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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尤阡爱 当前章节:154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20:50

原本过雪打算过几天去看她,孰料下午的时候,冬袖急匆匆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二小姐,不好了。”

她鲜少有这般惊惶的样子,过雪心头顿生不详预感:“怎么了?”

其实冬袖是担心她承受不住,临近跟前,反而显得犹豫:“是秦妈妈派人传来的消息……说是五姑娘不见了。”

“咚”一声,茶杯从过雪手中脱落,倒在桌面洒开一大片水渍,那时脸上的神情,已经令人不忍卒睹。

她简直跟五雷轰顶一样,呆呆不动,让冬袖几乎不敢出声,仿佛怕一惊动,她就支离破碎了。

“你说什么……”过去半晌,过雪喉咙动了动,总算发出一丁点干哑的声音,像是破败的棉絮,被风吹散在空旷的沙漠里,她伸手抓住冬袖的手臂,勉强借力从绣墩上站起来,一对秋眸凝定她,“你快说,婴婴她怎么会不见了?”

冬袖赶紧道来:“秦妈妈说今天中午陪五姑娘在河边散步,五姑娘因为精神好,说想多走会儿,后来风有些大,秦妈妈就命另一个跟随的小丫鬟回去取手炉,她便陪着五姑娘坐在小亭内歇息,结果没料到五姑娘起身就跑,秦妈妈年岁大,怎么追也追不上,转眼就不见了五姑娘的身影。”

过雪险些昏厥过去,幸亏当时被冬袖扶着。

婴婴她居然是自己跑掉的?

过雪慢慢深吸一口气,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必须得恢复镇定:“那现在有没有派人去找?”

冬袖点头:“有,秦妈妈这边还有咱们府里头,已经派人分头寻找了。”

过雪立即让她替自己梳妆,并吩咐车夫准备马车,穿戴整齐后,她乘上马车,一路直抵坞怀巷。车厢中,过雪浑身不自觉发抖,她想不通婴婴为何要甩掉秦妈妈逃走,她会去哪儿?此刻人在哪里?十指紧紧交叉一起,直迸出青筋来,她急得额头汗如雨下,婴婴就好比她的命根一般,只求老天爷保佑,万万不能有事。

一下马车,过雪顾不得冬袖搀扶,飞快踏着脚梯而下,奔向宅门,急欲找秦妈妈问个究竟。哪知开门的丫鬟一见着她,欣喜地福个身,报出好消息:“二小姐,五姑娘已经找到了。”

过雪有点反应不及,身形微微往后一仰,过会儿闭上眼,着实松口气。

她平缓下呼吸,复睁眸,迅速问:“人呢?”

丫鬟回答:“已经在屋里了。”

过雪提着裙裾趋前几步,转念一想,又侧首问上句:“是在哪儿找到的?”

丫鬟如实道:“听说家仆找到石兴街的时候,看见五姑娘自己正沿途往回走呢。”

坞怀巷临南便是桂花苑,两地之间相隔着一条石兴街,十分繁华昌盛,众所周知,坞怀巷一带聚集着诸多豪门贵族,而桂花苑附近的住户尽管不多,却因临近美景胜地,可谓寸土千金,是以要是在桂花苑附近修建一座庄子宅府,对方的身份想来不是门第极为显赫的贵侯之家,也是富可敌国的富商巨贾。这么说来,是婴婴自己一个人回来的?

过雪愣了愣,问:“发现五姑娘的时候,还有没有其他人?”

“没有。”丫鬟很肯定地回答。

过雪不再多想,往房间方向走去。

岑婴宁是失踪一个时辰后被找到的,此刻她闲闲地靠着软榻,手上执一枝新折的腊梅,正用指尖轻轻掐下一朵,揉碎、捻烂、松开……榻下堆积着一地凋碎的残花花瓣,耳畔响着秦妈妈左一句小祖宗,右一句小祖宗,一会儿是心急火燎的劝说,一会儿是莫可奈何的叹息,她却全当成耳旁风,只是一味扯着花瓣玩。

门被推开,秦妈妈一瞧是过雪进来,脸上既是委屈又是愧疚:“二小姐您来了。”

过雪知道这件事不能全怪秦妈妈,况且事情一出,她或许比任何人都着急,因此并没出口责怪。

“姐姐……”岑婴宁吃了一惊,已是光秃秃的花枝从手里滑落至地。

过雪挥挥手,示意侍婢先扶秦妈妈出去休息。待房门合上,过雪连斗篷都顾不得脱,径直跑到她跟前,从上往下地摸着,那模样生怕她缺胳膊少腿的,仔仔细细地大检查一遍。

岑婴宁被她的举动惹得一阵咯咯发笑,直至过雪松开手,她才缓过神道:“姐姐,你怎么来了呢?”

过雪瞅她安然无恙,积攒的满腹担忧总算随着一舒气化入虚无,再面对她,表情不免就有些严厉,眼角却含着泪道:“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姐姐能不知道吗?”

她这个做姐姐的甚少当面发脾气,岑婴宁瘪瘪嘴,语调透着怪怨:“准是秦妈妈她们又小题大做了。”

“怎么是小题大做?”她丝毫没有知错反思的态度,过雪更为生气,“你一个女孩子家,孤身一人的跑出去,到底成何体统?你知不知道姐姐跟秦妈妈有多着急?全府的人都跟着四处找你?这世道上鱼龙混杂,你又不谙世事,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你知道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说不定、说不定这一辈子就都毁了啊……”

她面涨红晕,越说越激动,简直把岑婴宁看傻,只觉两个手臂被她捏得一阵生疼,张口小小声地呼唤:“姐姐……姐姐……你别这样,我知错了,我知错了……”

岑婴宁满脸恐惶,过雪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手,岑婴宁嘟着樱桃小嘴,忍不住揉弄起胳膊。

过雪显得无措,颤着声道歉:“婴婴……对不起,刚才是姐姐手劲大了,没、没弄疼你吧……”那一刻,她联想到自己,直直触动了内心的最痛楚,她这一生都已经失去希望,再也不会幸福了,曾经她以为6庭珩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可以让她赖在怀中,投以全身心的寄托,可现在,这份依靠再也不属于她,他们的邂逅,他们的誓言,他们的情定,就像雨后绚丽的彩虹,美在那么一瞬,接着烟消云散,不复存在。所以她要让婴婴好好的,这样的痛苦,让她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岑婴宁摇摇头,眨着一双乌灵灵惹人疼怜的眼眸,巴巴地望来:“姐姐,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过雪闻言,抚着她鬓侧垂落的发绺,唇瓣抖着启开,缓缓吐字:“傻丫头,姐姐不是生气,姐姐只是害怕……娘去世后,姐姐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若再有个好歹,你让姐姐该怎么过……”

岑婴宁站起身,宛如花蝴蝶似的,原地轻轻旋舞一圈,柔软的裙裾在空气里拂动飘开,她眼睛笑得弯成月牙:“姐姐你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过雪明白她这是在哄自己开心呢,终于破颐一笑,拉着她的手:“好了,你先跟姐姐说,到底为何要丢下秦妈妈,一个人跑掉?”

33泪干断肠处3

岑婴宁听她问及,坐到旁边,撅起粉嘟嘟的小嘴,满不在乎地回答:“也没什么,不过成日在屋子里闷得慌,想出去走走。”

简直就是小孩子任性,过雪摇摇头,半责半劝道:“你想去哪里,直接跟秦妈妈她们讲不就好了?何必做出这样叫人担心的事。”

岑婴宁略偏过脸,手抚发梢,鼓着腮帮子,小小声的嘟囔:“她们才不肯让我去那么远的地方呢,每次即使出来散步,也只是在河边走走,恐怕连一百步都不到呢。”

过雪了然于胸,婴婴明面是住在这里养病,实际却是岑倚风用来控制自己的砝码,包括将冬袖、秦妈妈她们安置在身边,说到底都是一种监视,她们姐妹俩,早没自由可言了。

因此,过雪心里或多或少,总感觉是自己牵累了婴婴,闻得此言,更对她生出一份愧疚爱怜:“婴婴,你要听话……你现在是身子不好,不宜大走大动,等以后……以后把病养好了……”

婴婴全身一动,有些无声剧烈地发颤,倏地冷笑:“什么病,我到底有什么病?若不是因为……”

如针穿喉咙,她声音竟迸出难有的丝丝尖锐,过雪大感吃惊,岑婴宁许是反应过来,很快恢复一脸甜笑,揽着她的脖颈赖进怀里:“好了姐姐,我这回真的知错了嘛,我以后都乖乖的听话,好不好?”

过雪原本有些犯懵,但被她这一番磨人撒娇,心也被磨软了,微一哂笑:“好了,姐姐不说你了。”

岑婴宁如获恩赦,在她怀里磨蹭两下,娇嗔道:“姐姐最好啦。”

但过雪依旧有点不放心,问道:“婴婴,当时你一个人去做什么了?”

岑婴宁好似泛懒的小猫,双眸轻眯,翘着嘴角,答着她认为无关紧要的问题:“就是在街上随意走了走,逛了逛啊。”

她有意无意地低下头,凝向自己的袖口,十根纤长尖细的指甲露出来,上面带着淡淡粉粉的蔻丹,宛如桃花花瓣一般娇美可人。

过雪忍不住又问:“那有没有人与你说话,或者遇到一些……”

岑婴宁似乎不太懂她的意思,摇了摇头,一派懵懂稚嫩的样子:“没有呢姐姐,街上有许多小贩卖东西,看得人眼花缭乱的,我只顾着瞧了,并没有人与我搭话。”

过雪想到家仆找到她时,正好是在石兴街上,许是她后来玩到无趣,才又沿途往回家的方向走。这回过雪彻底放下心,其实归根结底,她就是担心婴婴会遇到什么登徒子,想她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子,只身一人,又不经世事,很容易就被陌生男子动手动脚轻薄了去,更严重一些,甚至会毁了名节。

这一点光是想想,过雪就觉得心惊肉跳,怕得不得了,毕竟这样的事她不是没经历过,记得当时在綵州,幸亏有岑倚风在她身边,才把对方打得眼冒金星,屁股尿流地逃走,而她恐惶到仿佛失去硬壳的蜗牛,无处躲藏,只能一阵瑟瑟发抖,是岑倚风把她搂在怀里,轻轻地吻她,轻轻地跟她说着,别怕了,有哥哥在呢。

那时她甚至以为,这样的温暖,这样的怀抱,真的会替她抵挡风雨,永远存在。

过雪发觉自己走神了,迅速敛回思绪,半晌,声音宛如叹息一般,轻轻飘浮在空气里:“还是应当有个人……能随时守在你身边,照顾你才好……”

岑婴宁立即听明她的意思,娇容恍若浸陷于重重树影之下,蒙起一层阴翳,有些厌烦的讲:“姐姐该不会又要提起那个什么周府的五公子了吧?”

因之前跟她提过,过雪方又耐心劝说:“婴婴,周公子家境不错,与咱们也算门当户对,况且为人随和,品性淳厚,也从未传出他有何不端行径,倒是个值得托付终生的人选。”

岑婴宁不屑地哼哼两声:“姐姐又没见过,何以这般替他说好话,况且一个会害怕到躲进被窝里发抖的男人,凭什么能力保护我?”

过雪表情微怔下:“周公子只是小时候受过雷惊,对雷声有些恐慌罢了。”

岑婴宁不以为意,扯笑露出一排碎米般的雪牙,声音跟削过似的,透出几分尖厉刻薄:“那可说不准,或许他连老鼠都怕呢,这样一个胆小鬼,如果让我嫁给他,还不如叫我死掉算了。”

“婴婴!”过雪黛眉一竖,气极道,“胡言乱语些什么?!”

岑婴宁赶紧跟牛皮糖一般黏上来,每每撒起娇时,就喜摇晃她的手臂:“姐姐,姐姐,我是真的不喜欢这个周公子嘛,姐姐既然要替我选夫婿,总得选一个我喜欢的呀。”

其实她说的不无道理,天下好男儿多的是,只是需要耐心,跟筛沙子似的细细挑选出来,过雪被情况所逼,实际也明白是自己太过心急,听着婴婴抱怨不满的语气,看来她对这位周公子当真不上心。

毕竟是同胞血亲的妹妹,虽说过雪比较属意周家的五公子,但如果婴婴不喜欢,她也不会强迫婴婴嫁给对方。两情相悦才是幸福的,她不希望婴婴成为另一个自己。

过雪无可奈何地叹息下,岑婴宁就知道自己的软磨硬泡起了成效:“姐姐你同意啦?”

过雪颔首,一边说一边摸着她的头发:“你不中意周公子,姐姐以后会再替你留意,只是不许你再任性妄行,做出像今天这样的事了。”

岑婴宁撅着小嘴:“我都说我知错了,姐姐怎么又提起来了。”

过雪捏捏她白嫩嫩跟莲藕糕似的脸颊:“这是叫你长记性。”过去一会儿,把她搂进怀里,“婴婴……是姐姐对不住你……”

这回她与岑倚风大吵一架,心里总隐约产生一股从未有过的不安,就仿佛她站在悬崖边缘,往下望,眼前只有那种看不到底的黑。

岑婴宁恍若未闻,偎在她怀里甜甜一笑。

过去几天,潘姨娘来找过雪,令过雪大吃一惊:“姨娘,出什么事了?”她知道这位姨娘的脾性,老实没心眼,一心只管做好分内的事,若非遇到什么麻烦,是不会主动登门找她的。

潘姨娘与她坐到炕上,慢慢呷了一口茶,心事重重道:“过雪,你大哥这一走,可得将近一个月没回来了。”

听她提及岑倚风,过雪低头不语。

潘姨娘只是一个劲地唉声叹气:“你大哥这次也不知道怎么了,连句话也没留,说搬走就搬走了,这要真是住个一年半载的,你说咱们这个家可怎么办?”

过雪启言安慰:“姨娘这是杞人忧天了,大哥不是不懂分寸的人,况且四妹也说了,大哥可能就是在家呆得烦闷,才想搬出去清闲一段日子。”

“如果真是这样,我自然不会操心。”潘姨娘有些着急地问,“过雪,难道你大哥的事你还一点没听说吗?”

过雪果然一愣,一副云里雾中的模样。

潘姨娘叹气,怪不得她方才还能轻轻松松的说话:“你大哥这次可是真的犯了糊涂,居然迷上一名戏子,如今还把她安置在别府里,你大哥不肯回家,恐怕也是这个原因。”

过雪耳畔嗡嗡作响,有一阵,听不到世上任何声音,直至缓和后,她不由自主抓紧手中的绢帕,就仿佛抓着自己的心,阻止那几欲跃出胸口的极快跳动。

她有点呼吸不上来,好似周围的空气太冷,冻得手骨冰凉,浑身由里而外变得僵硬,半晌,才吐出几个字:“这是真的?”

潘姨娘一叹:“姨娘刚开始也不相信,可直至看到那女人,才不由得我不信。”

过雪惊诧:“姨娘,你去找大哥了?”

潘姨娘点头:“原本我是想去劝劝你大哥,眼下就该到年关了,家中许多事宜安排都等着你大哥做主,哪料到你大哥根本不肯见我,倒是那女人出来,哎……模样自不必说,戏子出身能是什么德行,一脸的狐媚样儿,居然说你大哥刚刚听完她唱戏,已经睡下了,谁都不能打扰。”

提到这点潘姨娘就气急败坏:“现在可好,她还没名没位呢,便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你大哥要是当真纳了她,指不定以后要怎样作威作福呢。”

过雪垂下眼帘:“可是大哥喜欢她,咱们又能如何。”

潘姨娘握起她一只搁在炕几上的芊芊玉手,竟有些冰凉,好似天生寒玉,仍炉火也烘不出暖意:“过雪呀,你大哥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姨娘想着,准是这狐媚子会些手段,才把你大哥一时迷得晕头转向,她若是好女子,又岂会缠着你大哥不让他回去?你代你姨娘去劝劝你大哥,好不好?”

过雪瞪大眼睛,像被吓了一跳,手立即从她掌心里缩了回来,低下头道:“大哥连姨娘都不肯见,又怎肯见我。”

潘姨娘道:“过雪,如今你大哥一不在,这家里我能指望人的也只有你了……你也知道,你四妹整日只顾着自己玩乐,你三弟更不必说了,你爹现在浑浑噩噩管不了事,如果连你大哥也不在,咱们这个家……日后可怎么撑下去……”她一边说一边拿帕子抹着泪,“过雪,你就当为了这个家好,去把你大哥劝回来,怎么说,那会儿也是你们俩一起去的綵州,你在你大哥跟前,总比姨娘要说的上话。”不知为何,潘姨娘心里就是有种直觉,觉得如果是过雪去,岑倚风一定会听她的。

但过雪的难处她如何能知,之前跟岑倚风闹翻脸,过雪认为自己要是真的去找岑倚风,下场恐怕只有难堪,情非得已,她是万万不愿去的。可潘姨娘这厢来求她,又迫使过雪难以拒绝,她知道潘姨娘是真真为这个家操心,失去岑倚风这个主心骨,大事小事目前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实在辛苦,况且今日在她面前含泪哭诉,过雪根本狠不下心拒绝。

最后她答道:“姨娘您别哭了,我……答应您,我去就是了……”

潘姨娘可算放下心:“好孩子,你这次可一定得把你大哥劝回来。其实到了你大哥这般年纪,早该娶妻生子,虽说之前纳几房妾也没关系,但我看那狐媚子,委实是个不让人省心的。”

过雪只是听,并没说话。

34绮窗隔寂影1

岑倚风在韶州有许多处庄子,如果没有潘姨娘告知,其实过雪也不知道他究竟搬到哪里住去了。

次日,过雪乘马车来到桂花苑附近的一座精致宅邸前,冬袖执起铜环,哐哐叩响大门,很快,门就被人从内打开。

“你们找谁?”双髻小婢目光谨慎地打量她们。

过雪见是一名丫鬟开门,想了想,问:“你家主人在吗?”

小婢迅速回了句:“我家主人不见客。”说罢就欲关门,不料被冬袖伸手撑住,一口啐道,“不懂规矩的死蹄子,知不知道眼前人是谁?这是岑家二小姐,还不快点让我们进去!”

小婢果真脸色一变,语调客气不少:“二小姐请稍候,奴婢这就进去通传。”

“你……”她唰地又将门关上,气得冬袖正欲再敲,却被过雪拦住,“先等等吧。”那小婢既然知道她们的身份也不肯开门,恐怕先前早被人吩咐过。

约莫半盏热茶的功夫,门终于再被打开,这次出来的却是一名年轻女子,柳眉粉腮,鹅鼻朱唇,眸角凝媚,眼波颤颤,顾盼之间,若春江烟雨总也含情,一袭红装衬乌鬓,银鼠毛短袄掐细腰,好似一簇火红的石榴花擎绽在深冬之中,端的妖娆美丽。

她十分有礼地福个身:“绯鲽见过二小姐。”

过雪想她恐怕就是潘姨娘口中所指的那名戏子了,不得不说,的确是位罕见的美人儿,过雪见她举止有度,落落大方,有种风尘女子罕有的清妩傲骨,倒不像潘姨娘所描述满身的狐媚风气。

过雪打量对方的同时,也没忽略绯鲽第一眼看到她时的反应,目光略带诧愕,就仿佛把她错认成另一个人似的,但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一脸盈盈笑意。

过雪言简意赅道:“我找大哥。”

绯鲽轻笑,那声音软软的,宛若燕儿在细雨里的娇吟,牵出缠人的味道:“二小姐来得不巧,爷之前出门了,这会儿不在呢。”

过雪不语,她又笑眯眯地讲:“二小姐有什么话,不如告诉奴家,等爷回来,奴家会代为转达的。”

“不必了。”过雪淡淡道,“既然哥哥不在,那我就在里面等他回来好了。”言毕也不理会她,径自往府里走去。

一入院内,过雪有些吃惊,石径小道两旁栽植着一株株腊梅,冰晶玉骨,暗香浮动,风一吹,令人如闻白海翻浪的哗哗声响,又如徜徉在朗朗高云之中,过雪没料到这里也植着梅花,刹那间神思有点恍惚。

“二小姐里面请。”绯鲽从后慢悠悠地跟上前。

过雪侧首,对上那一双含笑流波的美眸,才断掉思绪,随她入厅堂就座。

丫鬟端来茶点,绯鲽接过,亲自为过雪端茶倒水,红酥手,雪藕臂,软腰袅袅,扭晃间总觉得要折了,一举一动说不出的曼妙多姿,一番下来,却也不令人觉得反感。

“二小姐请用茶。”她直起身时,举手轻掠云鬓,过雪留意到她右颊直达耳根,有一条细细的划痕,尽管颜色浅淡许多,在衬在那张美艳如花的脸上,仍有种惊魂悚魄的感觉,不止如此,连脖颈也残留着几条细痕,似乎是被什么狠狠抓伤的。

过雪看了都有些心惊,深知容貌对一个女子来讲,具有何等的重要性,那些伤痕若是再深一点,只怕就该破相了。

察觉到过雪略含惊骇的目光,绯鲽忙又捯捯头发遮掩上,笑道:“吓着二小姐了吧?”

过雪启开唇,但一想是问及人家伤处,十分不礼貌,终究没出声。

倒是绯鲽自己主动讲道:“前几日被只小野猫挠伤了,已经请大夫瞧过,抹上药膏养些时日便好,只是颈上的比较深,怕是要留下疤了。”

过雪想她这样的出身,除了有副好嗓子,更得靠着一张好脸蛋,没料到她却语调轻松,如此不在意。

“二小姐请先慢用,有何吩咐,直接找下人唤我即可。”许是过雪不愿讲话的样子太明显,绯鲽很知趣地退下了。

过雪捧着那斗彩石榴花纹茶杯,时不时浅啜一下,半晌过去,也不过少了几口的量,茶香四溢,带着热气熨帖舌尖,只觉比手炉还要暖心,这茶她吃着滋味醇爽,十分对味儿,尝出是上好的巴山雀舌,杯中汤色翠亮,碧泓繁繁,冬日品一壶好茶,果真暖沁心脾,过雪心头渐渐生出烹茶赏雪的闲趣,可惜现在没有雪,如果下雪就好了……举目一望,窗外白灿灿的一片,疑惑那究竟是雪是花?

过雪起身走至窗前,素手扒上一格繁雕精美的窗棂,朝外望去,一对秋水般莹澈的眸子里,飘过无数碎散花瓣的影子,又仿佛成群飞舞的蝴蝶,养在那双美丽的眼睛里。

周围这样静,静到除了她呼吸,再也没有多余的声音,整座宅邸,空荡荡的好似只有她一个人,过雪心里想着,梅花,为什么偏偏是梅花,为什么种的只是梅花……

绯鲽掀开小门的帘栊,看到过雪正临窗而立,雪裙丽带,楚楚风姿,窗外光线微薄,在她周身勾勒出淡淡晶莹的晕色,恍若鳞光的蝴蝶,随时会穿窗飞走。

她是这样安静的一个人,时间仿佛都会跟着她凝滞。绯鲽不禁想到之前接近她时,她身上那股幽幽淡淡的清香,像是梅花的香,又不太像,没有梅的寒冽,倒多了兰一样的柔和娴静,是能直直沁到骨髓里的气息。

绯鲽觉得,她看向梅花时的神情,竟与那个人出乎意料的相似,总会带着一点点落寞、孤寂、怅然若失,可又格外专注,似乎抛开世间的一切,不受任何纷杂干扰。

他跟她,都是以这样的姿态,这样的神情,站在窗前,看着梅花,想念着一个人。

不知不觉过去一个多时辰,茶凉了又换上热的,过雪仍坐在厅堂里等待,没有半点疲惫不耐的样子。

绯鲽重新出现在她面前:“二小姐还是请回吧,公子爷恐怕是不会见客的。”

过雪立即明悟她的意思:“他不肯见我吗?”

绯鲽无奈地笑笑:“二小姐也莫要怪我,公子爷之前吩咐过,任何人来他都不会见的。”

过雪起身与她直视,那双眼眸润润亮亮的,仿佛才下过雨:“劳烦你带我去一趟,今天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到哥哥。”

那目光坚定不移,像磁石一样吸引人,绯鲽双眉轻翅,笑而不语。

过雪眸中终于浮现一缕焦急,但讲话依旧很客气,好似一泓碧泉,听起来十分舒服:“请你带我去,如果哥哥责难你,你只说……是我要挟你的。”

绯鲽扑哧一声笑出来:“瞧瞧二小姐说的,这要挟是怎么个要挟法?难不成拿刀架在我脖子上?二小姐这细胳膊细腿地,只怕还没我的力气大哩。”

她一串话跟唱戏似的就蹦了出来,听得过雪懵了懵,脸情不自禁泛起窘红,绯鲽笑吟吟地讲:“我也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只希望公子爷怪罪到我头上时,二小姐能替我说几句好话便成。”

这就是同意的意思了,过雪内心一喜,尔后又郁郁地垂下眼帘:“哥哥他……其实很讨厌我,恐怕……我帮不上你什么忙……”

绯鲽不过随意说说,没料到她竟当了真,眼前她长长的睫毛覆盖下去,仿佛脆弱的花,迎着黄昏安然零落,绯鲽终于发现,那是一种不可抵挡的美丽,并不艳绝刺目,只是柔柔弱弱,甚至呵口气就能被摧毁,五官面貌散着月光所汇成的清丽,哪怕一个浅浅的微笑,都足使人移不开眼,那种感觉,好像一痕疏淡的笔墨,在宣纸上越扩越深,一点点晕染进人的心底里去。

绯鲽领着她一路穿廊度苑,中途虽经过亭台楼阁,却没作停留,最后踏上一条曲桥,来到池对岸修筑的一座单独小院,门前种着两三株红梅,临花最近的那楹轩窗正半敞开,一条人影默默坐在窗前,左肘搭着窗沿,目光落在梅花上,尽管背身相对,但那俊逸的身影着实熟悉。

过雪呼吸莫名一窒,不由自主就落在绯鲽身后三四步,而绯鲽已经推门进屋,岑倚风依旧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绯鲽轻轻唤了声:“公子爷。”

她连唤三声,才把岑倚风从某种遥远的思绪中拽回来,他问:“怎么不弹了?”

绯鲽瞄眼旁边案几上摆置的瑶琴,笑道:“奴婢都离开好一会儿了,公子爷这是走神了呢。”

岑倚风默不作声。

绯鲽怕他不高兴,娇嗔道:“要不,奴婢给公子爷唱个曲儿可好?”

岑倚风淡淡启唇:“你出去吧,我一个人静静。”又扭头瞧向窗外。

绯鲽朝后面的过雪眯眼笑了笑,方继续讲:“公子爷这刻只怕静不了了,今个儿府里来了客人呢。”

35绮窗隔寂影2

“客人?”岑倚风蹙下眉心,闻言转首,看到过雪站在屏风前,纵使身披斗篷,整个人也显得很瘦很瘦,愈衬那张杏核般尖尖的小脸楚楚可怜,她似月下盈立的白玉兰花,被绣进画屏内,在微暗的光线里,折射出一抹朦胧的雪色,岑倚风瞳孔猛地一凝,迅速侧过脸,“谁准她进来的!”

那语气近乎是严厉的喝斥,把绯鲽吓了一跳,不待她解释,过雪已经平静地出声:“是我自己闯进来的,有些话我跟哥哥说完,马上就离开。”

岑倚风有些粗重地呼吸,从后望去,那背影绷得直直的,就像凿入泥土的木头桩子。

绯鲽大气不敢喘一下,递给过雪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便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倒曳上门。

岑倚风不说话,过雪也安静地立在原地,其实来前就把该说的话都想好了,然而此刻她掐着帕子,脑际间却一片空茫,午后阳光正暖,开着窗,风吹得红梅婆娑起舞,带着沙沙声响,如同世间最美妙的轻音,三四瓣红萼破窗而入,似是舞倦的蝶儿栖缠上人的衣肩,他穿着黑袍,散着长发,就像画中常常所绘,那红尘外抚琴弄月的闲适公子。

屋内静悄悄的,长久的沉默,叫人心头恍惚生出错觉,仿佛他们早已死去,随风化成沙砾,飘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过去千年万年。

岑倚风倏然起身,朝她走过来,过雪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倒退一步,但他根本没瞧她,仅仅错身而过,那一刻,过雪看到他系在腰际上的如意形香囊,金黄色的穗子一摇一晃,格外绚丽耀目,她还记得,这个香囊是她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因为怕他挑毛病,拆拆缝缝了不知多少次,上回他们争吵,他叫她滚,他险些出手打她,过雪以为这个香囊会被他撕碎或者丢弃,可她没想到他居然还留着,还一直戴在身上。

过雪当他要夺门而出,根本不给她谈话的机会,终于一阵清醒,紧跟其后,但岑倚风只是走进另一侧的书房,长案一角整齐堆叠着许多书册,他似乎只是想读一本书,又或者想完完全全把她当成空气,可烦躁的情绪却令他的动作有点发抖,拿起最上层的一本书,不小心弄翻了那小山似的书堆,霎时七零八落地散落满地。

他视若无睹,迅速翻开书,全神投入,仿佛在忙做着世上最要紧的一件事。其实他不知道,他连书都已经拿反了。

面对一地狼籍,过雪很自觉地蹲□,将一本本书籍拾起、堆整好,才又站起来。其实岑倚风的样子比她想象中好很多,没有像传言中所说的沉迷美色,烂醉如泥,方才经过,他身上有酒气,但并不重,与熏香混合一起,是惹人欲醉的味道。

“你想说什么。”岑倚风终于开口。

过雪迟疑下,道:“潘姨娘之前来过,可惜没有见到哥哥,眼下就该到年关了,家中大小事宜,还需哥哥做主。”

岑倚风不作答,过雪出声道:“哥哥不在,家里的事全靠潘姨娘一个人在操心,十分辛苦。”

岑倚风哼笑:“那你算什么?跑到这里当说客来了?”

过雪此番来,也没盼着他能给自己好脸色瞧:“姨娘希望哥哥能搬回府里住。”

岑倚风沉默,半晌,冷笑一声:“我不回去,不正是你求之不得的事。”

过雪有些讶然地抬首,他却始终垂着眼帘,面无表情,优美的下颌绷得紧紧的,衬得轮廓更跟刀子雕刻出来的深邃分明。明明是不高兴的样子,却反而让人觉得像是在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

“没有……”良久,过雪吐字回答,声音轻得如一朵浮花,在水面荡开两三圈涟漪。上回听到6庭珩定亲的事,她伤心过了头,稀里糊涂的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或许,她并不是真的不想看见他,或许,她是恨他、怨他的,可当那些话说出口后,竟也感到后悔。

过雪内心有了一丝紊乱的情绪,立即补充句:“还有三弟、四妹他们……都在盼着哥哥回去。”

他一直不吭声,过雪想了想:“如果哥哥喜欢绯鲽姑娘,就接她一起回府吧,姨娘说过,哥哥虽然未娶正室,但纳个妾也是……”

“你说完了,可以出去了。”如果说方才他脸上或许还有几分柔缓的踪迹,但此刻,已经只剩冰冷的阴霾,书的一角,被他死死揉辗在掌心里。

他的态度咄咄逼人,就像压抑的火山,随时会喷发而出,过雪顶着这股无形的压力,一字一句清晰地从唇齿间逸出:“如果哥哥心里还有爹爹,还有这个家,就不该一声不响的搬走,让全家人都跟着担心,昨日姨娘哭得很难过,自从爹爹卧床不起,姨娘她一直默默的为这个家劳心劳力,是付出最多的人,哥哥以前也不是这样子的,不管做什么事都讲究分寸,顾全大局,顾及这个家,而不是像现在这般,闭门不出,谁都不肯见。”

她说完也不看岑倚风的神色,转身就走,话已说尽,岑倚风不肯回来,就算让潘姨娘失望,她也实在没有办法了,临近门前,她突然被岑倚风从后抓住手腕,被迫转身,高大修长的阴影压下来,仿佛笼罩住整个房间,他是居高临下的姿势,俯视她,满脸怒意,一双眼睛好似烧着火,能够灼伤人。

“你不是来求我的吗?不是求我回去的吗?”他像在极度痛恨着什么,咬牙切齿地冷笑,抬起她的下巴,“你就是这个样子来求我的?!”

过雪痛得眯了眯双眸,荡开一涟细碎的泪光,耳畔响起他轻蔑的嘲笑,好似恶魔的回音,将人缠住拖入谷底,在他眼中,她永远是那副卑微低贱的样子,只能用身体来求他讨好他,她甚至……还不如绯鲽……

“放开我!”他灼热的呼吸触及脸上,像刀子割痛她,身体某个地方深深痛起来,她推开他,但他手臂一勒,把她更紧地圈进怀中,他恍惚说了句什么,破碎的、零乱的、模模糊糊,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说的是什么,过雪被他逼得撞到门上,那吻已是铺天盖地的袭来,她扭晃着头,不断用手捶打他的胸口,可他的吻如影相随,摆脱不开,她死死闭紧嘴唇,像脆弱的堡垒,明明知道不堪一击,却仍在执着的坚持,他长驱直入,终于吮咬住她的舌头,好似蛇一样纠缠不休,挑着那薄弱的神经,她浑身都战栗,恍若是巨大的漩涡,把她慢慢地搅了进去,无力挣脱……万劫不复……

岑倚风知道她哭了,她的睫毛剧烈颤动,拂过他的脸,留下一痕黏黏的湿润,然而他不肯撒手,他觉得,干脆吻死她算了,这样,她就永远是他的了,哪怕6庭珩在,也夺不走她了……

疯狂的想法,像一把烈火烧得他身心俱焚,令他吻得更深,更急,更激烈,就如同她说的,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是她一点点逼他、折磨他,把他一步步往下推,推到悬崖边缘,摔得粉身碎骨。

其实他早在深渊里了吧,是一个人孤独的绝望,而一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她爱上6庭珩的时候开始?是从她说要嫁给6庭珩的时候开始?还是在更早更早的时候……原来,就算6庭珩要成亲了,她也忘不掉他,如同他一样,忘不掉她,一生一世,仿佛那刻在肌肤上,带着血淋淋痛意的刺青。

泪水沿着腮边滑入唇边,在彼此交缠的舌尖蔓延开淡淡的苦味,她哭得越伤心,他的心就越痛,可是停止不下来,似乎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让他觉得他还拥有着她。这样的痛楚,到底还要维持到何时……只有她死了,又或者是他死了,才可以得到安宁,才可以解脱吧……

他真的像要杀人一般,竭尽全力剥夺她的呼吸,渐渐的,过雪安静下来,不再挣扎,原本抵抗的双手,只是轻轻服帖在他的胸口上,她的身躯如此柔软,仿佛随时会化成一汪清水,岑倚风环得更紧了,生怕一松开,又会重新回到永无止境的空虚与失落,她闭着眼睛,仰起头,四肢百骸的力气被抽光一样,整个人都柔软得不可思议,她变得像一匹温驯的羊羔,依附着他,任由他采撷,他甚至还感受到她青涩的回应,霍一睁目,推开她。

彼此相顾而立,胸膛起伏,都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雪眼神透着一点点迷惘、无措,恍若不知置身何地,她的睫毛上还黏着滢滢泪光,像湖水氤氲起的一层薄雾,看去更是朦胧而迷离,她凝向岑倚风的脸,终于恢复清醒,那一刻,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反应,明明知道是禁忌,明明知道应该反抗,那一刻,却无法自控沉沦在那疯狂的纠缠中,甚至在渴盼那怀抱带来的温暖,过雪看到他先也一惊,接着嘴角微微上扬,是一抹极其熟悉的弧度,蕴含着讥诮与冷蔑,他一定认为她又再以谄媚迎合的方式来讨他欢心,过雪心里有了可怕的感觉,突然害怕他开口,害怕他开口羞辱自己,伸手猛地把他往后退开两三步,打开门,近乎仓皇地逃走。

36绮窗隔寂影3

她一路往前跑,往前跑,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也不会停止脚步,岑倚风没有追上来,其实这样才好,她不愿面对他,跑得越快,刮过耳畔的风就越大,这样才能摆脱他残留在自己身上的气息。

绯鲽在厅堂看到她慌慌张张地回来,显得愕然:“二小姐这是要走了?”

过雪脸色苍白,没有回答,径自领着冬袖走出大门,登马车离开。

回到岑府,潘姨娘见岑倚风没随她一起回来,有些失望,不免问东问西,过雪心绪烦乱,随口答了几句,就回花笺居了。

第二日大清早,外面吵吵嚷嚷的,过雪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派冬袖去打听,结果得知是岑倚风回府了,过雪委实大吃一惊。

岑倚风的确回府了,并且只有他一个人,至于绯鲽,他不提,自然无人问及,潘姨娘一颗心总算踏实下来,来找过雪,说多亏她才能把岑倚风劝回来,过雪只是闷闷不语,而岑府上下,似乎又恢复了以往风平浪静的日子。

临近年关,家家户户开始忙着办置年货,尽管前些天下过一场大雪,却丝毫阻止不了人们忙碌喜悦的脚步,积满厚雪的街巷被来来往往的马车碾得吱吱作响,很快就被压成一条平坦的长路,整个韶州都沉浸在一片欢庆的气氛中。

待到除夕之夜,点燃府门前的大红鞭炮,噼里啪啦作响,就像锅碗瓢盘砰砰敲在一起的声音,一道烟花嗖地冲破夜穹,绽开绚烂,震耳欲聋,天地都好像在微微摇晃,那鞭炮声太响了,十里连绵,此起彼伏,每户人家争先恐后地比着放,真真越多越响越是热闹,似乎非得把老天震出个洞来才肯罢休。

过雪都不由自主捂住耳朵,与家人并排站在岑府门前的石阶上,欢欢喜喜地望着烟花守岁,府内装饰得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几乎每处地方都贴着大红福字与对联,各式各样的窗花瞧得人眼花缭乱,府里的孩子们过来拜年,领红包,美滋滋地嚼着糖饼,潘姨娘笑着抚抚他们的脑袋瓜,可惜岑倚风还没成亲,否则日后听着自家的小孩子欢闹笑语,那才是真的热闹。

今夜岑海平穿着圆领厚绒袍子,斑白的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大家围坐一团吃着年夜饭,唯独他始终板着一张脸,不时拿眼睛睨着过雪。

过雪被看得尴尬,忙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

岑海平终于不耐烦,问道:“僖僖怎么还不来?”

他这一问,原本热闹的气氛突然有点冷却,过雪不敢去瞅岑倚风的表情,倒是潘姨娘赶紧往他碗里夹鱼肉,嘴里念道:“年年有余,富贵有余,老爷今天一定得多吃点。”

岑海平生气,“啪”地把筷子撂到桌上,潘姨娘吓得脸都白了。

之前岑海平出来,就一个劲问过雪怎么不见僖僖,全被过雪拿借口搪塞过去,过雪见状道:“娘说了,等爹爹吃完团圆饭,她就回来了。”

岑海平不再说话,只是抿着嘴,胸膛微微起伏,他生气的时候真的跟岑倚风像极了,也是面无表情,下巴绷得紧紧的,一副别扭又倔强的样子。

岑海平这才开始听话地吃饭,但过去一会儿,就又拿眼睛死死盯着过雪。

过雪没办法,怕他当众闹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只好跟岑倚风讲:“哥哥,我先陪爹爹回屋吧。”

岑倚风颔首。

回到静仁院,正巧侍仆端来煎好的药,过雪坐在床边喂岑海平用药,结果被岑海平一手推翻,洒得斗篷上皆是。

过雪知道他是因为娘的事跟自己怄气,思付着又该拿什么借口哄劝他,孰料岑海平竟也不闹了,静静靠着床头,朝窗户出了神地发呆。

明明已至深夜,但窗外仍如白昼一般,亮得出奇,一道道璀璨的烟花似隆隆雷光,在天际一闪一现的,室内温暖充裕,炭火烧得极旺,只有那烟炮声在耳畔若远若近,更给人一种寂寥空荡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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