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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业海 当前章节:147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00

林董来是找吴术士要酒店的金卡的。登喜来的金卡可以不限次划卡,不限额消费,全由酒店买单,直到把酒店吃关门为止。所以金卡的发放是极为谨慎的,不给他带来更高的好处你想也别想。

金卡是由吴术士保管的,但是得由林董签字才生效。

在办理林董领来的这个大家都明白怎么回事的女子的金卡时,吴术士趁着林董的不好意思,还有刚才对我的鼓吹,顺便也帮我要了一张银卡——这是有限额免费消费卡。

和吴术士喝完酒从酒店出来,我才发现有点多了。眼睛模糊不说,腿脚也不太利索了。我嘿嘿傻笑两声在马路牙子上坐了下来。

我掏出烟,叼上一支,和着街上来来去去的汽车所排出的乱七八糟的尾气,没滋没味地吸了起来。

马路的对面是希望广场,广场上到处都是修剪的整整齐齐绿油油的草坪,象征着盎然蓬勃的生机。

我眯起眼睛看着,却丝毫也没有看见有什么希望的样子。

在我旁边不远的地方就是车站的站点,有不少人正等着乘车。我狠了狠心,扔掉手里的烟头,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奔站点而去。

能省点就省点吧!打公共汽车怎么也比打出租车划算,不就是多捎点人嘛!

站点旁边的人好像都变成了长颈鹿,一个个抻着脖子,望向遥远的虚空。

我准备到身后的报亭买份报纸。报纸上的国家小事和老百姓的大事会帮助我打发掉一些无聊的时间。

报摊的旁边正有几个人下棋呢,好像看相棋比看报纸划算。没有犹豫,我就蹭了过去,挤了个地方,蹲下来,有滋有味地看了起来。

看了三五步之后,我就开始研究下棋的两个人了。

稳占上风的呢,悠然自得的样子,端着手里的大茶缸子,吱溜吱溜地喝着;落下风的呢,愁眉苦脸的样子。

咦!愁眉苦脸的这个人竟然穿了一身土黄色的袈裟,剃着个光头,胖胖的样子。听了三五句闲话,知道这是个和尚,到附近唐山街的庙里办什么事情。

有意思!和尚也下棋?不是说能分出胜负的游戏都对修行不好吗?我是这么想的,竟然也就脱口而出了。

胖胖的和尚不好意思地瞧瞧我,说,您还是个懂行的呢!那您没听说过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嘛!

我说,也对。就又摸出烟来叼上。

看了半天象棋之后,我旁边竟然抽了一小堆烟头——我一喝酒这烟就频繁,就口干舌燥。抬起头来,四处寻摸超市买瓶水什么的。没找到。一摸兜里还有张银卡。一合计,站起身来,又回到了登喜来酒店。

在酒店的总台,我拿出银卡说:给我拿瓶从德国运来的什么矿泉水!

总台的两名服务员看见我醉醺醺的样子,露出狐疑的神色,拿着卡反复地看了半天,又对着灯光照什么的,就差没用牙咬一咬是不是银子的了。试了半天,两名服务员又换了一下眼色,客气地对我说:我们的饮品是免费的,但是不好意思,只有在我们酒店入住的客人才有这种待遇……

我听到这儿,一股酒劲涌上来。我斜着眼满不在乎地说:那还犹豫什么啊?还不赶紧给我开一个房间?!我就不信了我!

一进房间我就打开饮品柜,拿出那个牌子的矿泉水,咚咚地喝了两大口,其余的都倒进了马桶里。

之后,我就栽倒在床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我再次醒来之后,有一刹那,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酒店的好处就是这样,只要你有钱,你清醒的时候就是白天。

这时候,我听到有人敲门。门开的时候,我一愣,眼前的人赫然正是今天陪林董来的那位女郎。

显然,她也认出了我,也是一愣,接着就灿若桃花的笑了。

她说:看来我是敲错房间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竟然说:也不一定。

接着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傻话,就笑了一声,开始弥补我的愚蠢行为。我说:有可能我俩可以喝一杯啊!那不就是走对了吗?

然后我意识到这是一个更加愚蠢的行为。

她也竟然说了句傻话,她说:那就打扰你了啊!大作家!之后就施施然走进了房间,然后打开酒柜为我俩各倒了一杯酒。

故事看来得在这里打住了。我想我肯定是在一种酒醉的状态写了这篇东西。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香气,扑鼻的香气。而我则变成了一只翩然的蝴蝶,这是哪里?

我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的怀里是一具美丽的胴体。我正扑在上面,喃喃自语,我嘴里流淌出来的语句流进我的耳朵,让我悚然一惊!我的嘴里不停地说着:来吧来吧……comeon……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刚好看到她的肚脐眼。

她的肚脐眼上有一个纹身,是一个蛮漂亮且栩栩如生的花蜘蛛。

我抬起头来,看到她的脸,她正一脸妩媚地望着我。

猛然间,她的面目就狰狞了起来,四肢也变成了黑乎乎的带着毛的大爪子。

我的眼前一亮,抬起头,看见路边的路灯都亮了。

报摊边看棋的人都散尽了,只剩下我在那蹲着,脚边的烟头比我走的时候多了将近一倍。但是我的姿态就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棋局已经很明朗了,和尚只剩下一枚老将在田字格里左支右绌;还有一枚已经拱到了底的卒子——看来大势已去。

和尚忽然抬起头来看向我,目光里没有了起先的嘻哈作态,象一柄刀子一样,锐利无比。

和尚问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悚然一惊,说:我看到了……一只大蜘蛛!

和尚又低头看棋,半晌又抬头看向我,说:你看我输了吗?……未必!只要我……

和尚反转手,攥成一只拳头:我就可以扭转乾坤,你信吗?

我看见和尚磅礴的气势,突然之间就相信了。我相信了他那只手确实可以翻云覆雨。

和尚定定地看着我问:你姓什么?我说:我姓孙。

和尚开始朗朗大笑,连说:好姓!好姓!好姓啊!

棋局的结局好像尽在意料之中,和尚拱卒将军,对手无法老将对脸而认输了。

在收拾棋盘的过程中,和尚突然问我:你梦见过做梦吗?然后哈哈笑着,扬长而去。边走边传来他似歌非歌的声音:梦耶?真耶?真耶?梦耶?……

好像我现在没有什么所必须面对的了。

除了那个一直困扰我的梦。于是我又走进了那个梦中。

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我开始奔跑,后面是追赶而来的猛虎,在它飞身扑向我的一刹那,我看清了它的眼睛。

这次我好像真正地看清了它的眼睛,就在那一刻我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四个字:梦耶?真耶?

我的心一下子就静了,就平静了下来。

我缓缓地站直身体,甚至微笑着面对老虎。老虎也静了下来,用两条后退支地,站了起来。老虎静静地且略带伤感的问我:你猜我是谁?

……………………

……………………

……………………

在经历了三百六十万年的一个大轮回之后,老虎对我说了。

它说:其实,我是你的师傅,你是我的徒弟,我的名字叫唐三藏,你的名字叫孙悟空。我被妖怪变成了一只大老虎,一直等着你来搭救为师……

于是我的身体开始吱吱作响,我看见我的身体霎那间长出无数根毛发,头顶也越来越沉重,仿佛有一个金箍在那儿。

我飞身跃起的一刹那,由于速度有着无法比拟的快,甚至都能听见留在老虎身边自己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师傅!你等着为徒去捉拿妖怪来解你的法术!

于是我就瞬间来到了妖怪的面前。妖怪正和什么国的国王饮酒作乐呢!碗大的酒杯,半遮着脸,只听见咚咚的狂饮声。

之后我就见到让我傻了眼的一张脸——身穿驸马袍带,一脸欢愉的吴术士。

不知怎么的,又回到了酒店的包间里。

地上的空酒瓶好像多了几个,但是桌子上的菜却没见下多少。

就像是我从未离开过一样。

我感觉到从来也没有过的沉醉,也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清醒。

我的对面是吴术士,他饱含深意地看着我,说:每当游戏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总有些伤感!真的!

——全文完——

《诗人的罗曼史》

更新时间2008-10-26 22:31:43 字数:4640

 (一)

我还是一个浪漫的流浪诗人的时候,曾牵着我女朋友的手,在街道旁边浓郁的树荫下奔跑。那时侯风从耳畔掠过,和风一起掠过的还有我女朋友清脆如鸟的笑声。

那时侯,随风掠起的有我的长发和女朋友的裙裾。我知道风一旦停止,快乐将会消失殆尽,于是我牵着女朋友柔软的手在微风中不停地速跑。

当我停住脚步,转过身去,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了:我女朋友面色绯红,气喘吁吁,发丝凌乱,给我的感觉不亚于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我第一次见到夏冰时,就象某些电影上所描绘的一样精致温存。

我从轰隆隆的电梯上坠落下来之后,电梯门向两边分开。我低着头步出电梯。

大厅里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站着穿粉色背带裤的她。

那时候刚好是下午三四点钟,阳光从旋转门的玻璃照射进来,在夏冰的周围形成一片毛绒绒的光晕。

还是一个浪漫的流浪诗人的时候,我曾盯住迎面而来,错身而去的少女们娇艳如花的脸庞和乌黑的眸子,直到她们脸上泛起红云或者面现嗔怒,这时我会微微一笑,扭头冲着她们的耳朵,温柔温暖地说一声你真漂亮或者是哈罗。

我想这些少女们会在宁静的夜晚,躺在床上,带着微笑咀嚼我的这一句话,从而自信地进入梦乡,或者能偶尔想起夸奖她的那个长头发的流氓。

当我从电梯出来,抬头看见夏冰时,被眼前如圣洁天使的夏冰的气质所惊倒。

后来夏冰告诉我说,当时我象个傻子或者精神病患者,直愣愣地瞪着她,张着嘴,就差嘴角淌出涎水了。

我很讨厌自己在真正的感情面前不知所措和在其他时候的挥洒自如。

当时我目光呆滞,舌头僵硬,眼睁睁地看着夏冰与我擦身而过,我闻到一股清新的香味儿。那香味儿从鼻子直接钻进肺腑,然后涌向头部。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象吸了一口特醇三五烟一样,晕晕糊糊的。

我转过身去,望着夏冰袅娜的背影走入电梯。当电梯门咣的一下合上时,体内象有人用鞭子抽了一下,身体一震,人象脱弦的箭一样射向电梯。电梯在我手指下又分开,夏冰象绽开的花朵一样由电梯里怒放出来。

当我还是个流浪诗人的时候,说话从来不考虑,凭感觉说出心底的任何句话,当然包括别人不喜欢的。这种要命的习惯或许表现了我的一种单纯或是幼稚,而给别人的感觉却总是自命不凡。

电梯扶摇而上,我呼了一口气,看着电梯里的显示灯逐字地增加。

夏冰双眼紧盯着电梯门的那道缝隙,象是要忽然化做一只飞虫从缝中钻出去似的。

我从侧面望见夏冰及肩的长发和突起怕鼻尖,觉出有一种庄重在她的周围象一堆蚊子似在密布着。

“喂,”我说,“你上楼吗?”说完我呲出牙笑。

“无聊!”夏冰目不斜视,嘴唇开合了一下。

“无聊?哎,你说什么有聊?咱俩聊聊呗!嘿嘿!你装什么呀你!你以为自己长得不错是不是,你以为谁都喜欢你是不是?你以为你张曼玉呢,你,太傲了吧——你!”我越说越气,“听说过电梯谋杀案吗?全是我干的!怕了吧你,哈!”

当我还是个流浪的浪漫主义诗人的时候,我总是爱说脏话,爱骂人,瞧不起世界一一切最真挚的感情,最珍贵的东西。

我怀疑世界上没有真正的爱情,却梦想着有朝一日爱情象个傻兔子似地撞过来。

那时候见到夏冰从电梯里逃出去之后,看着她曼妙的身姿从走廊的拐角象倏忽的梦般消失,我站在电梯里木然不动,直到电梯把我送到顶楼。

站在顶楼的窗口我茫然地望向外面碧蓝的海水,心底忽然涌起一阵沮丧。我开始怀疑自己是诗人还是流氓?

沮丧的心情缓缓蔓延成巨大的悲哀,象张网把我罩在里面。

在成为一个诗人之前,我象许多男孩子一样平庸忙碌,整天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冥思苦想,绞尽脑汁。然后在十八岁的时候我莫名其妙地改变了,连自己也不认得了,从那以后我成了一个浪漫的流浪诗人。

我现在有些搞不懂自己是不是真正具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洒脱了。

站在高耸入云的建筑物顶端,我推翻了从前对自己的所有定义。我还是一个平凡的人,会伤心,会喜悦,会——恋爱。

毫无疑问,夏冰是我第一个遇到的让我怦然心动的女孩,我不能让她象空气一样从我指缝中溜走。

必须、一定、抓、住、她!

(二)

当我再次见到夏冰是那次相遇的十分钟之后。

在大厅里,我从那个被我赞为王祖贤的大眼睛的女孩口中得知,夏冰所去的楼层当中,有一家贸易公司,正在招聘文秘和业务员。这个下午,已经有若干位气质高雅、浓装淡抹的女孩子去应聘了。

这家公司是在我去拜访的诗社的隔壁。

我在大厅巨大的镜子面前,看到了自己的一身行头:一头长发,飘忽的眼神。

这么好的形象,应当在街边拿一破碗,高喊好心的老爷太太们哪——可我现在只能去应聘这家公司的业务员。

我重回到夏冰所去的楼层。这时我才注意到诗社的隔壁。门边挂着一块金璧浑煌的大牌子,上面写着:飞跃经贸有限公司。

在门外,我听见夏冰清脆的笑声。显然这个公司的经理同她相谈甚欢。

我举起手,犹豫了一下。在门上咚咚地敲了几下。

“请进。”

我拧开门进去。

室内正中一张大办公桌。桌子后面的那位当然是经理。夏冰背对着我,在听见有人进来时,停止了同经理的谈话,扭过头来看。

经理也望着我。

我浏览了一下室内的装饰,然后开口问:“你们这儿是需要业务员吗?”

那位经理目瞪口呆,象望着一只灭绝了的恐龙。

随后的事情是这样的,夏冰同经理扬道别。经理愉快地告诉她明天来上班。

夏冰出门时,我扭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

回过头时,才发现经理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我。

我过去坐在夏冰刚才坐的椅子上。

“这个女孩儿不错!”我说,“你用她算用对人了。”

经理告诉我诗社在隔壁。

我告诉他,我真佩服他的眼光,能看出我是一位诗人,可诗人也得吃饭哪。

第二天,我把头发象女孩子一样在后面扎起来,穿上一身算是比较正规的衣服,准时八点来到了公司。

我开始上班啦!

再见到夏冰,她俨然是板着俏脸、不苟言笑的白领丽人了。

经理在办公桌后为我们一些新到的业务员做了简单的培训。每次总是以我为例,他说不许奇装异服,然后指着我说就象这样,又说不许蓄长发,就象我这样。

经理做了一上午的培训,总的来说就是让我们把一些莫名其妙的净化空气的瓶子卖给别人。

在培训时,我的目光随夏冰的身影来回移动。

夏冰主要的工作就是接电话、倒水、倒烟灰缸等琐碎的事儿。我看着我心目中圣洁的形象在眼睛里慢慢变得平庸,不由得黯然神伤。

在这个公司我算是一名员工了,每天出去推销产品。

每天早晨报完到之后,一般情况下我就到隔壁的诗社去和一群狐朋狗友侃大山。当然得避着点公司的人。

有时,经理出去了,我就和夏冰在办公室里。

在公司的墙上有一块留言板,我时常在上面写一些让人费解的东西。

有时我写“我知道/爱情就象/夏天来了/冰雪融化了。”

这是一首藏头诗,前面四个字是“我爱夏冰”。

有次我拿着笔在留言板上写东西。

办公室里还有经理。

我写:如果你这一辈子挣十万块钱——你很一般。

“口气够大的!”经理夸我。夏冰也抬头看。

我接着写:如果你这一辈子挣了一百万——你还可以。

夏冰说:“看你还怎么写。”

我写:如果你这一辈子赔了一千万——你很了不起。

经理赞道:“有点意思!”

夏冰望向我的目光里开始有了些许的柔情。

有时,夏冰捧着一本琼瑶的小说,津津有味地看,我就坐在她的对面全神贯注地看着她。

有时,夏冰就托着下巴,静静地听我神吹乱侃。

在我还是一个浪漫的流浪诗人时,我喜欢编故事骗人,这其实暗示着我对成为一个作家的美好憧憬。不过,我把自己编排在最不好定义的诗人行列,因为我知道自己一无是处。

那天我给夏冰讲了关于我的爱情的故事。

夏冰听到后来我和我杜撰出来的女朋友分道扬镳时,已是泪眼朦胧。

我象是一位饱经感情风霜的成熟男子样,抿紧嘴唇,摇了摇头说,都他妈过去了。

站在窗前,外面是辽阔的大海。

我开始用略带伤感的语言谈论爱情。

夏冰走过来,带着同情的目光看着我。

后来我不说话了,把夏冰轻轻地揽在怀里,看窗外时而汹涌时而温柔的海。

(三)

事情的发展是我始料不及的,一切都逃不过命运的那只手的刻意安排。

夏冰同我展开了疯狂的恋爱。

墙上的那面留言板,让我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对夏冰倾诉爱情的甜言蜜语。

经理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我知道,我的决定性的日子快到了。

然后,经理在某个日子里,单独同我谈了一个上午。那个上午,阳光被玻璃折射的温柔可爱。

接着,我被公司炒了鱿鱼,这一切都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

在那天下午,我同夏冰憧憬着我们美好的未来,我竭力描述着一个杳无为烟、如诗如画的孤岛,我和夏冰在上面无忧无虑地活着,一直到老。

就在那个下午,我又回复到了一个诗人的身份。在林荫道上,我拉着夏冰的手不停地奔跑。

我们要到一个美丽的新世界去。

后来,夏冰哭了。她说她感到一种恐惧的幸福象一块黑沉沉的雨云压在头顶上。

(四)

每当我想起和夏冰分手的壮观场面时,就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这个场面让我时常想起,就象某些催人泪下的影片中的某些情节,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我现在象咀嚼甜甜的甘蔗一样,把那段事情在心里反复回味,然后在自己制造的忧伤气氛里悲痛欲绝。这是我——一个濒临灭绝的浪漫的流浪诗人——唯一可做的事了。

某个清晨,夏冰幡然省悟。这段感情应当随着这个季节无声远去。

在电话里,夏冰哭着说永远爱我。当晚的夜车将把她带回她冷清又温暖的故乡。

那天晚上,在一个诗人的眼里那个晚上充满悲伤。

车站不远就有一地紧紧拥抱在一起的情侣。

我说,有点冷。然后问她你冷吗?

夏冰不言不语。

我说,就这么结束了吗?连点回忆也不留下?

夏冰说:“对,回忆也别留了。”

我说:“也罢。”

车笛声,在黑夜里由远及近。

我背过身去点烟。

看着青色的烟雾绝尘而去,感觉它象这段爱情一样。

我说:“再给我五年的时间。”

声音那么低,我知道心里有多虚。我只是不愿轻易放弃。

夏冰说:“五年?五年……”

车终于停住了。夏冰在我唇上触了一下,我感觉到她的唇凉凉的。

终于走了。看着远去的列车,我的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

车过去之后,我看着对面。

在我的想象当中,夏冰会在对面背着大旅行包,含泪向我笑,然后扑过来,扎进我的怀里哭着说再也不离开我了。

可是一切都没发生。

我的对面是空旷的夜色。

(完)

《象烟雾般消散》

更新时间2008-10-27 8:44:46 字数:3476

 (一)

孔子老先生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

朋友吴世军来了,我和颜悦色地告诉他:“我真没钱,不信你翻。”

通常情况下我让他翻我兜他绝不翻,我告诉他没有他就信。

这次不知道怎么,他象是被什么逼急了,凑过来从上到下,把我兜里清理了个干干净净。

说实话,我兜里还真没有多少钱,也就二十来块左右的模样,包括几张破旧不堪一元、两元的纸币和一堆硬币。

吴世军就把这些钱都塞进兜里,拍拍我的肩膀:“哥们,过两天就还你。别那么不够意思。”

我愁眉苦脸地说:“你他妈给我留盒烟钱哪!”

吴世军又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元的票子摁到我的上衣口袋里,然后拍了拍,像是他施舍给我的。

(二)

孔老夫子说:“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

我温习了一下吴世军向我借钱的次数以及数额,很是令我不悦。

从九八年认识我以来,他统共向我借过21次钱——虽然我有16次没借个他。

我想起来第一次他向我借钱时的情景:我刚穿好衣服,准备出门。他的头埋在被窝里,嘴里嘟囔了一句,我没听清。他又说了一遍。他说,老孙,给我拿50块钱用用!语气咄咄逼人,正义凛然,使我的手在一片空白之下伸向口袋。

那时,我俩住在一个南关岭的小房子里——我租的房子,每个月100个大票子。

那天之后,吴世军就消失了一段时间。

这一段时间大约有两三个月的样子。

然后他就回来了。

(三)

《三国演义》里有一句话叫“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当吴世军这名战士大清早当当当凿我房门的时候,我还没起来。

和我一块儿躺在被窝里的是昨天晚上我在音乐广场上认识的女中豪杰,她自称“咪咪”,因为够哥们意思,就陪我共度寂寞的夜晚。咪咪以为是查暂住证的来了,吓得急忙也要起来,我把被子又盖到她赤裸的身上,擦擦眼角的眼屎(称之为刮目),起床一看是吴世军这厮。

吴某人穿一身淡蓝色的西装,腆着肚子面带微笑,一副发迹的模样。

时隔三月,又见他这一副模样,我差点快激动得哭出来——他能还我钱了。一想到他以前管我借钱时,我唧唧歪歪的样子就不由得开始痛恨自己。你看,这才几天,他不就混得人模狗样的了?!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

老吴笑咪咪地看着我尴尬的样子,很爽朗地笑了起来,一副原谅我以前狗眼看人低的架势。

老吴说:“老孙哪!给我拿点钱用用!”

(四)

老孔还说了:“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送走老吴同志,我又面对新难题了。

咪咪女子同我转弯抹角地谈了一次话,大致精神如下:

既然她为了哥们意思陪我共度良宵,那么我也不能太不够意思。她最近非常渴望拥有一部自己的手机。当然啦,那是很贵地,她也不奢望很快就集齐这笔钱。但是她希望我能为这项浩大的工程投点资,这对我是有好处的,以后找她就很方便了。

我明白她的意思了,可是我兜里没有钱哪!于是我就在枕头边,床缝里满哪儿找了起来。忙了个满头大汗,终于让我翻出来三四个硬币,我把冰凉的硬币塞到咪咪的手里,然后把她的手合上,拍了拍。

咪咪明白了我的意思,撇了撇嘴走了。

说心里话,她一撇嘴可真不好看,还是在夜晚音乐广场时的模样比较迷人一些。

(五)

我的朋友吴世军消失的两三个月里到底干了些什么,至今仍是个谜。

在他嘴里,我听到了两个不同的版本,其中一个尤其不可信。

他说他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出海当了渔民,在船上呆了两个多月。完事后,船主不给他们钱,他就骂了人家妈妈一句就回来了。

我说你当我是棒槌呢?!再说一个吧!

于是他又开始说,这次的故事发生在天津。

他把兜里仅有的钱买了一张到天津去的车票,他说那个古老美丽的都市吸引他二十多年了。

他在到达那个城市后举目无亲,口袋空空,不由得双眼满含热泪,嘴里不停地念叨我的名字。

后来他走到一家饭店门口,从里面飘出来的香味使他挪不动腿。

他找到老板后跟人家说,不要工钱,管顿饭就行。

就这么着,他在一家叫俊秀园的饭店的厨房里过着象耗子一样的生活。

他离开天津是因为和一个大师傅干了起来,那个大师傅一汤勺就给他打跑了。

当然在这段时间里,他早就东摸西搂地攒够了三十多元回来的路费。

在逃离天津卫俊秀园饭店的时候,他还顺走了老板一套淡蓝色的西装。

那套西装就挂在门口,他带走西装的同时,也带走了他二十多年来对天津卫的美好梦想。

最后就是我见到他时的样子。

我接受了他的这种说法,并在感动之余,请他在我的小屋喝酒。

(六)

吴世军为了证实他确实去过天津,并在饭店里干了一段时间,一边用天津话说“你妈妈的”,一边给我炖鱼吃。

他说:“千滚豆腐,万滚鱼。懂嘛你!”

我还有点酒,是一个塑料瓶包装的“尖庄”,还有大半瓶。

那天下午让我俩给喝了出来。

喝完之后,我俩勾肩搭背,晃晃悠悠,唱着流行歌曲到音乐广场去了。

(七)

毛主席说过:“俱往矣,什么什么,还看今朝。”

我的理解是:该过去的都他妈的过去了。再数一数他哪次借了我多少钱就没意思了。还是看眼目前吧!

话说吴世军往我口袋里拍了五块钱,转身像模像样,扭着屁股走了。

我呢,站在那愣了一会,去买了盒烟,在附近蹲着抽起来。

烟从我的嘴里冒出来,呈不规则状上升,刚一开始象云彩,后来就都消散了。

我在烟雾底下蹲着。

象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八)

一夜风流之后,咪咪就消失了。

再次出现时,她显得很疲倦,倚在我小屋的门框上,象一只迷途的鸟。

咪咪开口了,她说:“他妈的,遇到点麻烦,能不能在你这儿住两天。”

我刚起床,正在刷牙,叼着牙刷。我就盯着她很累的眼睛看,她也看着我,很平静的样子。过了会我说:“进来吧。”

咪咪马上就阴转晴朗,笑了起来,在我脸上很响地亲了一口,进到屋里。

(九)

那天晚上,我和咪咪都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感动。就躺在床上开始讲述各自的故事。

我跟她讲了我所经历过的事情,我还告诉她我不知道那些算不算爱情。咪咪也和我讲述了她和一个男孩的故事。男孩很年轻,也很轻率。

轻率地爱和轻率地离开。咪咪说,就像烟雾一样,倏忽地散去了。

咪咪讲述得很平静,她告诉了我那个离开她,又让她牵挂的人的名字。咪咪和他拥有整整三个月的甜蜜时光。

从而我知道,吴世军消失的三个月里,不是去打鱼,也不是去了天津卫,而是和一个叫咪咪的女孩在一起,并且粉碎了一个女孩对爱情最初的梦。

(十)

我感到自己象是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经常在梦中惊醒,心如刀割。

在我的屋子里挂了两张巨幅的照片,我一醒来之后就能看见。它们分别在墙的这边和墙的那边。

我有很多朋友、铁哥们,他们陪我喝酒吃肉;我还有很多红颜知己,她们陪我度过一个又一个美好的夜晚。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

幸运的是我曾陪她们开放

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

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

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了鲜花

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

你们就像被风吹走插在了天涯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还在开吗

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十一)

墙上的照片一张是我的。我在照片里态度从容,闭着双眼,双手合十,象极了一个平静的僧人。

另一面墙上挂着和对面照片一般大小的一面镜子。

(十二)

我在睡之前喝了很多酒,沉沉睡去。

在梦里,我见到了很多朋友,和他们在一起我感到很高兴。

我还梦见了咪咪。她很平静地坐在远处,一袭白衣,恍若仙子下凡。

(完)

《小姨的爱情故事》

更新时间2008-10-28 21:53:22 字数:2986

 那时侯我小姨和我小姨夫还是啤酒厂里的工人。我小姨是一个瞪着大眼睛,甩着两条大辫子的姑娘,我小姨夫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

近两年,我们的啤酒在本地及周边地区甚至更远的地方卖的不错,销售量日渐上升。可啤酒厂不景气的那几年,我小姨夫还是车间里的工人,我小姨则是技术员,小姨夫的家住在啤酒厂的附近,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厂子。他总是在进厂门口的时候掏出一盒长白参烟,点上一支,眯着眼睛,狠狠地吸完,然后等尼古丁所带来的惬意消失之后才步入厂门。这整个过程大概需要十分钟。厂里接送员工的大客车基本上是在这十分钟到达厂门口。

我小姨和同事有说有笑地进入厂门,站在门卫室边排起一条长龙划卡上班。我小姨夫隔着大门的铁栏杆逐个地看下去后来据我小姨夫向同事大张解释:当他挺着胸脯背着手看着准备进入工作岗位的员工时,就像国家元首检阅仪仗队一样,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喜悦。)当他看到我小姨的时候,我小姨也正好向他看过来,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和他相遇了。我小姨穿着一身干净的工作服,扎着两条大辫子,一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初升的太阳越过厂房,正好照射在我小姨身上,于是她的四周就出现了一圈毛绒绒的光晕。我小姨夫被这情景所震慑,立即就淹没在一阵快乐的眩晕中,心脏也飞快地跳动起来。

这次见面后的一天傍晚,我小姨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边开满了缤纷的鲜花,她想这应该是一个不错的谈恋爱的场所——花前月下,海誓山盟。“唉!”我小姨轻轻地叹了口气,人海茫茫,竟然至今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白马王子。这也难怪我小姨,虽说她不是国色天香,但也是眉清目秀,而且洋溢着一股青春气息。我姥姥曾骄傲地说:“生了六闺女,一个赛一个的俊!”我小姨正自怨自怜呢,脚下一滑,一屁股摔在了地上。还没等她叫出声来,后面跑过来一个小伙子,一边伸手扶她,一边问:“你没事吧?”我小姨红了脸说,“没事。”小伙子也紧张了起来,说“我刚好路过。我认识你,你是技术科的,我是车间的,我姓徐……”

“谢谢你了。我家就在前面,要不去坐一会儿?”我小姨只是礼节性地让了让,没想到我小姨夫马上说“好啊!”

那年我六岁半,还在上学前班,那一个暑假我是在姥姥家过的。

我小姨和我小姨夫说说笑笑地走进大门。见我愣愣地瞅着陌生人,我小姨忙说:“小海,叫叔叔。”我讷讷地说,“叔……”我小姨夫冲我挤挤眼,一下把我抱起来问,“今年几岁了?”这时我姥姥从屋里出来,见到我小姨夫,她就眉开眼笑地问,“这是谁呀?你姓什么,叫什么,在哪上班呀,你爸是谁呀,家住哪儿,有几下兄弟姐妹,结婚了没有?”我小姨夫不知道先说什么,只好拘谨地叫了声“大娘!”

从那以后,我小姨夫成了我家的常客,隔三差五就来一趟。我也很快地和他成了莫逆之交。我小姨夫只要来我姥姥家就总是不闲着,不是劈柴就是担水,我总是像个跟屁虫似的跟着他。他怕我总粘着他,就给我出算数题,“一只青蛙四条腿,八只青蛙多少条腿?”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也没算出来,很生气,就对他说:“你要是不跟我玩就算了,我也不跟你玩了。你就爱跟我小姨玩。那天我看见你和我小姨到河去玩哩!”我小姨夫的脸立即红了。

你可别以为我小姨夫整天只知道谈恋爱,他一进厂门,除了工作就是捏着一个瓶盖,坐在啤酒箱上低头沉思。有时候大张拍拍他的肩膀,他只是抬起头,一脸茫然。我到现在也捉摸不透我小姨夫的心里整天在想些什么。

我小姨夫把玩着一个啤酒瓶盖沉思了两个月之后,明显地消瘦了,这使他愈加英俊挺拔。而在之后的职工代表大会上,我小姨夫出人意料地上演了极为精彩的一幕:

主席台上,厂长提出问题,“怎样能使厂子的效益迈进一大步?这需要全厂职工的齐心协力才能完成。集思广益嘛,大家都踊跃发言嘛……”

台下鸦雀无声,大家都低着头,望着鞋尖出神。这时,只见我小姨夫抬起脚,噔噔噔跑上主席台说:“我说两句吧。我想了挺长时间,我们厂制酒所产生的废物全是酒糟,这种东西从下水道流出去了不知道有多少,其实完全可以把它们卖给附近的农民喂猪、喂鸡……”

我小姨夫顿了顿,望了台下一眼,厂长听出来一点滋味,催促他“接着讲。”我小姨夫又说,“可是,我们还可以不卖,自己留着养猪,这样一来,我们又发展出另一条经营之路,猪养起来还可以送到自己的食堂,不仅改善了职工的用餐,而且也大大地降低了员工用餐费用。这是第一条,关于酒糟的……”

我小姨夫一口气说了十条:关于瓶子回收的、关于麦仓老鼠的、关于职工偷酒的……直到我小姨夫讲完话一分钟左右,台下才像睡醒似的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我小姨也在鼓掌之列,边鼓掌边望着台上的我小姨夫乐。

在职工大会之后,我小姨夫被破格由工人提升到主抓生产的副厂长,一下子成了厂子的重要人物。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就烧到了六岁半的我的头上了。

有一天姥姥让我到啤酒厂拣点酒糟回来,她笑咪咪地说:“姑父进门,小鸡断魂。把鸡喂的肥肥的,好迎姑父啊!”

我挎着小篮子一蹦一跳地随着小姨进了啤酒厂。在小姨工作的时候,我就拿着小篮子在酒糟池边把溢出来的酒糟装进去,因为小姨告诉我不许装池子里的酒糟,不然会挨骂的。整整忙了一下午,我装了满满一篮子,而且把里面的水都控干了,沉甸甸的。

下班了,我和小姨一起出厂,那会儿正是职工都兴高采烈地往家奔的热闹时候,猛地人群中一声大喝“谁让你捞的!”

我抬起头看到我小姨夫黑着脸,像半截铁塔似的伫立在我面前,我望着眼前这陌生的小姨夫感到一阵委屈,说了声“我……我是从池边捞的!”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小姨夫不为所动,沉声说:“送回去!”站在旁边的我小姨气得干张嘴说不出话来,接着一把从我手里夺过篮子,使劲往我小姨夫怀里一塞,扯着我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厂门。

回到家后,我小姨直奔里屋,一头扑在自己的炕上哭了起来。我姥爷赶紧问:“这是怎么啦?”我抽抽答答地把刚刚发生的事告诉了姥爷。姥爷想了想说:“小六,别哭了。小徐子做的对呀!算了,去道个歉,啊!”我小姨在里屋边哭边说:“我不去!”

姥爷叹了口气说,“你不去,我去。走,小海。”姥爷牵着我的手,我不情愿地往后挣。刚出了门口,就看见我小姨夫拎着那大半编织袋酒糟,静静地站在那儿。

“这是我从厂里买的,喂鸡什么的挺好的。”我小姨夫说着把酒糟靠墙根放下,又说:“我先走了大爷。”姥爷笑了起来,一拍他的肩膀,说:“走?往哪儿走?今儿晚上陪我喝两盅!”

我小姨夫在我姥姥家第一次吃过晚饭后,同我小姨重归于好,同我也变回原来亲昵的关系。

也就是这天晚上我终于自己琢磨出了八只青蛙三十二条腿。

我带着找到答案的喜悦兴冲冲地跑进里屋时,我小姨和我小姨夫两个人由紧挨着迅速分开了,我不管不顾地喊着,“我知道了,我知道!”我小姨夫马上过来捏了捏我的腮帮子,红着脸说:“知道了你也不能说,听见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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