犹如惊涛骇浪。传来了脚步声,细碎而急促的脚步,横跨过宽阔的院落,来在近前。屋门也推开了,来人穿过堂屋急匆匆奔进这屋,她站在房门口,浑身颤抖,原来她在啜泣。
"娘子,官人,我好没脸见你们啊!"她一下子痛哭失声。
"顺娘!"娘子听出声音,赶忙放下孩子走上去,扳住了她的肩膀,"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来了?"
"娘子啊,"顺娘泣不成声,"他们好没良心啊,人真是好没良心!娘子,你别伤心……"她说不下去了。
娘子一把搂住了她,搂住了这人间的姐妹。她也流泪了,是喜泪。在这样一个黑暗的不义的夜晚她有了一个人间的姐妹。顺娘也搂住了她,搂住了一个她终于知道了底细的妖怪。顺娘哭道,
"娘子啊,你逃吧,你逃吧,你抱着粉孩儿快逃吧,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
那一刻,娘子眼睁睁看见了自己的救星。她拉住顺娘,在床边坐下,替顺娘抹干眼泪,她说,
"顺娘啊,你来了,我好高兴,你先受我一拜!"说着,她就朝顺娘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顺娘吃惊地跳起,不知所措,"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妹妹呀,"娘子跪在地上,安静地、从容地抬起脸来,"我知道我这是非分之想,可我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从粉孩儿一生下,你就喜欢他,我想把他托付给你,我也只能把他托付给你!只有你,和官人,能给他一个安稳的家……那孩子,你知根知底,他今后在这人世间,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要经受多少大磨难!若他能逃过眼下这一劫,你,就是他的亲娘!妹妹啊,我求你了!求你和官人,带着我的孩儿逃走吧--"
话还没说完,顺娘也跪下了,抱住娘子,哭得泣不成声,"娘子,娘子,你快别这么说!你神通广大,能救那么多人,你怎能救不了你自己?"
此刻,青儿正走在通往碧桃村山路上。
自然,不是一个人。还有一匹马,马上驮着那俊美的大病初愈的小生。刚刚结痂的疮口,还显眼地留在他白皙的面庞上,这让他心怀隐忧,生怕这疮疤会使他破相。
"范巨卿啊,你放心,就要见到我姐姐了,我姐姐的手,是神手,别说你这小疮小疤,就是碗大的疤,也不在她话下。"青儿和马并排走,安慰他。
"这么说,你姐姐是痘疹娘娘啊?"范巨卿觉得心里好笑。
小青儿不知道谁是"痘疹娘娘",就信口胡诌道,
"痘疹娘娘算什么?有一回,痘疹娘娘脸上生了疮,还是我姐姐给医好的呢!"
"范巨卿"笑得差点儿从马背上栽下来。
那被遗弃在荒村破庙里的小生,果然是这"范巨卿"。他们的戏班,从邻省转台口来到一个叫做"浮山"的地方,还没唱两场,时疫就流传到了这里。就在他们慌忙收拾行装准备开拔的时候,这当红小生突然发起了高烧。高烧让他昏迷。等他从昏迷中挣扎着醒来时,发现自己已是在一个四顾无人的野庙里了。身旁,只有一个瓦罐,一只粗瓷碗,瓦罐里是一罐清水,碗里是几个米粑。
他不知道,就在此时,几百里外,一个姑娘从碧桃村出发上路了。她一路朝北,见人就问,"大嫂啊,你见没见过我家哥哥?他叫范巨卿,是唱戏的,听说他染上了瘟病,你可见过他没有?"她一路上,大嫂大婶大妈大叔大哥大爷叫了不知几千几万遍,有人摇头,有人给她指路,却是一条南辕北辙的路。只好从头再来。她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那一大片丘陵山地转来转去,一刻不停歇。渴了,喝山溪水,饿了,顺手摘两把野果。她脚上打起了泡,磨破了,血水直流,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双脚板。她跛着脚,东撞西撞,问了这人问那人,尽管她的话叫人糊涂摸不着头脑,可那小生毕竟算一个红小生,也还是有人看过几出大戏,越往前走,有关他得病的传闻也就越多。她总算没被人指引到爪哇国去,她总算一步三折靠近了他,逼近了他。当那个夕阳西下的黄昏,她终于走进荒草没膝的庙院,看到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却还一息尚存的他时,这小青蛇她猛然双膝跪地,平生第一次朝天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她二话不说咬破手指,将她的血,挤进他紧闭的嘴里。她又用她的血,研开了回春散,她跪在地上,将他的头,抱在胸前,她先把研开的药含到自己嘴里,然后,像哺食的母鸟一样,俯下头,将嘴里的药一口一口喂进他的口中。她的血,真是神奇的好东西,十几口下去,他死尸般的脸上有了一点活气。
她连灌三包,下着猛药。
他浑身青紫,溃烂,流着脓血。她用瓦罐从河里取来清水为他清洗疮口,她又挨个咬破自己的指头将她新鲜旺盛的鲜血挤进一只大碗中,将药研开,用这药涂遍他受苦的身体,也是一日三遍。三天后,他高热退尽,睁开眼,有了知觉,七天后,他浑身脓疮消肿、收脓,开始收敛结痂。那一天,当高热退去,他从昏迷中睁开眼睛,看到俯在他面前的这张光明的、青春的、活力四射的脸庞时,他挣扎着问了一句,
"这是哪里?阴间还是阳世?"
她嘴一咧,毫不害羞毫不掩饰地趴在了他身上,抱住他哇哇大哭。她哭得那么嘹亮和欢乐,她把他从地狱里救出来了,抢出来了!她又把他拉回到了这个世界,拉回到了阳光、蓝天和白云之下,拉回到了她看得见亲得着的这个人世间!她的泪脸,在他胸前来回揉搓着,说道,
"我好快活啊!我好快活啊!"
十天后,他已经能扶着断壁残墙走出荒草没膝的破庙,来到河边,在流水中照自己的脸。这脸,恍如隔世一般,带着前世深刻的疮痕。他对着这张脸落泪,哀悼着它昔时的俊美。
他曾不止一次问她,"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能找到这里?"
她回答,"咱们有缘。"
他想起那告别,想起一碗又一碗甜入心脾的杨汁金露:那竟然仿佛都是前世的往事了。他握住她手,她十个指尖上都是伤口,血迹斑斑。他亲眼看见了她是用怎样的"药"来为他治病的。他又惊讶又感动,他把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抱在怀里,亲着它们,流下热泪,他说,
"我用什么来报答你们啊?"
这破庙,四周无人,最近的庄子也在五里之外。她天天出去,到有人迹的地方为他寻找食物。她还寻来了火石,这样他们可以生火烧水取暖还有照明。夜晚,当火拢起时,破庙里竟有了一种近似旖旎的温暖,他们四目相对,他拥她入怀,重生的喜悦和激情让他放肆,他还有一种地老天荒的错觉。他与她缠绵,他放肆地、放纵地使这无知无觉天真烂漫的小青蛇领略了人间最隐秘最美妙的欢情。
"哎呀呀!"她喜泪狂飞。
火,还有美眷,使最寒伧简陋的难捱的长夜成为一个个良宵。
他们日夜兼程,很快活。马是好马,人是神仙眷侣,若能这样一直走下去,他们将是世上最快活幸福的男女。可是,碧桃村到了,结局到了。抵达碧桃村时已是深夜,远远地,小青蛇就看到了冲天的一片火光,再近前,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火把的汪洋。她好生惊诧,她说,"天呀天,不好了,又有瘟病了呀!"一句话,吓得她自己手脚冰凉。她催马疾行,马却不安地长嘶,踯躅不前,马背上的人也早已变了脸色。小青蛇心急如焚,回头嘱咐道,"范巨卿,我先走一步!"说罢,丢下马,独自冲下山坡。刚来到神树前,就听有人喊,"妖来啦!"刷一下,火把的海洋中分出一条狭路,人们朝后退,向她怒目而视,却又不敢轻举妄动。她像示众似地穿行在这人海的夹道中,莫名其妙,火把下面一张张人脸,光影晃动,黑沉沉如张牙舞爪的怒鬼。她突然感到了恐怖,撒腿就跑,一边尖叫,姐姐呀!姐姐呀!
最后一夜,最后关头,她的亲人,她的姐妹,她的小青蛇赶到了。
神案设在正对着许家大门的空场上。点着香烛,案上摆着一只酒坛,两只大钵碗,坛里是香气馥郁的雄黄酒。还有一把无鞘的短剑,闪着突兀的寒光。
胡爹问法海,"请问法师,时机可到未到?"
法海整整袈裟,捧好他的钵盂,不怒而威,沉声说道,
"我进去,自有道理,尔等不可轻举妄动!"
约莫半里路,法海一个人,走得地动山摇。几千双眼睛,鸦雀无声盯着他看,几千双眼睛在他身上穿出几千几万个黑窟窿,屋里的人,则是在等,知道到了最后的时刻。院门四开大敞,屋门也四开大敞,四开大敞迎接这索命的仇敌。他走得太慢,半里路,比一百里还长,比一生一世还长。忽然他身后传来了海涛般的怒吼:"杀死妖蛇!""杀死蛇孩儿!""斩草除根!"为他壮着行色。吼声中法海终于进来了,他站在了他们面前,他等了一生的时刻到了。
"法师,你如愿以偿了,你高兴了吧?"许宣悲声地问他。
法海站了片刻,回身掩上了房门,这一个家常的、日常的举动,让他们意外。怒吼声被挡在了外面,虽说只是薄薄一层门板,却顿时有了私密和隐情。
"这里可有后门?"他哑着嗓子问。
他们,许宣、青儿、顺娘,还有紧紧抱着粉孩儿的娘子,愕然不知如何回答。半晌,顺娘最先醒过神,忙点头说,"有!有!出了后门就是山林!"
他调整着气息。
"那好,许宣,等一刻,你抱着孩子,从后门走吧,出了门就进山林中去。"他面无表情地说。
此话,如同惊雷,将他们劈懵了。娘子猛然明白了法海在说什么,那是她在人间听到的最有担当的一句话。她抱着她的儿子扑嗵一声跪下,"法师啊,大恩不言谢!"说完,她给他郑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随后,她又转过身,朝许宣和顺娘也重重磕了三个头,"官人哪,白素贞来人世一场,只留下这一条根苗,求你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不管多么艰难,也要和顺娘妹妹一起,好好带大我的孩儿,等来世,我结草衔环,报你们的大恩大德--"
许宣扑上来,抱住她,痛哭失声。他冲着法海哭问,"法师啊,天理何在?我家娘子,舍血救人,反倒惹杀身之祸,为善者,不得善报,为恶者,四处逍遥,法师啊,你行的是什么报应?"
"许宣!"法海厉声喝止住了他,"休要胡言!有取必有舍,这是什么时候?你快快收拾东西带孩子逃命,误了时机,连我也救他不得!"
娘子一手搂住她的儿子粉孩儿,一手搂住她的夫君许宣,她知道这一别就是诀别,娘子说道,
"官人呐,我白素贞,好眼力,千人万人中,看上了你!我好欢喜……我没白来这一回!莫让我心乱,你好好走,等来世,咱们相约,我和青儿还在西湖断桥亭边等你--"
说完,她低下头去,亲粉孩儿的脸,她把那熟睡的粉孩儿,亲得恨不能一口吸进她的魂魄里。那熟睡的孩子被惊扰了,小脸一阵乱晃,睁开眼,看了一眼亲娘,嘬一嘬红如罂粟的小嘴巴,又睡去了。天塌地陷,永世诀别的时分,他睡得很香。他把脸朝娘怀里使劲拱,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眼看见亲娘。娘子搂紧他,天崩地裂地痛。忽然她把孩子朝顺娘怀里一送,厉声说道,
"顺娘,从今往后,你就是他的亲娘!你快快扶起官人,走!"
青儿此时已哭成一个泪人,青儿喊道"顺娘啊顺娘,你要好好疼粉孩儿啊!"
娘子转过身来,擦干眼泪,对法海说道,
"法师啊,白素贞现在听凭你发落,只是,还求你再发慈悲,网开一面,放过我妹妹,放她回蟠桃园--"
"姐姐呀!"小青蛇尖叫着打断了她的话,"你住口!我小青蛇,来这人世一遭,得遇姐姐,我好快活!生,我只同姐姐一处生,死,也要和姐姐一处死!法师啊,我小青蛇别无所求,只求你一件事,若我和姐姐都死了,求你将我俩,埋在一处!"说完,她一跺脚,"生死由天,要动手就快些,莫要罗唆!"
话音落地,她眼前闪过了那个俊美的、俊秀的小生,闪过了荒村野庙中那欢情的良宵。她心里突然如撕裂般难割难舍。
"范巨卿"挤在人群的最前面,激动、不安,未曾平复的疮疤因为兴奋而发红。人群变得不耐烦和狂燥,神案都快被拥倒了。有人开始捶打自己的胸膛,撕扯自己的头发,大声哭泣,人们都说那是"蛊"在发作。谁也不曾留意,神案上少了一样东西,那柄短剑不见了。
眼尖的人喊起来,"来啦来啦!"
真的是来了。三个人,法师在前,她们在后,袅袅娜娜,穿过那一片空场。夜空被火把照亮的如同白昼,纤毫毕现。她们这一对姐妹在这最后的夜晚,看上去美如天仙。这美貌和从容一下子激怒了人群,"烧死妖精!""烧死妖蛇!"狂暴的人群喊起来,喊声惊天动地,却没有人敢冲上前。
小青蛇的眼睛,在人群中搜巡,她看到他了。他大概就是为了让她看到所以站在了最前边。就算有疮疤,他也是这世上最俊美的一个男人!青儿猛然大恸,抱愧万分,她就这样把这孤苦伶仃的人,把这有情有义的范巨卿丢下了!他身边的人,前前后后,都在愤怒地喊叫,他不喊。他一瞬不瞬看着朝他走来的美貌的小女人。她走上去,站在了他对面,她声音颤抖着开了口,她说,
"范巨卿啊,我的哥哥,我的亲人,我好抱歉--"
话未说完,只见寒光一闪,他从袖中亮出了那把短剑,当胸朝她刺去,她被刺中了,血很慢很慢地,涌出来。她惊愕地、不相信地望着他和他的剑。剑尖上的血,滴落到他的脚面上,这血救过他的命。莫不然他真的是在作戏?可戏台上的范巨卿为了情义以命相许,他杀的是他自己呀!
"妖精啊,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何要骗我!为何要用你的蛇血放蛊害我!"他扔掉了那滴血的剑,号啕大哭。
娘子扑上去,抱住青儿。血流如注。法海高声念了一声佛,厉声说道,"我佛慈悲,舍身饲虎,割肉贸鸽,向不杀生!今我领佛门旨意,来降二蛇。吾师赐我佛门法宝,钵盂与宝塔,嘱我生擒二妖,镇于宝塔之下。尔等不可造孽,伤她性命--"
可是晚了,小青蛇的血,突突地,像山泉一样涌。她的身子,越来越凉,两只清亮惊愕的大眼睛,望着娘子,渐渐涣散。青儿努力笑一笑,青儿说,"姐姐呀――"血从口中涌出。她用最后的气力做了一件事,重新变回一条蛇:一尺盈余,流着血,碧绿、苍翠、干净,楚楚动人。
人群惊呼。
娘子抱着渐渐冷却的青儿,没有哭,没有流泪。她抚摸它碧绿、干净、美丽的小身体,她说,"你原来这么小,这么好看!"她抬起眼睛,对法海说,"你看见了,你看清了,它是这么小!"突然她迅雷不及掩耳地弹回身,倏地一下,如电光一闪,一口咬住那俊美的、俊朗的小生的脖子,只一口,他就瘫倒在地上了。她满嘴鲜血,冲法海一笑,说道,
"法师啊,我也不枉做一回妖了!"
人群大乱,惊叫,冲撞,抱头鼠窜。她拣起了地上扔着的那柄短剑,那上面,有她亲人的血。她把它握在手中,
"法师,不劳你动手了!"
心空万里,再无半点牵挂,她举起短剑,朝自己的心窝猛地捅去。
鲜血在人间四溅。那血,竟然是热的。
三、
《法海手札》
她倒在地上,尚有一口气,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法师,让我变回蛇身,让我……走得安心,干净。"
我举起钵盂,念除妖咒,将钵盂扣在她头上,又念现身诀,竟无动于衷。她仍是一具完好的"人"身,躺在血泊之中,血污的胸口盘着小青蛇苍绿的遗体。我又连念三遍诀语,她毫发无损。惊慌失措的胡爹忽然抱起神案上的雄黄酒坛,将满满一坛雄黄酒泼在她尚有余热的尸身上。酒香夹着血腥,冲天而起。许久,那浓郁的气味渐渐弥散开去,她却还是她,一个人间的美妇人,不改其容。
我豁然大悟:她修成了真正的人身。三千年仙修未做到的事,人间让她做到了:她舍出灵异的蛇血,成为肉身凡胎的人。
噪声离我远去。我盘腿坐在血污的地下,坐在她身旁,念大悲咒,念般若波罗蜜心经,为她和她的青蛇姊妹超度。
"头七"过后,我带她们上路。
她们都在我的紫铜钵盂中。一条小青蛇和一抔灰烬。我无法让她再变回一条蛇,可我能替她扔掉她曾经视为图腾最终却让她唾弃的东西,我可以让那具尴尬的肉身那具臭皮囊在烈焰中化为灰烬,让她走得干净、安心。
最后一次用我的宝器、我的钵盂贮水,不是为了照"妖",是为了和它告别。我注满清泉,与它对视。我突然发现那钵中"无我"。清澈的一钵山泉,如同明镜,映着蓝天白云,掠过飞鸟,却没有"我"。我与这空明澄净对视良久,然后,我把那至清的无我之水倒回奔流的溪中……人归于人,水归于水,有归于无,无我无你,无舍无取,无内无外,无心无体,万法无量,阿弥陀佛……
我的宝器,我的钵盂,最终承满了她们的骨灰,做了她们的殓具。
我手拄禅杖,背着钵盂,昼行夜宿。我一路朝北,奔向杭州。我决计将她们葬在西湖边上,葬在高处,那是她们相约与许宣"来世再见"的去处。我要在她们的坟塚上竖起我的宝塔,我要让这最后一件镇妖宝器,做她们的墓碑--留下她们曾经来过这世界上的证据。
阿弥陀佛,来世,她们和许宣"再见",还会不会再碰到我?
我是个别无选择的除妖人。师父,我完成了我的使命。
我以正义之名,杀害了她们。
……
五
在对儿子讲完了他们的故事之后,黑夜降临了,是永远的黑夜,许宣抬起眼睛说道,
"儿,天黑了吗?"
许仕麟没有回答,他没有听见父亲的话,天还没有黑,太阳还没有落下去,西天一片血红,山峦、城郭、大河一片血红。他扑倒在坟头上,抱住了母亲--养母的石碑,他匍匐在那里,将脸紧紧贴住冰冷的石头,一个声音好似从天边传过来,是久违的、让他彻骨想念的声音,"可怜的蛇人!"那个畸零的、残疾的少女原来早就洞悉了这大秘密,原来她是一个比他智慧百倍的哲人,她用不着任何人指点迷津,她一颗金子般的心可以照亮人间所有黑暗的秘密。
许宣把渐渐安详静穆的面孔转向了坟茔的方向,"儿呀,我到今天可以对你娘说一句话了,我把她留在人间的根苗养大成人了,我许宣没有辜负她以命相托的情义。粉孩儿,我的儿,你现在是新科状元,天子的门生,你的一生已经注定了是要被万人仰慕的。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从此往后一辈子守住一个秘密,守住爹爹今天告诉你的这个谎言。守住这个秘密,你就前程似锦。说破这个秘密,你就像你娘、你爹一样要在这个人间亡命天涯,死无立锥之地。儿呀,何去何从,就在一念之间。"
坟茔的对面就是那条河,就是那条亘古常流的大河。
"爹爹啊,"他抬起脸,慢慢跪直了身子,"我好快活啊,我总算知道我的来历了。我是个蛇人,我死也不会再做人世的官,再要人间一分一厘的荣华富贵,"说着,他仰起了脸,仰脸向天,西天依旧血红一片,流的都是他亲人的血。他眼睛里也流血了,他对着天空喊道,"娘,香柳娘,你们若真的在天有灵,就帮帮我,让我变成一条蛇,让我世世代代不再做人--"
许宣闻声向儿子伸出了双手,"儿,天黑了吗?天怎么黑得这样实在?我一点儿也看不见你--"他突然顿住了,一下子明白过来一件事,"好,好,好,好啊!"他仰天笑了,"苍天有眼,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用多看一眼这个无情无义的人世了!"他摸索着、颤颤巍巍去抓儿子的手,"儿,你说的好,下辈子,咱爷俩都不做人,凡是有眼睛的生灵我都不做了,让我变一棵树,一棵草,一块石头--"话没说完,粉孩儿就把失明老父亲的双手抓过来握在自己的手里。
第二天,这座河边的古城里发生的事情叫人们惊诧万分。先是纷纷传说新科状元的老父亲、言生堂的老东家忽然瞎了眼睛。接着,又传出消息,老东家言亘一夜之间转手出卖了自己经营多年、大名鼎鼎的言生堂。就在人们议论纷纷,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言生堂"一家人主仆同去,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