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退步集》作者:陈丹青【完结】 > 退步集.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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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丹青 当前章节:149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09:27

外语考试制的另一理由倒是出于纯粹“中国国情”。据说国内教育界“关系学”猖獗,有鉴于此,乃特设外语难关遏止之,以正“学术尊严”云。惜乎此举貌似上策,实属下策:如所周知,“国情”历来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外语考试制的严厉实施,无非继续催生更恶劣更精致的应景对付与弄虚作假,亦必先为教条之辈、功利之徒所舞弄。最近北大教授揭一丑闻:该校外语试题制定者的苛酷,达于病态,以至测试美国学生,也竟难倒,译成中文,同样无法解答……而因外语分数是艺术学院考研、考博的最佳敲门砖,全程通行证,多少年纪轻轻的机会主义者索性与外语巧修“关系学”,独以外语高分昂然入学翩然毕业者,在艺术学院司空见惯:“学术”既因“关系学”贬值,又遭投机者公然戏耍,何“尊严”之有?

要之:人文艺术学科外语考试制流弊,非在外语教育,而在政策的依据与制定。回看外语教育的历史,清末民国实属正常而优异,唯尔后独尊俄语,继之一概废除,再是80年代三令五申全面推广,此一矫枉过正的恶性循环,乃发为我们民族忽亢忽卑或拒或从的文化心理并发症。我们且旁看奉英语为“国文”的美国,尚且因各族裔团体持续反对“英语霸权”,至今未敢在国会悍然通过全国统一的英语教材。未来,中国的中小学生却可能拜普及外语教育之赐而朗朗上口说外语,其“学贯中西”之状,或犹胜于殖民时期吧,然而殖民者何曾稍作语言同化之梦,以外语教育作教育大纲之一,强加中国人文艺术学院的炎黄子孙?外语教育的定位,终取决于人文教育的整体,中国人文教育百年劫难,已有公论,而今外语教育的政策思路,依然是人文教育迭遭污损的后遗症综合症之一端,其病根,即行政掌管学术,罔顾教育规律,其恶果,是人文状况将继续承受压抑,难以振拔。五十年来,我们有导弹飞弹原子弹,我们的文化巨擘在哪里?

外语教育不等于人文水准,已如上述,而艺术学院外语考试的酷政实施有年,贻害众生,实已积重难返:其一,十多年前,教育界人士即直指我们的考试制度是一项“汰优制度”,人文艺术学科外语考试制尤使此一“劣胜优败”的过程行之有效——前三名前五名优秀考生因外语落榜者,届届有之,无校无之,“择优录取”既难落实,“精英培育”自亦空谈,在校生专业品质连年下降,“博”不如“硕”,“硕”不如“本”,已是各院校公认的事态。其二,可造之才别无出路,唯搁置专业苦攻外语,及至通过,艺技荒疏。我认识几位投靠五次至八九次而因外语分数落榜的“老生”,其境遇较之吴敬梓笔下的范进,尤为可哀,因范进毕竟考的是中文。其三,为外语考试制所逼,硕士博士名额索性听任外语学院次等生滥竽充数、顶替冒充者,无校无之,此亦中国式“政策”与“对策”闹剧的绝佳双簧。然以上症状虽也难堪,尚可维持各校门面,其遗患艺术教育至深且巨者,犹在以下方面:其一,为外语过关,学生从成年到而立之岁,光阴耗费,精力涣散,智能受挫,内心惧憎,学院的办学宗旨,学生的求学意志,为之不伦不类——艺术,已削弱为艺术学院次要而暧昧的点缀。其二,外语教育贻误殃及的学业之一,正是外语,当初制定政策的那点刚愎之心与良好目标,为之淹没,因外语的工具性蜕变为升学的工具,外语,不折不扣成为交还校方以备上报的一纸学分。至于学生的知识结构与文化修养究竟是否因此提升,无人过问,因所有教条的实质,无非向上负责。其三,尤有甚者,不少院校对外语落榜者网开一面的筹码,是交付数倍的高额学费,近年已蹿升到五六万元之谱:既是收钱,何谈考试权威?收钱,又何必非考外语?教育产业与学术招牌造成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使“外语”早就沦为“应试”和“过关”的同义词。其四,中国种种考试积弊久已生成畸形的“考试文化”、“考试人格”,在我到过的十多所全国或各省市重点艺术学院,不曾遇到一位外语和艺术相得益彰,同样优异,并对二者充满热情与信念的学生,满目所见,是不知所从而不得不从的集体表情,那是被考试怪兽过度强奸后的“无表情”。吴晓帆说:“你知道吗?有人说今天的艺术学院是白痴收容所!”不,校园青苗绝不是白痴,今日艺术教育倒仿佛存心要将活蹦乱跳的生命一个个养成“白痴”:说来也是常识,外语水准的高下,必取决于中文的良好根基,我在各校讲演中收到的数百张字条,十之八九文理不通,随处出现常用词语的错别字,无论是书写还是言说,中文,正在大专院校全面沦丧,中文教育,才是迫在眉睫而追之已晚的头等大事!外语考试制还想继续盘剥、离间、侵蚀新青年起码的中文思维与表达水准么?有一天,这外语考试制阳谋若是果然逼出艺术学生普遍的外语水准——天晓得那是怎样的怪物:一群在中国本土满口英文或日语的中国艺术家?——那绝不是中国文化的福音,而是一场荒诞剧。但我不相信那是可能实现的胜景:教条的果实,只能是教条,今之国家的专业中文与外语文本尚且错误百出,艺术学生的外语水准可想而知,至于怎样对付四方八面包围而来的“世界”,希望或在于中小学乃至幼稚园的外语教育,艺术学院,则招生规模倒是越来越大,收取学费越来越高,更兼以上教条的捆绑勒紧之效,艺术学院的学位,艺术学院的艺术,艺术学院的声誉,经已大幅度贬值,并将继续贬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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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上百年文化命运天灾人祸的总报应(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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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呼!三十年前的“文革”,“中央五七艺校”明令三代工农出身者始得入学;三十年后,炎黄子孙必须拿出六级外语分数才能上榜……吴晓帆在长达四页的信中最后问道:“我爱一切的美,我该如何自学?”说实话,我不知道,空话倒有一句,但也是大实话:“美”,不收你银钱,不考你外语,你“爱一切的美”,这“爱”,就会激励并引导你如何自学。我们古代的大画家王冕同志少年时穷得只能放牛,有一天,他在牛背上看见雨后美丽的晚霞,大为感动,从此画起画来——在我们五千年艺术史灿烂辉煌的记忆中,根本没有今天这样的所谓“艺术学院”。

以上所说,只是当今教育机体的局部“溃疡”:何必认真!我们的国家正在富强,国运,真是挡不住地好。人文教育艺术教育怎么办呢,不必惊怪:那是我们上百年文化命运天灾人祸的总报应—今日的所谓人文艺术学科,只是国家教育事业的摆设与点缀,竞起高楼的艺术学院,说破了,只是众人的饭碗。惭愧,我也正在混这碗饭吃,我该时常提醒自己:何必认真。

版面用完了。来年,《艺术世界》还想哄我办一道专栏:每月聊一幅所谓“世界名画”。我不敢答应。我得歇歇,多画画,多看书,好好学中文。难为大家陪着我结结巴巴聊了十二个月,我谨向逾百位捧场来信,尤其是我未予回应的读者,鞠躬致歉,鞠躬致谢。(2001年1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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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性和才能是挡不住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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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在“美术同盟”与艺术青年网上交谈

【注这是我头一次与“虫二”、“豆子”、“无脚鸟”……之类网上青年对话,以下抄录这次交谈的广告词:“今年初,‘美术同盟’转载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绘画系教授陈丹青痛陈英语考试弊端的长文《我们上百年文化命运天灾人祸的总报应》,反响强烈。应网友要求,本网站请陈丹青与大家作网上交谈。”交谈过后,网站站主赏我一枝烟,另送一枚黑皮包,回家装上电脑,用到现在。】

陈丹青:大家好。

大海:我想听听您对中国教育体制的看法。

陈丹青:能问得更具体一点吗?

虫二:学好外语就一点好处都没有吗?

陈丹青:我针对的是外语考试制度,不是外语。

guest:有人说中国的教育是不完全的,中国学艺术的学生多数比较没文化。您怎么看这些?

陈丹青:是我们的历史断层和教育制度使艺术学生“没文化”。

外语考试制的制定者将“外语”等同“文化”,就说明他根本没文化,可他们还说学生没文化。

hippies:艺术界就是名利场?您怎么看?我涉世未深,能给点意见吗?谢谢。

陈丹青:何止艺术,人生就是名利场。

guest:你觉得懂两种语言是不是更好?我觉得懂一种外语就可以了。

陈丹青:您懂中文么?我连中文都不敢说懂。

鲍栋:你觉得美术教育的种种问题和大的体制有关系吗?

陈丹青:当然,所有事情背后都站着体制。

鲍栋:你一个人能做什么呢?你正在做什么事情来改变这一切?

陈丹青:我什么都做不了,更不能改变任何事情。我能做的就是空口说话,只剩下这点说话的权利。制度会埋没人,也会使人坚强,靠自己奋斗,别指望其他。

阿波:陈老师,你和丁方在80年代都是风云人物,可我现在更喜欢丁方,他没有你这样的张扬,我感觉你是在作秀。

陈丹青:谢谢。我此刻是在“作秀”。

玄玄色:陈老师,你怎样看待现在的行为艺术?

陈丹青:让它发生,谁愿意做就让他去做,只要不犯法。

一杯凉水:你觉得行为艺术可以听之任之吗?

陈丹青:我没有权力说“听之任之”这样的话,我不是政府官员。

豆子:你认同行为艺术吗?

陈丹青:我认同所有艺术。我很早就认识台湾的行为艺术家谢德庆,很佩服他,二十多年前他就做,做得很诚恳,现在的大陆行为艺术家受到他影响。

豆子:行为艺术形式的新颖让我感动,他太棒了!我们需要“个性”的艺术!!!

陈丹青:对!

小张:在西方艺术院校里有像中国美术院校里的帮派之争吗?

陈丹青:有人的地方都会有帮派之争。

林莹:有些行为艺术很血腥,你是怎么看的?

陈丹青:“文革”时期的血腥,如今社会上的种种罪恶,比行为艺术不知要血腥多少。你到公安局去看看档案照片!还有录像呢。

一杯凉水:但是行为艺术的血腥跟犯罪的血腥是不一样的,一种是犯罪一种是艺术,你觉不觉得有些行为艺术是对人们的一种误导?

陈丹青:对,是不一样,但在行为艺术之外,太多事物正在误导我们,行为艺术只是一个很小的圈子。

suntao:行为艺术很好,因为能提供很多的可能性不是很好吗?我们太贫饥了!不是吗!

陈丹青:完全同意。

玄玄色:有时觉得行为艺术很残忍。你是怎么看待的?

陈丹青:远不及外语考试制度残忍。行为艺术摧残一个死婴,教育制度摧残多少活人?!

烹云煮石:有人说行为艺术是西方对本土的文化侵略,你怎么看?

陈丹青:至少有一万件西方的事情正在对我们进行“文化侵略”,都是我们请人家进来“侵略”的,或者说,我们“自我殖民”,其中一项就是人文学科的外语考试。

suntao:“文化大革命”在一些领域还在继续!我是这样认为的!

陈丹青:没错!“文革”是我们的集体人格,集体遗传。

豆子:有界内人说,中国的艺术教育太古板,你认为呢?

陈丹青:对。光是古板也没关系,中国艺术教育太自作聪明。

挡车之螳:作为一个艺术家,您觉得是什么成就了您?

陈丹青:干活,保持做。但不要想什么“成就”。

小张:您怎样看中国美术教育与当下大艺术环境的脱节问题?请回答。

陈丹青:是很脱节,但还是有很多有意思的人会冒出来,天性和才能是挡不住的。

林莹:你刚刚说过“文化大革命”也是血腥的,但是那已经发生了,无法避免,现在的行为艺术还是一个小范围,何不制止呢?你是怎么看的?

陈丹青:我没有资格制止任何艺术。艺术如果冒出来,制止没用。除了样板戏,“文革”制止一切艺术,现在呢,一切又冒了出来,还多了一个“行为艺术”。

无脚鸟:我觉得在现在这种状况下,真诚是判断艺术品的关键标准,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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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性和才能是挡不住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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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能对自己真诚就好。

豆子:你喜欢毕加索吗?你觉得现在是你玩艺术还是艺术玩你?

陈丹青:彼此玩。没有一样东西只是你玩他,玩久了,它肯定掉头来玩你。

q:用综合大学的模式管理艺术学院是悲哀的吗?

陈丹青:我不懂管理模式。良好的管理是必需的,但不要成为模式。我们的体制只是在“管”,没“理”顺。

无脚鸟:现在对自己真诚的人很难混进艺术圈吧?

陈丹青:艺术圈里有真诚的人,只是越来越少了。

iqeqverylow:但是我觉得目前这种教育体制能出好的教师吗?我就是一个美术师范生,我和我的同学都很迷茫,一方面要学很多与美术无关的东西,专业却又只是学到表面的,并没有太多思想上的内容,我们该怎么做?

陈丹青:制度是一个方面,如果你想当一个好教师,你会当一个好教师,看你想不想当。前面已经说了:靠自己。自己努力。真正有效的教育是自我教育。

豆子:谢谢你回国,但更希望你能为中国的艺术教育改革做出贡献!能否让我们更自由!

陈丹青:我做不出任何贡献。不要讨自由,没有人能给你自由,只有靠自己。

cheetah:您得罪很多人了似乎,那么回国是不是为了得罪他们来了?

陈丹青: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也会被得罪的。谢谢您提醒。

哲:我想问一下,陈老师,你觉得现今的中国艺术状态是否正常,如今形形色色的艺术门类在中国是否有生命力,他们真的适合我们的国情吗?谢谢。

陈丹青:艺术状态?我只能问我自己的艺术状态。你很难定义哪种艺术在哪个阶段适应国情。我们的国情没这么窄吧?

tomfeitomfei:我自己感觉中国的艺术家像是啤酒杯里的泡沫,只能浮现一时。您是否认为?

陈丹青:绝大多数艺术都是泡沫。有点泡沫很好呀,没有泡沫的啤酒没人喝。

大愚:中国艺术家在国外的遭遇如何?

陈丹青:各人有各人的遭遇,性格不同遭遇不同。

iqeqverylow:那陈老师,你觉得现在的行为艺术和前几年红火的摇滚有没有相同之处啊?

陈丹青:有关系,有相同之处。行为艺术也好,摇滚也好,都是本土没有发生过的事情,现在发生了。

挡车之螳:陈老师,您是我的长者,我斗胆问一句,艺术中的想像,与生活中的现实,曾给您带来过反差吗?或者说是其他一些思想上的变化吗?

陈丹青:斗胆回答:虽然我不太懂这个问题,但我自己经常有反差,有变化。

andy:艺术是时尚的吗?

陈丹青:是,可以这么说。现代艺术是一种时尚。

林莹:你会尝试新的风格吗?

陈丹青:也许会吧,风格不是尝试出来的。风格要看你是怎样一个人。

ddd:好像你提了很多体制的问题。

陈丹青:对,体制挡道嘛。

刘德麻:技术重要吗?

陈丹青:重要,问题是你拿技术去做什么?

刘德麻:技术重要还是思想重要?

陈丹青:好的技术里已经有思想,好的思想也需要好技术。

11:我想问您画画的有必要了解哲学方面的知识吗?

陈丹青:应该读哲学,问题是哪种哲学,绝大多数哲学著作我看不懂。生活里充满哲学。

豆子:你觉得现在的你受束缚吗?

陈丹青:有点受束缚,也替学生受束缚。

dazhi:你对女性画家的看法如何?

陈丹青:您是指哪位?现在的女孩子比男孩子画得好,用心,有慧心。

艺术疯子:你认为在中国人学油画的意义何在?

陈丹青:人生“意义何在”?

豆子:你觉得做艺术苦吗?

陈丹青:也苦也乐。别的事更苦,比如整天坐在电梯里给人开电梯。

joanna:我觉得有些方面国内不可能提供很好的环境。

陈丹青:没有一个地方能够提供很好的环境。我最好的画都是在很糟糕的环境下画出来的。

guest:你怎么看那些不懂艺术的人,你觉得他们活得悲哀吗?

陈丹青:不悲哀。不懂艺术的人也许替我们悲哀呢,他们想:瞧这帮傻×。

kkkkkk:要做你的博士生有何要求?你认为画画的需要博士的头衔吗?

陈丹青:我没有什么要求,现在博士生的要求,都是教育部定的,我对学生的要求就是这个人要真率。

tomfeitomfei:陈老师,您有没有想过把幽默放到艺术里面?

陈丹青:幽默是一种品德。

guest:不疯掉的能算是艺术家吗?

陈丹青:能啊,当然能,艺术不是疯狂。不然疯人院就是艺术学院。

豆子:作为你来讲,你想带怎样的博士生(抛开社会因素)?

陈丹青:我想带瞧不起博士的博士生。

11:我觉得现在的人把凡·高神化了,您觉得呢?

陈丹青:人需要神话。

克雷:您平时有什么业余爱好啊?

陈丹青:发呆。

tomfeitomfei:你对学生的要求看起来不是很高?你不看重画技和想像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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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性和才能是挡不住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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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真率是很高的要求。真率是品德。

iqeqverylow:我们现在有的同学不看重艺术史,您觉得有什么不妥?

陈丹青:有些人不看重,那就不看重吧,我没办法。不看重他会吃亏。不过很多看重艺术史的人也吃亏,吃艺术史的亏。

天使的忧郁:可是谢红军如果不是遇到你,在国家的要求下混得很惨的,可是您个人的力量还是不够的,您是否应该联合大多数真正搞艺术的人为艺术界多做点事情?

陈丹青:不要联合人。每个人自己好好做,一点一点做,不要去改变什么,能改变自己就很好。

太一:无神论阉掉了国人的灵魂!您怎么看?

陈丹青:但是生出了十三亿人口。

dazhi:现在在中国许多学院气氛很压抑,你怎么看?

陈丹青:美国的问题是学院气氛太自由,怎么办?很多美国青少年自杀。

tomfeitomfei:改变自己来适应社会?你认为自由是什么?自由是叛逆还是适应?

陈丹青:有些事情要叛逆,有些事情要适应。比如,叛逆自己,适应自己。大家都能这样,社会就有品质。

克雷:您能解释一下傻×的含义吗?

陈丹青:我坐在这儿说话就是傻×。

刘德麻:您怎样看学院派?

陈丹青:总得有个学院,不管怎样,学院还是出了不少人。别把学院太当真就是。

天使的忧郁:我是个师范生,却他妈一心要搞艺术,但是发现目前不考研简直没法有出路了,但我的英语很差,如果我考不上,您认为我该如何继续呢?英语的关卡有可能撤销吗?有些人靠英语而不是靠画挤进艺术圈,却不去做翻译,你是否认为他们很无耻呢!搞艺术很痛苦,有人在痛苦中穷尽一生,你又作何感想?你觉得你是否也有痛苦,抑或是觉得幸运!

陈丹青:你一心想搞他妈艺术,就他妈一心去搞艺术,你要准备好在“痛苦中穷尽一生”,这是你的选择,不然赶紧选择别的事情,但做别的事情也会在“痛苦中穷尽一生”——以我的经验,艺术会偿报痛苦。

游子:你认为美国是艺术天堂吗?

陈丹青:是,因为在那个天堂里,艺术家可以说那是个地狱。

lf:有文章说你是一个“矛盾的杂多体”,你怎么看?

陈丹青:我嫌自己不够矛盾,不够杂多。

guest7477547:陈老师,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很荒谬。

陈丹青:生命就是荒谬的。知道这一点,可能少一点荒谬。

游子:你认为艺术真实吗?

陈丹青:艺术是假的,它在骗你,但它比生活真实。

糊涂先生:我想在中国办一所著名的现代化的艺术学院,但不知从何下手,很想借此机会请陈先生指点指点。谢谢!

陈丹青:就叫“糊涂美术学院”好吗?

游子:你说你天天在搞假的东西吗?

陈丹青:对呀,我用油画画一本书,其实那不过是油画颜料。

豆子:你喜欢女人吗?艺术家都喜欢。

陈丹青:喜欢,当然喜欢。

555:中国当代女国画家,您最欣赏的是徐乐乐吗?

陈丹青:我欣赏她,她很率真。她到一个展览会,立刻弯下腰在价目标签上数“个、十、百、千、万”。数得很认真。她看见好画会放声大叫,好像有人打她。

tomfeitomfei:您对同性恋怎么看?为什么不喜欢男人?

陈丹青:当然喜欢,我有一大群男哥们儿。我在美国还有不少同性恋朋友,我帮他们设计同性恋酒吧,参加他们的大游行。

liuchun:你为什么不做一个职业艺术家?

陈丹青:二十年前我就做职业艺术家,比圆明园的哥们儿资历深。

哲:你喜欢贾柯梅第的画吗?

陈丹青:他的雕塑好。他的素描看多了不喜欢。很容易学,那种素描,道理也很容易讲。他是从塞尚那里来的,塞尚多耐看,非常“生”。

555:记得90年代初,南艺曾有学生因画毛泽东题材被开除,您怎么不怕?

陈丹青:现在已经21世纪了。

su:您觉得钟飚怎么样

陈丹青:喜欢,一开始就很喜欢。

cat:您觉得申玲怎么样?

陈丹青:申玲好玩。我见过她和她男人拌嘴,急哭了,又笑起来。

liuchun:丹青,你应该搬到宋庄去,和那帮小爷们儿喝酒、泡妞,我想你还会发生实质性的变化。

陈丹青:我酒量不行,喝点葡萄酒还行。纽约就是巨大的宋庄。

su:您从前,比如说从小就觉得自己很有美术天赋吗?

陈丹青:对,我想我要做个画家,很小就这样想。我爸爸一直夸我画得好。这很要紧,我们要夸一个孩子,不要老指责他。很多孩子从小就给骂傻了。

guest7477547:您喜欢20世纪的哪个哲学家?

陈丹青:本雅明,罗兰·巴特,但他俩都不认为自己是哲学家。

11:您对现在美院的扩招有什么看法?

陈丹青:会有报应的。

omfeitomfei:您最满意的作品是哪一幅?

陈丹青:说不上来,现在最满意的画都是我十几岁时画的。不过我要是后来不画那么多画,小时候的画就毫无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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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性和才能是挡不住的(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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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我们这边一听说学纯艺术就跟要自杀似的。

陈丹青:搞纯艺术就是找死。死里求生。

豆子:搞艺术的文凭重要吗?为什么用人单位会选择文凭优先?

陈丹青:文凭是为了混饭,跟艺术有什么关系?单位用人要文凭,因为单位的第一要义是平庸。文凭是平庸的保证。他们绝对不会要凡·高。

dazhi:你认为基础的衡量标准是什么?

陈丹青:你得常识健全,常识健全就是基础。素描不是基础,现在的素描教学是反常识的。

tomfeitomfei:您说您最满意的画都是小时候画的,您不觉得那个时候画的内涵不够?

陈丹青:它有另一种内涵。

555:请问您对前途充满信心吗?

陈丹青:能活下去就很好。

呵呵:如果让你当官,愿意吗?

陈丹青:不要!太累了。“呵呵!”

dazhi:“常识”指的是……?您能讲明确点吗?

陈丹青:比方说,做一件事要有决心、耐心、恒心……

su:您认为素描不重要么?

陈丹青:什么都很重要,但你要说素描最重要,那就不对。一棵树,你能说哪根树枝,哪片树叶最重要吗?

guest:你在成名前有没有尝试过失败的滋味?

陈丹青:我总是在尝试失败的滋味。我批评教育体制,开口就注定失败。没关系,失败很好,你扛得住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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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辞职报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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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报告是否收入在此,颇费踌躇,尤对本院及清华,深感不宜,更抱愧于当年出面邀请我任教的袁运甫、刘巨德、杜大恺三位老师——然人之去留,外界喜作揣测议论,以致讹传,于公于私,均非妥善,不如既有其事,明白为好——报告书于10月递交后,院方校方即予约谈挽留,情辞恳切,而本研究室六位学生,尚待就学两年余,于2007年才能悉数毕业,本人的教学名份与手续诸事,不可虚悬。经协商,近日与院方再续教学合约两年,其间,继续承担本研究室教学及春秋两季各系大课,不再招生,不再兼本科教学,迄至2007年,遂愿离职。仅此向院方校方的谅解与诚意,脱帽致谢。

诸位院领导大鉴:

我在学校任教的续签合同(2002年—2005年),到明年元月15日将届期终。据合同规定,如一方有变动意向,应在到期前九十天知会对方。经过慎重考虑,我决定在合同到期之日,结束我在本院的教学。

以下是对此决定的说明:

我之请辞,非关待遇问题,亦非人事相处的困扰,而是至今不能认同现行人文艺术教育体制。当我对体制背后的国情渐有更深的认知,最妥善的办法,乃以主动退出为宜。

五年期间,我的教学处处被动而勉强,而光阴无情,业务荒废,我亟盼回到画架前独自工作,继续做个体艺术家。

我深知,这一决定出于我对体制的不适应,及不愿适应。国家的进步在于:个人可以在某一事物上抱持不同的立场。我的离去,将中止对教学造成的浪费。

目前,第四研究室两位2001届博士生刚毕业,尚有2002届与2003届在读博士生各一名,2005年、2006年毕业。另外,今年招进本研究室第一批研究生共四名,2007年毕业。我的请辞,与这六名学生的学业有所冲突,如何解决,愿在我退出的前提下,与领导协商可行方式,恪尽己任。

兹付附件之一,是去年北京外办转请本院外办要我书写的述职报告,经已呈交,因所涉不包括今年,故略作补充。附件之二《教条与功利》,是前年应本院研究所教改会议要求所写,因写在纽约休假期间,回国过了交稿期,迄未呈交,今原稿附上。附件之三《我对本院‘学术评价体系报告’的意见》——这三份附件坦率陈述了我对教育体制与本院教学的质疑,谨愿诸位对我请辞的理由有所了解。另有附件之四(近五年来学术活动的粗略报告)及附件之五(关于遗留问题),希请垂顾。

此报告,将同时呈交清华校方、外办、人事办各一份。我的职衔、工作、居留及医疗等证件,合同到期时将会上交,俾便注销。目前借住的团结湖教工宿舍,其入住性质始终未获解释(参看附件之五),何时搬离,听候指示。

再次衷心感谢学院对我的重用与信赖。我与自己的职称实难匹配,深感惭愧。五年教学是我弥足珍贵的人生经验,虽以请辞告终,但我对本院与教学的感情,恐怕比诸位所能了解的更深。

预先感谢院校领导予以批准。

此致

敬礼!

陈丹青

2004年10月15日

附一:呈本院外办及北京外办述职与感想(2000年—2004年)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第四研究室

缘起

1999年岁阑,袁运甫老师、刘巨德老师给我越洋电话,告知工艺美院与清华大学合并,并代表院领导热诚邀请我回国加盟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同时转致老前辈张仃先生与吴冠中先生的欢迎之意。

2000年2月正式报到,清华园陈书记、美院王院长、张书记,及诸位副院长热情接待,清华外办陈红老师,院外办张主任、苗老师一周内携我办妥外籍人员驻京手续。此后人事关系归属外办与人事处,年薪五万,教学启动费三十万。

同时,学院在外事办公室与我签署了2000至2002年两年任期的合约。2002年春合同到期,续签2002至2005年合约三年。

教学状况

院校合并,是清华自1952年“院系调整”以来,全面恢复人文艺术学科的重要举措。清华美院的成立,一时为八大高等美术学院所瞩目。

到任不久,学院宣布开设美术专业博士生课程,此举不但在国内美术教育是属首创,在世界范围同类专业中亦属罕见。为此,学院于3月间成立四所纯艺术教学研究室,分别由吴冠中、张仃、袁运甫诸位元老领衔,本人则主持第四研究室。吴、张、袁三位先生德高望重,育人无数。我初涉教学,尚无寸功,而学院予以破格,委此重任,唯惭愧衔命,郑重其事。

本研究室研究方向,初定“当代架上绘画研究”,前年易为“当代架上绘画与图像文化比较研究”。

5月,全国首届艺术学院博士生招生在本院举行,是本人第一次招生经验。二十四位各地考生中,五名入围,然因外语不过关而搁置。院方为支持本人首次招生计,经研究生院陈院长同意,以博士课程访问学者名义,招入五位学生。

2001年,五位访问学者完成博士论文选题,为转为正式博士生,外语考试再度失败,结业离校。

是年第二次博士生考试,全国共二十二名考生,正式录取两名博士生、访问学者两名。同年,首次接受研究生报考,约八人,无一通过两课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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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辞职报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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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第三次博士生考试,二十名考生,正式录取一名,并访问学者三名。第二次研究生报考,约十九人,一名以业务最高分(90分)入围,因外语政治各差一分,经向院校申请通融无效,未予录取。

2003年,第四次博士生考试,考生十八名,正式录取一名。第三次研究生报考,全国十九名考生,上年度同一考生仍以最高分入围,再次因外语分数不过关,未能录取。

截至目前,本研究室共两名博士生毕业,两名博士生在读,2004年首次招入四名研究生。

本科生教学,则本人负责绘画系各届每学期素描课、油画人体课各四周。另由教务处安排每学期开讲四堂大课,每堂四小时,各系各专业同学均可选听,每讲满员。2001年至2004年,讲题分别如下:

“欧美当代艺术比较”

“绘画、影像与西方观看传统”

“架上绘画与设计艺术的关系”

“世界范围反现代化思潮与文化守成主义”

“艺术史与传播史的关系”

“艺术赞助史与艺术功能史”

教学方法

人文艺术学科既有的学术行政化,越管越严,教学品质越来越可疑,此一体系虽便于管理,但与“人”,与“文化”,处处发生尖锐而深刻的冲突。

我不相信现行考试制度,不相信教学大纲,不相信目前的排课方式,不相信艺术学生的品质能以“课时”与“学分”算计——但我不得不服从规定——释放个性,回到直觉,摒斥教条,遵循艺术规律,曾经是民国、“文革”前、改革开放初期等阶段艺术教育取得显著成果的历史经验。然而有目共睹:这些传统与经验在今日艺术教学中已经全面丧失。

我个人无法改变这一事实,唯在本研究室教学中,以“个案处理”的原则,根据每位同学个人情况的总和与细微的表现,在教学中务使知识面尽可能扩大,教学点尽可能具体。

这样的教学难以体现在教案文本上,难以在工作总结中表述,在我奉命填写的所有表格中,完全无法体现我的教学思想与教学后果。

艺术教学是非功利的,非程序性的,是具体而微、随时随地在每位学生、每个阶段,甚至每件作品中寻求当下的沟通、指涉、领悟。这一随机的过程——而不是预定的程序——重视体验与经验,问题与可能性,激发好奇心与热情,并以此检验学生的智能与品性:它开放给未知,落实为个人。

学院教育不是向上负责,而是对艺术、对学生个人负责。不幸的是,当今学院教育的通则与本质,是向上负责。

严格地说,我与每位学生不是师生关系,不是上下级关系,不是有知与无知的关系,而是尽可能真实面对艺术的双方。这“双方”以无休止的追问精神,探讨画布上、观念上、感觉上,以至心理上的种种问题。那是一种共同实践,彼此辩难的互动过程,它体现为不断的交谈,寻求启示,提出问题,不求定论,有如禅家的公案,修行的细节。

它绝对不是量化的。分数、奖项、规章、表格,不是它的目的。它因人、因事、因问题而异。它追求教学的真实性,而不是程序化,它落实为个人品质的提升,而不是考试分数。因此,它在当前的教学体制中是困难的,孤立的,不讨好的,无法被教条证实,难以体现为可比的成果。

远溯希腊时期苏格拉底式教育与诡辩派教育的冲突,前者重视知识与品格,后者重视权力与实用。可悲的是,目前文科教育的种种政策限定,决定了人文艺术教学赤裸裸的形式主义与功利主义。

我与现行教育体制抱有深刻的歧异。在人文艺术学科,人才是无法培养的,没有人能够夸耀并保证在学院中培养出真正的艺术家,但学院教育应该,也能够达到这样一种起码的要求,即确立一位艺术学生葆蓄终生的品格,这品格,就是前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大师陈寅恪写在七十年前的名句:

“独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

招生与教学感想

自2000年任教以来,我的教学实践及社会活动,大致有正面与负面两类感触,兹据实陈述如下:

正面——清华“长江计划”,是新世纪中国教育改革的措施之一,魄力大,投入重,期望高。特聘教授多数是外籍华裔,属改革开放后出国的中壮年专业人员,眼界开阔,知识结构大幅度更新,又大致是“文革”一代,兼具使命感、责任感、历史感,及民族情怀,归国投效,远溯二十年前留学大潮,近收改革开放之效,今推想此举,此其时也。

清华与工美合并,则体现国家在高等院校扶助拓展人文艺术、瞻望国际文化大势的良苦用心。

就我个例而言,去国近二十载,国中文化形势与文化环境,诚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在艺术创作及学术研究中,过去的政治钳制、狭隘的美学观、单元的创作格局,大幅度改变。院方对我的教学不予干涉,并在可能的情况下,及时支持。而同事、同行与不同专业间的充分尊重,彼此宽容,以至对新学院教学规划的共同热情,都使我切实感受到改革开放在文艺领域及艺术学院内的深刻变化。

负面—在教学实践中,我的困扰与无奈,来自国家现行教育体制及种种教条。其症结,大致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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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辞职报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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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试文化的深刻积弊,已有社会的长期共识,不多说。而考试制度中,尤以人文艺术学科的外语考试、政治考试,严重滞碍并扭曲艺术教育的品质与性质。前者无视人文艺术学科的教育规律与成才规律,既徒具形式,又有效地削弱艺术学生起码的中文水准,观诸历届落选博士硕士考生试卷,此举已在事实上持续造成考生文化素质的直线下降。后者公然违背马克思主义及邓小平思想,对于清华大学两大传统,即“行胜于言”及陈寅恪提出的“独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更是深刻的讽刺。

以上意见,我曾数次以书面及口头方式,对院领导和清华书记、校长坦率直陈。以“两课”分数作为首要取舍标准,学术尊严荡然,人文艺术及其教育不可能具备起码的前提,创建世界一流大学,实属妄谈。

由于此一政策的长期施行,人文艺术教育表面繁荣(如扩招、创收、增加学术科目、重视论文等等)而实则退步(如教师、学生素质持续减低,教学品质与学院信誉持续贬值),“有知识没文化”,“有技能没常识”,“有专业没思想”,是目前艺术学生普遍状况,事实上,新世纪艺术学生的整体水准,甚至不如“文革”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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