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什么……『重新拼凑这张笨拙的驴子画,让它变身成为美丽的白马。五分钟之内完成。这是命令。维多利加上。』……你啊,这也算猜谜?这就算了,你写『维多利加上』,二哥也不知道是谁啊……为什么瞪我?啐……我知道了。」
一弥拗不过维多利加,只好接过她递来的信纸,在角落加上几个字:
「这边的状况一切如旧,蔷薇下的事情我也懂了。还有我在这里和一个小女孩成为朋友,她非常聪明,出了一个谜题给你。虽然我也搞不太懂,还是寄回去给你……」等等内容。
维多利加满意地点点头,似乎总算心满意足。一弥的内心想着:「真是孩子气。怎么这么不服输……」不禁放弃地叹了一口气。
维多利加似乎终于冷静下来,娇小的身材以贵妇般的优雅仪态坐着。缓缓拿起白色陶制烟斗,点火凑近小小的嘴唇,吸了一口。
突然说道:
「……关于阿申顿伯爵夫人肖像画那件事……」
「你还记得啊!」
布洛瓦警官一边呼喊,一边把钻子头顶了过来。
比刚才更为明亮的阳光照入植物园,把鲜绿的叶子照得耀眼眩目。春风从天窗轻柔吹入,树木与花朵随风摇曳。
白色细烟从维多利加衔着的陶制烟斗袅袅往天窗升去。
一弥再度和布洛瓦警宫肩并着肩,摒息以待维多利加的下一句话。
「久城,你懂拉丁文吗?」
「完全不懂。」
布洛瓦警官也苦着脸左右摇晃钻子头。
「拉丁文里有『Pentiment』这个字,直译就是『后悔』。当然拉丁文现在已经不在日常生活当中使用,这个字也很少代表原本的意义。然而语言可以被赋子不同的意义而存活下来。即使蔷薇花因为某种理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蔷薇花下』这种用法也会继续流传下去吧。以蔷薇的后代身分……这是相同的道理。」
「……究、究竟是怎么回事?」
「『Pentiment』这个拉了文,现在以美术用语的身分流传下来。也是画家后悔时所做的行为。听好了,画家在已经画在画布的画上,再画另一张画盖上去。这是发生在先前画的画是失败作品的时候,也发生在想要隐藏先前的画的时候。」
维多利加将烟斗拿开嘴边,缓慢、佣懒地转身朝向这边。
一弥像是入迷地盯着那对因为从没见过的深深倦怠,显得一片蒙胧的淡绿色眼眸。没有任何表情,和方才孩子气地为了一点小事发怒、通红的脸庞判若两人。简直就像早巳灭绝的珍奇生物标本,令人想到玻璃珠的绿色眼眸一动也不动。可是里面蕴含令人战栗的负面力量。一弥好像是被巨大狰狞的生物盯上,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栘开。
「画家之后画上去的画,经过一段时间,颜料可能变得透明、甚至消失,于是原来的画就会突然出现。这种现象就称为『Pentiment。」
一弥讶异地与布洛瓦警官对望。
「咦?那么说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挂在<打不开的阅览室>墙上的画没有被人掉包。过去有某人为了隐藏名画『南大西洋』,在上面画上拙劣的肖像画。因为颜料掉色,原本的名画浮现出来,如此而已。」
「是、是谁干的?」
维多利加不耐烦地看着一弥,小巧可爱的鼻子哼了一声,以令人讨厌的高傲态度继续说:
「那还用说,当然是奎亚那啰。偷走名画『南太平洋』、偷走阿申顿伯爵夫人的项链『毒花』的人,都是奎亚那。他把名画藏在学园里时,想到可以在上面画上别的画。然后就以藏在学园里的项链之主作为主题,画了一张肖像画。告诉你,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何时挂上去的阅览室绘画里面,隐藏着这个秘密。」
植物园中充满寂静。
天窗射入眩目的阳光。
和煦的春风吹得棕榈叶发出沙沙声响。
维多利加口中的陶制烟斗升起一缕细白的轻烟。
有好一会儿没有任何人说话。一弥只是讶异盯着维多利加小巧可爱的脸,维多利加则是一脸不在乎,默默不发一语。
「好了……走吧。」
一脸比任何人都要惊讶的表情,布洛瓦警官总算重振精神,然后慢慢背对植物园,加快脚步,简直像是逃命一般往油压式电梯走去。
一弥回过神来,对着警官的背影抗议:
「警官!你又在借用维多利加的智慧之后,佯装不知就想走吗?今天我非逼着你向维多利加道谢不可。警宫、警官……」
「你胡说什么?久城同学,我只是正好待在这里。」
布洛瓦警官嘴里碎碎念着一弥早巳听过好几次的借口,冲进电梯里面,关上黑色铁门。
「……古雷温。」
维多利加突然以老太婆的沙哑声音开口。被叫住的布洛瓦警官肩膀抖了一下,翻翻白眼往维多利加的方向问道:
「……干、干什么?我可是很忙的。因为我必须把奎亚那藏在学园里的宝物全部找出来才行。好了,我得回去了。」
「真是可惜,恐怕你再怎么找也找不到这个吧,古雷温。」
维多利加把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小布袋丢向布洛瓦警官。虽然她的动作很大,布袋却在距离维多利加不到一公尺的地方落地。无可奈何的一弥只好把它捡起来,走到布洛瓦警官面前交给他。
那是上面绣着花朵图样的小袋子。布洛瓦警官惊讶地盯着它好一会儿,突然惊叫出声,拿出奎亚那赃物清单,开始和袋子比对起来。一弥也从旁边采头过去。
上面有和维多利加丢来的袋子十分接近的画。那是著名的植物猎人在南美内陆采集来的珍贵花种……
布洛瓦警官急忙打开袋子看了一眼,然后转过来抖一抖……没有任何东西。
「空的!」
布洛瓦警官大叫。
转头面对在植物园里,以一动也不动的绿色眼眸盯着这里的谜之美少女。
「种子呢!」
「……吃掉了。」
「吃吃吃吃掉了?你、你是松鼠吗?不要骗我!」
「真的。相当美味。我最大的敌人就是无聊,吃些和平常不一样的东西,挺惊奇的。」
维多利加说完之后满足地点头,转身背对这里。可以看到她的烟斗冒出的一缕白烟正在微微颤动。八成是在一边发抖一边忍住笑意吧……
喀哒、喀哒——!
铁制电梯发出尖锐的声音往下降。一弥战战兢兢地看着两人,布洛瓦警官不甘心的脸随着下降的铁栅栏消失在一弥的视野里。
「那么昂贵的种子,你真的吃掉了?没有吃坏肚子吗?」
「……」
维多利加抬头望着跑回植物园的一弥,小巧可爱的鼻子哼了一声当作回答。满脸讶异的一弥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说出一句:
「从来没看过布洛瓦警官那种表情呢!」
「久城……你喜欢漂亮的花吧?」
「花?」
一弥愣愣回问,稍微想了一下。
「嗯,我喜欢花。在祖国的时候,妈妈都会整理庭院。各个季节都有不同的花盛开,非常美丽。不过这个植物园也很不简单。你呢?」
维多利加没有回答,又哼了一声。
一弥无法了解这段对话的意义,充满疑惑地看着维多利加。每当她沉默下来,就开始担心自己待在这里是不是显得很碍事。
(事件解决了,我也没机会再来了吧……)
维多利加又开始装作不知道,继续看书。她同时阅读奸几本书,而且以惊人的速度不停翻页。一弥不知为何对于这个怪异的娇小少女感到依依不舍。
(无论如何,我总不可能每天爬上那座不得了的楼梯。可能再也没有机会遇到这名不可思议的少女……似乎有点寂寞。可是……)
「久城。」
埋头在书堆的维多利加,头抬也不抬叫了一声。
「大约十天吧。十天之后。」
「嗯?咦……你怎么了?脸有点红喔。」
「才、才、才不红!大约十天之后!」
「明明就是红的……什么?十天之后?」
「那个……再过来吧。」
一弥吓了一跳,但是过了一会儿,整个表情亮了起来。
「可以吗!?」
「……十天之后再来,看看那里吧。」
「那里?」
一弥诧异地看向维多利加指的方向——那是植物园的泥土,今天一早维多利加一直在玩泥巴的位置……
维多利加油着烟斗说道:
「十天之后,那里就会开出珍贵的南国花朵。你就过来看吧。」
「啊……!?维多利加,你把它种了!?」
「不、那个,我没有注意。因为装有种子的袋子掉了,所以才会种下去。结果出现在那张清单上面……」
维多利加的脸一片通红,拼命挥舞自己的小手。一弥哑口无言,维多利加独自慌慌张张说着借口,最后也闭上嘴巴,用手按住通红的脸颊。
棕榈叶摇曳。
春风温柔吹过,吹动烟斗的轻烟。
心中有点高兴的一弥对着维多利加说道:
「那么我还可以再来罗?你不会觉得我很吵,给你带来困扰吗?」
「……」
维多利加没回答,只是哼了一声。斜眼瞄了一下笑容满面的一弥,不悦地板起脸,像是有话想说张开嘴巴。
可是润泽的樱桃小口说不出如同以往严苛、因为沙哑的声音显得粗暴的话。维多利加闭上嘴,又哼了一声。
有如解开的天鹅绒头巾,维多利加的美丽金发随着天窗吹来的风飘动。棕榈叶也发出沙沙声响不停摇晃。
一弥转身背对着她,打算离开植物园。扶着迷宫楼梯带有卷叶装饰的扶手,再次回头,一弥瞬间看见幻影。
灰色的图书馆塔。位于最上方的不可思议植物园里,珍奇的异国花朵发芽开出鲜艳的花。天窗的风吹动那朵不可思议的花。而赏花的人,是本身就有如不可思议的异国花朵,娇小怪异的少女维多利加,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则是自己——
有如守护不可思议花朵的秘密园丁,一弥只能凝望披散荷叶边有如各色花瓣,端坐在地上的维多利加——
当一弥因为瞬间的幻影发呆之时,在植物园深处装作若无其事的维多利加略微拾起头——两人的视线相交。
一弥屏住呼吸,只是望着维多利加。因为一弥一直保持沉默,让维多利加诧异地看着他,最后才以老太婆的沙哑声音,混着无聊至极的叹息声说道:
「告诉你,我一直都在这里。有事的话,就沿着迷宫楼梯爬上来吧……!」
6
和煦春风吹过校园,吹动花坛中恣意绽放的花朵,以及青翠的草地。
离开图书馆,走在白色细石路上的一弥,在校舍前停下脚步。正好遇到布洛瓦警宫的两个部下,一个拿着阿申顿伯爵夫人的项链「毒花」,另一个拿著名画家的作品「南大西洋」,正打算把它们带走。
来自英国的留学生艾薇儿•布莱德利惋惜地目送它们。从背后缓缓接近的一弥,注意到艾—薇儿不是看着亮晶晶的项链,而是望向那幅绘画,于是出声问道:
「我一直以为女孩子应该喜欢宝石胜过绘画。』
像是吓了一跳回头的艾薇儿,看到一弥便堆起满面笑容。然后她以修长的手指向绘画:
「那张画是南大西洋的海对吧?好美的海……!其实我的冒险家爷爷,已经去世了。」
「嗯……」
和艾薇儿并肩走在一起的一弥点点头。一弥还在国内时,也曾经在报纸上看过有关布莱德利爵士死亡的报导。
知名的冒险家在六十岁生日之后的某一天,搭上热气球……没错、的确定这样……
「他搭乘热气球进行横越大西洋的冒险旅行,就这么消失在茫茫大海里。虽然有很多人说他的行为鲁莽、一定是傻了……可是当我看到那张画,就觉得那片海洋真是美丽……」
艾薇儿的笑容带着悲伤。大大的蓝色眼珠带着眼泪,一弥急忙找出手帕递给艾薇儿。艾薇儿拿来擦过眼泪之后,又嘶——嘶——擤了鼻涕,才还给一弥。
「热气球虽然消失在海里,但是爷爷死前一定是看着那么美丽、有如乐园的蔚蓝海洋——我是这么觉得。嘿嘿嘿……」
「艾薇儿……」
一弥一边心想「待会儿再洗吧……」一边把手帕塞回屁股的口袋里。
花坛中恣意绽放的花朵,传来甜美清爽的香气。两人的鞋子每踏上一脚,细石路就发出细小的声音。
艾薇儿以仿佛花朵盛开、毫无阴霾的爽朗笑容对着一弥说道:
「我也想要像爷爷一样,到遥远的地方到处冒险。对了,久城同学生长的国家,一定也很棒吧?希望我有一天也可以去那里……!」
「咦……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说。这个学园里的学生,好像都认为海洋另一端的国家是恐怖的未开发地区。毕竟我的绰号就是『死神』。」
「是这样吗?」
「咦?你还不知道啊?惨了……」
看着一弥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艾薇儿嗤嗤笑了。
「未知的东西总是让人感到诡异,尤其是苏瓦尔的贵族女孩都是这样。可是我却爱得不得了——未知的国家、未知的文化。其中一定有令人兴奋的发现。与欧洲相比,在地球另一头的东西,我觉得一定非常不可思议!」
走在她旁边的一弥想着另一位少女。艾薇儿提到的「苏瓦尔的贵族女孩」——
「久城同学,总有一天我……」
别说是苏瓦尔,从来不曾踏出图书馆塔最上方的不可思议植物园,娇小、怪异、轻松说出一一连串狠毒话语,有如神秘花朵的少女——
「总有一天我会到遥远的地方……」
维多利加——
被有如花办的豪华衣裳包围,拥有令人惊异的聪明才智的维多利加——
「久城同学,你有没有在听啊?」
「……咦?啊、有啊。」
一弥终于回过神来。艾薇儿对着发愣的一弥,板起脸来像是受不了他,最后还是笑了。
稍微强劲的风吹过。
仍然带有些许寒意的春风——
柔和的阳光洒落在校园,温柔照亮伫立其中的一弥乌黑的头发……
特别喜爱怪谈的留学生艾薇儿•布莱德利在几个星期之后,向久城一弥说起幽灵船<QueenBerry号>之谜。维多利加与一弥被卷入与这艘船有关的怪异事件,展开一段惊险的冒险旅程。
第二件冒险则是与知悉维多利加出生的秘密,隐藏在深山里的<无名村>相关事件。
第三件冒险是一弥也涉入其中,发生在苏瓦尔首都苏瓦伦的大量失踪事件<消失在黑暗中的人们>——
第四件冒险是关于在圣玛格丽特学园历史洒下阴影的链金术师利维坦的丑闻——
维多利加和一弥在往后的几个月里,经历了一件又一件的冒险。
各自的心绪乘风飞翔、两人共度的季节也从春季进入夏季。
学园即将迎接漫长的暑假。
就在暑假的第一天,二哥寄来的回信送到一弥手上。上面写着维多利加所出的谜题<小马拼图>的答案,以及二哥向维多利加挑战的新谜题。围绕着这个谜题的维多利加与一弥,以及另一名少女的夏日回忆——
但是,那又是别的故事了——
序章 死神的寻觅金花
1
一九二二年冬天——
西斜的太阳照着窗户玻璃以及织锦窗帘,在古色古香的城堡窗上落下暗沉阴影。
升上西方天空的苍白月亮,照耀宛如巨大石块的城堡——布洛瓦城高耸的尖塔、突出的窗户、奢华的玄阔,一切有如黑白双色构成的巨大木板画,露出鲜明的轮廓。
西欧的冬天非常寒冷,尤其是在这种耸立在森林深处,自中古世纪遗留至今的古老石砌城堡,更是显得酷寒……!
围绕城堡的美丽庭园,虽然出自于首都苏瓦伦的老经验园艺造景设计师之手,但在枯槁的冬季已经看不出任何踪影,只有铜色山毛桦树枝以及在细雪中不安颤抖的玫瑰树苗围出范围,萧条的夕暮蔓延开来。
暮霭越来越近,蔓延在周围的冬日寒意……
城堡周围有身穿蓝白制服的年轻女仆、挺直背脊的年长管家、身穿笔挺制服的年轻仆人、
体型庞大的厨娘……似乎是从城里三三两两跑出来,数量惊人的大群仆役通通聚在一起。他们全部把双手合握在胸前,肩并着肩像是受到惊吓,仰望相同的地方。
布洛瓦城一角的不祥细长高塔。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城堡漫长的历史之中有过各种传说。尤其是在中世纪战乱时代的许多悲剧、惨剧以及阴谋里占有一席之地的布洛瓦城高塔——
所有的人屏住呼吸,绷着脸仰望高塔。
高塔上面……有个东西缓缓降下,似乎打算将它放在于下方等待的大型马车上。
好像铁笼的四方形物体。
不,那的确是铁笼。
被奶油色与绿色交错的异国风格波斯布料包裹的大笼子,慢慢从塔上降下。好似有野兽在某处不时发出呻吟般的「呜呜——」声。
混有细雪的冬季寒风吹起。
铁笼严重摇晃。
每次只要一摇晃,仰望它的仆役就好像受到威胁,齐步往后退。
呜呜——
呜、呜呜——
有如野兽哀鸣的声音响起。
那是从铁笼里传来的声音!只要笼子一在冬季乾冷的风中摇晃,波斯布料遮掩的笼中动物便痛苦地朝着夜空哀鸣。
「啊!」
一个年轻的女仆——人称「贵夫人的贴身侍女」,睑颊泛红的年轻少女不禁打算冲向严重摇晃的铁笼,却被年长粗壮的打扫帮佣抱住:
「去不得啊。那已经不关你的事了。」
「可是……」
「一切都结束了。」
打扫帮佣摇晃充满脂肪的粗壮身躯如此说道。靠过来的年长管家,也扳起满足皱纹的脸:
「那个马上就要不复存在。不要多生事端。」
「可是……」
「那个野兽已经不在了。这里又会恢复和平。」
其他仆役点头赞同管家说的话。贴身侍女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回头望着铁笼。
铁笼落在巨大的马车货台上。或许是被震动吓到,铁笼里的东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车夫以严肃的表情点头。
劈啪一声挥动黑色马鞭,不祥的黑色马匹发出尖锐的嘶叫,吃惊地以前脚踢动细石道,一起往前奔驰。
漆黑巨大的马车载着波斯布料包裹的不祥铁笼,从布洛瓦城往森林的方向远去……
仆役们一起松了口气,一个一个离开庭院,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打扫帮佣拍拍贴身侍女的肩膀,迈步离开。
一个人留在原地的少女喃喃说了一句:「为什么……?」
可是她也为了回到新的工作岗位,慢慢走开。从今晚开始就有新的工作,必须牢记新工作该做的事,少女没有多余时间可以感伤。自己必须抚养年幼的弟妹,她非得工作才行。
「可是……」
她突然停下脚步,仰望空无一人、不祥的细长高塔。
不断搬运「三种东西」刚往塔上房间的日子——
再度迈步前进的少女喃喃说道:
「那个灰狼是人类。」
细雪飞舞,少女的喃喃自语被冬天的风吹得无影无踪……
「是个可怕的人类——!」
2
萧瑟的冬季早晨。
圣玛格丽特学园——
在自从中世纪以来一直被黑色森林环绕的寒冷石砌布洛瓦城庭院里,用马车载走的不祥铁笼消失在森林里的隔天早晨。
这里也是从中世纪之后就没有任何改变,位于阿尔卑斯山脉山脚村落附近,依靠山里的平缓的坡度,占地宽广、历史悠久,专为贵族子弟设立的名校圣玛格丽特学园。这天早晨为了迎接难得的访客,一个年轻教师紧张端坐。
位于空中俯瞰呈亡字型的校舍一楼,为了迎接高贵访客所设立的豪华会客室。在距离窗口最遥远的房间深处,有名壮年男子坐在饰有卷叶装饰,作工精致的椅子上,他的眼前有位年轻女性坐在简朴的教职员椅上。两个人默默相对。
女性的娃娃脸很容易被误认为是学生,看起来有些眼尾下垂的棕色眼眸,戴着大大的圆眼镜。留着一头及肩的蓬松棕发。
这位女性教师名叫塞西尔,不久以前还是这个学园的学生。虽然年纪轻轻,也没有什么经验,却是十分受到学生欢迎的教师。
她从刚才就睁大眼眸,盯着眼前这个独自坐在早晨的阴暗房间角落,身上散发前所末见的不祥预感,却又极为英俊的男子。
灿亮金发绑成马尾垂在背后,衬衫搭配贴身马裤,手上拿着细长马鞭的高贵男子坐在有着卷叶装饰的椅子上。他正是与传言符合的布洛瓦侯爵——在贵族之中拥有过人的权力,对政治极有影响力,而且在先前的世界大战曾经完成重要使命,神秘又令人害怕的男子。
布洛瓦侯爵的右眼挂着高度数的单片眼镜,完全破坏无与伦比的俊美外表。上面有着繁复的银色装饰,弯成形状怪异的单片眼镜——厚得吓人的镜片将不祥的绿色右眼扩大到诡异的地步。眼眸有如亡灵朝着前方逼近。胆怯的塞西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乖乖坐着。
「……小姐。」
高贵不祥的男子终于开口说话,被镜片放大的眼眸稍稍眯起。
「是、是的。」
塞西尔以紧张的声音回应。
「你应该养过动物吧?」
「……动物?」
塞西尔忍不住回问,然后想起小时候的记忆:「呃——我养过狗、鸟还有捡来的蛇。因为妈妈吓昏了,所以爸爸要我把它丢掉。还有猫,还有、呃……」正当她扳手指计算之时,却被不耐烦的声音打断。
「那就够了。」
「咦?」
「我想要请你照顾一匹狼。」
塞西尔大吃一惊。
「狼……?」
布洛瓦侯爵轻轻笑了。
「是的。」
眼镜深处的绿色眼眸突然睁大:
「一匹小小的灰狼。」
然后伸手指着塞西尔手中的文件。
「我就是在说她。」
「啊……?」
塞西尔惊讶地回问,盯着手中的文件。
上面详细写着身为布洛瓦侯爵嫡出的十二岁少女相关资料。那是昨天晚上送到的新生文件,塞西尔也趁着晚上的时间看过。布洛瓦家的小女儿维多利加•德•布洛瓦——她之前似乎没上过学,不过这在贵族子弟之间并不罕见。他们大多数是由专门的家庭教师负责教育。
问题是……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来到学校之后,还没有人看过这个女孩……文件上面也没有任何照片。塞西尔不禁开始想像她是一名什么样的女孩。
「您的玩笑开得太过分了,侯爵。」
对于塞西尔认真的抗议,感到惊讶的布洛瓦侯爵眯起镜片后方的眼眸。
「……你说什么?」
「怎么把女儿说得好像动物一样。这在教育上来说不是很好。」
「呵。」
侯爵对于塞西尔的愤慨嗤之以鼻。他站起身来,随口应了一句:「我用不着理会你的感慨。」起身的布洛瓦侯爵充满不祥与怪异的能量,让跟着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塞西尔往后退。
侯爵面露微笑,把脸凑近胆怯的塞西尔:
「虽然是名职业妇女,仔细一问还是贵族的女儿,所以才会托给你照顾。我的女儿是野兽,传说中的妖兽。如果珍惜自己的生命,千万不要忤逆她。懂了吗?」
「这、这是威胁……」
「不要搞错了,我这种人的怒气不会缩短你的生命。我的女儿是野兽。要是不想被狼咬断喉咙,千万别把我的话当玩笑。只需要最低限度的照顾,之后就是保持安全距离。」
「距离……?」
「不要接近那个,还有不要让任何人接近。那个非常危险。喏,有没有听到……」
布洛瓦侯爵眯起镜片后方的眼眸,像是在威胁塞西尔。然而单薄又毫无血色的嘴唇浮现笑意,像是乐到无法遏抑。
「野兽正在哀鸣……!」
虽说是冬日晴朗舒爽的早晨,天色却越来越暗。不知何处传来狗不安的叫声。好像受到惊吓的鸟群一起飞起,发出诡异的振翅声高飞远走。
「它们注意到了。那个来了……!」
「您、您是指什么?」
「就是那个野兽。没错,就像今天早上这些动物一样,总有一天世界会注意到那个的存在。没错,你们到时候就像这些受到威胁的鸟群,一起飞离欧洲吧。这些该死的、从新大陆来的人——!」
「侯、侯爵?」
会客室陷入一片寂静,侯爵突然回过神来,低下头。
他转头看向塞西尔惊惧看着自己的圆眼镜,凑近苍白美丽的睑:
「有三种东西绝对不能少。在塔里的时候是由贴身侍女负责运送,从现在开始就由你每天运送。」
「运、运送什么东西?」
「首先,第一种是……」
侯爵眯起眼眸。
不知何处又有鸟儿飞起。好像学园里的动物一起逃亡,自然界骚动不已的怪异早晨——
布洛瓦侯爵以低沉的声音喃喃说道:
「第一种是……书!」
3
布洛瓦侯爵打道回府之后,早晨的学园终于重返冬季晴朗早晨的明亮清爽。阳光从法式落地窗照进一片黑暗的会客室,可以听到远处传来小鸟的鸣叫声。
「……呼!」
塞西尔用力吐气。解除紧张气氛之后,笑容重返那张孩子气的娃娃脸。
「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传说中的侯爵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想到竟然是个这么恐怖的人!」
口中一面念念有词一面收拾文件,开始往前走。
学生三三两两经过早晨的走廊。「塞西尔老师早安!」、「早安!」贵族子弟彬彬有礼却又充满活力地向塞西尔问好。虽然她带着满脸笑容一一回礼,心里却莫名感到不安,偶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边。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女孩,竟然被亲生父亲说成是狼。究竟……)
过了数分钟之后,塞西尔终于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学园的广大校地里,有一片模仿法式庭园的宽广区域。经过整修的草地、施以纤细装饰的喷水池,以及人工建造的广大花坛,还有散布各处的长椅和凉亭,春天有松鼠会爬到上面,左右张望四处奔跑。但是它们现在应该在遥远的森林里冬眠,没有见到它们的身影。
在庭园深处,孤伶伶盖起一栋几个月之前还不存在的小型建筑。
有如在童话当中出现的糖果屋,色彩鲜艳可是带着某种怪异的建筑。这栋一楼和二楼以铁制螺旋楼梯相连,小巧玲珑的建筑,要让普通人来住实在是太小了点。似乎经过正确测量之后再缩小建造的模样,的确相当不可思议……
塞西尔站在小巧玄关,轻轻握住令人联想到刚出炉的玛芬蛋糕,呈现可口颜色的门把——冰冷门把带有冬季寒气。塞西尔嘴里嚷着好冷好冷,下定决心转动冰冷门把,进入屋内。
糖果屋——在布洛瓦家的要求之下赶工,那名女孩的特别宿舍——里面充满沉重的黑暗,相较之下刚才的会客室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犹如漆黑沉重的布料盖在头上,不断收缩一般令人喘不过气……!塞西尔倒吸一口气,缓缓朝黑暗踏出脚步。
屋子里充满稍微缩小的可爱家具。涂上亮光漆的小矮柜、窗边的摇椅、绿色的猫脚桌上放着小巧的银餐具与可爱的绣花桌巾。可是到处都没有看到小小特别宿舍的主人,布洛瓦侯爵的么女——维多利加•德•布洛瓦。
暗影发出呻吟。
暗影注意到闯入者,一动也不动盯着塞西尔。只见暗影不停逼近过来,好像要将塞西尔吞噬。塞西尔的双脚瘫软动弹不得,眯起棕色的眼眸……注意到在暗影的另外一头,堆满房间深处的东西。
那些东西和这个可爱的房间一点也不搭调。
感觉到猛烈的对比。
——那是成堆的大量书籍。
皮革封面的厚重书籍到处堆积如山,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知性空间。所有的书都是拉丁语写成的中世纪宗教、数学、化学以及历史书籍……即便是身为数师的塞西尔也不禁踌躇不前,非常难懂的书籍。
布洛瓦侯爵不祥的声音在塞西尔耳边复苏。
<第一种是书……!>
侯爵的女儿就在暗影的深处。塞西尔咽下一口口水,下定决心踏出一步,像是踏入黑暗之中一般前进。
好像踩到什么东西,耳朵听到沙沙的声响。
塞西尔轻轻抬起脚,蹲下来盯着自己踏到的东西——不由得瞪大眼睛。
那是洒上大量肉桂粉,看起来相当美味的……MACARON。
塞西尔一脸疑惑,目光凝视暗影的另一端。
MACARON、巧克力糖以及动物形状的棒棒糖,以暗影中央某个东西为中心呈放射状散落。塞西尔站起身来,想起布洛瓦侯爵所说的话。
<第二种是「甜点」……!>
<还有第三种是……>
塞西尔一边踏进暗影之中,不由得发出声音:
「荷叶边!」
暗影的另一头显得更加黑暗,可以感受到和刚才的侯爵一样……不、和那种程度来说简直是无法比拟的强烈负面力量。塞西尔因为太过害怕,甚至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是通往冥界的人口在此敞开,阴暗沉重的真正黑暗。
塞西尔的双腿抖个不停,停下脚步。
黑暗深处的那个东西,正在抬头盯着塞西尔。
闭上眼睛侧耳倾听,可以听到细细的衣料摩擦声。那个东西已经发现塞西尔,正在慢慢移动。塞西尔拼命思考在那一瞬间映入眼帘的东西。的确如同布洛瓦侯爵所说,那个……可怕的生物……
遭到纯白的层层豪华荷叶边包围。
塞西尔慢慢睁开眼睛。
那个近在眼前。她「啊!」叫了一声。
一瞬间,塞西尔完全忘记那个是布洛瓦侯爵的小女儿、忘记有人告诉她有关这个国家自从中世纪以来流传的灰狼传说、忘记诡异的暗影。眼前坐在那里、以细长的淡绿色眼眸仰望她的东西是……
精巧的陶瓷娃娃,
丝绢金发有如解开的天鹅绒头巾垂落在地,形成一道耀眼的瀑布;小巧呈现蔷薇色的脸颊;翡翠绿的眼眸有如昂贵的宝石闪闪发亮;漆黑的法国蕾丝与三层白色荷叶边层层叠叠的奢华洋装;小巧的头上戴着缀饰珊瑚,有如皇冠的迷你帽子。
这个陶瓷娃娃……不、应该说是看起来像是洋娃娃的少女,脸上完全没有表情与感情,四肢摊开,像个遭到丢弃的玩具一般滚落在地。只有穿着蕾丝鞋的小脚丫,轻轻抖了一下。
少女——维多利加•德•布洛瓦突然睁开绿色眼眸,往上盯着塞西尔。
心里想着该说些什么的塞西尔急着张开嘴巴,可是干涸的喉咙却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终于有如受到操作的人偶,以不自然的动作张开樱桃小嘴:
「你是什么人?」
「!」
塞西尔倒吸一口气——声音和有如陶瓷娃娃楚楚可怜的美丽外表截然不同,沙哑低沉的声音简直有如老太婆,话中还带着悲伤……
但是怪异的声音和少女绿色眼眸浮现的不可思议光芒——哀伤、安静,犹如活过百年岁月的老人——异常搭调,塞西尔不禁感到畏惧。恐惧再度袭上塞西尔,因为维多利加每次轻轻移动身体,就像本能感受野兽接近的小动物一样,让塞西尔的心脏为之一揪。
「你是敌人吗?」
老太婆的声音再度询问。
层层叠叠的白色荷叶边沙沙作响,像是在刺激因为太过恐惧而无法作答的塞西尔。
塞西尔拚命摇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不容易可以发出声音,塞西尔以颤抖的声音喃喃说道:「洋、洋娃娃……?」闻言的维多利加眼眸突然发出危险光芒,因为太过愤怒使得眼眸的颜色变得更深:
「没礼貌!」
「那、那个……」
「我的名字是维多利加•德•布洛瓦,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是、那个……」
还想说些什么的塞西尔,突然「呀!」大叫一声。因为维多利加的小手抓起厚重的书籍丢了过来。塞西尔急忙弯下腰,书本打到墙壁发出巨大声响,掉落在地。
一切重返寂静。
维多利加小小的身体不停颤抖,发出有如野兽的咆哮。塞西尔发出尖叫,可是完全被盖过。塞西尔终于听到维多利加的叫声,这只小野兽正在叫道:
「无聊啊!」
「为、为什么……?」
「这里所有的书,我全都看过了,不够。多拿一些,再多拿一些。拿书来。无聊啊。我好无聊啊!」
塞西尔背对恐怖的少女,开始奔跑。即使绊到东西依然从黑暗中飞奔而出,逃离那个像是娃娃屋、有如玩具的房子。
战战兢兢回头,咆哮已经停止,只看到可爱的小糖果屋孤单矗立。
冬季晴朗的天空在受到惊吓软倒在地的塞西尔头上,投下暖洋洋的日光。
4
「腰、腰好痛啊……!」
过了一个月之后。
漫长的欧洲冬季终于接近尾声,大家慢慢换上薄一点的衣服。这个季节距离春假越来越近,学生和老师的心情都有点浮动,气氛也显得热闹。
塞西尔握拳捶捶自己的纤腰,摇摇晃晃定进位于C字型校舍深处的教师办公室。
从塞西尔还是学生就在学校任教的年长教师笑着说道:
「走路晃来晃去,怎么啦?一点也没有年轻的朝气啊!朝气!」
「这个嘛,老师……」
塞西尔不稳地坐回自己的位置,趴在桌子上。年长教师似乎有些担心:
「究竟怎么啦?」
「没有、没事——只是有点……」
「有点?」
「书太重了——」
年长教师连忙准备逃跑,说了一句「喔、那个、那个啊……还是同样身为女性,而且年轻有力的教师比较适合这个工作啊。哈哈哈……」便站了起来。
塞西尔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真的、真的好重啊……」
「唉呀,加油吧!」
「唔……!」
——在那之后一个月,塞西尔每天早晚都要前往圣玛格丽特大图书馆,抱着大量的书籍,搬到那个娃娃屋。那个学生,诡异的灰狼维多利加从来没有上过课,只是命令她把书带去。书籍、甜点以及豪华的洋装——看来维多利加赖以维生的粮食很明显和普通人不一样。
塞西尔也逐渐习惯黑暗以及可怕的沙哑声音,但是还是和少女不熟。即使塞西尔找她说话,也没有任何称得上是反应的回应。塞西尔发现她不是故意不理不睬,而是毫不关心其他人。正是因为如此,她就像一只即使受到人类饲养,依旧不会驯服的野生小狼。
为了避免狼虚弱而死,继续把她想要的东西搬过去……这就是现在的情况。
就这样过了好几个月。
季节迎向温暖的春天。校园里的各种花朵绽放,树木绿叶也长得繁密茂盛,看起来和冬季萧瑟的庭园完全不同。
不知何时塞西尔也习惯在照顾这个诡异少女之时,她完全不发一语,对自己不理不睬的态度,只是默默地在每天的工作之余,将三种东西送进糖果屋。就像是刺进手掌的蔷薇刺一样,一直把这个孤独、令人畏惧的幼狼放在心上。
塞西尔一直在心中某处为此感到忧虑。
5
每天一到黄昏,塞西尔的例行工作便是回到位于学园广大校园一角的教堂后面,位置十分不起眼的朴实敦职员宿舍。与使用高级橡木建成的贵族子弟专用校舍与宿舍相比,教职员宿舍显得非常简朴,毫无多余装饰,只是一个建在那里的方型建筑物。
教职员宿舍分为男子宿舍与女子宿舍,男子宿舍的二楼有提供携家带眷的教职员居住的大房间。两个方型建筑物的中间有个小池塘,一到春天便会有候鸟驻足,在此休养翱翔于冬日天空的疲惫翅膀。
塞西尔等人总是在池边投掷面包屑,喂食鸟儿。因为这代表春天的造访,足个令人放松的温柔仪式……
就在那天夜里,塞西尔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宿舍,和平常一样边丢面包屑,边抚摸痛到不行的腰,接着又翻阅订购的女性杂志、绕圈按摩皮肤。然后和住在隔壁房间、学生时代至今的朋友喧闹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