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整理得一条不紊,光是看都觉得简洁到了有点寂寞的地步。贵族子弟用的高级橡木家具——大书桌和大书柜、雕花衣橱,满脸通红的一弥躺在房间角落的床上,即使是在棉被里面也是抬头挺胸睡觉。
红发舍监因为担心病倒的外国孩子,在走廊上着急地来回踱步。塞西尔想要测量温度,于是轻轻把手掌贴在一弥发烫的额头上面。一弥以塞西尔听不懂,应该是母语的语言说梦话。
听起来好像不断重复「RU」、「RI」两个音,塞西尔认为他是在呼唤某个人。就在塞西尔偏头思考之时,一弥微微睁开眼睛——有如黑暗夜色,像要把人吸进去的漆黑眼眸。一弥先是有点发呆,一看到导师的身影,慌忙想要坐起来。
塞西尔阻止他:「不要紧,你好好躺着。」一弥略加抵抗,最后还是乖乖躺回床上。然后很不好意思地说:
「我认错人了。老师,对不起。」
「认错是谁了?」
「因为感觉好像足女性,我还以为是姊姊。」
一弥好像真的觉得很丢脸,钻进被窝里面。棉被里传出含糊的声音:
「我以为是瑠璃。我还没出国之前,我们总是待在一起。老师,我姊姊的名字在我国的语言里,和宝石是相同的意思。她哇哇大哭要我别走,我还是丢下她,所以有些担心。」
「我相信她一定也很担心你。」
「嗯,一定的。」
一弥喃喃说道,从棉被里微微露出脸。
塞西尔请来村里的老医生帮一弥看病。虽然大大的针筒扎在手上,可是毫不畏惧的一弥完成没有露出痛苦的模样。他只是一脸僵硬咬着牙,以毫不在意的表情默默不语。
打算和医生一起离开宿舍房间时,塞西尔才突然想到:
「久城同学,你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吧?像是宝石的名字、还有那个……」
塞西尔开始回忆——
「花坛里让你看得入迷的花。小归小,却是漂亮的金色呢。只要一到春天,它又会再次绽放,是吧?」
没有回答。感到奇怪的塞西尔回头一看,发现一弥不只是发烧的缘故,竟然连耳朵也变得通红。他不发一语、不停蠕动,最近终于以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我、我很喜欢金色。」
塞西尔诧异地心想:为什么要感到害羞呢?一弥继续说下去:
「一个男人说出这么轻浮的话,要是让父亲或哥哥知道,他们一定会将我剥光,用绳子捆住从二楼的窗户吊下来。哥哥最爱看的书是《月刊 硬派》杂志,可是我……」
声音越来越小。
「我就如您所见,是个朴素、不起眼、无聊的男人。」
「没、没这回事。」
「没关系的。所以我在看到漂亮颜色或是花朵的时候,才会突然受到吸引。就像是整颗心都被夺走,有时候真的就是忍不住。这个秘密我没有让家人和朋友知道。」
「……」
「老师,我真得觉得金色是很漂亮、很棒的颜色。在我的国家没有这种颜色的花。金花让我感动。这是秘密……这种事……请绝对不要……」
似乎是刚才打的针发挥效用,最后像是梦呓般呢喃之后,一弥闭上漆黑的眼眸,就这样发出微微的酣睡呼吸声。对着即便在这种时刻还是直挺挺地端正躺着的一弥,塞西尔像是拗不过他似的叹了口气。然后轻轻帮他拉好凌乱的棉被,代替姊姊在棉被上拍了两下。
「金花……!」
塞西尔离开宿舍,走在外头阴暗的庭园,突然浮现一个念头。金色、有如娇小蔷薇花的少女。有如花办绽放的层层荷叶边与蕾丝、在正中央凝视自己,不可思议的宁静眼眸——
维多利加•德•布洛瓦——!
那可是堪称活的金花——塞西尔边想边走在小路上。看样子冬天还要持续好一阵子。
9
萧索灰色的冬天终于过去,春天再度来临。
维多利加一如以往,过着平常待在特别宿舍,只有在白天前往圣玛格丽特大图书馆植物园的日子。教室里的状况也没有任何改变。
留学生久城一弥似乎因为圣玛格丽特学园流传的怪谈<春天来到的旅人将为学园带来死亡>以及黑发黑眼外表的缘故,开始被同学们当成死神,不禁感到相当困扰。
某一天。
村里突然发生命案,塞西尔发现留学生一弥卷入案件之中的早晨。
这是把昏迷不醒的一弥送回学校,送到保健室之后的事。
「请等一下,警官!您怎么这么不讲理!」
塞西尔快步走在C字型校舍的一楼走廊上,大胆顶撞来到学园的怪异警官。在村里的路上,一大早就发生政府相关人员遭到杀害的事件。正巧经过那里的一弥是最早发现的人……理应是这样才对,可是这个有着怪异发型的警官却打算把一弥当成嫌犯逮捕。
那是一名年轻英俊的警官。漂亮的金发前端,不知为何固定成为有如钻子的尖锐形状。还带着头戴兔皮猎帽,不知为何手牵着手的两名部下。真是不知所云的三人组。
塞西尔鼓起勇气保护一弥,但是三人组却将一弥带到另一个房间进行侦讯。
(怎、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塞西尔急了。
在走廊上左右不断徘徊。
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杀人事件,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帮助一弥。
——就在此时,半年前发生的怪异幽灵竖琴事件的记忆突然复苏。
没有人能够说明的灵异现象、一到夜里就响起的不祥竖琴声。只是抽烟斗听着这件事,瞬间解决这件事的少女;在那个瞬间非常厉害的奇妙少女——
塞西尔站在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
回过神来的塞西尔急忙前往办公室,找出今天上课用的讲义。随手抓起两张,迅速写上两个人的名字,快步奔向走廊。
进入一弥正在接受讯问的房间,脸上硬是挤出笑容,把讲义交给一弥:
「这个给你。」
嘴巴这么说,两脚却是吓得颤抖。
警官果然生气了。
「喂!你在干什么!不要妨碍办案!」
「恕我直言,警官先生。」
塞西尔隐藏颤抖的双手,硬是装出强硬的态度:
「如果想要把他当成犯人,还请你先拿出逮捕令再说。你这么做等于定仗着警察权力的蛮横行为。我代表学园提出抗议!」
被救出来的一弥来到走廊上,恭敬地向塞西尔道谢。看到一弥一如往常的模样,塞西尔硬是把讲义塞给他:
「好了好了。重要的是把这个拿到图书馆。」
「图、图书馆……吗?」
「没错。」
塞西尔点点头。
一弥听到老师要他把讲义转交给图书馆里的同学,似乎有些不高兴。他身为认真的好学生,或许完全不想理会窝在图书馆里,不来上课的学生。但是塞西尔不管这么多,只是对他说:「她在图书馆塔的最顶端。因为她喜欢高的地方。」
一弥有些孤单地回应:「这样吗……」然后很难得地开了一个玩笑:
「我的国家有句谚语:什么和烟喜欢高的地方。」
他孩子气地鼓起脸颊,让塞西尔不禁噗嗤笑了出来。
「久城同学真是的,才没有那回事啦。」
她用力推着一弥的背后,又补了一句:
「她是个天才喔……!」
手拿讲义的一弥一如往常抬头挺胸,皮鞋发出响亮的「喀、喀、喀……」沿着走廊前进。
塞西尔面带笑容目送他。
一弥走出校舍,朝着矗立在学园广大校地深处的灰色石塔走去。现在已经是春天,曾让一弥着迷的花坛小花,再度冒出可爱的金色花蕾。偶尔吹过的风也相当温暖,暖洋洋的舒适季节已经来临。
在萧瑟冬季消失无踪的春日庭园里,一弥抬头挺胸的背影逐渐远去。
朝着位于圣玛格丽特大图书馆最上方的秘密植物园前进。
——过了不久。
「迟到还不够,竟然打算在图书馆打混?你想怎么样都随便你,但是至少不要妨碍我,滚到一边去。」
「咦……难不成你就是维多利加?」
有如是在等待从没见过的某人,金色头发从图书馆最上方往下垂落,犹如娇小陶瓷娃娃的少女维多利加,与穿越重重海峡,来自遥远岛国的唯一部下,也是唯一朋友相遇了。
少年的名字是久城一弥。
时值一九二四年——
欧洲一角,国境与法国、瑞士、意大利邻接,面积虽小却以悠久庄严的历史为荣的国家,苏瓦尔。在国土最深处的秘密场所、耸立在阿尔卑斯山脉的山脚下,虽然不及王国本身,但仍以悠久的历史自傲,专为贵族子弟设立的名校圣玛格丽特学园。
隐藏在学园深处的灰色巨大图书馆塔,迷宫楼梯上方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如果是的话,那么……」
一弥轻轻踏进静谧又带着些许幻想的最上层植物园:
「我是拿讲义来给你……」
维多利加吞云吐雾地抽着烟斗,小巧可爱的鼻子哼了一声:
「这么说来,你是谁?」
一弥听到少女诡异的沙哑声音,忍不住缩了一下。然后又因为她的美丽与异样而感到紧张,以颤抖的声音回答:
「我是……久城。」
听到他这么说,维多利加微微笑了。少女毫无表情的侧脸似乎显得很愉快,不禁露出缓和的脸色。一弥完全没注意到微小的变化……
暖洋洋的春风从敞开的天窗吹入,白色细烟从陶制烟斗朝着天窗升起。少女与少年隔着一点距离,一人坐着,一人站着,彼此凝视对方。
这是一九二四年的春天——
于是金花与死神终于找到对方。
然后是这天早晨发生的<机车斩首事件>的真相、前来学园的神秘留学生艾薇儿•布莱德利与<第十三阶的紫书>相关谜团、<骑士木乃伊事件>,以及大盗奎亚那与冒险家的秘密遗产<黑便士>等一连串的事件,都是由维多利加•德•布洛瓦与久城一弥携手追踪。
但是,那又是别的故事了——
后记
各位读者,大家好。我是樱庭一树。在此献上这本《GOSICKs l -伴随春天而来的死神-》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这是第一本短篇集—真高兴!
在这里稍微宣传一下。《GOSICK》系列长篇已经出到第四集!不过在时间轴上,这本短篇集要比长篇来得早,是发生在主角维多利加与一弥相遇的一九二四年春天的故事。
作品的起点原本是参加富士见书房的月刊《DRAGON MAGAZINE》上举办的「龙皇杯」的短篇小说。刊出六名作家的短篇小说,由读者进行投票争夺连载的权利。《GOSICK》虽然很遗憾地落选,但是很幸运的能以全新创作的长篇小说,以及在季刊《FANTASIA BATTLE ROYAL》短篇连载的方式继续下去。(多亏各位读者一年半以来的支持!真的很感激!)
就是这么一回事,在长篇第一集里已经相识的维多利加和一弥,最初邂逅的故事就是这本短篇集所收录的龙皇杯参赛作品「第一章 春天来到的旅人将为学园带来死亡」!在长篇故事里已经享受过两人到处冒险的读者不用说,对于有生以来第一次拿起《GOSICK》的读者,希望各位也可以从这里开始看。
短篇第二章之后是在《FANTASIA BATTLE ROYAL》连载的内容。连结短篇第一章到长篇第一集之间的春天,甫相遇的维多利加与一弥被卷入各种事件之中,感情—点一滴变得越来越深厚。两人尚嫌冷淡的对应、在长篇系列中未曾提及,来自英国的留学生艾薇儿令人意外的真面目。此外还有不祥的紫书、骑士木乃伊、夜间行走的陶瓷娃娃等无法解释的事件!
最后收录的新故事,是连载当中也未曾叙述的维多利加在两人相遇之前的故事。一九二二年,距「故事中的现在」两年前。从侯爵家的高塔移到学园的「令人恐惧的灰狼」——娇小的维多利加。另一方面,一弥也在漫长的航海旅程之后终于抵达苏瓦尔王国——
希望一直都有注意杂志连载的读者,也能够在看到全新创作的部分时感到愉悦,这就是我最大的喜悦。
——所以我想要在这次的后记里,写些有关刚开始着手《GOSICK》系列时的内幕和最初设定……虽然这么想,可是从开始动笔到现在都已经超过两年了,记忆早已变得模糊……
对了,我想起来一件事。说到动笔的内幕,当然就是这件事!
大约是在这本书出版前两个月的黄金周发生的事情。在东京御茶水的全电通劳动会馆大厅举办的「SF讲习会」,邀我去当来宾。我要发表的主题是「轻小说的制作方式」。我找了富士见书房的责任编辑K藤先生和我一起去,两人热烈地发表不少言论。
就在前一天晚上。我一边敷脸,一边想着明天要说什么才好~~「……不妙。刚着手写《GOSICK》系列时的事,我根本就记不得了!」于是慌忙地从工作书架深处找出以前讨论时写下的笔记。
以下就是从笔记里面选出我觉得最有趣的地方……
『塞西尔老师其实是人造人。』
『可以更换脑袋!只要换个头,就能以不同老师的身分出现?』
『艾薇儿会使剑。而且很厉害!』
『奔跑的盔甲!』
『一弥和盔甲幽灵是好朋友。』
『总之就是有一大群好像变态的家伙!』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种诡异的文章是谁写的!?
(在记忆的深处,好像有、又好像没有……虽然想耍赖给别人,可是这个笔迹怎么看都觉得很熟悉……该、该怎么办才好……惊慌失措。)
当天在SF讲习会的讲台上,我战战兢兢向K藤先生问道:「那个,我找到这些笔记……」「咦?」他也是狠狠吓了一跳。就是说嘛~~环视坐在台下的听众,他们也都感到很吃惊呢。就是说嘛~~
可是沿着第一本、第二本谜样笔记往下走,就越来越接近现在的《GOSICK》世界,到了第五本左右已经不再怪异,就连作者本人也是「原来如此啊~~」看得津津有味。虽然令我惊讶,却是相当有趣的体验。(不过那种东西我是不会让任何人看的。我会尽快拿到附近的河边放水流,你们就算看到这种东西流过来也不准捡!)
对了……
事实上,长篇第一集《GOSICK》后记写到貘犬小偷,故事的续篇【貘犬剧场】在第二集《GOSICK 2 -其罪无名-》后记写了一半出现「待续」,因为页数的关系,没办法放进《GOSICK 3 -蓝蔷薇下-》的后记里面,看样子似乎可以塞在这里。所以我想就从这里写些我的外祖父和貘犬和溺水狗的故事。(←写来像是绕口令。)
呃……真抱歉没头没脑突然插进来!不过我这就开始说吧~~
这是我想起放在祖父书房里的石制书挡,怀着满心的疑惑在年底搭上飞机,降落在飘落鹅毛大雪的故乡机场的故事。(没头没脑插进来,真是对不起啊……)
【貘犬剧场(完整版)】
……这次来谈谈「另一个貘犬小偷」的故事。
偷过貘犬的人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多——仔细想想,在我身边也有另一个人犯下相同的罪行。这次就来说说这个人的故事——是个和我非常亲近的人。
是我的外祖父。
也就是我母亲的父亲。
这件事是在去年年底想起来的。当时我出席富士见书房年底所举办的感恩派对时,不知为什么每个遇到我的人都说:「咦?你没带貘大小偷一起来啊?」(……干嘛带她来!)结果在回家的路上,莫名奇妙整个脑子都是貘犬。
在微醺之中,我钻进被窝里打算睡觉时,突然有个影像模糊在黑暗中浮现。
灰白色、圆形轮廓的怪东西……
那怪东西有、两个……
啊、好想睡。快睡着了……
可是轮廓竟然变得清楚了。嗯……?好像是石头耶。啊、有脸。这是什么?这个……
这个……这个……
我突然从床上眺起来。整个人清醒过来。
「——是貘犬啊!」
抱着头钻小被窝,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还泡了香草茶,手里握着马克怀呆呆站在原地。该怎么说呢,就像是推理小说里总有「在阴错阳差之下,年幼时封印的不祥记忆再度复苏……」就是那个。
虽然感到不安,记忆还是慢慢复苏。
浮现在记忆中的场景,似乎是已过世的外祖父的房间。那是深山大宅里的一个房间——安静的书房。外祖父是位沉默寡言的植物学家。他的书房充满静谧不可侵犯的空气,排列着整排好像百科全书的厚重书籍。他的房间简直是由知性与静寂所统治。在坚固的矮柜上,陈列着沉重的书籍。而固定住书籍两端的便是石头打造、灰色的书挡……
问题是,怎么想都不觉得那个书挡是市面上卖的东西,总觉得它是货真价实的「貘犬」。
但是,记忆也有可能是事后捏造的,也有可能是我一直想着貘犬、貘犬,才会捏造出这样的记忆。我在心里如此解释,喝过香草茶便乖乖睡着了。
但是隔天、再隔天,还是觉得外祖父的书房里就是有两个低调的貘犬。
轮廓越来越清楚、慢慢回想起来。低调的貘犬……可是又觉得一点也不低调,反而很有存在感……
我在意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正值年底,我打算趁回老家的机会好好调查一番。
从东京搭乘飞机正好一小时。十二月某日,在空气澄澈、群山绿意的包围中,我降落在飘落鹅毛大雪之处……
「过得好吗?吃饱了没?这条裙子不错看嘛——小说的状况如何?朋友全是怪家伙?」
来接我的老妈VERY啰唆,但是我完全无心应付,只是随便敷衍了事。搭车回到老家在客厅安顿下来之后,还是觉得心情浮动。
第二天早上,总算到现在由外祖母独居的那幢静谧大宅去露个脸。随便打声招呼,我便往应该依旧维持外祖父生前状况的那间书房走去。
里面一定有貘犬、它一定在这里——当非常确定的我打开沉重的桦木门……
「…………没有?」
应该放着貘犬的地方……矮柜上面空空如也。
难道是我在作梦吗?我歪着头,静静离开大宅。
那天夜里。
我在老家的开放式厨房兼餐厅里,继续思考有关外祖父、书房与貘犬的秘密。烦恼了好一会儿,还是觉得很在意,便问了老妈。再怎么说,老妈总是外祖父的女儿嘛(废话……)。
我起身对着老妈的背后发问:
「呃……」
「什么事?」
「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怎么了?」
「外公的书房里,是不是有貘犬啊?」
我自己也觉得这是怪异的问题。怎么会问是不是有貘犬这种问题……
结果一边哼歌一边准备年菜的老妈,纤瘦的背影突然微微颤抖。一切动作停下来,包含紧张与动摇的不祥沉默,开始笼罩明亮现代化的系统厨房。
我咽下一口口水,看着老妈的背影。如果是恐怖小说的话,就是妈妈在想起不祥记忆的女儿面前,哑口无言的感觉吧。这种紧张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结果……
转身的老妈完全是平常的表情,真是令人失望。
「嗯、嗯!」点头之后开朗说道:
「啊、那个啊?那是你外公偷回来的哟。」
什么!?
外祖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总是身穿双排扣长大衣、头戴呢帽、手持时髦拐杖,满脸笑容。他是在大正时代度过少年时期的摩登男孩,对于当时爱上的新颖玩意一直情有独钟,最喜欢的东西是番茄酱和香草冰淇淋(啊,不是把番茄酱拿来喝,是指茄汁意大利面和蛋包饭。)
另一方面,他对植物也毫不吝惜地灌注爱心,据说是相当有名的植物学家。也是一个稳重、没有任何怪异之处的人……不,等一下。
这么说来,当他为了监赏植物独自一人到处乱晃的时候,总会带着怪异的东西回来当礼物。我发现在那个高雅安静的书房里,随处放着俄国带回来的纪念品叶尔钦人偶、抢眼的神秘草裙(用来跳夏威夷草裙舞?)之类的东西。不对,这才发现这么一来,实在不能说是个高雅安静的书房。
再加上他曾然把不小心迷路来到庭院的乌鸦关进笼子里「饲养」。依照本人的说法是:「唉呀,我只是想看看会变成怎样……」安静的大宅里不断响着「嘎——!」(加以翻译成人话:救命啊——!)的叫声,乌鸦大约过了三个星期之后就死了。
甚至还有「我以为它应该会游泳……」于是满脸笑容将饲养的爱犬丢进庭院池塘里的事。当时还是小女孩的我大吃一惊,「呜哇哇哇哇哇!」害怕地大哭,外祖父和被哭声惊动跑出来的外祖母却对着拼命以狗爬式游泳(不对,那应该是溺水!)的爱犬,「哈哈哈哈!」捧腹大笑。
……果然是个怪人。
或许他不是稳重高雅的老绅士。不对,平常是这样没错,但是我能确定,他有着与外表完全不同、豪放的—面。
我越来越搞不懂了,于是我再次询问专心把菜肴塞进豪华餐盒里的老妈:
「……偷来的?」
老妈点点头,若无其事地说:
「因为你外公说貘犬拿来当书挡刚好……」
「……」
「很有趣吧?」
「……嗯。」
有趣吗?
以「拿来当书挡刚好」为理由偷回来的貘犬,下落又是如何……
过了年就是元旦,再次去向外祖母拜年时,又提到这个话题。外祖母和老妈很兴奋地提起那件「深夜里的冒险」。
「深夜里的冒险」是怎么一回事?据说是这么回事:在外祖父去世之后,外祖母和老妈认为「把神明的东西放在手边还是不太好……」(←没错),于是两个人搬着貘犬,偷偷放在附近的神社。
若无其事地把貘犬放在神社里,两人自认有貘犬在那里一点也不奇怪的地点,各自说了「再见了。」「长久以来真是多谢,好好保重。」告别之后,两人拔腿就逃。数年之后再经过那个地点,据说貘犬有如几百年前就已经待在那里似的,长着漂亮的青苔端坐在原地。
「我们做了一件好事呢。」
「对啊。」
外祖母与老妈面对面露出温和的微笑。
这算是佳话一件吗……?
可是当我问到「那是哪个神社?」两人的回答却是「〇〇大社啊。」「不对啦,是△△神社才对。」记忆有所出入,而且两人都不愿让步。附带一提,不管哪个神社都是有名的观光景点,根本不是什么可以随便经过就把貘犬扔下,像是附近的空地之类的地点。
老妈和外祖母吵了起来:
「你胡说什么,明明就是〇〇大社!」
「是你老糊涂了,是△△神社才对。」
「啊——真足够了!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哈哈哈,你应该不到老人痴呆的年纪吧?」
老妈似乎略居下风,虽然我一点部不在乎是哪一间,不过她们就这么继续争论究竟应该是哪间神社。
突然变得一点也不有趣。
两人互不相让。老妈的眼眶带着泪水,外祖母则是哈哈大笑。
我钻进暖桌里面,努力掩饰自己的存在以免遭到池鱼之殃。或许是因为压力太大,浓厚的睡意袭来。也可能是因为我明明没什么酒量,却在过年的白天喝了一些酒的缘故。
当我回过神来,老妈在右、外祖母在左,开始摇晃我的身体。
「做、做什么……?」
「快起来。要出门啦!」
「咦?有说过要出门吗?」
抬头只见右边的老妈、左边的外祖母睁大眼睛瞪着我。好可怕,救命啊。很久以前,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这两个人在某些地方就来得比我还要孩子气。种种痛苦的回忆有如走马灯奔驰而过。
两人一左一右摇晃我:
「好了,快起来!」
「我们三个人一起去确认!」
仔细一瞧,她们两个不知何时已经穿好大衣,围上围巾,做好外出的万全准备。我、我逃不掉啦……!可是,这一天明明就是大年初一,不论〇〇大社或△△神社都被来自四面八方的香客挤爆,到处都是大塞车。无论怎么想,要到那两个神社再回家至少也要花上五小时。
我钻到暖桌里面,使出装病这招(真不像大人)
「妈妈、外婆。我肚子痛。」
以奄奄一息的声音如此说道,两个人互看一眼:
「……咦?」
「你这个孩子,还好吧?」
抓住这个机会,我赶紧说下去:
「好痛啊。」
两个人突然变回大人的模样,脸上的表情也因为担心而阴沉(对不起啊……):
「这么说来,这个孩子从刚才就一直瘫在这里。」
「那就去不成了……」
两人似乎非常遗憾地点点头。就是这样,有如恶梦从记忆深处复苏的貘犬究竟身在何方,我依然一无所知。算了,不知道就算了。我可不希望老妈和外祖母吵架。
虽然大家什么也没说,但是人人总是在暗地里做些怪异的勾当。全国的好宝宝们,得到这个结论之后,这个故事就到这里结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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