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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春天来到的旅人将为学院带来死亡

作者:日-樱庭一树 当前章节:145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0:30

1

久城一弥是个认真的少年。

认真可以说是他唯一的优点——认真耿直、沉默无趣、没有任何特色的男人。

他在四个孩子之中排行老么,大哥是武术高手、二哥是超越专家的发明王、美女姊姊甚至拥有舞蹈教师证书。

一弥虽然没有任何特征,但是个性最正经,课业成绩也最好。这点得到赏识,再加上一家之主的父亲认为他是三男,没有继承家业的必要,万一在异国遭遇不测无法归国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因此来到苏瓦尔王国这所最近开始招收同盟国留学生的学园。

父亲是军人,每次有事总是对一弥说:「身为帝国军人的三男……」一弥自己也是小心翼翼,避免做出丢脸的事。身为帝国军人的三男,一举一动都要慎重才行……

「……久城同学!久城同学——!」

这一天早上刚过七点。

如果是平时的一弥,早就在男生宿舍的房间里醒来,洗脸梳头之后换上制服,发出「喀、喀、喀」的坚定脚步声,下楼来到一楼的餐厅。

贵族子弟总是睡到快要迟到才会起床。在一弥算准的时间,餐厅里没有任何人。顶多只有年约二十出头的性感红发舍监,独自坐在圆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一边抽烟一边看早报.身为东方人,而且又不属于贵族阶级的一弥,很少有人愿意接纳他,因此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好朋友。他为了避开那种孤单,故意错开用餐时间。

可是这天早晨……

刚起床正在洗脸的一弥,被咚咚的敲门声以及女人的声音吓到,披着制服打开门。

一头有如燃烧火焰的红发配上丰满的体态,性感的舍监一脸睡意站在门前。

「……早安。有、有什么事吗?」

「太好了。我就在想久城同学一定起床了。你去买乳酪和火腿回来!」

「……咦?」

舍监不容分说就把一弥从房间里拖出来,在制服胸前的口袋里塞进看似三明治的东西。

「怎怎怎、怎么回事?乳酪和火腿?我去?去哪里?为什么?」

「正确来说是瑞可塔乳酪五百公克和火腿一公斤。久城同学去买。村里的早市。因为我昨天忘记买。」

舍监一口气回答一弥的问题。一弥将领带塞进口袋里:

「为、为什么?」

「我本来打算去食品行,但是半途遇到朋友邀我参加舞会。然后跳舞、喝葡萄酒就回来了。两手空空的……所以,快去!大家没有早餐吃啦!我会被开除!快——点——!」

「呃——我问的为什么,是问为什么是我去……」

「因为你起得早。还有你好欺——不对不对,人、人很好,对、你的人很好的关系!」

一弥被人拖下楼梯,毫不留情踢出宿舍。舍监边摇晃充满女人味的丰满身材边说:

「久城同学的早餐就是那块三明治罗。我还得去切面包煮开水才行,快点去买!」

「呃……!」

门啪哇关上.

一弥傻傻地以睡眼惺忪的表情仰望大门,最后叹了一口气:

「……好吧。」

无计可施的他只得朝学校大门走去。

一弥打从还在老家的时候,就常被女性任意使唤。记得姊姊说过这是一种才华,不过一弥一点也不这么认为。如果自己可以像个军人之子一样威风,才不会被人使唤……而且还是跑腿这种事……

穿越大门走在通往村里的碎石路上,一弥忍不住哎了口气。

「唉……」

沉默老实,面对女性格外软弱的久城一弥,拥有任何人都不知道的意外一面。无论是对家人或朋友都不曾透露——其实一弥相当浪漫。

在认真的坚强外表下,藏着自己将会与从未相识的「美丽异性浪漫邂逅」的想像。一弥暗地里相信,无论任何人,总有一天都会遇到「属于自己的女孩」。就像是神明撮合一般天造地设、情投意合、可爱得不得了 。

……要是让父亲知道自己在想这些事,要不是觉得很丢脸,就是被取笑毫无男子气概,甚至可能被甩上两巴掌。如果两个哥哥知道,大概会被嘲笑三天二夜——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对家人保密。

(可是属于我的女孩究竟身在何方……)

嘴里喃喃说蓍「一定有的」,又急忙走在村道上,叹了一口气。

(例如在一大早……对,就像这样的早晨……)

一弥开始想像。

(当我走在路上的时候,和突然冒出来的可爱女孩正面相撞。我问她:「没事吧?」她羞怯地回答:「我没事,谢谢。」就在眼神交会的瞬间,那个女孩爱上我……)

想到这里,一弥突然回神,对于自己竟然会有这种拙劣的想像,抖动肩膀笑了起来。

(……真好笑,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在现实发生。现在最重要的是乳酪和火腿。要快点买好,回到学园才行。来这里留学半年,还没有迟到的经验呢。帝国军人的三男绝对不可以迟到。所以动作要快……)

眼角似乎看到什么东西横越——可能是行人吧。这么一大早,寂静的村道有人经过还真是少见……

(叮是……「属于我的女孩」……)

一弥虽然急着赶路,不知为何又回到想像的世界。

(可以的话最好是金发,因为金色很漂亮。在我的祖国从未见过的耀眼发色……)

就在这时……

叽叽叽叽叽……!

听起来像是煞车声的奇怪声音响起。一弥正在认真思考金发的事,也没仔细看路就漫不经心地转弯。接着听到一声巨大的冲撞声响,之后四周又重返寂静。一弥回过神来——

「……咦?」

有辆德国制的崭新机车撞上区隔葡萄园的低矮石墙。看来像是没能成功转弯,便以惊人的速度撞上去 。发现自己差点被撞个正着的一弥,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戴着黑色安全帽的魁梧男子坐在机车上,受到事故的惊吓全身僵硬。一弥正想开口抗议,却发现男子一动也不动,不禁开始担心起来:

「呃……没事吧?」

没有回答。仔细一瞧,戴着安全帽的男子眼睛大睁,一眨也不眨,整个人僵在那里。

一弥心想:

(我明明想要撞到可爱的女孩,怎么会是遇上骑机车的魁梧男人呢?真是无聊,没有比这更糟的事了。)

想着想着又开始叹气的时候……

比这更糟的事发生了。

有个东西掉落在地,开始滚动。

正是那个男人的头。

一弥发出尖叫。

男子的头连着安全帽不停滚动,停在一弥的脚边,以僵硬的表情仰望一弥。一弥下意识地对着头颅说声:

「没事吧——!?」

就在这个瞬间……

有如喷水池的水声响起。一弥抬头只看见少了头的颈部喷出鲜血,将无头尸体与机车染成一片红。

一弥再度发出尖叫。

血花四溅的背景是闪亮耀眼的朝阳以及绿意盎然的葡萄园——原本这是清爽的早晨。

(不是遇上女孩,却是遇上无头尸体吗……)

一弥皱着眉,露出一张苦瓜脸:

(……早知道就不来留学了。)

再次用力叹气……

昏倒。

2

醒来的一弥发现自己躺在陌生房间的床上。小而阴暗的房屋,四周都是药柜。一弥坐起身来看向窗外——发现外面是一片校园景色,猜想这里应该是保健室。

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可爱的女高音:

「请等一下,警官!您怎么这么不讲理!」

曾经听过的声音,让一弥抬起头。过了不久,声音的主人发出啪哒啪哒的脚步声接近,打开保健室的门。

露出一个小小的头。

大大的圆眼镜,眼尾下垂的棕色眼眸,及肩的棕发——原来是一弥的导师塞西尔老师。年纪大约二十岁出头,可是看起来却比学生还小。是个会让人想到胖嘟嘟小狗的女性。

老师发现一弥已经清醒,堆起满脸笑容,进入保健室。

「久城同学醒啦?太好了。没事吧?」

「啊,是……」

「因为你竟然会迟到,所以害我很担心。和宿舍方面连络,舍监却吞吞吐吐说不清楚……」

一弥想起乳酪与火腿。认真思考舍监端出没有配菜的早餐,是不是被骂了……之后又想起那具无头尸体,脸色又是一阵苍白。

「之后又收到通知,说什么在村道发现诡异尸体,你还倒在尸体旁边,所以就请村民将你抬回来。久城同学……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注意到老师担心的表情,一弥开始慌张起来。正准备开口说明时,耳朵听到「嘎啦嘎啦嘎啦」巨大声响,保健室的门开了。

一弥转头往门口望去。

然后全身僵硬。

那里站着一个奇怪的人。他是身材高挑的年轻男子,长相也很端正,是个带有贵族气息的帅哥,服装也是剪裁合身的两装搭配闪亮的银制袖饰。不过……

只有一个地方真是怪异至极。

他的头。

男子一头闪闪发亮的金发,不知为何朝着前方梳得有如尖锐钻子,顺着线条固定成流线型。一弥瞠目结舌仰望金色钻子头。男子一手扶墙,单脚往后方伸直,摆出芭蕾舞者般的潇洒姿势之后,眼睛望向一弥,开口说道:

「等很久啦。」

「……咦?」

等很久?这是谁啊?一弥显然很伤脑筋,一旁的塞西尔老师却倒吸一口气,怒目瞪视男子。可是男子毫不在意地说道:

「我是古雷温•德•布洛瓦警官。」

「哦……」

「现在我要对你进行侦讯。」

「啊,我知道了。」

原来是警方的人啊——正当一弥点头之时,布洛瓦警宫弹响手指。接着由远至近从走廊传来一阵跑步声,来了两个戴着兔皮猎帽的年轻男子。他们和警官不同,有着劳动阶级的温和长相,服装也是棉制背心配上牢靠的靴子,以及一些在村里常见的装扮。看样子他们是布洛瓦警官的部下。

可是当一弥被两人拉着离开保健室时……他注意到一件怪事。

两个年轻部下不知为何手牵着手,紧紧不放。

一弥将目光栘开。

再次定睛一看。

……果然还是手牵手。

看到一弥以古怪的眼神看着两人,两人似乎想要辩解:

「我们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嘛——」

「哈哈哈——」

两个人一起露出白色牙齿大笑。一弥抱着头,完全搞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

布洛瓦警官和两个怪异部下把一弥带到校舍里的资料室。

那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暗房间。淡咖啡色地球仪、似乎是从印度带回来,不知什么东西的巨大木雕,以及成堆似乎从中世纪开始不知该不该丢,所以随意堆放的怪异武器。

油灯闪烁不定,不断发出「噗嗤噗嗤……」的刺耳声音。

布洛瓦警官让一弥坐在吱嘎作响的陈旧木椅上,自己则是浅坐在看起来相当牢靠的四方桌子,拿起地球仪转来转去:

「久城一弥。十五岁。一九〇九年出生。成绩顶尖。没有朋友。」

突然说起一弥的资料。在最后「没有朋友」的地方,一弥垂头丧气地低下头。

当自己还在生长的国家时,就读的士官学校里有谈得来的朋友、也有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少年。但是自从来到苏瓦尔之后,一弥一直无法和贵族子弟建立友情,为他们对东方人敬而远之的态度感到苦恼。

丝毫不管一弥正因此感到烦恼,布洛瓦警官突然「哈哈哈哈!」开始大笑。

「真是伤脑筋啊。少年犯罪的问题真是叫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把一名前途光明的年轻人送上绞刑台非我所愿,可是犯罪就是犯罪。」

「……啊?」

回过神的一弥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往门口的方向一瞄,手牵着手的部下叉开双腿站在那里,像是要防止他逃跑。

难不成……?

警官的表情和他说的话完全不同,以开朗的笑容盯着一弥。然后不知为何抬起一只脚,以不稳的姿势摇晃身体,伸手指向一弥:

「久城同学,你就是犯人!」

一弥抱着头,拼命辩驳:

「才不是!我只是碰巧经过那里而已。怎么可以随便含血喷人!我抗议,我严正抗议。而且我要求你必须经过仔细调查以及有凭有据的正确推理。我、我……」

「啧、啧、啧!」

「……」

布洛瓦警官边眨眼边摇晃食指——这个态度真是令人不敢恭维。一弥焦躁地看着那根指头,警官却说出吓人的话:

「我对你的心理状况毫无兴趣,久城同学。在留学国家犯下杀人罪,想要把它扩大成为外交问题的变态心理。」

「外、外交问题……?」

「遭到杀害的人,是正在休假的政府官员。」

「怎、怎么会……」

一弥的脸色变得铁青。

祖国的风景、母亲温柔的表情、父亲严格的表情、在航向苏瓦尔的船上甲板看到港都的艳红朝阳……

一切有如走马灯横越脑海。

「……久城同学,犯人除了你之外,我想不出是其他人。」

「怎、怎么会!你……凭什么这么说……?」

「哈哈哈哈哈!这个嘛……」

布洛瓦警官抬起脚来打算换个姿势之时……

有人敲敲房门。

叩叩、叩叩……!

警官和两个部下都假装没听到。

又是敲门的声音……

叩叩、叩叩……!

虽然假装没听到,门还是开了。手牵着手挡住门口的部下背后,露出塞西尔老师可爱的小脸。笑容满面的老师钻过两个部下紧紧握住的手,走到泫然欲泪的一弥面前,递出两张纸:

「这个给你。」

一弥不加思索接下。那是上课用的讲义,也是今天早上上课的进度。一张写着久城一弥的名字,另一张上面……

写着另外一名少年的名字。

——「维多利加」。

塞西尔老师以不容分说的笑容看着一弥,看到一弥仿佛询问的眼神:

「这是早上上课的讲义。一张是你的,另一张是和你一样没来上课的另一名学生的。」

「喔……」

一弥好像听过「维多利加」这个名字。教室窗边总是有个空位,从来没有人坐的位子。来到这里留学的半年里,从来没有看到那个位子的学生出现。

只知道他的名字是维多利加。

虽然曾经纳闷他为什么从来不曾出现……

塞西尔老师依旧满脸笑容:

「久城同学,快点回教室吧。不过在回去之前,希望你可以送讲义到维多利加那里。你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喔……」

一弥点点头。布洛瓦警官勃然大怒:

「喂!你在干什么!不要妨碍办案!」

「恕我直言,警官先生。」

塞西尔以毫不退让的姿态回头。像是被她的气势震慑的警官不禁闭嘴。

「如果想要把他当成犯人,还请你先拿出逮捕令再说。你这么做等于是仗着警察权力的蛮横行为。我代表学园提出抗议!」

警官眯起眼睛,然后点点头,以充满自信的语气说道:

「嗯。按照这个状况,今天申请,明天就可以取得逮捕令了。那么我就明天再来。我可以理解你想要保护宝贝学生的心情,但是也别忘记在历史背后有许多因为勇敢而送命的人。勇敢的老师……!」

塞西尔拉着一弥,跌跌撞撞走出那个阴沉的房间。

「老师、呃、谢谢您……」

「好了好了。重要的是把这个拿到图书馆。」

塞西尔老师把讲义塞给一弥,在走廊上边走边说:

「拿去图书馆。」

「图、图书馆……吗?」

「没错。」

塞西尔老师点点头。

看来这个翘课大王兼坏学生的维多利加,似乎是待在图书馆里面。只是为什么不来教室,而要待在那种地方呢?

一弥的脑海浮现教室窗边的空位,以及不知为何对那个位子敬而远之的同班同学。

究竟是怎么回事?总之,从来没见过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寻常。

塞西尔老师以愉快的模样笑道:

「她在图书馆塔的最顶端。因为她喜欢高的地方。」

「这样吗……」

一弥低下头。

……这时的一弥有种受伤的感觉。老师不称赞勤奋出席上课、不断预习加复习、拼命学习这个国家的通用语言法语以及阅读文献必备的拉丁语、身为好学生的自己就罢了,还满面笑容聊着爱翘课的坏学生,不由得有种遭到老师背叛的感觉。

或许是刚才被怪异警官推落恐惧深渊的反动,一弥很难得地不高兴说声:

「我的国家有句谚语:什么和烟喜欢高的地方。」

「久城同学真是的,才没有那回事啦。」

塞西尔老师丝毫不受影响,反而露出怪异的笑容。

然后以作梦的表情说道:

「她是个天才喔……!」

3

能够让导师略过来自东方岛国,成绩优秀的好学生,称他为天才的翘课大王,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弥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一边走在学园的碎石路上。

虽然显得不太高兴,但是因为天生认真的个性,还是朝着图书馆的方向前进,打算将老师委托的讲义送到。模仿法式庭园的校园相当豪华,到处都有喷水池、花坛与小河等,其间更有令人心旷神恰的广阔草地。一弥就走在草地之间的白色碎石路上。

来到矗立于校舍后方的建筑物。

——圣玛格丽特大图书馆。

角柱状图书馆里,整面墙壁都是巨大书柜,中央是挑高的大厅,高高在上的天花板会有庄严的宗教画。书架与书架之间以仿佛巨大迷宫的细窄木制楼梯危危颤颤地相连。

传说这个大图书馆,是在十七世纪初,身为学园创立者的国王,为了在最上方的秘密房间与情妇幽会,故意把它做成迷宫。

现在则是被寂静包围,四处飘荡浓密的尘埃、霉味,以及知性的气息。

一弥带着虔敬的心情仰望……

看到似乎是金色衣带的东西,从天花板附近垂落。

(……那是什么东西?)

偏着头的一弥开始攀爬迷宫楼梯。

……从这一面墙爬往另一面墙,摇摇晃晃地慢慢接近天花板,简直就像是在走钢索。尽量避免往下看,一面发抖一面爬上细窄的楼梯。

……逐渐感到疲惫。为了一个翘课跑来这种地方的坏学生,凭什么要我……一边生气一边往上爬,不知不觉已经来到极为接近垂下的金色衣带附近。

白色细烟往天花板袅袅升起。

一弥战战兢兢往前走。

那里——是一座植物园。

在图书馆的最上方,竟然是个绿意盎然的温室。从天窗照进来的柔和光线,绿意在风中摇曳。与国王的幽会传说正好相反,是个明亮无人的房间。

有个身体从温室往楼梯平台探出的陶瓷娃娃放在那里。

接近等身大,身高大约 百四十公分的精致洋娃娃。

漆黑的衣裳,层层迭迭的火鹅绒荷叶边誧散在地,有如在阴暗夜色中绽放的不祥小花。装饰着缎带蕾丝与蔷薇饰品的白色头饰下方,露出有如松开的天鹅绒头巾般流泻至地板的美丽金色长发。

侧脸为难以判断是成人还是孩童的冷冽美貌。

那个被人丢在这里的昂贵洋娃娃,面无表情、懒洋洋地抽着陶制烟斗——洋娃娃在抽烟斗!?

洋娃娃突然——不,是少女开口了。

「迟到还不够,竟然打算在图书馆打混?你想怎么样都随便你,但是至少不要妨碍我,滚到一边去。」

少女缓缓闭嘴。

突然响起有如老人的沙哑声音,让一弥倒吸口气。外表和声音实在是令人讶异的不搭调。包裹在美丽有如梦境的荷叶边与蕾丝之中的娇小身材,让人不禁以为她诞生在这个世上应该只有短短数年,可是声音却有如活过数十年般老成……

毫不在意愣在一旁看着自己的一弥,那个冷冽而完美,令人错认是洋娃娃的少女沉默抽着烟斗。

一弥终于稍微整理自己的思绪:

「咦……难不成你就是维多利加?」

没有回应。一弥继续战战兢兢地说道:

「如果是的话,那么我是拿讲义来给你……」

少女——维多利加默默伸出手。

一弥走近几步,递出讲义。在这个静谧的场所,自己的脚步声出乎意料地响亮,一弥不由得有点退缩。觉得自己好像是这个安静乐园的不识趣闯入者,悄悄胀红了脸。

然后偷偷在一旁观察她。

(……这个坏学生是女生啊。不过还真是难得的美少女,第一眼看到还以为是洋娃娃。只不过……总觉得是个有点……不对,是个非常奇怪的女孩。)

伸出一只手接下讲义,又吞云吐雾地抽起烟斗的诡异少女突然张开的樱桃小嘴:

「这么说来,你是谁?」

「咦?」

一弥瑟缩了一下。不知为何脸上微红:

「我是……久城。和你同班,不过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

「东方人啊。」

少女露出莫名的微笑。冰冷的表情变化令人不寒而栗。

少女继续以沙哑的声音高兴地说道: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你就是<伴随春天而来的死神>啰?」

「……啊?」

一弥从来没听过这个怪词。少女又笑了:

「你不知道吧?就是和这个充满霉味和迷信的学园有关的无聊怪谈之一。<春天来到的旅人将为学园带来死亡>。这里的学生不知为何特别喜欢怪谈。你正是最好的怪谈材料。只是因为内心的恐惧,没有人敢接近你。」

「什、什么……!?」

一弥哑口无言站在原地。

……心中好像出现一个大洞。

脑中想起各种情境:独自待在教室里的自己、站得远远不知交头接耳说些什么的贵族子弟、不过是想要和他说句话就飞也似地逃开的邻座少年——

来到这里留学半年,一直烦恼为什么无法和别人建立友谊,难道真的是因为迷信……

一弥突然生起气来:

「可、可是这太可笑了。我是在半年前来这里留学,当时是秋天。这不是很奇怪吗?」

少女的侧脸浮现冷笑。

「唔,是这样吗?」

「是啊。」

「告诉你,随便你怎么说,都跟那些学生没关系。黑发沉默的东方人——正好符合死神的形象。」

少女连看都不看愣愣站在原地的一弥,依然以冰冷的侧脸对着一弥。

一弥瞪着她的侧脸好一会儿——那是浮现冷酷、事不关己,以及拒绝的侧脸,也是来到苏瓦尔之后已经看到烦的侧脸。带有贵族特有的高傲态度。

一弥突然产生一股紧张与反抗的感觉。对于让自己吃到不少苦头的贵族社会的反感,一口气涌上胸口。

转身打算走下迷宫楼梯。

走了几步之后……突然想到什么。

再次转身向她问道:

「对了,你……呃,维乡利加……」

「……怎么样?」

爱理不理的声音。一弥毫不气馁地继续发问:

「你为什么知道我迟到?」

少女发出冷笑:

「哼。告诉你,这很简单,是泉涌而出的『智慧之泉』告诉我的。」

「怎么说……?」

「这个嘛——」

维多利加得意地拉高沙哑的声音:

「——久城,我猜你是一个墨守成规、过度认真的无聊男子。」

「你、你管我!」

「既然如此,制服的领带又是怎么回事?我瞄到原本应该规规矩矩打好的领带,竟然塞在袋里头。因此我推测你大概是匆匆忙忙冲出宿舍的。」

一弥不由得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的确,没有摸到应该规规矩炬打好的领带。它就这么塞在口袋里,根本没有时间理它。

维多利加继续说道:

「还有那个味道。」

「咦?什么味道?」

「嗯,应该是面包的香味吧。为什么在这个吃午餐嫌太早的时间,随身带着面包呢?也就是说,在另一边的口袋里……」

一弥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

里面放着离开宿舍时,舍监硬塞的三明治。虽然已经压扁,看起来还是相当美味。

「……放着早该吃掉的早餐。所以知道你迟到了。就是这样。听得懂吗?」

维多利加似乎说话说累了,无聊地打个呵欠,做出像是小猫伸懒腰的动作。娇小的身体伸展开来倒是出乎意料地长,眼尾隐约浮起眼泪。然后又懒洋洋地抽起烟斗。

注意到一弥以看到什么不明物体的诧异眼神望着自己,她耸耸肩,不得已继续说下去:

「算了,虽然麻烦……还是详细说明给你听吧。」

「嗯嗯……」

「要集中五感。」

「……啊?」

「我的『智慧之泉』为了打发无聊,于是开始玩弄从世界的混沌接收到的各种碎片。」

「混沌……?碎片?智慧之泉……?」

「没错。如果说是重新拼凑,应该比较容易理解吧?」

「……重新拼凑?」

「有时会为了让你们这些凡人也能够理解,进一步将它语言化。」

「……」

「啊,麻烦的说明结束了。好了……这样你懂了吧?」

完全不懂的一弥沉默不语。

……有点不一高兴。

(这是什么态度啊。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的推理确实没错。说什么『智慧之泉』虽然令人懊恼,也不得不说的确相当高明。只不过从刚才……)

一弥越来越懊恼。无法继续忍耐这个少女把人看扁、满不在乎的态度。况且她不是连课都不去上的坏学生吗?

一弥气呼呼地开始反驳:

「可是你自己呢?你还不是迟到,翘课跑到这里?凭什么取笑我?这样一点也不公平。」

「……哼!」

维多利加以鼻子冷笑。

「告诉你,我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不是迟到,我是从一大早就待在这里。」

—弥皱起眉头。

「这算什么。你独自一人待在这里,到底在做些什么?」

「思考。」

一弥踏上一阶楼梯。

这时的一弥才注意到维多利加随意坐着的植物园地板的异样光景。

数不清的书籍呈放射状摊开放在那里。拉丁语、高等数学、古典文学、生物学……每一本部是难得吓人的书。一弥倒吸一口气。

(她难道……同时阅读这些书吗……?这么说来,从刚才开始就看到她边抽烟斗边说话,偶尔还会伸手动作。一定是在翻书吧。她就这么一边看书一边推理我的行动……!)

一弥不禁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又想起塞西尔老师甜美的声音。

(她是个天才喔……!)

一弥一会儿傻傻地盯着那张无聊至极,索然无趣地跳跃阅读困难书籍的少女侧脸。

不知为何有点不服输。想要吓吓这个看来一本正经、聪明过人,却又怪异至极的少女。

「不过你绝对不可能知道我迟到的原因吧?」

「……?」

停顿瞬间,维多利加第一次抬头。

——一弥的心脏差点停止。

闪耀着翡翠绿的大眼睛凝视一弥,有如神秘的宝石在空无一人的植物园角落发出不可思议的光芒。和少女鲜明的金色长发形成对比,深深打动一弥的心。

然后是不可思议的哀伤表情,有如活太久的老人。

(好可爱……!)

出乎意料的心动,反而让一弥特别生气。

重新整理心情,用力吸口气大声说道:

「其实是因为杀人事件的缘故。」

……掉了。

烟斗从维多利加嘴边掉落。

因为烟斗掉在奢华的荷叶边裙子上,一弥急忙捡起,检查有没有烟灰掉落,并且帮忙拍打荷叶边裙子。再把捡起的烟斗轻轻放回维多利加半开着,彷佛是在示意放在这里的薄嘴唇。维多利加好一会儿都以多管闲事的眼神看着天生勤快又好事的一弥…… 。

伸手握住烟斗拿开,说了一句:

「……喔——」

一弥不禁皱眉。不知何时已经随意在维多利加的身边坐下,开始抱怨:

「喂,只有这样!?」

「……难道我要说『不愧是死神』比较好吗?」

「……」

不甘心的一弥好一会儿才重新整理心情,开口说话:

「喂!我告诉你,今天早上我可是遇到不得了的事。不但目击了杀人事件,还被发型怪异的警官当成犯人看待!」

「唔?发型怪异的警官……?」

维多利加的表情显然很怪。然而激动的一弥没有注意:

「……搞不好我还会真的被当成杀人犯判刑。我才不想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被判绞首。不,或许会被强制遣送回国……?啊——这半年来我是多么认真向学……啊——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啊。真是伤脑筋。」

「……你刚才说了发型怪异的警官吧?」

抬头的一弥诧异地点头:

「我是说过啊……?」

维多利加再度浮现恶魔的笑容。她一面冷笑,一面从烟斗吸入大量的烟,然后吐出来。

袅袅白烟往天窗升去。

然后面向一弥,像是突然产生兴趣:

「你说说看吧。我帮你重新拼凑混沌。」

「啊?」

不耐烦的维多利加以飞快的速度说道:

「我的意思是说,用我的『智慧之泉』帮你。」

「……为什么?」

突然冷笑的维多利加让一弥不知所措,以感觉不对劲的眼神斜眼看着娇小美少女。

被这么问到的维多利加倒是大方地说:

「告诉你,为了打发无聊。」

——维多利加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要求一弥将事件的始末向她说个清楚。刚才的兴奋消失无踪,一弥只是垂头丧气。可是维多利加不理会这么多:

「不只是你看到的,就连你当时想的事,全部一五一十从头到屁眼通通说个明白。」

「我、我才不要。凭什么要我把我想的事情告诉你。绅士总有一、两个秘密……」

「如果你是绅士,那我就是神了吧?立刻放弃无聊、无用的反抗。快、快说!」

……尖酸刻薄到了吓人的地步。从来没听过女性以这么高傲态度说话的一弥大吃一惊,思绪整个冻结,根本无力抵抗。在一弥生长的国家里,女性总是既乖巧又谨慎。

因此一弥将从未向任何人说过的「属于我的女孩」、「美妙的邂逅」等梦想都仔细说个清楚。这也是十五年来第一次让别人知道他有这样的梦想。一弥的心情低落——如果以在祖国时父亲常用的表现方式,就是「吓得屁滚尿流」,抱着膝盖低着头。

「……原来如此。告诉你,我知道了。」

完全没注意一弥垂头丧气的模样,维多利加抽着烟斗,满意地点头。

然后说出过分的话:

「那个发型怪异的警官说得没错。」

一弥突然回过神来,意识也稍微清楚一点。

「你在胡说什么!?我绝对……」

「闭嘴。」

「……是。」

「你自己想想看。跳上奔驰中的机车割下人头这种事,是绝对办不到的。也不可能是犯案之后立刻跳车。为什么呢?因为你遇到撞上围墙的机车时,现场除了你,没有其他人。」

一弥点头称是:

「嗯,没错。的确没有别人。」

「也就是说,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犯案的呢?」

「呃……」

「告诉你,就是在机车停止之后。当时在现场的人,只有你而已。久城,这表示……」

一弥再次有种不祥的预感。回想起在那间阴暗、堆着地球仪与中世纪武器的房间里,被布洛瓦警官一口咬定的时候。

维多利加就像当时的布洛瓦警官,以烟斗指着一弥:

「你就是犯人。」

然后盯着快要哭出来的一弥,脸上浮起恶魔的微笑:

「……真是有趣!」

「难、难道你是在捉弄我吗!?」

维多利加突然以正经的表情仰望起身发怒的一弥,以沙哑的嗓音说道:

「不过呢,我可以推测警官之所以会怀疑你是杀人犯,恐怕是按照这样的想法。也就是说,要是不能找到真凶,洗刷你的嫌疑,幸运的话就强制遣返,最糟的下场是在这个国家接受绞刑。你很害怕吧?」

一脸铁青的一弥坐在地上抱住头。

从父母亲开始,留在祖国的家人与朋友的脸、故乡的景色等画面,以惊人的气势再次在脑海里奔驰。

维多利加在一旁瞄着他,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向书本,开始翻动书页。

一边打呵欠一边念念有词:

「不过我当然知道真相。」

又开始吞云吐雾。

天窗射入的春日阳光照得植物园一片暖洋洋。凉爽的风不时吹来,吹动棕榈叶、大朵红花以及维多利加的金发。

过了几秒,一弥缓缓抬头问了维多利加一句:

「……你刚才说你知道真相?」

维多利加没有回答。一弥仔细一瞧才发现她已经沉迷在阅读里,早就忘了他的存在——而且还以惊人的速度翻阅书页。

「喂。」

「嗯……」

维多利加抬起头。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兴趣,还是点点头:

「当然知道。我的字典里没有『不知道』三个字。我可是无所不知……怎么了?」

一弥忍不住直跺脚。

「什么怎么了……那就告诉我啊!」

「嗯……?」

维多利加一脸疑惑,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地反问:

「为什么?」

——之后的几十分钟,一弥又哭又闹,好说歹说用尽各种方法尝试说服维多利加。

维多利加一直以冷酷的模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不断阅读书籍,最后总算是拗不过一弥,只好抬起头说道:

「我说——」

「嗯、嗯嗯。」

「——我最大的敌人是名叫无聊的家伙。」

「……啊?」

一弥愣愣回问。不知为何维多利加得意洋洋地说下去:

「食物也是一样。与其吃些平凡的东西,我还宁愿饿肚子。你说,这不正是知性存在的理由吗?」

「啊……?」

对于反应迟钝的一弥感到不耐,维多利加把脸凑过去:

「明天就把你出生成长的异国食物带过来。」

「为、为什么?这对推理有什么帮助吗?」

「能有什么帮助?不就是食物吗?」

维多利加以鼻子冷笑。

「也就是说,如果你带来的食物够稀奇、够美味,能够合我的胃口——久城,我或许会愿意救你—命。」

「啊!?」

一弥大叫。只能呆呆地说着:

「难道你……没有所谓的善意吗!?」

「善意?」

维多利加露出轻视的态度。

「那是什么。那种东西可是知性的坟墓。」

用鼻子哼了一声之后,便挥动小小的手掌把一弥赶走。

一弥茫然不知所措,有气无力走出图书馆。上面打着黄铜柳钉,包覆皮革的门在背后发小啪哒声响关上。

正当他愣愣站在草地上发呆时,两个戴着兔皮猎帽的男人从碎石路的另一头边跳边走过来——正是古雷温•德•布洛瓦警官的两位部下。两个大男人依然手牵着手。两人走过一弥的面前才发现他的存在,灵巧地倒着跳回来。

「久城同学——看你好像很没精神喔——?」

「是啊,很没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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