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野兔〉以及两个暴风雨有关的故事——
「到此为止我可以了解……可是……」
苏瓦尔王国的首都里,耸立在苏瓦伦中央的红砖建筑物。
以黑铁与透明玻璃打造的近代建筑物——巨大的查理斯德·吉瑞车站前方有个巨大的十字路口,高速的黑色轿车与出租马车来来去去。没有人知道不过短短数小时之前,晨霭笼罩苏瓦伦灰色天空的黎明,这个人称欧洲小巨人的苏瓦尔王国引以为傲的现代建筑代表作——查理斯德·吉瑞车站面临差点遭到暴冲火车破坏的危机,当然也不知道这场危机是靠着娇小的少女和东方少年合力发射子弹,才得以在无人知晓的状况下避免。
总算平安天亮,暖洋洋的上午阳光照亮苏瓦伦的街道。秋风吹过,撑着阳伞的贵妇与绅士缓步走在人行道上,百货公司华丽的玻璃橱窗里满是洋装、帽子与闪亮的女鞋,极尽所能展现欧洲的繁荣。然而路边却坐着脸上脏兮兮的街童,以空洞暗沉的眼神等待过往的绅士能够施舍一点零钱。
都市的光与暗,现代化的浪潮与上个世纪延续至今的古老文化,如今就好像十字路口鸣着喇叭的汽车与公共马车差点相撞所象征的事实——崭新的力量与古老的力量以不可思议的形式于苏瓦伦并存,犹如苏瓦尔政府里灵异部与科学院的对立……
这天早上在耸立于苏瓦伦,历史悠久的豪华红砖建筑——位于警政署四楼的大房间里,一位男子抱着胳臂开口:
「到此为止我可以了解。但是、可是……只不过……」
剪裁合身的西装搭配银制袖饰与擦得光亮的皮鞋,纯丝衬衫略微敞开的领口,银项链正在不停闪耀。一名无懈可击的美男子靠在墙上,摆出做作的姿势。
男子眩目的金色头发朝着前方尖锐突出,并且分成上下两股扭曲固定,有如鳄鱼张开嘴巴。钻子和钻子之间深不可见的黑暗不停上下晃动,似乎是不愿意被一旁的东方少年·久城一弥以诧异的眼神瞪视。
左手抱着美丽的金发陶瓷娃娃,右手也抱着美得惊人的东方黑发陶瓷娃娃,像是哄着双胞胎的父亲。小心翼翼将洋娃娃捧在怀中左顾右盼,还一边摆出潇洒姿态摇头晃脑的男子——连苏瓦伦警政署也另眼看待的名警官古雷温·德布洛瓦继续说道:
「不过呢,久城同学……喂!你不要一直盯着这里,怎么看也不会冒出什么东西!」
「啊、不、只是……有种深邃的感觉。」
「不过就是头发,哪有什么深邃的感觉,一切都是你想太多了。废话少说——」
「不过,你的头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遇上什么痛苦的事?还是原因正好相反,而是高兴过头才增加的?」
「怎么可能是因为高兴过头,拜托你用常识思考好吗!」
布洛瓦警官不耐烦地背对一弥,可是不论他怎么转,一弥还是紧追不舍,只好以求助的眼神瞄了站在旁边的妹妹——维多利加一眼。
维多利加已经由原本的围裙洋装,换成哥哥带来的奢华塔夫塔绸碧绿洋装,到处缀有绿色润滑光泽的荷叶边与黑色手织蕾丝,有如梦幻般轻盈飘逸。洋装从腰部以下呈现郁金香状,先是收紧,再一路鼓起直到裙摆,裙边镶着膨松的黑色蕾丝。再搭配柔顺的金色头发垂落地面的模样,就连布洛瓦警官手中价值比得上一栋豪宅的昂贵陶瓷娃娃,也瞬间黯然失色。
她只是不悦地衔着白陶烟斗,一缕白色细烟往天花板缓缓升起。
感受到哥哥的视线,以冷若冰霜的眼眸回瞪一眼:
「……多么欢乐的发型啊,我的哥哥古雷温。」
「都是托你的福,我的妹妹维多利加。」
兄妹两人都很不愉快,各自抖动形状漂亮的眉毛,维多利加率先把头转开。布洛瓦警官也跟着妹妹的动作,把手里的陶瓷娃娃轻轻放在桌上,自己也点火抽起烟斗。白色细烟从维多利加和布洛瓦警官不悦的嘴边飘向天花板。
三人身边围着一群看似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刑警,正在屏气凝神看着他们。这些年轻人今天一大早就被叫醒,为了调查〈Old Masquerade号事件〉紧急在这里集合。如今他们的注意力全被这位第一次见到的名警官古雷温·德布洛瓦的妹妹、有如太古生物般拥有不可思议存在感的娇小金色少女——维多利加·德·布洛瓦给吸引。
有人低声说道:
「听说是兄妹……」
「怎么会有这种事……」
「可是你看……?」
背对背的兄妹以极为相似的动作抽烟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哥哥的怀里竟然紧紧抱着身穿奢华洋装的陶瓷娃娃。
歪着头的刑警面面相觑:
「我好像知道了。」
「还是搞不懂……」
「喂……?」
「嗯……」
「究竟是怎么回事……?」
像是要压过他们的窃窃私语,布洛瓦警官大声说道:
「只不过呢,久城同学。」
「布洛瓦警官,所以我就说——」
一弥总算把目光移开先前一直盯着瞧的警官头发,以认真的表情说道:
「——昨天晚上我们从修道院逃出来之后,在千钧一发之际搭上大陆横贯列车Old Masquerade号。」
「到此为止我可以了解。但是……为什么列车里会发生杀人事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使得那名女子遭到杀害?犯人究竟是谁?」
「……」
「一五一十告诉我,久城同学。」
「我会说的……」
「快说。我已经获得警政署的授权,全权处里这次〈Old Masquerade号事件〉的调查。」
一弥先是偷瞄那两股钻子,又抬头挺胸开始认真叙述:
「我们先是搭上列车,然后开始自我介绍。被杀害的女子,身上带着一个诡异的红色小箱子……」
听完一弥的说明,布洛瓦警官不时变换夸张的站姿,沉默不语的样子似乎很伤脑筋。
一弥突然省悟,这根本就是完全摸不着头绪吧——不过苏瓦伦警政署的刑警却是一脸信赖的表情仰望警官。毕竟布洛瓦警官曾经漂亮解决陷入胶着的〈幽灵船QueenBerry号事件〉以及〈杰丹的黑市拍卖事件〉等案,报纸也好几次报导他的活跃,是大家都很佩服的警官。
看着刑警们期待的脸庞,不知如何是好的警官再度若无其事地换了一个姿势。
「唔……」
抽着烟斗、抬头眺望天花板的模样,似乎已经无计可施,眼睛里好像带着泪水。
「也就是说那个……被杀害的少女曾经说过包厢里的人之中有她的敌人?然后在拿葡萄干的游戏里,正如她自己所说,吃下某人下毒的东西。临死之前跑到驾驶座开枪射击司机、破坏煞车,幸好司机被救回一命……可是还是留下许多谜团……」
「是啊……」
一弥也偏着头说道:
「当时应该没有人知道谁会从大钵里面拿到哪个葡萄干吧?也就是说,这是偶然。况且其他人都在那名女孩之前吃过了,大家都没事……」
「唔,原来如此……」
警官瞄了妹妹一眼,一弥也跟着转头。
坐在年轻刑警为这个美丽的闯入者所准备,全警政署最高级、最软的红色椅子上,维多利加闷不吭地声抽着烟斗。感觉到视线之后看向一弥和布洛瓦警官的方向,又兴味索然地移开目光,还「啊。」的一声开始仔细端详哥哥。布洛瓦警官似乎是在期待什么,高高抬起一只脚,摆出做作的姿势。
好一阵子,碧绿眼眸的维多利加好像在思考什么,沉默也笼罩整个房间。过了一会儿,「啊啊!」维多利加终于以「我懂了」的态度点点头。
布洛瓦警官斜眼望去,像是在问:「怎么回事?」
维多利加以浑圆的手指指着布洛瓦警官,小声说道:
「我知道了……是信天翁。」
「咦?喔、原来如此,这个怪异的发型的确像是巨大的鸟嘴。我也觉得好像随时都会呱呱啼叫起来。难得我们的意见一致呢,维、多、利、加……警官,你的脸涨得好红啊,难不成是在生气吗?」
布洛瓦警官全身哆嗦个不停:
「还不是你叫我做的,我也像个男子汉,没有半句废话就答应,事到如今竟然说出这种话。这一切都是你害的,我……」
「警官?」
「不要紧,我没事,继续调查吧。警政署这边的发现是……」
泪眼盈眶的布洛瓦警官努力以冷静的语气开口:
「放葡萄干的大钵里没有找到被人下毒的葡萄干。如果说是在随机选出的葡萄干里下毒,应该只有那一颗葡萄干有毒。另外在被害者的行李里也找到久城同学所说的红箱子,只不过里面空无一物。」
「空无一物?」
「是啊。」
布洛瓦警官转过钻子头打个暗号,一位刑警立刻点头离开房间。过了不久,他便带着一个装在袋子里的红箱子回来。
一弥点点头:
「我看到的的确是这个箱子。不过你说里面是空的?」
「嗯。」
「那么说来,她是为了一个空箱子被杀啰……」
说完又瞄了维多利加一眼,也看不出她是不是正在思考,只是安静抽着烟斗。
「还有久城同学,按照你的说法,你们听到列车通讯室传出来自冥界的怪异声响。那里的确有完整的通讯装备,也有和某处联络的记录,不过这个部分还在调查。为了取得和你们在一起的另外三人证词,也要求他们过来这个警政署。里面虽然有个趁乱逃走的可疑家伙,不过也多亏你把他逮了回来。接下来我打算一一间讯。」
「我们已经说过自己的证词了。不过……还是不可能让我们、回去吧?」
布洛瓦警官不耐烦地看着一弥:
「当然不可能让你们回去!姑且不管我的妹妹,久城同学可是嫌疑犯之一。你正是被害人吃进毒葡萄干时,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边的其中一人!」
「什么!」
伤脑筋的一弥忍不住大叫。
(这样啊……可是我只想把维多利加安全送回学园……被困在这里又该怎么办……)
和一弥阴暗消沉的表情成对比,布洛瓦警官不知为何开心地「啪!」弹响手指,凑近一弥的脸问道:
「久城同学,你很困扰吧?」
「那是当然啊!对吧,维多利加?」
吞云吐雾抽烟斗的维多利加吓了一跳,忍不住睁大眼睛,抬起头来正经说道:
「久城,我可以把你留在这里,自己先回去吧?」
「咦!?你要丢下我,自己一个人回去!?」
「待在这里很无聊,而且我也肚子饿了。」
「你!」
一脸严肃的一弥忍不住训话:
「维多利加,做人不能这样。我可是费尽千辛万苦,才到那个可怕的修道院把你接回来,怎么可以一听到我变成嫌犯,就要丢下我一个人回去呢?告诉你,这可是做人的、那个……品格的问题喔。」
「久城真是啰嗦。」
维多利加不悦地哼着形状优雅的小巧鼻子,然后才说了一句:
「我说要丢下你,其实是开玩笑的。」
「你根本就……咦、什么?搞什么啊,原来是开玩笑。对不起,我不应该生你的气。还有你刚才说什么?肚子饿了?」
一弥翻遍自己衣服胸前的口袋、裤子的口袋、抓抓头、连鞋子都脱下来找,这才承认自己身上没有任何零食,于是对着旁边的年轻刑警问道:
「有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没有。这位同学,这里是警政署……可不是咖啡厅。」
「给我好吃的东西。」
一弥以不由分说的口气不断重复,拗不过他的年轻刑警只好离开房间,带着看似私人所有的巧克力糖,乖乖交给一弥。
一弥有礼貌地道谢,这才递给维多利加:
「来了。」
「唔,辛苦了。」
「你还是一样爱装模作样。」
「唔、唔、唔|
维多利加忙着把巧克力糖塞进嘴里,布洛瓦警官也以低沉又有威严的嗓音说道:
「究竟是谁、以什么方法用毒葡萄干杀害〈孤儿〉的?混入化妆舞会里的鬼牌——也就是犯人究竟是谁?还有为了什么理由?犯人是久城同学吗?如果是的话,就要把你关进没有窗户也没有马桶的监狱里,让老鼠咬你的头喔。」
「请、请别威胁我!」
「真相究竟是什么!?」
布洛瓦警官突然压低声音,好像不想让其他刑警听到般小声说道:
「……好了,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维多利加。」
「警官,你果然想依靠维多利加!我还以为你不是这种人!至少也要自己思考一下吧,布洛瓦警官!」
见到一弥发怒的布洛瓦警官慌了手脚,急忙看着四周「嘘!」了一声,像是威胁一弥般弯下上半身,做出要把头上的两股钻子往一弥刺去的姿势。虽然他用严肃的表情恐吓吵闹的一弥,可是一弥不管他的脸,反而是紧盯上方的某个东西不放。就像被钻子之间深邃的黑暗所吸引,一弥眨动几下漆黑的眼眸。
越往里面窥探,就越有种失魂落魄的感觉——那是无尽的黑暗。
「维、维多利加……」
「害怕就把目光移开吧。」
听到维多利加无趣开口,一弥突然惊醒过来:
「说、说得也对,我完全着迷了。」
「久城,你对长得好像信天翁的古雷温感到害怕吗?」
似乎正在思索什么的维多利加如此间道,一弥也用力点头:
「嗯,总觉得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不祥。尤其是深处的黑暗特别严重。」
「是吗?唔。」
若无其事地点头之后,维多利加把烟斗从嘴里拿开:
「喂,古雷温。」
「怎么了,我的妹妹?」
「你就别再梳那个奇怪的发型了。久城好像很讨厌,而且……我也看腻了。」
「你!」
布洛瓦警官气得咬牙切齿,丢下陶瓷娃娃就要往妹妹扑去,一弥的双手急忙从布洛瓦警官身抓住他往后拖,这才好不容易阻止他。
刑警不由得目瞪口呆,旁观这场怪异又凄惨的兄妹吵架。
「什、什么看腻了!见面到现在还不到三十分钟,我可是梳了这个发型好几天,你知道这有多难整理吗!最近每天早上都要花上将近两小时的时间,固定再吹干、固定再吹干、固定再吹干、固定再吹干!」
布洛瓦警官泪眼婆娑地抱怨,可是从后面架住他的一弥却以一点也不紧张的声音开口:
「不过警官,还有比这种小事更重要……」
「这、这、这种小事?什么?你竟然说这种小事!?」
「不……好吧,对布洛瓦警官个人来说或许算是大事,不过更重要的是现在的〈Old Masquerade号事件〉。你还要询问证词啊,证词。」
「也、也对……」
布洛瓦警官不再暴跳如雷,只是有点不好意思地叹了口气,用胸前口袋拿出的蕾丝手帕擦拭浮出汗珠的额头。嘴边浮现有点害羞又有点丢脸的笑容:
「是我失态了。」
「没关系。好了,就把这个随便怎样都好的发型抛到脑后……哇!」
见到钻子尖端又往自己的方向戳来,一弥赶紧跳起来。布洛瓦警官含着泪水的眼眸恶狠狠地吊了起来。
接到不悦至极的布洛瓦警官发出的暗号,刑警也战战兢兢起身,还有一人转身询问:「要传唤哪一名当事人?」
被这么一间的布洛瓦警官转头看向维多利加,话也说得有些语无伦次:
「对了,这个就交给我妹妹来决定。她虽然还是小孩,那个、这个却因为对我这个哥哥崇拜得不得了,所以对调查犯罪很感兴趣。那个、咳……」
一弥以受不了的模样抬头看着布洛瓦警官,不过刑警倒是意外地点点头,盯着这位一身陶瓷娃娃打扮,拥有惊人美貌的闯入者。一旁的布洛瓦警官似乎有点忐忑不安。
维多利加嫌麻烦地打个呵欠,说声:「……叫谁来都不要紧。反正第一张翻开的牌,随便哪一张都可以。」然后瞄了一弥一眼:
「久城,这些人里面你最熟的人是谁?」
「谁……嗯,应该算是〈樵夫〉。也就是基甸吧。毕竟年纪也比较接近。」
「唔,那就从基甸开始吧。」
刑警点点头,急忙跑了出去。
房间弥漫一股令人窒息的难堪沉默。一边是漂亮金发垂落在地的妹妹,一边是将头发整理成奇怪形状的哥哥,两个人背对背默默抽着烟斗,两缕白色细烟朝着天花板缭绕而去。
过了一会儿门才打开,刑警带着一个贵族打扮、年约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进来。他就是自称〈樵夫〉。参加那场诡异化妆舞会的年轻人。虽然一脸憔悴,但在看到维多利加和一弥的身影之后,还是稍微松了一口气,脸上浮现笑容。一弥也对着他点头示意。
青年坐在房间中央的桌子旁边,手按刑警递出的圣经,低声念念有词:「我发誓在此所作证词皆无虚假。」接着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嗯!」了一声点点头。
「那么——」
布洛瓦警官开始问话:
「首先告诉我你的名字,然后一五一十,仔细说出昨晚到今天凌晨之间发生的事。」
「我、我知道了……」
以认真的表情点头的青年看着一弥,接下来又看向维多利加。似乎是看到旅行伙伴在旁边而露出安心的微笑,开口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基甸·雷格兰,是名在苏瓦尔大学学习建筑学的学生。是的,我的职业当然不是樵夫……」
樵夫的证词
我的名字是基甸雷格兰,是名在苏瓦尔大学学习建筑学的学生。是的,我的职业当然不是樵夫,只是当时在Old Masquerade号里面,大家各自说出孤儿、大公妃等假身分,所以我一时兴起,便以和现实的自己完全相反的身分自称。当然其他乘客也只是回以苦笑。
我平常在苏瓦伦过着住宿的生活。对了,那边那位东方少年……名叫久城的那位,我和他聊到的身世都是真的。我的双亲在我小时候就因为火车意外丧生,之后靠着养父援助继续求学。至于学费我也努力以各种方法还给养父,并不只是单纯接受援助。
会搭上这班列车的原因……呃,和大家一样,都是为了去看修道院的表演。正巧因缘际会得到表演的门票。嗯——你问表演有不有趣?说真的,虽说女士们好像都看得很开心,不过我实在看不太懂。
咦?
为什么从刚才就一直东张西望?没有,我没有东张西望啊?
我有吗?
唉呀……那是我心神不宁的缘故。毕竟从没有这种来到警察局接受讯问的经验。那可是有个人死在自己眼前,还能冷静接受讯问才是真的奇怪吧?
是的,不要紧,我已经冷静下来了。继续说下去。
会进入那个包厢完全是偶然。列车里面挤得可怕,到处都是人,我在当时遇到那个边走边找位子的男子……就是自称〈死者〉的魁梧男子,两个人一边闲聊一边走在走廊上,往那个包厢里一看,那个人便说:「这边空着呢。」既然如此我们就进去了,这才发现里面已经坐着四位乘客。只是我们先前看到的位子正好没人坐,所以才会搞错。那个自称〈大公妃〉的女人答应让我们一起坐,所以我们就待在那个包厢里。她真是个好人,我还心想要是这种人是我的母亲就好了。很孩子气是吧……太丢脸了,我真不应该说。
咦?
我还在东张西望?
不,我没有。
我有?
那是无意识的动作吧。实在定不下心来。不是吗?在警察局的房间里被一群刑警包围,我的脚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发抖,搞不好是我的胆子太小了。
一直回头看门?
我在等谁过来?
你在胡说什么?我记得你是自称〈灰狼〉的女孩,有没有感冒呢?你的洋装湿了,〈随从〉很担心喔。看到你们感情这么好,我真的很羡慕。就好像我和妹妹一样。咦?我妹妹比你大哟。不过真的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我妹妹也是身体虚弱,很容易感冒。
啊、对不起,回到正题吧……都是因为这个女孩从刚才就一直说我东张西望。真是的,为了避免被怀疑,还是把脖子固定住好了。我本人绝对没有刻意表现出怪异的态度。
警官在意吗?
是吗?太好了,既然警官不在意,那就没关系了。
好棒的发型……不,这不是客套话,有个性也是很重要的。
呃、对了,话说到哪里……
对了,在包厢里和四位乘客同坐。
其中一人,就是那位自称〈大公妃〉的温柔女士,一直关心身旁的女孩,也很照顾她。身旁的女孩黑发蓝眸,整个人显得有点苍白,而且一直喃喃白语,总觉得有点吓人。掉了个箱子?啊、这么说来的确是有这回事……红箱子?是、是的,大约和我的手掌差不多大的箱子。这么说来那是什么箱子呢?要说是铅笔盒却是正方形;要说是点心盒却没有花色,而且看起来很朴素,真是很怪异的设计。
还有这里的漂亮女孩和她的东方友人,我和这四个人互相自我介绍,一起聊天。黑发女孩也不知道是神经衰弱,还是歇斯底里……一开口就说我是〈孤儿〉。正在寻找自己的生日等听起来很灵异的事,所以魁梧男子有点不高兴。接着为了配合她,女士也说自己是〈大公妃〉接着那个女孩的话说下去。我很喜欢那位女士,总觉得她好像母亲一样……啊,又离题了。我不该说的,真丢脸……总之为了配合她的说法,我也说些冥界之王之类的,职业是边砍树边旅行的〈樵夫〉。听到我这么说,魁梧男子也笑了,于是利用那座修道院流传的怪谈〈黑死病面具〉编出自己的身世。说自己是〈死者〉附身在刚死的男子身上,好不容易才走出城堡。因为他说的故事最有趣,所以我也笑了。
之后他和这两个孩子为了换衣服离开,我和〈大公妃〉聊了一会儿。不过我看她为了安慰哭泣的〈孤儿〉也忙得很,所以也想暂时离开一下。
当我走在走廊上时,突然觉得不舒服……咦?对啊,就是这样。真是丢脸,你还记得啊。没错,我不舒服发抖的模样被这两位看见了。为什么会不舒服?那是因为我想起父母遇上的列车意外。虽然是小时候的事,可是我亲眼见到父母从暴冲的列车上摔死——亲眼看到。和别人在一起聊天说话可以分散注意力,可是单独一人时,过去的回忆就像黑暗一样逼近过来。有这种事情吧?就是这样。我在走廊上感到头晕,于是进入最近的房间……通讯室?是吗?对,没
错,我想起来了,那是个放着通讯器材的小房间。不过关于这些事我完全不了解。咦?经过时候听到声音?是吗?
哥哥、救我……?
……
………………
………………………………
别再开玩笑了!我才没有听到那种声音。通讯器材并没有动,我也没有触摸任何东西,脑袋里却好像有铁槌在敲,痛苦、哀伤、心痛的感觉简直让我好像变了一个人,感觉很糟糕。因为待在小房间里觉得快要窒息,又跌跌撞撞冲到走廊。对,那时正巧遇到你们,就是在这里的这两位。他们换上服务生的制服,正走在走廊上。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很不舒服,所以我的记忆也是模模糊糊。记得应该是先回包厢,和〈死者〉一起去餐车吧。〈孤儿〉哭着说什么有敌人,一直无法冷静下来,还说她会被杀掉,我心想这个女孩子真危险。不过她真的被杀了……她说有敌人的话是真的吧?早知道就不该嫌她吵,而是好好听她说才是。不过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
来到餐车之后,东方少年〈随从〉。还有〈大公妃〉和〈孤儿〉也来了。〈随从〉担心留在包厢里的〈灰狼〉打算回去,不过被挽留下来。我和〈死者〉先前正在喝葡萄酒,所以我又准备三人份的玻璃杯。因为服务生太忙了,想叫他过来都很不容易。〈大公妃〉和我们一起喝葡萄酒,其他的两人喝水。稍后聊了一下,〈孤儿〉提议玩拿葡萄干的游戏。
你说把葡萄干放进大钵里,拿到位子上的人是谁?
是我。
被怀疑了吗?啊啊,我的膝盖又开始发抖了。不过,真的不是,毕竟我又不知道谁会拿到哪颗葡萄干。对吧?咦?拿白兰地来的人是谁?是〈死者〉。不不过要是白兰地有毒,大家早就毒死啦。你说对吧?
吃葡萄干的顺序是用旋转空葡萄酒瓶决定。转瓶子的人……好像是〈大公妃〉。瓶口停在我面前,所以是从我开始吃。这完全是偶然。
旋转瓶口可以控制?
这我就不知道了……
不过我认为没有这回事。
〈大公妃〉不是这种人。
不、呃、当然……只是刚认识。不过她一定是个好人。
所以我就吃了,并且说出我的愿望。接下来是〈大公妃〉。这么说来,当时她倒是很专心地胡说些什么身为大公妃,却从自己的王国里逃出来之类的故事。还说什么如果继续旅行,一定会越来越怀念一到冬季海水就会变白,布满整面天空的潮水。人民正在等她回去……
我记得很清楚?
话是没错。
因为我一直在想「整面天空的潮水」究竟是怎么回事。当然我知道她的设定是个靠海国家,不过天空应该不会有潮水吧?毕竟天空是天空,不是海。
不,就只有这样。
然后是〈死者〉吃了葡萄干。有没有奇怪的行为?不,没有什么……
没有特别令我留意的地方,我也没有仔细看。这么说来他突然把手伸进火焰里抓一把葡萄糖吃掉,还烫到嘴巴了。〈大公妃〉告诉他只要吃一颗就好。
接下来终于轮到〈孤儿〉。
很正常的动作。把手伸进大钵里,稍微……嗯,感觉好像稍微挑选了一下……抓了一颗放进嘴里,然后……开始痛苦起来。
在这之后真是一团混乱。
她开始感到痛苦,还说葡萄干有毒,然后就冲出餐车。〈随从〉说她身上带着枪,我吓了一跳,就听到关上的门另一头传来枪声。门锁被破坏打不开,远远的……从驾驶座又传来一声枪响,不,应该是两声,列车就这么开始暴冲起来!简直就是恶梦。想到小时候曾经发生过的事、夺去双亲的意外,我就开始发抖。〈随从〉竟然从窗户爬上车顶,打算用这种方法前往驾驶座。因为和我双亲遇到的意外太像,所以我拚命想要阻止他。可是他却一脚把我踢开,爬上车顶。
之后发生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因为我陷入恐慌,实在是记不得。
只觉得有个女人在笑。那是谁的声音……?〈大公妃〉吗?不过为什么会在那种状况发笑呢?〈死者〉也慌了,好像说了什么……我记得他念念有词说了:
「糟了,造成这种意外,人们都会聚集过来。」
他好像是这样说。
什么意思?
不,我也不知道。完全没有头绪。
我已经吓傻了,也没有间他是什么意思。
我呼唤妹妹的名字,心想我可不想也因为火车意外而死!
不想丢下孱弱的妹妹,让她自己一个人活在这个悲惨的人间。
远处响起枪声。我闭上眼睛祈祷。
一声。
两声。
然后……再一声。
我开始祈祷,边哭边祈祷。记得女人的笑声一直持续到那个时候,不过我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列车终于停下来了。
……简直不像真的。
一开始我还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得救,该不会这班车已经撞烂起火燃烧了吧?这只是死掉的我梦见自己得救,这里该不会是冥界了吧?这么可怕的想像,让我像个女孩子一样发抖。
于是我从〈随从〉刚才爬出去的窗户爬到外面。
啊、这是怎么一回事!
已经、已经天亮了。
只见苍白的朝阳从东方天空升起,照亮我的脸。列车在上坡的途中停止,下面还可以看到原本可能暴冲过去的轨道。我虽然心想「得救了!」还是抱持怀疑。我往前跑,冲进驾驶座才看到〈灰狼〉和〈随从〉。而且〈随从〉的手里还握着枪。
我不由得心想,他的表情比我勇敢,虽然是个年纪比我小的东方人,不由得对自己看不起他感到有些丢脸。对于只是萍水相逢,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相遇的少年,感受到有如友情的感觉。至于〈灰狼〉则是坐在地上,直到此时我才注意到〈孤儿〉倒地不起。她和我妹妹年纪相仿,而且和〈孤儿〉一样是黑发。一瞬间的感觉就好像为了让列车平安停下,以妹妹的性命为代价加以交换。当时的〈灰狼〉在随时可能断气、痉挛不已的〈孤儿〉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你到底说了什么?
你不打算说啊,〈灰狼〉。
我听到一点。你小声说了「假货l说了什么东西是假货对吧?难道是我听错了?
……还是不说话啊,算了。
于是我一边发抖,一边伸手帮死去的〈孤儿〉阖上眼睛。这么平静的死状让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会因为遗憾而扭曲。
列车外面传来〈大公妃〉的叫声。到外面一看,才发现〈死者〉正在奔跑,不知道想要逃到哪去。〈随从〉很惊讶,但是我倒不会。因为我想起刚才〈死者〉的喃喃自语——「惨了,人们聚集过来了。」
我认为〈死者〉一定有什么内情。
因此我和〈随从〉,也就是久城一起沿着轨道奔跑,抓回逃跑的魁梧男子……
咦?
我一边说话一边左右张望?
好像在等谁过来,好几次转头看门的方向?
……
…………
……………………
才没有这回事。
你误会了,〈灰狼〉。
「才没有这回事。」
房间里响着基甸安静、沉着的声音。围在他身旁的刑警忙着记录,一开始紧张不已的神情也在说话过程中慢慢冷静下来。只见他以沉稳的眼神露出微笑,低声说道:
「你误会了,〈灰狼〉。」
即使如此,基甸的目光还是轻轻移开边抽烟斗边盯着自己,身穿绿色塔夫塔绸洋装的金发少女身上,然后转头望着门的方向。
无意识地眯起眼睛直盯紧闭的门,好像在等待谁的到来。「咳咳!」维多利加清清喉咙说声:「你又回头了。」基甸也惊讶地反问:「咦?」
「你在秘密等待某个人吧?」
「你老是说些奇怪的话,〈灰狼〉……警官,我完全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咦,你的发型好像有点不一样?」
「唔?」
和妹妹一样抽着烟斗、眼睛看着远方的古雷温·德·布洛瓦警官突然回过神来:
「怎么了?」
「警官有专心听吗?我可是很努力在述说证词。」
「当然有。你说头发怎么了?」
注意到站在一旁的一弥也盯着他,警官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
下面的钻子似乎承受不了重力的影响,正在缓缓往下垂。有如巨大鸟嘴的深邃黑暗持续张开,好像随时都可以听到不祥的叫声。「糟糕、今天虽然是秋天,可是天气特别闷热,看来是溶化了。」警官忍不住念念有词,以烟斗戳了几下钻子。
烟斗冒出的火星飘到钻子尖端,金色发尾立刻燃烧蜷曲。看到警官的头发开始冒烟,「啊啊……!」目瞪口呆的一弥只能束手旁观。布洛瓦警官迅速冲向刑警喝过的咖啡杯,像只行礼的信天翁九十度弯腰,把钻子泡在咖啡里。
嘶——!
咖啡里飘出烟味。
总算灭火的布洛瓦警官从咖啡杯抬起头,以丝绢手帕擦拭滴落咖啡的钻子头,同时一脸严肃地说道:
「当然听到你的证词了。还有托你的福,我们才得以了解状况。」
「是、是吗……那个、不要紧吧?」
「没什么。」
「是吗……呃、那个、可是、如果能够有些帮助就太好了。」
基甸一脸不安:
「那个被杀害的女孩真的很可怜……警官,你们请一定要找出凶手。绝对不能让她就这么遇害。」
基甸以沉痛的语气喃喃说道,然后一脸阴沉、垂头丧气地起身:
「结束了吗?不过还不能走吧?」
「是的。你们都是嫌犯,在事件解决之前,还请你们待在这里。」
「我知道了。如果能够帮上忙,我很乐意留下。」
布洛瓦警官以有点不安的表情回头看着维多利加,脸上表情好像在问:没有其他的问题了吗?可是感到无趣的维多利加连正眼也不肯看哥哥一眼。
布洛瓦警官只是焦急盯着妹妹,维多利加终于把烟斗从樱桃小嘴旁边拿开:
「我的哥哥,你忘记一件事了。」
「一定是头发烧起来的关系吧……怎么了,我的妹妹?如果我一时心慌忘了什么,你就直说吧……拜托你了。」
只有最后的一句话压得特别低,以防被旁边的刑警听到。维多利加无聊地抽着烟斗,发现一弥也看着自己,不得已才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
「……检查行李。」
布洛瓦警官似乎被垂下的钻子挡住看不见前方,只得用双手扶着头发点头。不过在警官下达命令之前,基甸就乖乖递出自己的行李。那是一个大小可以放进外宿一晚所需行李的高级褐色皮革行李箱,圆弧造型的设计让人感觉像是女用的可爱行李箱。
「虽然有些丢脸,不过如果帮得上忙就好了。」
维多利加问了一句:
「为什么会觉得丢脸?」
「嗯,该怎么说……因为里面放了一些玩具,〈灰狼〉。我还有点孩子气,所以经常被妹妹取笑。她常说:『为什么你这么宝贝那些小东西呢,哥哥?』一定也会被你取笑吧……啊、警官,就是那个。」
指着警官打开行李箱之后拿出来的黄色香水瓶,基甸羞得脸颊都红了。
「这是什么东西?」
「那、那、那是我母亲的遗物。虽然还有其他的东西,但是它最小又很漂亮,所以我总是随身携带。」
「唔……这又是什么?」
布洛瓦警官又拿起一个干巴巴好像蚯蚓尸体的东西。基甸急忙说明:
「哇、对不起,这是上星期在森林里捡来的。捡昆虫尸体放进包包里……是我从小就有的习惯,到现在还改不过来。主要是用来吓妹妹。」
「真讨厌的哥哥!」
听到维多利加念念有词,布洛瓦警官也带着恨意望着妹妹,以刑警听不到的音量开口:
「这个世界上也有害得哥哥差点吓死的可怕妹妹啊。靠着什么『智慧之泉』说的话就像恶魔一样准确,让可爱哥哥的寿命缩短了一百年。」
维多利加不感兴趣地抽着烟斗:
「……要是真的缩短一百年,你早就死了,古雷温。不过我一点都不在意。」
这种仿佛守灵夜的沉重气氛,让基甸不禁傻傻地左右张望。
布洛瓦警官又把手伸进行李箱里拿出一些琐碎的东西,一边喃喃自语「这什么东西啊?」一边放在桌上,让基甸感觉很不好意思。
其中有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潦草写着一句「别回头!」
「啊、那是……在大学里有个可爱的女孩,那个……前阵子、我很突然地、就被甩了……所以那个……就是写下我的决心。」
还有一张小小的肖像画,上面画着森林里的男孩。基甸得意地说道:「那是小时候的我。」
「为什么是画?怎么不是照片?」
「我们家是肖像画比较多。」
「是吗?这是最近流行的复古风吧……」
布洛瓦警官点点头。
最近因为科学发达,拍摄纪念照、购买女演员宣传照的人不断增加。另一方面,贵族之间开始流行高价雇用画家,画出中世纪风格的肖像画。在新技术受到欢迎的另一面,喜爱古老传统的人也同时增加,两者在这个时代共存。
行李箱里除了换洗衣物和课本之外,还有许多怪异的小东西纷纷曝光,布洛瓦警官忍不住喃喃说道:
「基甸,你的行李该怎么说……简直就好像某些女士的手提包,塞满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小东西和儿子的画像,却没有必要的日常用品。忘记手帕、忘记钱包,连家里的钥匙都没有,就这么被关在家门外。你简直就像这种冒失的女士啊!」
「所、所以一开始我不是说过很丢脸了吗?我也这么认为,不过这就是我的习惯嘛!」
基甸的脸胀得通红,开始把行李塞回行李箱。维多利加很感兴趣地眯起眼睛看着他。
「……可以了吗?」
布洛瓦警官以询问的表情回头看向妹妹,维多利加只是稍微收紧形状优美的下巴,做出有如点头的动作。于是布洛瓦警官一脸自信地吩咐:
「好了,在休息室等着吧。」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