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可怜啦,我非常理解阿岛这个人的心情。"
"对礼子说过什么话吗?"
"还用得着说吗,她十分清楚哥哥的恋爱是不可能有结果的,所以静静地旁观着。这并非她是接客行业的女人出身才这样。而是太疼爱自己的女儿啦。哥哥你太自以为是了。"
"为什么?"
"好好考虑考虑就知道了。"
十二
夜里的气温已到了要生暖气的地步。
由于这里是眼科,不会住有致命危险的重患者,尽管如此,可毕竟是医院的深夜,所以有点阴森森的。
传来了喊痛声和破冰声。
"热得难以入睡?"
阿岛起身调节了一下暖气。
"已两点了。初枝刚才就不停地在翻身吧?"
"因为我没睡过床铺。"
接着一打开枕边的台灯,初枝就伸出来一只胳膊。
"妈妈。"
阿岛正准备回到那长椅子上铺着出借给看护人的被褥的硬硬的睡处去,于是边抚摸着初枝的脸颊边说。
"这里都红了,很精神啊。"
"好像有点害怕,老睡不着。"
初枝说着不知不觉地关了电灯,把母亲的衣袖卷到自己的手腕上。
"很高兴。"
"哦、哦。"
阿岛摸索着睡到初枝的床铺上。
可是,阿岛却为刚才初枝那艳丽的姿态感到吃惊,心中有点恐惧。初枝明显地变了。
"怎么了?妈妈。"
"初枝你显得这么漂亮还是第一次吧,再开一次电灯好吗?"
"不要嘛。"
"怕什么?不是觉得挺快活吗?"
"一想到眼睛也许能看见,就不知道该考虑什么好,所以有点害怕。"
"是吗……可是,眼睛能看见是自然的。"
"会不会变成另外一个人?这有点令人害怕,小姐她也是这样说的。"
"不会有这种事的。"
"是不是像重新出生似的?"
"是吧。"
"妈妈的肚子又要痛了?"
初枝把脸贴在阿岛脸上撒娇。
初枝开玩笑的这句话,阿岛听起来似乎也是话中有话。
阿岛不禁想起了正春大声说过的话:"让明确诊断可治愈的眼睛就那样拖着不手术,哪怕拖延一个小时,不也是罪过吗?"
就那样失明一拖再拖的,也许不仅仅是初枝的肉眼。
"可以再次感到痛这是令人高兴的,不过这次却不是妈妈生。"
"谁生?"初枝又戏谑道。
"上帝。"
"上帝?"
初枝鹦鹉学舌地讲了一遍后,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工夫便安稳地睡着了。
翌日,初枝的饭食是粥和牛奶。
让她喝下了蓖麻油。
医院的护士给她洗澡,梳头,做明天手术的准备。
"您头发长得真漂亮,这么长。"
护士把初枝的头发放在手上看。
"明天,对,对,是后天,您自己就能看到了……您带镜子了吗?"
"嗯。"
"绷带一取下,我立即给您看镜子。"
大概护士也很喜欢初枝的裸体。娇嫩的皮肤的颜色让人看了会产生一种并非嫉妒,而且并不认为是病人的喜悦。
"到时候您可不能过分惊讶啊。"
十三
护士把初枝洗好的头发编成三股辫子。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今晚您好好休息。"
护士说着让初枝放心的话,不由得为病房摆满鲜花而吃惊。
手术的日子早饭和午饭都不供给。
到了下午,护士推着一辆胶皮轮的运送车来接初枝。
"请坐上去。"
"走着去好啦,又不是病人嘛。"
礼子笑着这样说,所以初枝被阿岛牵着手走去。
正春和礼子也不由得跟着空运送车护送着走去。
来到手术室前面,高滨博士特地出来迎接。
"我来做,绝对没有问题,马上就完。说是局部麻醉,其实仅仅是眼球,很简单,就像是变戏法似的。"
他满不在乎,接着又冷静地说:"两只眼睛一起处理也可以,还是先做一只看看情况再说。"
"是。"
阿岛对博士颇具权威的态度产生了强烈的信任感,她朝半开的门扉往里一瞧,只见呈现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心跳不由得加快了。
镶白瓷砖的宽手术室正中央,有一张涂珐琅的简单手术台,清洁得令人感到冷冰冰的。
手术台上铺着白布。
水开的声音表明正在煮沸手术器械。
年轻的助手和护士们穿着鞋底形状的木拖鞋,正在做准备。从他们的动作中可以看出自然和认真。
手术服上配白帽子,还戴口罩。
一听到木拖鞋在白瓷砖地上走动发出的声音和金属器械的声音,初枝的肩膀都要打颤了。
"那么,就让你妈妈等一会儿吧。不会比拔牙痛的。我都已经当爷爷了,会好好照顾你的。"
博士像抚摸初枝后背似的进入准备室。
护士让初枝穿上了消毒服。
博士也脱下西装,边谈笑风生边从指头到胳膊肘进行消毒,然后换上了手术服。
初枝觉得博士洗手竟花了半个小时,如此仔细令人吃惊。
"头发梳得真可爱啊,与你很相配。"
在博士说话的过程中,护士已让初枝仰面躺到了手术台上。
空气似乎有点稀薄,脸上失去了血色。
"这房间很漂亮的。下一次治左眼时,这里你也完全可以看清楚了。"
可卡因的药水被滴到眼里。
在用牙刷般的东西洗着眼睑。
"是的。开始剪眼睫毛。眼睫毛很长,剪掉有点可惜。不过马上又会长出来的。"
博士像哄孩子似的说着。
护士的剪刀剪得初枝痒痒的。
眼睑被翻过来,那里也进行了消毒。
从脸到头部都蒙上白布,只露出右眼。
要做水晶体全摘除法的手术。
眼球渐渐无力,已开始麻痹。
十四
白内障手术根据病情可分为截囊法、线状摘除法、瓣状摘除法、水晶体全摘除法等手术方式,其中水晶体全摘除法是难度最大、最高级的手术。
该手术方式因为不切开水晶囊,而是连同囊就那样全部摘除,所以无术后复发白内障之忧,即无在手术后残留白灰色的模糊,瞳孔变混浊之忧,是理想的,但是也存在在水晶体摘除后,流出玻璃体——瞳孔后面的眼球的黏糊物的危险,若非熟练的医生,是不会轻易做的。
然而,高滨博士无疑对自己的经验和本领充满自信。
而且,也许是初枝的美貌让博士较之线状摘除法理所当然地选择了这种手术方式。为了让手术后的瞳孔完全清澈透亮,采取水晶体全摘除法是最佳的。
博士采取巴拉盖式法实施手术。简而言之,犹如用一圆匙吸住大豆把它猛拉出来。
往眼睑和眼角处注射了普鲁卡因,助手便把像小钩子似的开睑器钩在眼睑上,把眼睛拉开到最大限度。
"喂,你眼睛稍微朝下……"
虽然听见了博士的声音,但眼球被金属器械压着,只有迟钝的感觉。
用比垂柳叶小、比野菊花瓣大的锋利的线状刀切开了角膜和结膜。在结膜的创口上缝上了缝合线,切除了虹膜的根部。
初枝只有一种眼睛麻痹、后头部发硬的可怕感觉。
接着博士把好像圆匙的手术器械伸入瞳孔前面的前房,紧贴住水晶体。此匙为真空装置,一通上电流就会犹如吸盘似的把水晶体吸住。
一旦吸住,就把此匙在眼中转一转,然后拉出来。
凸镜头型的水晶体从眼中拉出来,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紧紧地收缩成圆团,跟大豆一般大小。
在那一瞬间,初枝想要"啊,啊,啊!"地喊叫,想要跳跃。
她看见了!
多么惊奇,出生以来的黑暗终被冲破,四周充满了灿烂的光芒!她浑身热血沸腾。
这才叫疯狂的感动。她想拼命地跳跃,但头被牢牢地固定着,一动也不能动。
嘴巴也被白色杀菌布堵着无法出声。
"安静……看见了是吧。好啦,手术已经结束。"
博士麻利地把缝合线打上结,点上生物碱眼药水后让她闭上眼睛。
眼睑上涂上升汞凡士林后,护士娴熟地给她缠上绷带。
"看见了这多好啊。漫长的黑夜终于亮了。可别太惊讶,不静下心来可不行啊!"
博士的话音中也洋溢着紧张手术后的喜悦。
"要绝对安静。决不能用手去触摸眼睛哟。"
初枝就那么躺着被抬到运送车推到走廊上。
"妈妈,看见啦!看见啦!"
初枝宛如婴儿出生发出呱呱声一般喊着。
她双眼都缠满绷带,不禁令阿岛她们吃了一惊,但听了初枝的喊声,大家露出了笑容。
"不能太兴奋啊!"
护士规劝道。
可是,新的血液在初枝胸中沸腾。
□ 作者:川端康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