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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照疏影风临雪 作者:尤阡爱
【文案】:
过雪一直喜欢陆庭珩,却因为她哥哥的阻碍而被迫分开,她知道自己应该恨这个男人,可摆脱不开的束缚,竟让她在无数次的纠缠挣扎中渐渐沦陷……
原来,隐瞒与欺骗之间,谁看得最清楚,谁才是受伤最深的那个人。
内容标签: 虐恋情深 阴差阳错
搜索关键字:主角:岑过雪 ┃ 配角:岑倚风、陆庭珩、女配N ┃ 其它:伪兄妹、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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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无情恨1
廊灯照庭花,月华映西窗,丛中促织喁喁,阶外竹影婆娑。
夜色静好。
岑过雪像个木偶似的,对着妆镜纹丝不动,那铜镜精巧细致,磨光鉴人,背面铸有蟠螭纹饰,案台是上好的紫檀木制,细致的边沿雕着富贵奢华的花样。
卸了簪钗,青丝泻如流瀑,蜿蜒委地,衬得素衣襟间黑幽幽地一片,隐隐似有天香墨韵。
镜中人的容颜清丽无比,可惜眉梢眼角全无笑意,无暇若瓷的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方从月下归来一般,犹带着幽凉之意。岑过雪眼神黯然,尽管她正值二九年华,但这一段锦绣韶华早在她心中如花凋落,恐怕就是施上最艳的胭脂水粉,也无法使她像同龄女子那般看去娇艳四射。
她忍不住拿起眉笔,浅一分深一分地画眉,那时母亲常常夸她,说她的眉毛生得又细又长,一笑横波入鬓,画起来最是好看。然而现在,她连母亲都已经失去了。
房门被轻轻叩响,传来冬袖的声音:“二小姐,歇下了吗?”
岑过雪这里定有规矩,没有她的吩咐,外人向来不准私自入内。这个时候她确实该歇息了,冬袖是她的婢女自然清楚,岑过雪疑惑地问:“怎么了?”
冬袖答道:“刚来的消息,说少主人回来了,潘姨娘跟三公子都去前堂了,潘姨娘说二小姐若是歇下了就不必惊扰了,奴婢想着还是来知会二小姐一声。”
听到她说“少主人回来”时,岑过雪手中的眉笔啪嗒就掉在地上,瞳孔有一瞬紧缩,镜中她的脸色更是白得像沁了雪的琉璃。
“二小姐可要去吗?”冬袖的声音平平板板,听不出情绪。
岑过雪会出她的意思,略微吞吐道:“我、我身子有些不适,就不去了。”
门外没再传来声音,显然冬袖已经离开。
一剪晚风,吹得院内花影摇颤,映上刺绣屏风,宛若繁蝶舞影,初夏的夜晚,那风拂在身上,都带着熏过似的暖意,然而岑过雪却不寒而栗,迅速将半敞的轩窗关得严密,仿佛怕什么妖魔鬼魅会呼啸而入一般。
她熄灭蜡烛,躺在床榻,瑞炉氤氲,焚着宁神香,她经常半夜受噩梦醒转,习惯燃着这种香入眠,但今晚却失了效,她用薄毯紧紧裹住自己,辗转反侧。
夜幕深沉,更漏残响,屋外树叶摇曳婆娑,被风吹动,奏起一串哗啦啦清音,疑似无数落珠弹地。房门被人毫无预兆地打开,传来细微的步履声,岑过雪蹭地就睁开眼,她素来睡意清浅,哪怕一点动静便会被惊醒。
能够进入花笺居,再悄然无息地进入她的房间,岑府上下,恐怕只有一个人。
当年父亲格外宠爱她,她所住的花笺居,可以说是几名子女中最好的一处院子,冬暖夏凉,还有单独的浴池与小厨房,绿篁萦绕,幽致古雅,父亲知道她喜欢梅花,特意命人种了品种名贵的骨里红,选在最好的角落,让她推窗能一眼即望,待到隆冬,花开如荼似火,描红涂丹一般,她手捧暖炉临窗凭栏,两三梅枝斜欹近窗,更是烘托得她玉容霞光,美不胜收。
不过现在的花笺居分外清冷,除了她只有一名侍婢冬袖,主仆之间的关系甚是生疏,冬袖住在庑房,花笺居除去正门,临东还有设有一扇偏门,那人平素来时,走的便是偏门。
岑过雪正侧身朝内躺着,察觉到那人慢慢地靠近,当床帷被掀开的刹那,一股馥华的檀香味混合着男子的气息弥漫入空气,几分贵雅,几分孤冷,将那宁神香的味道尽覆下来,拂过鼻端,令人心尖砰然一跳。
岑过雪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对方在床畔坐了一会儿,随之伸手,用手背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他的手背细腻微凉,好似一方瑕而无疵的佳品冻石,摄了午夜月光,贴骨入髓般的冷。
岑过雪情不自禁缩动脖子,打了个激灵。
“知道你没睡,还装什么呢。”依旧是那种熟悉的嘲笑。
岑过雪不得已翻身坐起,室内未点灯烛,纱帷开合间,他被窗外月色勾勒出削瘦优美的形廓,朦胧亦如粼粼浮动的水影,给人一种镜花水月的错觉。
她像是犯了错,低低唤出两个字:“哥哥……”
岑倚风问:“听说不舒服?”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闷声“嗯”了下。
岑倚风又透出那种半讥半嘲的笑:“要不要我请大夫来瞧瞧?”
岑过雪心知他是故意这么问,以挖苦她在装病,赶紧摇头:“不用,没甚大概的。”
“那……”岑倚风俯首靠近,薄薄的唇上散来微润的热息,近得几乎要与她的唇贴上,“明明知道我回来了,也不出来迎接,故意惹我不高兴,是不是?”
他的嗓音在深夜听来,格外低靡好听,仿佛一缕笳音在湖畔幽幽冷冷地徘徊,充满难以抵御的诱惑。
岑过雪略偏了脸,额前碎发擦过他的脸庞肌肤,让人只觉得软软痒痒的,好似烟雨里飞舞的春絮,无端端地勾人。
她讲道:“没有,我是想着哥哥一路舟车劳顿,理应好好休息,不敢再添乱。”
“你倒真为我着想呢。”岑倚风坐直身,与她拉开点距离,“我去了这两个月,你心里可是自在了吧,或者,只盼着我不要回来才好?”
岑过雪旋即否认:“没有的事,哥哥如今是一家之主,家中生意繁琐,全靠哥哥一人打理,如果哥哥出了意外,我与家人都会伤心的。”
岑倚风沉默不语,似在辨别她话音里的真假,岑过雪轻抬眼皮,光线昏暗,他的脸容亦是晦暗不清,心底就有些惴惴不安。
半晌,他伸手托起她的下颔,沿着那柔美的弧度来回摩挲,淡淡落下句:“瘦了。”
这样子摸几下,他便能觉出她瘦了,或许她对他而言已经太过熟悉,一想到这里,岑过雪心肉上就像黏着无数密密麻麻的小针,在胸前翻来覆去地刺扎。
“今后记得好生补养身子,免得让人以为我们岑家女子,都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他平淡的语气中蕴着不容违背的命令,听不出多大关怀,倒像是看着一件饰物不顺眼,在挑肥拣瘦。
岑过雪乖觉应道:“嗯……知道了。”
“这才听话。”岑倚风笑了笑,但岑过雪觉得那笑声里,仍有着难以掩藏的冷漠与嘲弄。他的手指从下颔延伸到她玲珑小巧的耳垂,一番轻揉慢捻,竟是说不出的暧昧之意,他几乎能想象到她因窘迫,耳根下一片雪白肌肤泛满了红霞,仿佛沐雨海棠,甚是娇羞可人。
他凑近过来,轻舔她的耳垂,岑过雪敏感地一哆嗦,呼吸间,嗅得他身上幽华的檀香以及沐浴后淡淡清凉的气息,他两侧松散的墨发滑进她的领口内,勾惹着玉白颈项,直叫她阵阵颤栗。
“哥哥,别……”她恍如受惊的羊羔,满脸恐惧。两丸水银般的眸子里莹光闪闪,好似凝积着一场小雨,即要淅淅沥沥地溅湿阶下的一地琼花。
黑暗间,岑倚风眸底划过一痕冷芒,快若闪电捉摸不透,此际与她近在咫尺,能够清晰闻到那衣香若兰,发熏如醉,是空谷幽兰一般的芬芳,充盈鼻端,似能销魂蚀骨。
不顾她的哀哀怯语,他一下子吻住她的唇,烫得宛若火烙,岑过雪的身子像发了病,一阵忽冷忽热,紧紧捏住胸前的薄毯,似乎想守住那唯一的阻隔。
岑倚风却将薄毯拂到一边,解开她的贴身小衣,肤光雪色,晶莹一片,他低下头,细细碎碎的吻密匝在她的颈间。
“哥哥……哥哥……”岑过雪眼眶里淌着泪,被他裹在怀中瑟瑟发抖。
岑倚风呷了下她的耳垂,吹息着吐字:“抱住我……”
眼瞅他今夜没有要走的意思,岑过雪喉咙里苦涩的要命,躲避不能,只得伸出双臂揽住他的腰,像只温驯小猫伏进他的怀中。
岑倚风倏然用力吻住她,原先的温柔原来只是一场假象,他死死覆住她的唇,演变成一种近乎恶意的啃咬,仿佛是在发泄着某种切齿痛恨,岑过雪仰起头,疼得痉挛不止,被他欺身压在床上,那时好似漂泊在海面上的一叶孤舟,被卷席而来的骇浪彻底吞没……他在她身上狂肆的虏夺,有如掌控世间一切的主宰者,漆黑的视野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唯独动作剧烈,岑过雪不敢放声恸哭,憋得嗓子眼都是咸咸的泪味,他韵律愈狂,恨不得将她撕碎一般,岑过雪两手揪住被单,把脸埋在枕缝间,那泪,脆弱而无声,宛然小小的烟花,湮灭一世繁华,凄凉在了天外。
风起无情恨2
翌日,窗外鸟语花香,蝴蝶弄舞,那乳燕初啼,在檐下叫得软软哝哝,听来分外喜人。
岑过雪睁眼时,身边早不见了岑倚风,同往常一样,他在她身上再怎样攻城略地,也会于天亮前离开。
瑞炉内冷香成灰,已是寸寸燃尽,那件贴身亵衣遭到无情对待,被丢弃在榻沿委落于地,岑过雪怔了一会子神,才拾衣披在身上,空气暗自流徊,若有若无地,还残存着一缕馥华檀香。
她坐在妆台前照着镜子,脸色看去总有几分苍白,仿佛一直被清冷的雪光打照,只是雕工精致的人偶,那般毫无生气。
有时她真希望,镜子里出现的不是这张脸,抑或一切都不是真实的,窗外阳光明媚,却总将她隔绝在这份温暖之外,只能一个人躲藏在永不见天日的阴暗角落里。
岑倚风霸道惯了,昨夜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连骨头都不剩,原本她还幻想他隔了这么久回来,对她感到厌倦也不一定,但没料到比之过往,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就像把空置的两个月加在一起,对她变本加厉地索取。
岑过雪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椭银小盒,四璧雕镂着海棠花纹,她用指拈了一点蜜雪芙蓉膏,味道甜香入脾,在肌肤的淤青处轻揉慢涂。
幸好岑倚风还有所顾及,没有令那些难堪的暧痕呈现在显露的位置上,岑过雪又对着镜子照了照嘴唇,有点红肿,有时他发起狠来,就会使劲咬她的唇瓣,被他牙齿硌过的地方,现在似乎还在隐隐作疼,她思付着呆会儿要用口脂给遮掩过去。
冬袖在外叩门:“二小姐,起了吗?”
这个时辰她早该起床更衣了,昨夜被岑倚风一番暴雨摧残才会睡过头,岑过雪随口便应了声。
冬袖捧来热水,伺候梳洗,梳头时,岑过雪不动声色地透过铜镜去睨她的表情,冬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她的头发上,动作小心翼翼,好似手中握的是一匹珍贵丝宝,那犀角梳齿从柔软的发丝间滑顺过,犹如黑穹里一颗转瞬陨落的流星,格外轻柔细心,让主人丝毫感觉不到疼。
冬袖做事麻利,少言寡语,但因是岑倚风调来的婢女,岑过雪心里对她总有隔阂,平日亦极少交谈。与岑倚风之间的关系,她不清楚冬袖知道多少,又或许是一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冬袖知道实情又四下乱传,岑倚风是个杀伐果断的人,冬袖此刻就不会出现在她眼前了。
梳妆完毕,冬袖用平调无澜的嗓音提醒:“少主他们正在东怡堂用早膳。”
岑过雪有自己的小厨房,但岑倚风住在府邸时有个习惯,家人要聚在一起用膳。
岑过雪来到东怡堂,潘姨娘他们都已经到齐了,围坐在一张圆桌前,岑倚风单独坐在一边,没有束冠,一头墨黑长发迤逦披散肩后,仅以一只羊脂玉簪固住,但看去依然丰姿贵雅,桌前摆置着十余样菜品汤羹,他似乎没动几口,正端着茶盏浅啜,那五根手指修长分明,衬得瓷壁上的粉彩缠枝菊花纹都鲜活添香,纤黑的睫毛静静低敛着,宛如休憩的蝶散尽优美风华,整个人好比一幅水晶镶框的锦绣名画,在月光之下流淌出无边美意。
岑过雪垂首逐一唤道:“大哥,姨娘,三弟,四妹。”
岑倚风连眼皮也没抬,不过随口应了声。
“二姐。”岑绍良起身笑迎,他是岑海平的庶子,与四妹岑湘侑皆为潘姨娘所出。潘姨娘原是丫鬟出身,被岑海平纳为二房,岑过雪的母亲三姨娘十分得宠,不过与岑倚风的母亲白夫人一样,在几年前就过世了。
岑倚风是嫡长子,在容貌上显然继承了白夫人,但一双浓若点漆的黑眸,却像足了年轻时的岑海平,静得波澜不惊,莫测难喻,偶然间一抬眸,却能叫人心惊肉跳。
岑倚风与岑绍良在容貌上相比,反倒是岑绍良更像父亲多一些,岑家虽然经商,但岑绍良偏偏喜欢读书,对药理颇有精研,没事就捧着书把自己关在房里,对家门生意从不过问,说话时也与潘姨娘一样,总带着几分唯唯诺诺。
“过雪,我听说你昨夜不舒服,可是着凉了,要不请大夫过来瞧瞧?”潘姨娘关忧地问。
岑过雪几乎不敢去瞅岑倚风的表情,只是温婉回答:“可能是这几日睡的不好,没有大碍,让姨娘担心了。”
岑倚风不在府时,岑过雪基本是留在自己的花笺居用膳,为此潘姨娘也有段时日没见着她了,忍不住打量,她穿着一袭秋香色软烟湘裙,鸦丝浅堆轻绾,余下乌绺恰似两湾黛色的泉水从鬓侧垂落,本就瘦,愈发显出一张精致杏核般的小脸,发髻间簪着一枝玉石雕簪,端的清丽淡雅,直如绣本上素描的梅花,完全没有富贵之女珠光宝气的奢华,反倒让人越瞧越是移不开眼去,好像盛夏白莲的气息在齿间拂过流芳,韵长幽远。
潘姨娘眼前一下子浮现出谁的影子来,关心道:“几日不见,我瞅着下巴都尖了,这女儿家最要紧的便是调养好身子。”朝身后的丫鬟采环吩咐,“去端一盅冰糖红枣燕窝过来。”紧接叹气,“想到你与你五妹,都是叫人这般心疼。”
岑过雪心口闷地一绞,下意识望向岑倚风,不料正撞上他的目光,唇角似笑非笑,不无讥诮。
“二姐那是吃的少,今后多补补就好了,二姐刚才可是没瞧见,大哥带给爹爹好大的一根百年雪参呢。”岑湘侑兴奋得手舞足蹈。
岑海平在韶州是赫赫有名的巨贾,生意从商贸扩展到各个行业,小到茶楼香铺大到绸缎庄钱庄,韶州处处都有岑家的产业。
当初岑海平病得让人措手不及,诺大家业全部交由岑倚风一人主理,岑倚风自幼便随父亲学习营商,岑海平病重时,他尚未弱冠,却可以独当一面,把家业处理得井井有条,叫门下的各行管事刮目相看,使岑家在面对危机时依旧基业稳固,不曾动摇。
岑海平虽是商贾出身,但家财万贯,地位身份绝非等同普通的商旅之家,况且还是处在并不富饶的韶州,作为第一大商,据说岑门府邸的贵派奢华丝毫不逊于韶州光王的王府,那些名门世族更不敢将岑家人小瞧。
此次岑倚风因生意上的事出了两月之久的远门,回来带了不少礼物,尽管岑门人丁并不兴旺,但岑倚风对自己的几个庶弟庶妹从没亏待过,吩咐贴身随侍江轲将礼物拿来。
潘姨娘是个极其念旧的人,这回岑倚风途经她的家乡,买了一些特产和一盒灵芝给她,引得潘姨娘欣喜之余又感概万千。
岑绍良从江轲手中接过几本医理书籍,全是市面上买不到的,眼睛亮得像在对着金子发光,一连几声道:“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潘姨娘教训道:“你大哥生意上事务繁多,你也不想着替你大哥分担一点。”
岑绍良立马露出烦厌的神情。
岑倚风倒是笑了:“绍良还年轻,趁着这会儿做些自己喜欢的事,过几年再帮忙也不迟。”
潘姨娘也是心里着急,她丫鬟出身,又比不过三姨娘能得到岑海平的万般宠爱,这些年一直过着低三下四的日子,只盼着儿子能有出息,可惜也是随了她这般懦弱的性子,人家岑倚风打小就随父四处游历,他却喜欢窝在家里看书重或是捯饬后院的药圃,难怪岑海平对他瞧不上眼。如今岑海平卧病在床,家里的琐碎事务虽交由她打理,但在大事上,还得由岑倚风定夺才行,日后他再娶了妻室,只怕更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了。
不过听岑倚风方才之言,倒没有独揽大权的意思,潘姨娘才略略放下心。
递给岑过雪与岑湘侑的是两个锦盒,打开来正是螺子黛,这螺子黛价值千金,用它来画眉亦是非富即贵之家,光是每月花销就要上千银两,加上那些云蒸霞蔚一样的绫罗丝绸,岑湘侑天生爱美,自然笑得合不拢嘴,甜甜出声:“谢谢大哥。”
她转向岑过雪,笑靥如花道:“二姐,你的眉毛生得好,再经它一画,笑不笑都是倾城倾国了。”
原本岑过雪看这些跟看石头木雕没什么两样,结果反倒被她这一句给逗笑了,然而察觉到对面岑倚风冷冷的目光,那笑意仿佛云现一瞬,迅速从她脸上隐去。
“下月初八博阳侯做寿,今早侯府家丁已经将请柬送来了。”岑倚风用银匙挑了一口碗里的燕窝,淡淡落下句。
每年由韶州贵族举办的社交活动,都绝少不了岑家,而这一次博阳侯的六十大寿,必定热闹非凡,岑倚风如此说,表示是可以带女眷去,他尚未娶妻,眼下只有两个妹妹。
“我留下来照顾老爷。”潘姨娘一向自知,面对那些名媛贵妇,她一名妾室,恐怕去了也是惹人嘲笑。
岑绍良不感兴趣,闷闷道:“我也不去。”
潘姨娘着急:“你平日不替你大哥分忧便罢了,如今侯府都派人发来请柬,你总该随你大哥出去见见世面,难不成想把自己一辈子圈死在屋里?”
岑绍良被她说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岑倚风不紧不慢地道:“去去也好。”
比起潘姨娘,岑绍良反倒更听他这位大哥的话,这才答应下来。
“下月初八,算算也就十来天了,得赶紧送到莱绣庄制新衣裳呢。”也只有岑湘侑欢呼雀跃,“二姐,一会儿我们去选花样好不好?”
“我……”岑过雪吞吞吐吐地讲,“我也想留下来照顾爹爹。”
“有潘姨娘就够了。”岑倚风风轻云淡地便拒绝掉她的请求。
岑过雪闻言一阵失落,不敢再坚持。
风起无情恨3
早膳用到将尽时,家仆报李沅已在书房候着了,这人年逾三旬,自岑倚风接管家业后一直追随至今,目前主管韶州的账房,是岑倚风身边最得力信任的人。
岑倚风起身去了书房,岑过雪用过膳也赶紧离开,她没有直接回花笺居,而是前往岑海平的居所静仁院,她有晨昏定省的习惯,因这回起晚,怕岑倚风生气才会先去的厅堂。经过琴瑟庭时,看着满园绽如霞裹彤云的芍药花,岑过雪居然静静地发了一阵子呆,记得母亲生前最喜芍药花,岑海平为此单独辟出一个小园,还取名为“琴瑟庭”,那时岑海平执着母亲的手,在廊下看花,情深意挚地吟出一句“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母亲在他怀中羞红了脸,那一笑,却胜过庭中所有姹紫嫣红,如许动人。
甫一进屋,药味就像浓烟一样滚入鼻尖,岑海平刚刚服完药,家仆欠个身,端着药碗退下,岑过雪举步至床畔,总觉得父亲的样子一日老似一日,母亲离逝后,仿佛也带走了他的活力与健康。
“爹爹。”她轻音呼唤。
岑海平睁开眼,光照下有些昏眊,只见床前有张玉洁无疵的丽颜,他直愣愣盯了半晌,眸底倏然涌出一道强烈的炽热,欢喜无措地讲:“僖僖,你来了啊……”
岑过雪听得心酸,岑海平经常对着她喊出娘亲的闺名:“爹爹,我是过雪。”
“过雪?”岑海平显然神智不大清楚,又仔细瞅了瞅她才觉出不同,眉宇间拧起一条条苍老的皱纹,有如错综盘延的虬枝,只是问,“僖僖呢?”
岑过雪忍住一口酸涩:“爹爹,娘亲她在三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岑海平呆了两呆,继而动怒:“胡说,僖僖还说要给我生个儿子呢!”
母亲后来怀有身孕,岑海平高兴得几乎发狂,对她视若拱璧,呵护备至,岑过雪记得那时身怀六甲母亲坐在窗前,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对她一字一句地讲:“过雪,如今那个女人死了,我一定得为你爹生个儿子,只有这样子,咱们才能在岑家彻底站稳脚跟,日后岑家的一切,就都属于咱们了。”
母亲的声音素来温祥柔婉,总是带着一点点软弱无力,好似一揉即碎的雪绒花,惹人莫名堪怜,然而那一刻,却是岑过雪从未听过的狠厉毒绝。
她并不清楚母亲心中的打算,只知道母亲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她与五妹好,不会再像曾前那样吃苦受罪。
岑海平稍后仿佛又明白过来,嘴里喃喃自语:“是啊,她是去了,她是去了……僖僖她,是真的不会回来了……”说罢抱起枕边的一个玉匣,呜咽哭泣。
玉匣里装着母亲的一绺青丝,当年母亲难产而殁,岑海平近乎崩溃,病重数月之久,后来身体一直不见起色,日日服药,精神也是大受刺激,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喊着母亲的名字,抱着那个玉匣啼哭,好似那是他生命中的唯一,他对母亲情深如斯,实在叫人潸然泪下。
岑过雪又联想到自己的遭遇,与岑倚风之间的不伦关系,岑海平一边哭,她也一边用绢帕拭着眼角的泪,如今她轻易不肯在人前哭泣,只怕会换来岑倚风的嘲笑,现在岑海平精神恍恍惚惚,自然不会同外人说。
岑海平没多久就哭累了,抱着那个玉匣躺在床上寐着,岑过雪替他掖好被子,就命家仆进来照看,自己则走出房间。
有时她会在静仁院坐上很久,是以会让冬袖先行回去,她宁愿一个人静静地发呆,也不愿回自己的房间,那里总有岑倚风的味道,叫她感觉透不过气。
走在半途时,面前忽然窜出一条人影,正是岑倚风的随侍江轲:“少主在等您。”
没料到岑倚风这么快就在书房谈完事情,岑过雪懂江轲的意思,不禁加快脚步往花笺居行去,刻意走的临东那扇偏门,当推开屋门,果然见岑倚风斜签着身坐在软榻上,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小几上一柄七宝明月雪纱纨扇,修长的指从绯色流苏间流连而过,仿佛是抚摸过美人飘香的发梢,那模样慵懒而随意。
不见冬袖的身影,岑过雪心里咯噔一沉,轻声唤道:“哥哥……”
岑倚风这才将纨扇搁置一旁,眯着眼往她脸上睇去:“眼睛这么红,哭了?”
岑过雪有些惊慌,下意识朝妆台上的铜镜望去一眼,眼眶两圈果然红肿肿的,跟桃子一样,发觉岑倚风目光转变阴沉,旋即解释:“没、没有……是刚刚有沙子……吹进去了……”
“是么。”岑倚风起身,“我瞧瞧。”
他身量高挑,欣长端雅宛若玉树,站在岑过雪面前足足高出一头之多,俯首时,阴影几乎覆住她的整张脸,只觉得无从遁形。
眼前男子有着逼人窒息的美貌,但在岑过雪眼中却恍若梦魇一般可怕,她马上撇过脸,哪知岑倚风见她一低头,猛地钳住下颌,强迫逼着她面对自己,他的手劲太大,骨头都恨不得被攥成齑粉,岑过雪痛得眼泪直在眶里打转,却是动也不敢动,只恁任他用手指掰开眼睑,仔细检查着,仿佛真是一个情深意重的丈夫,要为爱妻吹去眼中那一粒小小的沙子。
岑过雪颤颤抖抖地启唇,嗫嚅道:“已……已经没事了。”
岑倚风冷冷放下手,瞧着她的反应,脸上扯出一道讥讽的轻笑:“怎么,心里觉得委屈?”
岑过雪赶紧摇头:“没有。”
岑倚风手指捻着她耳朵上摇曳的金镶紫瑛耳坠,冷笑出声:“父亲现在神志不清,对什么事都糊里糊涂的,你就算到他跟前哭诉也没有用。”
岑过雪一颗心被他刺得千疮百孔,不禁哽咽难言,匀了匀呼吸才道:“哥哥误会了,就像哥哥说的,我这是罪有应得,哪里还有脸面在爹爹跟前哭诉。”言讫,泪水终究没忍住,顺着粉腮簌簌滚落,宛若撒入花间的数斛珍珠,剔透得叫人心疼。
岑倚风将那泪轻轻地吻了,又咸又软,夹杂着淡淡的香,似那入甑的红梅花露,在唇齿间氤氲,是她的味道。
“好了。”他的态度从来如此,忽冷忽热,时而温存如蜜,时而又冰冷如刃,根本叫岑过雪无从招架,“去把那个盒子打开。”
岑过雪瞅见雕漆嵌螺钿小几上置着一个红木长盒,再瞅他嘴边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心下就有些惴惴不安,但还是按照他所说,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件裁剪精美的翡绿繁纱裙。
她瞳孔深深一凝,形如泥塑雕像。
岑倚风站在身旁,举手拂了拂她的鬓发,眉目间的柔情总带着几分不真实,很快就会烟消云散一样:“这是我为你特意定制的,喜不喜欢?”
岑过雪安静无声地发抖,好比薄胎瓷器从内“咔嚓”裂开一条细缝,四面八方地龟裂,轻轻一碰就能支离破碎,她清丽的容颜上早失去血色,像敷着一团浆白,连握住纱裙的手指都掐得苍白了。
岑倚风好像浑然不觉,一副慢悠悠的口吻:“可惜以前那件坏掉了,我又找人重新做了件一模一样的,你不是最喜欢这件裙子么?”
岑过雪低着头,额发遮住眸底的神色:“嗯……”
岑倚风嗓音跟融进碎冰似的,一点一点冷淡下去:“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岑过雪恐他生气,露出一丝牵强的笑容:“没有……哥哥,我很高兴呢。”
岑倚风默不作声。
岑过雪情知他的脾气,踮起脚,两条雪藕似的玉臂环住他的脖颈,轻啄了下那颜色淡薄的唇。
正欲离开,纤细的腰肢却被他紧紧揽住,岑过雪往前一倾,霎时与他的身躯贴得密不可分,再无一丝缝隙。
“这么久了,连亲人都不会。”他坏笑地啃弄下她白嫩的耳垂,显然不太满意,贴上她花瓣般香软的嫣唇,将舌尖探进去,与她唇齿交缠。
他越吻越深,搅着她的小舌在口中排山倒海,岑过雪玉颊通红,几乎喘不上气来,而他的手在腰际环得那般紧,像铁箍一样,那吻的势头似乎一发而不可收拾,岑过雪发觉他浑身升起异样的热度,眼下还是白天,他,他……
她急得推开他,唇与唇相离,人却还在他的怀中。
窓纸幽迷,遮得屋内光线隐晦不清,令他完美无俦的脸庞上总蒙着淡淡的阴影,唯有目光,明明隔着衣物还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燥热,但那目光却冷而无形,深邃如能噬人。
在他略含讥诮的注视下,岑过雪赶忙找个借口:“我去把裙子换上,给哥哥瞧好不好?”
岑倚风长眉斜挑入鬓:“真喜欢?”
岑过雪心里分明难受如绞,可还是仰起头莞尔,她知道自己这种乖觉又有点撒娇的样子岑倚风最喜欢,心情好的时候往往会饶过她一劫。
岑倚风果然放开她:“那好啊,不过现在大可不必,等到博阳侯过寿那日,你便拣这件穿好了。”
瞅着岑过雪青白的一张小脸,他忍不住再捅去一刀:“对了,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芬芳的鬓边,似冷冷泻地的宝石碎片,能够割肌刺肤,“这一回,你的珩哥哥也会来呢。”
岑过雪顿若五雷轰顶一般僵立原地,浑身冰冷,没有呼吸,亦如死人。
岑倚风熟视无睹,缠绵地吻了吻她的唇,不忘提醒一句:“记得那日穿上。”
岑过雪连他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在原处茕茕孑然,西窗垂着湘竹帘子,被风吹得吱吱呀呀作响,零零星星的红蕊花瓣扑在上面,恍若隔纱蝴蝶,繁影迷渺,偶尔漏进来两三瓣,恰好栖落在她的裙裾边,绘成最娇艳绮美的纹案。
耳畔似有欢声笑语,忽近忽远,桃花杨柳,桥廊深径,二人一路追逐嬉戏,整个世间好像只剩下彼此的嬉闹声,待玩得累了,各自凭阑而歇,看着头上柳絮飘摇,闻着枝头雏莺学啼,春风吹动她碧绿色的裙角,如盏荷叶袅娉摆动,拂来一阵青郁萍香,蓦听那人慢慢念出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窗外鸟儿一啼,惊醒梦中人,岑过雪省回神,空荡荡的屋内原来只是她一人。
浮光,流年,那些牵缠念忆,终究只化成烟云,被风吹得了无痕迹了。
逢君犹梦中1
待到博阳侯过寿那日,天色熹微,岑过雪就起身更衣,梳妆完毕后,简单用了糕点,算算时辰差不多,又漱口含了香片,带着冬袖来到府邸门前,马车早已备好。
“二姐。”岑邵良今日穿戴整齐,精神奕奕,他的容貌随岑海平多一些,但还年轻,比岑过雪晚三个月出生,尚未到弱冠之际,脸上犹带着少年的青涩秀气,笑起来格外憨纯,浑身上下总有股掩不掉的草药味。
岑过雪也笑着跟他打招呼,再瞅向旁边的岑倚风,腰饰绮绣,玉扣珠玑,华衣冠履,贵介如兰,手执一柄折扇,柄下悬一块琥珀眼雕刻的精美扇坠,衬得那手指肤色白若冷雨琼昙,散着幽幽雪华。
他晙来一眼,岑过雪神色就不自然,低头喊了声:“大哥……”
其实她戴着一顶垂纱帷帽,半遮半掩着那张绝丽容华,只露得寸许白腻的肌肤以及水色潋滟的嫣唇,方才那一低头,更衬出曲线甚为纤柔的下颔——偏偏是一种说不出,令人屏住呼吸的美。
“上车吧。”他撇过头,不淡不咸地落下句。
岑过雪隐隐觉出他不高兴,可又想不明为什么,今日她确实照他所说,穿的是那件翡绿繁纱裙。
岑倚风命府上备了两辆马车,岑过雪与岑湘侑乘坐后面那辆,眼瞅快到启程的时辰,但岑湘侑一直没有出现,岑倚风派人催了几次,岑湘侑方由丫鬟搀扶着登上马车。
岑湘侑这一大早也没少闲着,泡了好半晌的玫花百料香汤,又梳妆打扮,为赴这次宴会,她让莱绣庄赶制出五六件新衣裳,临近出门,还挑挑拣拣不知该选哪件,直至被岑倚风派来的家仆催促。她对自己这位大哥素来畏惧多于敬爱,不敢惹他生气,便换上衣裳匆匆出来。
岑过雪瞧她一件樱桃红绣海棠拽地罗纱裙,发髻上钗环繁复,一支红宝石垂花簪熠熠生辉,周边并缀翠珠无数,小巧的耳朵上搭配着一对红玉蝴蝶璎珞,像是两滴血红泪子摇曳迷艳,镯链金碧辉映,风光富丽,似那迎日含苞绽放的暮春桃花,朝气娇妍。
岑过雪想她一团珠光宝气,简直快把自己打扮成一座小金山了,嘴里却还对衣裳嘀咕着不满,要知道她这一件衣服至少得花销五百两银子,那四五件衣服加起来,足够穷苦百姓一辈子的吃穿用度了,可岑家的钱多得流油,她如此大手大脚自然不觉如何。
“咦,二姐你今日这件……看着好眼熟。”岑湘侑忍不住打量她,淡妆素髻,细眉画深,发上戴一支嵌绿松石玉簪,鬓侧簪着一大朵洁白芍药,却是初晨新摘,犹泛着水露花香,斜斜压上堆云积雪般的鸦鬓,愈发显她容光清澈,肤色晶透,一截雪藕似的左臂上套着白玉跳脱,颜色与肌肤相称几乎叫人混淆,除此以外,全身再无一丝金银饰物,可谓素得淡雅,美得脱俗,犹如从画册拈下来的剪纸美人,轻轻呵口气,变成了仙。
她比岑湘侑大两岁,这样一比,反倒岑湘侑看去更加成熟妩媚,而岑过雪本就身子骨单薄,夏日的衣裳大多是绢绡轻纱制的料子,她穿上愈呈轻肌孱骨,弱不胜衣。
其实岑过雪以前很喜欢碧色,但后来多以白色为主,因此岑湘侑乍一瞧她这身浮光潋滟的翡绿繁纱,先是一愣,继而越瞧越觉眼熟。
岑过雪解释说:“是父亲以前送给我的那件,原先做的新衣不太合适,才将它翻了出来。”也亏岑倚风对她的身形了若指掌,衣服裁剪得秾纤合度,她穿上居然十分贴身。
岑湘侑恍然,心中自然没起疑,只是暗暗冷嗤一声。当初岑海平对三姨娘那是千般呵护,万般宠爱,眼里哪还容得了别人,明明连庶出都不算,但岑过雪反倒成了家中的嫡女一般,吃穿用度样样都是最好,别说她自己与潘姨娘倍受冷落,即使嫡长子岑倚风也不曾受过这般待遇,难怪白夫人被活活气出病,没多久就咽气了。如今岑倚风掌家,这日子才算风平浪静,起码岑过雪的生活是大大不如从前了,尽管岑倚风性格沉冷,在家事上不偏不倚,但因白夫人的关系,心里对岑过雪或多或少会有怨吧?
岑湘侑掩着樱桃小口咯咯发笑,这几年她没少在韶州的贵族圈游交,不时参加个诗社花社,品茶赏景,从那些千金世家小姐身上也学来几分自矜娇贵的做派:“看来父亲就是最疼二姐,瞧这刺绣处缀镶的几颗浑圆珍珠,一瞧就是价格不菲的天然之品,比我那串淡水里养的珍珠项链还要好。”
有时她说话就会流露出一股子酸腔,跟岑过雪之间的关系也是说亲不亲,岑过雪何尝不明白,因为母亲在世时独得父亲宠爱,令她与潘姨娘一直遭受冷落,难免心中不平,有所积怨。
岑过雪但笑不语。
“对了,听说这回六公子也会来呢。”提及此事,岑湘侑又眉开眼笑,今日她打扮得珠光萦灿,一是不想被那些世家女子比下去,二是想着兴许能遇见六公子。
她口中的六公子,正是陆府排行老幺的陆庭珩,陆家在韶州也是名门豪族,陆老爷与白夫人是远房姑表兄妹的关系,当初白夫人不顾双亲反对,执意嫁给岑海平为妻,后来投奔韶州,作为表哥陆老爷没少出手帮忙,更是欣赏岑海平在商业上的精明果断,彼此一见如故。陆老爷膝下有六名儿女,最疼的便是小儿子陆庭珩,与岑倚风年岁相当,两家经常往来,因此几名小儿女打小就熟络了,尤其是陆庭珩与岑过雪,好到近乎谈婚论嫁的地步,岑湘侑一直以为岑过雪迟早会嫁到陆家去,但不知何原因,二人关系突然就变得生疏,再后来,陆庭珩也极少到岑府拜访了。
听到她提及“六公子”,岑过雪手心里渗出一团薄汗,紧紧绞着帕子,连岑湘侑再讲些什么话都没听入心。她就知道岑倚风是绝不会让她好过的,明知陆庭珩会出席寿宴,还执意让她穿这件翡绿繁纱裙。他就像一名最懂用剑的绝顶杀手,能够轻而易举洞察到她的最痛处,给予致命一击,她越痛苦,他就越开心,并且这种感觉永难餍足,只要她活着,就得在他的掌控下饱受煎熬,永难解脱。
她仿佛憋得难受,轻轻掀开窗前琼花鲛纱,一束温净的光缕穿透叶隙,明暗交替地洒在她的帽纱上,潺潺流水一样浸透进来,在那皎月般的容颜上仿佛形成一道道斑驳泪痕,幻错迷离间,她唇角微扬,连苦涩的笑意也飘忽成虚了。
博阳侯府门前冠带交错,方辕接轸,岑过雪一行人下了马车,便有侯府小厮恭恭敬敬地引领他们入内,待到侯府大院时,又有几名侍婢迎来,将女眷请入右廊的鸣春园。
岑倚风与岑绍良等男宾则被引入左廊的镜曲园,分离前,岑过雪心思微乱,情不自禁朝镜曲园回眸一顾,也不知自己在寻望着什么,尔后才敛首随侍婢而去。
石拱形园门前,岑过雪解开颈下的丝绦,将帷帽递给冬袖,又接过那一柄绘着烟雨晚荷的雪纱纨扇,与岑湘侑一起步入园子。
女眷会聚的场所,素来先闻香风阵阵,再闻莺声燕语,最后只见得一片浓妆艳抹的盛景,豪门贵府的夫人千金正聚在园内品茶谈笑,手上各执一柄纨扇,优雅地半遮半摇,远远望去,好似成千上百的小蝶在翩翩舞动,饶是缭乱炫目,那满身的华服珠光,堪比五光十色的绮罗缎匹铺列成阵,整座鸣春园就像一个水粉胭脂盒,撒的空气里满满都是迷离氤氲的香。
岑过雪领着四妹,上前向博阳侯夫人贺喜,博阳侯夫人多年来养尊处优,看上去富态丰腴,听说是岑家的两位小姐,很是客气,或许因岑过雪一身妆扮格外素雅,在胭脂红粉中反倒洁华突兀,忍不住多瞧了两眼,笑口夸赞:“真真是个水灵的人儿,倒叫我移不开眼了,快说说,是谁家的男儿有这等好福气?”
旁边有人嗤地一笑,岑湘侑脸色不自然,唯独岑过雪含笑自若。
很快就有人在博阳侯夫人耳根嘀咕几句,博阳侯夫人也是有口无心,不自觉几分尴尬,借故又与其他夫人攀谈起来。
“二姐,那位就是博阳侯府的九姑娘。”趁着私下无人注意时,岑湘侑以纨扇障住半边脸,那模样仿若不胜日照,话音低低切切。
岑过雪顺她视线一望,果见树下站着一位身穿鹅黄色长裙的女子,四五名贵媛围在她身旁有说有笑,而她嘴角不过噙着若有若无的弧度,眉眼间一派矜傲自得,站在中间,偏偏就有股独压群芳的傲气。不知谁讲了句逗乐的话,终于惹她开怀一笑,却是以纨扇恰到好处地掩住唇际,只衬得一对星眸流转,顾盼之间,若媚若骄,正是以花为貌,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可谓众里难寻的美人。
不过早有传言,说这位侯府九姑娘品行不端,与几位世家公子之间牵扯不清。更听闻此次博阳侯夫人实际欲借寿宴一事,来为女儿择婿。
对于英云未嫁的女子来说,何尝不希望自己能择一位心仪所属的人当夫婿,若论容貌,在这闺秀之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当属岑家少主岑倚风,玉骨佳绝,风姿特秀,更是韶州第一大巨贾,两年前临州一代发生灾荒,饥寒交迫的大批灾民聚集在韶州城外,光王虽是善心仁德,但粮库供济不足,更要紧的是筹不上银子,使得一夜间哀鸿遍野,那些豪门缙绅向来自顾自足,募下来的那点银钱根本难缓灾情,当时岑倚风担任家主不久,就主动向官府募捐数千万银两,并开设十八处粥棚,虽是岑家所开,但打的却是光王仁德爱民的名号,古往今来,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也是岑倚风分外聪明的一点,不仅替光王赢得民心,又免去王者心中的忌惮,更使苦难的灾民度过一场灾荒。因而岑倚风此举深得光王的厚爱与欣赏,并亲自在王府召见他,这也使岑倚风在韶州贵族眼中套上一层金环,要知道,这些名门望族不过表面风光,实际上家底并不殷厚,岑倚风年轻美俊,背后更拥有偌大财富,俨然成为世家豪族拉拢争夺的对象,亦是闺秀心目中最合适的夫婿人选。
而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说的正是陆家的六公子陆庭珩,陆家乃韶州四大家族之一,陆庭珩二十有二,至今未娶妻室,人品纯德,温文尔雅,也是诸多未出阁女子心中的最佳人选。
听岑湘侑对那侯府九姑娘蒋寄琳念念有词,岑过雪纳罕她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流言蜚语,不过有一点倒感意外,据说这位高高在上的九姑娘似乎对岑家少主青睐有加,难怪四妹会打探的这么清楚。
其实岑倚风极少亲近女色,家中连个妾室都没有,当然,岑过雪认为这或许是他一种掩人耳目的手段,谁又能想到,他会与自己的妹妹不伦有染。
岑湘侑经常游走贵族圈子,结识了许多闺友,很快就抛下岑过雪,与那些世家女子摇着扇子谈笑风生。岑过雪也不在意,看着岑湘侑那般鲜活明艳的样子,忍不住就想起自己的五妹,心中酸楚难禁,恰好一抬眸,发现蒋寄琳正往自己这厢望来,浮光掠影的一瞥,倒叫岑过雪有些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