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把行李箱打开,绝对饶不了你们!
还不住手!
可恶!可恶!
快住手!
「可恶!可恶!」
房间里突然一团混乱,五名刑警一涌而上才压制住大吵大闹的魁梧男子。布洛瓦警官一手拿着烟斗、一手抱着华丽的陶瓷娃娃急忙逃进走廊。魁梧男子震耳欲聋的巨大怒吼在警政署的大楼里回响。
「住手!」
〈死者〉不断大叫,满是胡子的脸庞因为愤怒与焦躁而扭曲。年轻刑警朝着他鼻子就是一拳,吓一跳的〈死者〉这才闭上嘴巴。
不过他还是以充满怨恨的吓人目光,先是瞪着那个刑警,接着……又往开口指示检查行李的人——进入房间时不屑一顾的娇小金发少女维多利加瞪去:
「可、恶……给我记住……」
布洛瓦警官总算提心吊胆地窥探房间,闪亮的钻子从走廊探进来,摇晃的模样像是在询问是不是已经没事了。
一弥注意到他的动作,对他说声:
「已经没事了。」
「……唔。」
警官绷着一张脸走回房间:
「虽然我对臂力挺有自信,但是我想这件事还是交给年轻人来处理就好。」
「……兄妹两人一个样,在很多方面都对自己很有信心。」
维多利加的银靴往碎碎念的一弥脚踝踢去。单脚站立的一弥胀红着脸,跳了好几下:
「……!?好……好痛……!!」
维多利加小声说道:
「谁要你多嘴。」
「我并没有把一个明明没摸过枪还充满自信夸口说要开枪射击的自大女孩做的事,告诉那个怪异的哥哥啊……呜!?我就说很痛了……!呜、真是的……」
一弥再次单脚跳个不停。
维多利加鼓起通红的脸蛋,充满兴趣地起身接近〈死者〉的行李箱。提心吊胆把脸凑近、形状漂亮的小巧鼻子轻轻抽动,用力闻着味道的模样,有如找到奇怪东西的小猫。
〈死者〉似乎害怕她的一举一动,只能僵着脸在旁边观看。
维多利加开口呼唤跳来跳去的一弥:
「喂、久城……你干嘛以跳蚤跳舞的动作跳个不停?终于发现自己运动不足了吗?」
「还不是被你踢的,我的脚踝痛得要死……什么事?」
「打开这个行李箱。」
「知道了。」
一弥含着眼泪摸摸脚踝,蹦蹦跳跳接近行李箱,〈死者〉见状忍不住低声怒吼。吓了一跳的一弥虽然稍微停下手边动作,还是毫不犹豫打开行李箱。
打开绅士爱用的高级行李箱,首先拿出换洗衣物。丝质衬衫与剪裁合身的长裤加上成套的背心,做工细致的绅士帽更是迷人。光是这些行头,就价值在煤矿工作一个月的薪水。
一弥一板一眼地将拿出来的行李排列在桌上。
在整套换洗衣物下面——
竟然是成堆的整捆钞票!
看似足以买下一座城市的钜额英磅。刑警不禁窃窃私语,一弥取出钞票的手也在发抖。
「这、这是……!?」
在行李箱最下方是一叠以流畅的字迹写著名字的文件。一弥拿出来之后开口念道:
「杰森尼尔……咦?名字不一样。」
「杰森·尼尔!」
布洛瓦警官忍不住大叫,一弥急忙抬头环视四周,发现刑警全都哑口无言看着自己。所有的大人全都惊讶愣在原地,只有维多利加一脸冷静抽着烟斗。
〈死者〉再次发出低吼。
刑警一个接着一个奔向行李箱,从一弥手上抢过文件。
「这是怎么回事!」
「喂、他一定是想逃。这不是那个通缉中的司机吗?喂!快确认!」
年轻刑警「啪哒啪哒!」急忙奔往走廊。一弥不禁询问警官:
「怎么了?杰森是谁?」
布洛瓦警官也一面左右踱步一面回答:
「杰森·尼尔是大约一周之前遭到杀害的英国台豪,一个白手起家的煤矿工。在伦敦郊外的森林里,发现他连车烧成焦黑的凄惨尸体。同行的司机下落不明,恐怕是谋财害命。」
「啊,是那则新闻……」
一弥回想起昨夜搭上Old Masquerade号时,掉在包厢地板上的报纸刊登的新闻。富豪遭到杀害……还记得〈大公妃〉说了不少小道消息。之后〈死者〉来到包厢,就把报纸踩烂了。还以为是因为上面有蜘蛛才这么做,其实说不定是他故意声东击西,不让乘客看到刊登自己犯行的报纸……
先前冲出去的年轻刑警跑回来报告:
「警官,我们找了失踪司机的同事过来警政署一趟,请他确认长相。看看这家伙是不是杀害富豪之后逃亡的司机。」
「辛苦了!喂、你们先把这家伙带走。要记得严加看守!」
听到布洛瓦警官的声音,低声嘶吼的〈死者〉又以惊人的力道挣扎。四个刑警上前把他押住,在怒吼声中拖着魁梧男子离开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布洛瓦警官、维多利加、一弥三个人。布洛瓦警官以讶异的声音喃喃说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是另一个案件里的犯人吗?所以才会在列车停止之后打算偷偷逃走。那个男人——杀害主人的司机之所以会因为警察介入而感到困扰,乃是另有原因。」
「……你错了,古雷温。」
抽着烟斗的维多利加以微弱声音指正,无聊至极地眯起有如深邃湖水的碧绿眼眸:
「他在某种意义上是〈死者〉没错。事实上正好相反。」
「怎么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
把烟斗拿出嘴里的维多利加轻叹口气。
窗外传来苏瓦伦街上的喧嚣——出租马车的刺耳蹄声、汽车的喇叭声、往来行人的嘈杂声与街头艺人演奏的手风琴乐声。
维多利加默默抽着烟斗。
「警官!布洛瓦警官、不得了了!」
一名刑警啪哒啪哒冲进房间。一直瞪着妹妹的布洛瓦警官,有如刚从可怕梦境中醒来的小孩,睁开阴暗的眼眸回头问道:
「怎么啦?该不会是刚才的男人逃走了吧?」
「不是……」
刑警绷着一张脸叫道:
「刚才有人过来询问一件奇怪的事……!」
「究竟是什么事?」
「那是、那个……」
刑警犹豫不决,似乎难以启齿。
「快说。」
「是、是……那个……有人在找不列颠大公妃,问她是不是受到警方保护。」
「……你说什么?」
布洛瓦警官忍不住回问一句,与刑警面面相觑,同时偏着头: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海底的库雷罕多王国不是那个怪女人的胡说八道?」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也完全摸不着头绪……」
「算了,我来处理。」
布洛瓦警官与刑警一起离开房间,现场只留下维多利加和一弥。一弥先是望着维多利加的侧脸,最后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轻轻伸出食指。
对着浑圆的脸颊轻戳一下。
她生气了。
「不准摸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看你的脸鼓得圆滚滚……」
「……我从来没有鼓得圆滚滚。」
「不,常常都是啊……?」
「什么!?」
「那个,维多利加……」
看到一弥犹豫的模样,维多利加不高兴地看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当时在列车里,我气冲冲把你丢下,真的很对不起。当时是因为有蜘蛛吧?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哼!是为了这件事啊。」
维多利加转过头去,金色的头发缓缓摇动,反射窗户照入的闪耀阳光:
「本来以为恶心的大蜘蛛会从你的头顶爬过,结果却降落在你的额头上从右往左横越,有如渡海前往新大陆的清教徒,拚命在你的脸上旅行。好像在说不断往东再往东,前往应许之地呢。为什么你完全没有感觉?这一点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唉呀,真是丢脸。当时的我正在发呆,是你帮我赶走蜘蛛的吧?」
「……」
一弥从后面探头看向默默不语的维多利加,只见她有一点脸红。一弥微笑说声:
「谢谢。」
「……唔。」
门在此时「砰!」一声打开,回来的布洛瓦警官走到维多利加前面,看着维多利加:
「久城同学。」
「警官眼前的人不是我,是维多利加,而且我们的外表绝对不可能认错,不仅性别不同,人种也不同。有什么事吗?」
「久城同学。」
布洛瓦警官从头到尾一直装出和一弥说话的模样:
「久、久城同学。」
「我不是问你有什么事了吗?」
「包厢里面的化妆舞会成员里,〈死者〉是另一个案件的嫌犯可能性很高,现在正请证人过来这里。至于〈大公妃〉则是完全摸不着头绪,可是自称正在寻找不列颠大公妃的一行人正要来到这里。不过我非解决不可的案件并不是煤矿工杀人事件,也不是不列颠大公妃之谜,而是这起难解的〈Old Masquerade号事件〉……久城同学,犯人究竟是谁?」
「警官,你根本不打算问我,而是想问维多利加吧?维多利加,你可以不用回答这个有信天翁头的人犯人是谁。」
维多利加以不耐烦的语气喃喃说道:
「还问是谁?是基甸啊。」
正在激烈争执「少捣乱,久城同学。」「警官每次都这样,借用她的力量却把功劳占为己有……」的一弥和布洛瓦警官一听到维多利加的声音,全都转过头来:
「什么?基甸是犯人?」
一弥忍不住回问,布洛瓦警官也以紧张的表情瞪着维多利加。
维多利加索然无趣地把巧克力糖塞进嘴里:
「唔、没错、唔、唔。你们该不会在听他的证词时,完全没注意到吧?唔。」
布洛瓦警官扭动身体,有如逃脱高手般从一弥的手中获得自由,却出乎意料地闪着钻子头跑出房间。
只剩下两人独处,感到疑惑的一弥对着维多利加问道:
「基甸看起来不像坏人……他给人的感觉就像很普通的大学生啊?」
「久城,犯罪并不一定是因为人的恶性才会做坏事。」
「这又怎么说?如果不是因为恶性,那是因为什么而做坏事呢?」
「应该说是弱点。每个人的心中都有弱点,可是绝对不能输给它。」
如此说道的维多利加却言行不一地打了个大呵欠:
「不是因为恶性,而是弱点让人疯狂,永远失去重要的东西。」
「重要的东西?」
「珍爱的东西、荣誉,以及——美一丽的回忆。」
布洛瓦警官踩着急忙的脚步,带着〈樵夫〉——也就是基甸雷格兰回来。基甸一脸讶异进入房间,按照警官的指示坐在椅子上。
布洛瓦警官由上往下俯视着他,然后瞄过一弥一眼:
「麻烦你了,久城同学。帮我们解谜吧。」
「不不不,我哪里做得到。我什么都不知道,还是请你拜托维多利加吧。」
「你代替我拜托她。我愿意哭着低下头、带着泪水接受屈辱的条件——用尽各种手段、无论如何也要拜托你。」
「喂!警官!」
维多利加露出淡淡的笑容。
基甸看着三人的脸,搞不清楚究竟这是怎么回事,诧异说声:「呃,布洛瓦警官,你就是有名的古雷温·德·布洛瓦吧?解决过许多困难的事件,甚至还登上报纸,是大家的英雄……可是为什么要死命请求这个娇小的〈灰狼〉呢?」
「不用在意。」
「可是……咦,难道……」
「才不是!不过、算了,这里面有很多隐情,一言难尽。」
维多利加不是对着焦急的布洛瓦警官,而是对偏着头看自己的一弥开口:
「虽然麻烦,还是为了洗刷你的嫌疑来解谜吧。你真应该痛哭流涕感谢我才对。万一你被当成犯人逮捕,不仅会在监狱里被老鼠咬得像乳酪一样全身是洞,还只能过着每天呼喊我的名字、以泪洗面的日子。」
「嗯、嗯……如果真是这样,我的确会一边被老鼠咬,一边寂寞呼唤你的名字。」
「那还用说。」
维多利加一脸骄傲自豪的表情,然后开始说明:
「首先回想〈孤儿〉遭到毒杀这件事。你听清楚了,整个事件的关键是〈大公妃〉说的『整片天空的潮水』毒药是怎么进入被害者的嘴巴里面?〈樵夫〉没有把毒下在葡萄干里,〈死者〉也没有把毒下在自兰地里,因此游戏顺序和命案没有任何关系。告诉你,由〈大公妃〉决定游戏顺序的这件事当然没有任何意义。」
低沉有如老太婆的沙哑声音在房里回响。
不知何时,基甸本身也沉迷在维多利加的推理里,脸上浮现藏不住的好奇心,很有兴趣地凝视这名解说推理过程的娇小少女。
另一方面,布洛瓦警官却好像担心有人在此时进入房间,把陶瓷娃娃放在膝盖上,坐立难安地左右张望。
「毒不是下在葡萄干里。」
「这样一来……?」
「回想一下,你们之中的三个大人喝葡萄酒,两个小孩喝水。〈孤儿〉把葡萄干放进口中,喝了一口水。」
「嗯、嗯。」
「下毒的东西是——『装水的玻璃杯』!」
布洛瓦警官惊讶地偏着钻子头,匆忙抽了口烟斗:
「用什么方法下毒?久城同学也喝了相同的水喔。」
「对,久城也喝了同样的水,但是——玻璃杯不同。」
「可是……〈孤儿〉在倒下之前也喝过玻璃杯里的水,当时却完全没事。」
沉默的维多利加把烟斗放进樱桃小嘴里,又缓缓放开烟斗:
「先前〈樵夫〉说过他拿玻璃杯时,是抓住杯脚倒着拿过来。除非杯子是空的,否则不可能这么做。不过……」
布洛瓦警官转头望向传来吵闹声音的走廊。
「告诉你,乍看之下是可以倒提的空杯,但是要在单独一个玻璃杯里下毒并非不可能。在这里成为解谜关键的,就是〈大公妃〉说的话:『整片天空的潮水。』〈孤儿〉的玻璃杯是冰的,倒入水之后表面才会附满水滴。能够控制哪个玻璃杯给哪个人的——就只有〈樵夫〉,也就是基甸·雷格兰。」
基甸看着走廊,又像在等待什么般左右张望,似乎是在等待帮助。维多利加眯着眼睛观察
他的模样。门也在这个时候打开,基甸脸上的表情突然一亮。
「——警官!」
年轻刑警冲进来,小声对着布洛瓦警官耳语。布洛瓦警官说声:「证人到了?很好!」点点头,基甸却是一脸失望。
布洛瓦警官正想冲出房间,又急忙转身对维多利加小声说道:
「等一下再解谜。我立刻回来,一定要等我。」
之后便一边大叫一边急忙跑走,脚步声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灰狼维多利加和随从一弥,以及心神不宁,不断望着门的嫌犯基甸。
维多利加神情愉快地说道:
「看来你等待的人还没到啊,基甸。」
「……你说什么?〈灰狼〉。我没有在等待任何人。」
「我知道哟。」
维多利加淡淡微笑:
「〈樵夫〉啊,你在等待一切的王牌——〈冥界之王〉。」
听到她说的话,基甸也露出微笑:
「才没有这回事,那些有关身世的故事都是骗人的,是配合大家的说法胡扯瞎掰的。根本没有什么冥界之王。」
「错了,我早就发现你正在等待将你救出这个困境的冥界之王到来。你看着我的眼神,好像看到可怕的东西,可是又带有一丝亲近。我都察觉到了……灵异部的间谍,基甸,你正是杀害科学院间谍〈孤儿〉夺走遗物箱内容物的犯人,也就是鬼牌。」
「咦!」
一弥忍不住大叫,维多利加和基甸同时看向一弥的脸,互瞪的魔法也在此时解开,两人都用湿润的眼眸望着他。一弥突然脸红:
「这是怎么回事?那个红箱子不是空的吗?」
「因为里面的东西被他偷走,所以才是空的。」
「咦?可是基甸没有带着任何特别的东西啊。我们不是一起检查行李吗?」
「你好好回想,久城!用你那颗和空心南瓜没什么两样、被蜘蛛爬过的头想想看!听清楚了,所谓的遗物箱,按照〈死者〉的说法,就是将人的一生凝缩其中的箱子。发生值得纪念的事时,就把东西放进去,等到箱子装满,这个人的人生也就此结束。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习惯,但是在仍然过着与以往相同生活的地方,到了现在应该也还是遵循这个习俗吧。例如——」
维多利加抽了一口烟斗:
「例如深山里的村庄……从古代至今一直过着遗世独立的生活,还举办古老祭典的灰狼村落〈无名村〉等地。」
「〈无名村〉——!」
一弥再次大叫。
〈无名村〉是今年春天一弥跟着偷溜出圣玛格丽特学园的维多利加一同前往,位于山脉深处再深处,依然维持中世纪生活的不可思议村落。居住在那里的人们大多拥有金发蓝眸、外表俊帅美丽,而且脑袋聪明得让人害怕。他们在很久以前居住在东欧,因为战争失利遭到驱逐,之后便一直住在苏瓦尔的深山里,过着和过去相同的生活。维多利加的母亲柯蒂丽亚·盖洛就是生长在这个村子里,在少女时代蒙冤遭到驱逐,离乡背井之后生下维多利加。
柯蒂丽亚在自己出生的屋子地板下面,藏着某样东西。
日后柯蒂丽亚的伙伴布莱恩·罗斯可将它从村里带走,藏在那座修道院里面。现在科学院与灵异部争夺的东西就是——遗物箱。
「〈孤儿〉在临死前说过:『不能把丘比特·罗杰的遗物箱交给灵异部。』丘比特是科学院的大人物,〈孤儿〉是科学院的间谍。久城,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令人恐惧的争夺全貌即将浮现。从灰狼的村子〈无名村〉取出的遗物箱,是属于丘比特罗杰的。比任何人都否定灵异之力,推动机械与科学时代的科学院中心人物,其实正是来自那个村里的人。也就是说,那是证明他是灰狼的证据。」
一弥不禁哑然,看看维多利加又看看基甸。维多利加一脸若无其事,和平常一样毫无表情,基甸依旧是亲切的表情,只有闪耀的眼眸专心盯着维多利加。
「怎么回事……?这么说来,科学院的中心人物和你一样,都是灵异传闻里的灰狼,而且还隐瞒自己的出身吗?这是科学院的严重弱点,所以灵异部才会急着找到它,柯蒂丽亚和布莱
恩也为了自身安全,将双方势力都想抢夺的遗物箱当成政治上的王牌,一直隐藏起来?」
「没错。现在唯一知道的是遗物箱在世界大战正激烈时,被藏在那座修道院的某处。所以我的父亲布洛瓦侯爵才会打算诱来我的母亲柯蒂丽亚,以便找出箱子。把我监禁起来、让我痛苦,等待母亲现身救我。」
「可是、可是……箱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啊……」
「就说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基甸趁乱偷走了。即使没有箱子,只要有里面的东西也够了。」
「可是基甸的行李里……」
「好了好了,运用我的智慧之泉,把丘比特·罗杰的人生碎片重新拼凑起来吧。唔、应该可以稍微打发一些无聊时间……当然他的人生还没有结束。里面只放进离开〈无名村〉之前的
物品,当时正在进行的历史。」
如此说道的维多利加把手伸向基甸的行李箱。基甸没有阻止,只是以晶亮的眼眸盯着她,丝毫不妨碍小灰狼维多利加的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动作。
维多利加打开行李箱,小巧浑圆的双手擅自翻找基甸的行李。扯出换洗衣物、丢掉课本,旁边的一弥一一捡起来整齐排放在桌上。找到基甸说过要拿来吓妹妹的虫尸,毫不害怕地抓起来大声喊道:
「诞生了!」
一弥傻傻凑过去看着那条好像干燥蚯蚓的东西:
「维多利加,你在说什么?」
「喂、迟钝的家伙!」
维多利加直跺穿着银靴的小脚,稍微鼓起脸颊:
「小婴儿——丘比特·罗杰诞生了。这是最早放进他的遗物箱,也是值得记念的东西。」
「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如同你所见。」
「虫尸吗?」
「笨蛋、愚蠢的家伙、南瓜头。给我看清楚。」
一弥斜眼仔细看着维多利加用小手拈住的那个东西。
另一头是维多利加「还没发现吗?还没发现吗?」焦急不已的小巧美丽脸庞。
「难、难不成这是……?」
「没错。这不是什么虫尸——而是脐带。」
「哇!原来是这样啊。喔——」
「继续往前。丘比特·罗杰已经诞生了。」
维多利加把脐带丢在桌子上,一弥急忙拾起,认真地整齐排在桌上。
「孩提时代的画像。看来是平安成长了。」
维多利加又丢出少年站在森林里的肖像画。一弥在半空中接住,再度排在桌上。
「是吗……那个村里几乎过着中世纪的生活,应该没有任何人有照相机,所以不是相片而是绘画。」
「唔!」
「丘比特长大了不少啊。」
「谈恋爱了!」
「咦?」
一弥有点脸红。
「你看,就是这个。」
维多利加抛出香水瓶,手忙脚乱的一弥连忙接住。一弥不由得盯着那个漂亮纤细的小瓶女性香水。
「这样啊……也就是说,这是他心仪女孩拥有的东西。这可是恋爱的纪念。可是对方是个怎么样的女孩?」
「不会太花俏,可是很高雅……拥有者应该也是这样的女性。」
一弥又将它轻轻排在桌上,温柔的无言动作有如在对陌生青年的恋情表示敬意。
—受到挫折!」
找出笔记本一角的维多利加喃喃说道。那是一张写着「别回头!」的纸。
一弥不禁心想,短短一句话究竟包含什么意义——是恋爱、未来的出路,还是与家人有关的事?一弥突然回顾自己的过去,在自己生长的祖国遇到的小挫折。心里想着别回头,却还是不断回头、抛下故乡、现在和异国的朋友在一起。想起家人——母亲和姊姊温柔的笑容,一弥急忙摇头,告诉自己现在不能哭。
维多利加一脸怀疑看着他的脸:
「丘比特就此离开故乡,他的遗物箱也到此结束。也就是说这是未完的箱子、未完的人生。丘比特之后的生活可想而知,可是这个小箱子里却是浓缩先前的人生。」
桌上并列着和最初看到时意义完全不同的小东西。乍看之下是不算昂贵又无聊的垃圾山,但是放在红色的遗物箱里,立刻有如不可思议的魔法般,变成某人无可替代的人生缩影。一个男人的诞生、成长、恋爱与挫折的过程,就如同与深山夜里的潮湿空气一同存在。
出生!
长大!
恋爱!
战斗!
然后离开!
——好似无声的声音如此呐喊。
瞒着大人,只在二十岁的青年基甸以及两名年少男女之前现身……往昔孤独的青年,丘比特·罗杰的人生秘密……!
维多利加和一弥一直盯着桌面,默默无语看着一名青年的诞生、成长、挫折。
看到青年独自一人抛下自幼生长的村子,一弥不禁心想:
走过那座吊桥,离开那个被绿意覆盖、保持中世纪模样、只有灰狼聚居的村子,为城墙保护的不祥之村。他是否知道再也回不去了?日后爬到苏瓦尔王国科学院的最高点,否定灰狼象征的不可思议旧大陆之力、成为国家的新势力,究竟又是为了什么?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未来,现在的他对于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只是回头再回头,现在的他抛下故乡离开深山,即使独自一人承受白天饥饿、夜里有野兽出没的威胁,还是坚持下山。因为他无论如何都要下山。
在遥远过去发生的事。
——现在他已经成为大人。
之后在城市里的生活究竟如何?找到工作、学习、从社会的底层花费许多年的时间才爬到顶点。对于之后来临的世界大战、被东手无策的暴风雨操弄的世界、许多年轻人死亡所落下的阴影,他究竟又有什么想法?
虽然浮现却留下深刻的谜,科学院的重要人物丘比特·罗杰未完的人生遗物箱——
走廊传来布洛瓦警官的声音,一弥嘴里念着:「不知道在吵些什么,布洛瓦警官真是的。」
便起身走到门口,探头观察走廊的情况。
维多利加默默抽着烟斗,缭绕的白色细烟飘往天花板之后消失。
基甸只是看着维多利加。闪耀的眼眸是憎恨、愤怒、焦燥,亦或是放弃……先前以悠闲的态度掩饰、绝不表现在外的激烈一面,毫无隐瞒地呈现在脸上。
维多利加好一会儿佯装不知,最后还是抬起头笑了,接着以和平常一样毫无表情的冷冽模样张开樱桃小嘴:
「不过基甸,你最初的证词并没有说谎。」
「……我宣誓过,发誓自己不会说谎。」
基甸低沉、冰冷的声音,与先前判若两人。
「唔,的确是如此。你只是没说出口的话多了一点。」
「我认为没必要把心声都说出口。」
维多利加与基甸以冰冷的眼神互瞪,细细白烟从烟斗往天花板袅袅升起。
维多利加慢慢开口:
「……你用了『冰』吧?」
基甸听到这句话,闪亮的眼眸看着维多利加: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正是,毒就在冰里面。我只是没有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如果不是你在,一切都不会被拆穿。偏偏我和亚伯特·德·布洛瓦侯爵的女儿共乘Old Masquerade号,被她看穿杀人的真相——多么讽刺。你知道吗?在这个事件背后——这场牌戏的王牌〈冥界之王〉不是别人,正是亚伯特·德·布洛瓦侯爵。」
维多利加没有回答,只是闪耀碧绿眼眸,紧盯基甸:
「总觉得可以听到你的心声。在刚才你在说证词时,我一直觉得听得到。」
「是吗?一切都被你看穿了。嘿,你真是不简单。」
基甸的鼻子哼了一声,继续瞪着维多利加身穿奢华洋装的娇小身躯。维多利加的目光也毫不示弱地反瞪回去。基甸终于低下头,一脸沉思的表情。
似乎再次回想起自己活泼、给人好感的证词。
就在刚才、在同一个房间里自己回答问题的每一句话,以及其中隐藏的心思,再一次在心里重复……
犯人的证词—附上心声—
我的名字是基甸·雷格兰,是名在苏瓦尔大学学习建筑学的学生。(好了,现在是述说证词的时间。我要好好做,绝对不能露出破绽……在接我的人到达之前被人发现我是犯人就糟了……)是的,我的职业当然不是樵夫,只是当时在Old Masquerade号里面,大家各自说出孤儿、大公妃等假身分,所以我一时兴起,便以和现实的自己完全相反的身分自称。当然其他乘客也只是回以苦笑。
(很好,进行得很顺利……看来没有任何人怀疑我……)
我平常在苏瓦伦过着住宿的生活。对了,那边那位东方少年……名叫久城的那位,我和他聊到的身世都是真的。我的双亲在我小时候就因为火车意外丧生,之后靠着养父援助继续求学。至于学费我也努力以各种方法还给养父(这个养父正是问题所在……〉。并不只是单纯接受援助。(所以现在才会落到这个地步。)
会搭上这班列车的原因……呃,(怎么还没到……)和大家一样,都是为了去看修道院的表演。(应该已经联络过了。)正巧因缘际会得到表演的门票。嗯——(要是重要的我被抓,一切工夫就白费了。灵异部的救兵应该到了吧……)你问表演有不有趣?(灵异部的势力应该对警政署有足够的影响力,很快就能让我和这个鬼地方说再见。)说真的,虽说女士们好像都看得很开心,不过我实在看不太懂。(啊、分心了,根本不知道被问了什么。我的回答应该还可以吧?)
咦?
为什么从刚才就一直东张西望?没有,我没有东张西望啊?
我有吗?
(这个小女孩一直在观察我,要特别小心才行。毕竟她可是货真价实的灰狼。我听过传闻,灵异部上下都在讨论这个女孩的传闻。布洛瓦侯爵和狼所生下的小孩,拥有惊人的头脑。真想不到竟然是这么娇小、纤弱……可恶!亚伯特德布洛瓦侯爵也太慢了吧!)
唉呀……那是我心神不宁的缘故。毕竟从来没有这种来到警察局接受讯问的经验。那可是有个人死在自己眼前,还能冷静接受讯问才是真的奇怪吧?
是的,不要紧,我已经冷静下来了。继续说下去。
(冷静、要冷静。好好说,像个只是正好被卷入事件的大学生,绝对不能被察觉是灵异部的间谍。)
会进入那个包厢完全是偶然。列车里面挤得可怕,到处都是人,我在当时遇到那个边走边找位子的男子(当时的我正一面想着妹妹一面哭泣。被人看见丢脸的模样了……)就是自称〈死者〉的魁梧男子,两个人一边闲聊一边走在走廊上,往那个包厢里一看,那个人便说:「这边空着呢。」既然如此我们就进去了,这才发现里面已经坐着四位乘客。只是我们先前看到的位子正好没人坐,所以才会搞错。那个自称〈大公妃〉的女人答应让我们一起坐,所以我们就待在那个包厢里。她真是个好人,我还心想要是这种人是我的母亲就好了。很孩子气是吧……太丢脸了,我真不应该说。(怎么这么慢!布洛瓦侯爵!我按照你的命令前往修道院,找到带走遗物箱的敌人将她杀了,箱子里的东西,现在就在这个行李箱里面啊!怎么这么慢啊,候爵!)
咦?
我还在东张西望?
不,我没有。
我有?
那是无意识的动作吧。实在定不下心来。不是吗?在警察局的房间里被一群刑警包围,我的脚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发抖,搞不好是我的胆子太小了。
一直回头看门?
我在等谁过来?
你在胡说什么?我记得你是自称〈灰狼〉的女孩,有没有感冒呢?你的洋装湿了,〈随从〉很担心喔。看到你们感情这么好,我真的很羡慕。就好像我和妹妹一样。咦?我妹妹比你大哟。不过真的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我妹妹也是身体虚弱,很容易感冒。
(又失败了。别再东张西望,安静等待冥界之王——布洛瓦侯爵到达吧……)
啊、对不起,回到正题吧……都是因为这个女孩从刚才就一直说我东张西望。真是的,为了避免被怀疑,还是把脖子固定住好了。我本人绝对没有刻意表现出怪异的态度。
警官在意吗?
是吗?太好了,既然警官不在意,那就没关系了。
好棒的发型……不,这不是客套话,有个性也是很重要的。
呃、对了,话说到哪里……
对了,在包厢里和四位乘客同坐。
其中一人,就是那位自称〈大公妃〉的温柔女士,一直关心身旁的女孩,也很照顾她。身旁的女孩黑发蓝眸,整个人显得有点苍白,而且一直喃喃自语,总觉得有点吓人。(我看过那张脸。科学院间谍的情报也会传到灵异部,我认得这个女孩。年纪和妹妹差不多、有着接近的黑发,所以才会留下印象。她和我不一样,从小就和父母一起从事间谍活动。我曾经觉得她是个可怜的女孩。小时候的我和妹妹都过着正常、幸福的生活,这女孩却从小就是间谍。虽然被我找到,还是想要放过她。可是——)掉了个箱子?啊、这么说来的确是有这回事……红箱子?是、是的,大约和我的手掌差不多大的箱子。(没错,偏偏那个女孩就在我眼前掉落红箱子,而且正是敌人的间谍从修道院里带出来的遗物箱!在这一瞬间,我完全把她当成敌人,一心想要解决她,把箱子里面的东西抢夺过来!)这么说来那是什么箱子呢?要说是铅笔盒却是正方形;要说是点心盒却没有花色,而且看起来很朴素,真是很怪异的设计。
(我的妹妹被当成人质。对家人的爱竟然变成桎梏,为什么会这样?在列车意外里失去双亲的我们,由父亲的老朋友布洛瓦侯爵担任我们的监护人,抚养我们长大。但这只不过是为了让我们成为灵异部的间谍。身为贵族子弟又是大学生的我,和天真无邪女学生的妹妹——还有比我们更令人意外的间谍吗?而且为了保护彼此,再怎么危险的事我们也愿意做。布洛瓦候爵在某种意义上是对的,他拥有一定要达成目的的强势与不惜牺牲的疯狂,这种疯狂似乎也传染给我……妹妹上周在苏瓦伦失踪,我急忙报警,事实上她是被布洛瓦侯爵绑架。我知道如果没有完成这个任务,他绝对不会把妹妹还给我。我为了妹妹,不得不解决掉这个和妹妹相似的陌生女孩。啊啊……我要好好做证才行。要是被人看到我流泪、说话结巴,一定会被怀疑!)
还有这里的漂亮女孩和她的东方友人,我和这四个人互相自我介绍,一起聊天。黑发女孩也不知道是神经衰弱,还是歇斯底里……一开口就说我是〈孤儿〉。正在寻找自己的生日等听起来很灵异的事,所以魁梧男子有点不高兴。接着为了配合她,女士也说白己是〈大公妃〉接着那个女孩的话说下去。(那一定是假的。)我很喜欢那位女士,总觉得她好像母亲一样……啊,又离题了。我不该说的,真丢脸……总之为了配合她的说法,我也说些冥界之王之类的,职业是边砍树边旅行的〈樵夫〉。(这是真的。冥界之王——布洛瓦侯爵夺走我的妹妹,我一路砍树——一边杀人一边旅行。我说的是真的。)听到我这么说,魁梧男子也笑了,于是利用那座修道院流传的怪谈〈黑死病面具〉编出自己的身世。说自己是〈死者〉附身在刚死的男子身上,好不容易才走出城堡。因为他说的故事最有趣,所以我也笑了。(他的故事也是假的。毕竟怎么看都不像死者,身体强壮得很。)
之后他和这两个孩子为了换衣服离开,我和〈大公妃〉聊了一会儿。不过我看她为了安慰哭泣的〈孤儿〉也忙得很,所以打算暂时离开一下。
当我走在走廊上时,突然觉得不舒服……咦?对啊,就是这样。真是丢脸,你还记得啊。没错,我不舒服发抖的模样被这两位看见了。为什么会不舒服?那是因为我想起父母遇上的列车意外。虽然是小时候的事,可是我亲眼见到父母从暴冲的列车上摔死——用这对眼睛亲眼看到。和别人在一起聊天说话可以分散注意力,可是单独一人时,过去的回忆就像黑暗一样逼近过来。有这种事情吧?就是这样。我在走廊上感到头晕,于是进入最近的房间……通讯室?是吗?对,没错,我想起来了,那是个放着通讯器材的小房间。(对,那就是修道院里也有的通讯室,可以收到来自灵异部的命令。修道院、Old Masquerade号都在灵异部的势力范围之下,我好几次在通讯室倾听布洛瓦侯爵的命令,还有听到妹妹的声音。『哥哥、救我。』妹妹哭了。如果我没有完成任务,妹妹就无法平安归来。)不过关于这些事我完全不了解。咦?经过的时候听到声音?是吗?
哥哥、救我……?
……
…………
……………………
别再开玩笑了!我才没有听到那种声音。(糟糕,被听到了吗?)通讯器材并没有动,我也没有触摸任何东西,(一定要蒙混过去才行。)脑袋里却好像有铁槌在敲,痛苦、哀伤、心痛的感觉简直让我好像变了一个人,感觉很糟糕。因为待在小房间里觉得快要窒息,又跌跌撞撞冲到走廊。对,那时正巧遇到你们,就是在这里的这两位。他们换上服务生的制服,正走在走廊上。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很不舒服,所以我的记忆也是模模糊糊。记得应该是先回包厢,和〈死者〉一起去餐车吧。〈孤儿〉哭着说什么有敌人,一直无法冷静下来,还说她会被杀掉,我心想这个女孩子真危险。不过她真的被杀了……她说有敌人的话是真的吧?早知道就不该嫌她吵,而是好好听她说才是。不过现在说这些都太迟了。
来到餐车之后,东方少年〈随从〉。还有〈大公妃〉和〈孤儿〉也来了。〈随从〉担心留在包厢里的〈灰狼〉打算回去,不过被挽留下来。我和〈死者〉先前正在喝葡萄酒,所以我又准备三人份的玻璃杯。(列车也在灵异部的控制之下。我一开始就在餐车准备好「动过手脚的玻璃杯」……!)因为服务生太忙了,想叫他过来都很不容易。(把动过手脚的玻璃杯放在那个女孩前面。为了不被怀疑,我还故意把杯子倒着拿过来,证明里面是空的。事实上玻璃杯底早已经动过手脚……!x大公妃〉和我们一起喝葡萄酒,其他的两人喝水。稍后聊了一下,〈孤儿〉提议玩拿葡萄干的游戏。(〈孤儿〉一边提议还一边拿起动过手脚的玻璃杯喝水,可是好像还没喝到毒药,没有露出痛苦的样子……还没……还要再等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