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她……不是不愿见我……”岑海平好像突然清醒似的,一味自言自语,“她不是不愿见我……她只是……不会回来了……不会再回来了……”
过雪记得那时候的岑海平,目光迥然有神,如同盘踞山顶的雄鹰,万物都逃脱不了那一双锐利的眼睛,每当看到他跟娘亲在一起的画面,过雪心里总会觉得羡慕,却不清楚在羡慕什么,在她眼中,他与娘亲就这样在亭中相依相偎,赏花吟诗,谈天说地,仿佛永远都不会老去。
可是现在,过雪觉得岑海平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了,眼眶凹陷,目光昏眊,短短两年,就全部白了头发,再无当年的意气风发。
他呜呜咽咽地哭出声,仿佛深秋里落在梧桐下萧瑟的雨,他又抱起枕畔的玉匣哭泣,抱得很紧,像小孩子千方百计得到的糖果,再不肯撒手,过雪知道,那里面装着娘亲的一绺青丝,不禁想起那句“指间清风斩青丝,相会何期只梦中”,原来爱一个人,哪怕是她的一缕头发,都可以成为对方生命中的全部。
当初,岑倚风也管她要了一绺头发,可是他没有说去做什么,她也没有问。
外面“砰、砰”几声,那簇凭空绽放的烟花离得很近,震得窗门嗡嗡颤响,岑海平的哭声低低弱弱,总不间断,本该合家欢乐的夜晚,他却一个人在这里哭,痴痴地想着娘亲……
而她,又何尝不是一个人,过雪不忍心离开,决定今夜就这样陪着岑海平好了,孤独与孤独的人在一起,在这喧哗热闹的夜晚,才能得到一种平静。
过雪倚着床柱,眉间隐约有些怠倦,细细的睫毛掩下来,宛若海上天际线的黄昏,余辉一点点从眼前消匿踪迹,而岑海平的哭声,好似被疾雨拍打的树叶,又好似回荡于空谷的风吟,在耳畔断断续续的……
她不清楚自己是怎样睡着的,因长久保持着一个姿势,手脚有点麻木,她轻微动了两下,忽然发觉身上覆着一条薄毯,意识顿时清醒大半,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名贵熏香,心头忍不住一跳,她没有立即睁眼,仅睁开一条细缝,岑倚风正坐在床头,静静听着岑海平的“训话”——
“你说,你一晚上到底跑哪里去了!堂堂大少爷,居然在外面喝风受冻,把自己弄成这副病死病活的样子,那两个下人,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跟阿荣阿浦没关系,是我叫他们不准说出来的。”
“混账!你越发能耐了,瞒着我偷偷跑出去玩,打小教你的规矩礼数全抛到脑后了,你想气死我是不是?!”
“以后不会了……”
“别以为你娘给你遮着掩着,你就敢毫无顾忌,当我不知道这样的事你干过几次了,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把手伸出来。”
过雪听了半天才搞明白,原来岑海平糊里糊涂的,把岑倚风当成还是十几岁的小孩子,眼缝不禁睁得更大点,看到岑倚风果然伸出一只手,白皙,修长,早不是当年淘气少年的小手了。
岑海平啪啪几下,就狠狠打下去。而他老老实实地低着头,一声不吭。
一切仿佛回到昔日的景象,倔强的少年,与严厉的父亲。过雪想着岑倚风小时候,到底怕不怕岑海平?尽管默不作声地任由对方训骂,但微撅的嘴角,分明不服气。
岑海平又打又斥,丝毫不减力气,岑倚风的掌心微微泛红,其实这点力道对现在的他而言,已经微不足道,可对当时一个孩子来讲,还是很疼的吧。
岑倚风似乎怕他累着,叹口气:“爹,儿子知错了。”
“哼,不打你,永远不涨记性!”
“疼……”
“疼什么?你瞧瞧你,打小就是个倔脾气,打你也不哭,你本是比绍良样样都强,唯独这一点,根本不叫人省心!”
“以后不乱跑了……”
“哼,你以为我会信,臭小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
过雪原本想继续装睡,可实在憋忍得难受,嘴角一点点往上翘,一点点往上翘……
岑倚风若有所觉地侧过头,发现过雪整张小脸早已憋得通红了,肩膀微颤,那嘴角更是抽搐得厉害,他目光跟要杀人一样,狠狠往她脸上瞪去。
过雪不料被他抓个正着,也不敢装睡了,旋即睁开眼睛,安安静静地坐好,不太好意思去瞅他此刻的表情,低着头,头一回,竟是惹笑惹得如此痛苦,她死死咬着唇瓣,知道现在要是大笑出声,说不定会被岑倚风一把掐死。
岑海平仍逮着岑倚风一通说教,过雪终于开口:“爹爹他……”
岑倚风淡淡道:“我命下人准备了燕窝,他这一晚上没吃什么东西,你去屏后端过来。”
过雪赶紧点头,起身绕过屏风,桌上的碧地百花盖盅触手温热,她轻轻舀了一碗燕窝,小心翼翼地捧到床边。
岑海平许是说累了,这会儿靠着软枕续续地喘气,过雪晙了一眼岑倚风的神色,他不说话,她便踩上脚踏,坐在床边连哄带劝地喂着岑海平。燕窝里掺杂了安神药,岑海平吃完没多久,便沉沉寐着了,岑倚风替他仔细掖好被子,移目看到过雪在一旁显得若有所思,嘴角仍在微微上扬,令人想到绽放的梅兰花,散着甜香。
“还没笑够呢。”他面无表情的开口,声音虽然沉冷,但仔细听来,分明又透着一点莫可奈何。
过雪迅速板正脸,受好奇心驱使,居然大着胆子问:“哥哥小时候,也经常这样被爹爹责骂吗?”
岑倚风略一沉吟,讲道:“那是他打我最狠的一次,所以直至现在他仍记得,总把我当成十几岁的孩子。”
过雪诧异:“就因为哥哥偷偷跑出去玩?”
岑倚风答道:“因为那晚我一夜未归,回来就害了一场大病,家里人四处找我,以为我被坏人拐走了,那会儿我躺在床上发着高烧,神智都有些不清醒,父亲气得拿着鞭子狠狠抽我,他是第一次拿鞭子抽我,当时我真的以为会被他打死,最后娘哭着上来又劝又求,他才算停下手,也为此,我才清楚意识到这回是自己做错了,娘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之后那些年,她即使再难过,也是半夜躲在房里偷偷落泪,从未在父亲面前哭过,唯一一次,就是那回,她是为了我……”他的声音渐渐低渺下去,到了最后几个字,恍若一场叹息,再也听不清。
岑倚风的性格,或许随白夫人更多一些吧。过雪沉默片刻,又启唇问:“那哥哥当时为什么会一夜未归?”
37茫茫意难平1
岑倚风的表情突然有点古怪,那张脸浸在阴影里,显得晦暗未明,因为捉摸不透,反而令人惶惶不安,一股寒意飕飕冒上心头,过雪疑惑自己是不是问错了话。
“我在等一个人。”他抬首,缓缓说道。
过雪反倒有些无措,不知该不该再问下去。他在等一个人,他当年还还么小,十几岁出头的孩子,瞒着家人,丢下侍从,一个富家公子喝风受冻,只为等一个人。
淡淡烛光勾勒出他的侧面轮廓,仿佛很近,又仿佛遥远,似水中一剪半月,随时幻灭。
过雪终于问:“那哥哥等到他了吗?”
迎着光,从侧面看来,岑倚风的睫毛真长,一根一根,有如两排华丽的黑丝绒,上面还萦绕着一层细细碎碎的莹光,颤落时,似有绮华流散,遮住眸底不得而知的思绪。
他没有回答:“这么晚了,你回去吧。”
岑海平已经睡熟,四更时分,外面依然忽远忽近地响着炮竹声,过雪确实有些困怠,听他说完点点头,走出内室,冬袖替她取来斗篷,之前被溅染上的药渍仍清晰可见。
岑倚风道:“你穿我的回去。”
过雪开口:“没关系,反正这会儿天黑,也没什么人看见……”
岑倚风已经拿来那件黑狐毛滚金边斗篷,为她披在肩上,过雪感觉周身都氤氲出一圈暖暖的馥香,是他的衣服,是他的气息,神思有点恍惚,仿佛正被他抱在怀中似的。
过雪螓首微垂,看着他认真地为她系着颈下丝绦,或许因为他的手指很长很细,做出来的动作也特别好看,上下翻动,穿花引蝶一般,让人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双白若雪雕般完美的手上。
“回去吧,我再陪会儿父亲。”她眼睑下蒙着一层不深不浅的青影,像烟灰撒在白莲瓣上,眼睫颤颤的,是淋雨的蝶,可怜又可爱,岑倚风倏然伸手,拂了下她的睫毛。
过雪心脏咚咚乱动,感受他指尖上的温度,沿着睫尖,一直蔓延至心底,她下意识缩紧身子,如同依恋着什么一样,整个人都恨不得裹进斗篷里。她欲言又止,抬目,他却避开她的注视,转身进了屋。
节日里十分热闹,总有客人登门拜访,家中请来戏班子天天唱戏,婴婴因为正巧生病,才没接到府上住。过雪借着过节,一连几日都过来陪她,姐妹俩聊天剪窗花,贴了满屋子奇形怪状的纸花。
岑婴宁剪了一个小纸人,笑眯眯地问:“姐姐,你猜我剪的是谁?”
过雪笑着问:“是不是姐姐?”
岑婴宁摇摇头:“不对,是我自己呢。”
过雪一愣,她掩唇咯咯发笑:“我跟姐姐,是不是长得越来越像啦?”
她又撒起娇来,过雪疼爱地胡撸下她的脑袋:“当然了。”
岑婴宁眉角蕴笑,斜眸流眄:“不过,要是被人认错了,可就不好了呢。”
过雪没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岑婴宁已经随手将纸人丢进床下的炉盆内,嘴里轻轻叹息:“这个不好,我再重新剪一个。”
到了上元节,百枝火树千金屧,宝马香尘不绝,是正月里最最热闹的一日。尤为年轻男女所喜,可以不受拘束,与思慕之人私会相见,而今年的上元节与以往不同,光王妃继三胎后,终于为王室诞下一位小世子,在上元节这日正值满月,光王携王妃登上王城,与民同庆,一夜烟火不熄,也为此,吸引了无数韶州百姓纷纷前往,聚集在州中最高的王城之下,只为目睹他们韶州之王的风采,为小世子的诞生欢呼,为节日的来临庆贺,当真人声鼎沸,热闹无比,好似全世间的喧哗笑语,都集中在了这一刻。
而王城东侧有为豪门贵族专设的空场,并排搭建着一个个华丽的彩楼看棚,绸帛扎结,金箔繁绘,分上下两层,门前有侍童把守,好像一座座金碧辉煌的庙宇,花灯悬挂,酒香四溢,可谓奢华至极,韶州的权贵豪族在今夜一聚,相互也跟串门似的,走棚探访,有说有笑,未出阁抑或已订婚的女儿家,都寻摸着各种机会,消失了踪影,原是与情郎私下独处你侬我侬去了。至于其他贵室淑媛,自然少不了一番争妍斗丽,岑湘侑与相交甚好的闺友相约赏花灯去了,潘姨娘也被几位贵妇邀去看棚做客,至于岑邵良,陪岑倚风坐了一会儿,就说想回府照顾岑海平,岑倚风知道他是提不起兴趣,便答允了,结果彩楼里,只余下了过雪与岑倚风,两个人站在二层顶蓬上,从高处往下望,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而头顶上绽放着应接不暇的烟火,宛如熠熠宝石裂碎缤纷夺目,美得令人震慑,那是属于尘寰之界的繁华盛景,照得整个韶州都恍若白昼。
岑倚风略偏过脸来,过雪正仰着头,一簇一簇的烟花在她眸底绚绽,亮了又黯了,她近乎执着地望着那些烟花,只是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让他想牢牢抓住,却又抓不着。
过雪唇畔噙着微笑,是沉浸在回忆里的笑,那睫毛一眨一眨,透着几许小女儿娇羞的情态,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只有在想到6庭珩时,她才会露出这样的微笑。
那会儿也是在上元节,她看到同龄孩子手里都提着一个精美的花灯,羡慕得不得了,6庭珩就买了一盏兔子灯给她,过雪当时问:“为什么是兔子灯?”其实她特别喜欢那种粉罩红蕊的桃花灯。
6庭珩笑了笑:“因为跟你很像啊,你看起来就像只兔子……”
过雪不高兴,叉腰嘟着嘴:“我哪里像兔子了。”
6庭珩笑容坏坏的:“现在这个样子更像了,嗯,还是惹急了会咬人的兔子!”
过雪小嘴都快撅到天上了,恨不得真的咬他一口:“我不像兔子,你才像!”
“什么……”6庭珩脸色难看起来。
过雪也学起他方才的腔调,笑嘻嘻地讲:“我见过这么多的男孩子,就没一个长得像你这么白白净净的。嗯,还是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兔子,白白的,绒绒的,摸着柔柔软软的……”
6庭珩简直气炸,从小父亲就教导他要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是男子汉,怎么能是兔子?使劲跺着脚:“我才不是兔子,我不是!我不是!”
过雪哈哈大笑,一边提着花灯,一边朝他扮鬼脸:“就是就是,你就是小兔子,小白兔,白又白……”
那个时候多开心啊,只有他们两个,追逐嬉闹,无忧无虑,从来没有想过将来,而将来,他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已经离开她,再也不是她的6庭珩了,再也不是稚声稚语说要娶她当娘子的6庭珩了,只有小孩子才相信永远,以为一句话,一句誓言,就能天荒地老,一生一世。
过雪省回神,看到岑倚风沉默伫立着,五光十色的烟火映照上他的脸,也像雪一般很快就消逝掉了,不得不承认,岑倚风的确拥有令人颠倒众生的能力,长眉入鬓,星目隆鼻,修颈蜂腰,薄薄的唇色总是偏淡,正如他沉默寡言的性情,他的五官精致,轮廓分明,不笑的时候更显得深刻,其实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唇角微弯,笑不露齿,有点小男孩腼腆的意味,可是他跟自己在一起,似乎永远都是不开心的样子。
过雪这才意识到此刻只有他们二人,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下,紊乱的跳,颇有些不自在,正巧有人顺着梯子上来。
“咦,只有你们兄妹俩在啊。”蒋寄琳身披鹅黄猞猁狲皮大裘,手上揣着鹊梅瓜棱形手炉,原地盈盈一立,端的倩丽出挑,使人眼前一亮。
“蒋九姑娘……”过雪面露惊异,岑倚风也随之转身。
蒋寄琳眼波流转,满室都仿佛生出灿光来:“我串了几处地方,就属你们这里最没个热乎劲。”
过雪忙笑着解释:“姨娘与四妹都被邀走聊天逛灯市去了,三弟放心不下家严,这才刚走。”目光往梯口方向扫去一眼,顿觉不能呼吸。
蒋寄琳嗔怪道:“你还杵着做什么,快上来呀。”
6庭珩缓缓走上来,看到他们时,笑了笑。
“我当是谁。”岑倚风举步趋前,眼开眉展地拍拍他的肩膀,“阿珩,可有些时日没见着你了。”
6庭珩也笑着拍下他的肩:“这话该我说才是,前几天杨三公子在别府举办小宴,怎么也不见你参加。”
岑倚风笑道:“你也真敢去,谁不知道他在别府藏着位美娇娘,被他家的河东狮发现,别说他了,咱们也讨不了好。”
6庭珩一怔:“原来你早知道了。”
“我怎么就不知道?”岑倚风瞅着他的表情,“怎么,难道真被他家的河东狮发现了?”
杨家那位夫人可是出了名的妻管严,偏偏杨三公子就喜欢拈花惹草,原本一伙人正吃吃笑笑,哪料到杨夫人突然领着人闯进来,这杨夫人也有点本事,对着那美娇娘不打不骂,只把已经躲到桌子底下的杨三公子,一捏耳朵给拎了出来,朝他脸上就是啐去一口,那杨三公子跟老鼠看到猫似的,缩着脖子求饶,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美娇娘最后也瞧明白了,即使杨三公子对她浓情蜜意,可怕妻怕到要死,今后她若住进杨府,还能有活路?最后又哭又闹,跪地求杨三公子饶了她吧。当然了,杨夫人也把在场的几名“狐朋狗友”训斥了一通。
岑倚风闻言,一副不出所料的模样,他在外面总保持着很好的优雅风度,通常扇不离手,抵着唇笑。
6庭珩也挺无奈的:“不过我倒还好,杨夫人并没有给我脸色瞧。”
“都知道你是个老实人,若不是被杨三生拉硬拽,你也不会去的。”
还真被岑倚风猜对了,两人恰好在茶庄遇见,结果6庭珩就被杨三公子强拉着喝酒去了。
岑倚风打趣道:“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可惜你现在瘦得跟个竹竿似的。”
6庭珩确实瘦了,与最后一次见到他相比,要瘦掉许多,最明显的是下巴,被刀削过一样,光一看就觉得硌人,脸色也泛着苍白,看来之前那场大病真的很严重,原本芝兰玉树的公子,如今却像个大病初愈的病人。
6庭珩讲道:“还好吧,天天燕窝参汤的,害得我现在看什么都没有胃口。”
岑倚风也跟聊着闲话家常一样:“日子订下来没有?”
6庭珩哂笑:“下月二十八。”
“瞧瞧,这一见面,聊得跟亲哥俩似的,倒把我与二姑娘冷落一旁了是不。”蒋寄琳眉梢轻翅,佯作不乐意。
岑倚风客气道:“地方简陋,蒋九姑娘莫要嫌弃。”
蒋寄琳笑笑:“哪儿的话,我瞧着你们这儿的角度看烟花最好,声也不大,我爹那里虽临近王城,可震得我耳朵都快聋了。”
她挨着炭盆坐下,取下系在颈后的帷帽,6庭珩温文尔雅地替她接过,举止间毫无生疏,好似彼此真是一对夫妻。
他们三人凑在一起谈天说地,倒衬得过雪仿佛多余的一般,她静静望向手里的茶杯,好像里面有小虫子飞了进去,端详着也不喝。
“二姑娘怎么一言不发,是不是嫌我们聊的太无趣了。”蒋寄琳侧过脸,留意道。
过雪赶紧莞尔一笑,沉吟下,朝岑倚风讲:“哥哥,我想回去了,这些天爹爹老发脾气,我怕三弟一个人照看不好。”
岑倚风没多说,微微颔首:“那你去吧。”
过雪如获大赦般,立即起身告辞,便下楼离开了。
6庭珩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背影消失的地方,蒋寄琳突然启唇:“二姑娘一个人回去真叫人不放心,要不阿珩,你去护送二姑娘一程吧。”
6庭珩有点意外,垂睫敛目,尔后答应:“好。”
待他走后,岑倚风站起来,掀开阑干前的轻薄帷幔,一簇璀璨而巨大的烟花在夜穹爆绽,撒下无数闪闪碎光,仿佛就要落入眼睛里。蒋寄琳步履婀娜地来到他身后,含笑一叹:“真是可怜的一对呢。”
岑倚风恍若未闻,眸光落入楼下的人潮中,过雪身形纤瘦娇小,挤在人群中其实很不显眼,但他还是一眼就能找到她,隔着一段距离,6庭珩正紧追其后,像是两条逆流而上的鱼儿,渐渐消逝在江河尽头。
蒋寄琳啧了一声:“我真不明白,你与他自幼-交好,他与二姑娘又是情投意合,这桩婚事你为何就不同意?”
岑倚风落下帘子,终于出声:“这是我的家事,九姑娘无需关心。”
蒋寄琳扇掩檀口,故意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好无情哪,怎么说我也是帮了你一个忙,你安排他们俩相见,不就是为了让你这个妹妹死心吗?”
他不吭声,她又笑吟吟地凑近几步:“不过呢,上回齐府的事你帮了我,我也算还个人情罢了。”
岑倚风凝注她的脸:“6庭珩毕竟是你的未婚夫婿,你就一点也不在意?”
蒋寄琳咯咯一笑:“有什么好在意的,他有心上人,难道我还要硬逼着他忘记不成?”
岑倚风问:“那你为什么同意嫁给他?”
蒋寄琳虽出身大家闺秀,但言行素来大胆直率,那些儿女情长从她口中说来,也毫无半点羞涩忸怩之意:“他心里有喜欢的人,我又何尝不是,既然早晚得嫁人,不如嫁给一个同病相怜的人,这样心里才少去一份愧疚。”
岑倚风嘴角微动,不置可否。
蒋寄琳眼波盈盈地往他脸上一绕,忍不住娇笑:“可惜,你不愿娶我呢,其实我一直认为……咱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对”的尾音刻意拖长,牵出丝丝魅惑,她与他目光相对,朱唇轻启,吐息如兰,唇瓣上一抹胭脂香艳旖旎,近得就快触及上他的脸。
岑倚风面无表情地将她推开:“承蒙九姑娘青睐,我与九姑娘,只能是知己朋友。”
蒋寄琳眸底隐过一抹哀伤,继而嗤地轻笑:“你这人真是不懂风情,说起来,难道我连一个戏子也比不过?”
岑倚风道:“九姑娘出身侯门,千金之躯,何必自降身份。”
蒋寄琳瘪瘪嘴,甚觉无趣:“罢了,反正我知道你也不是认真的,你这样的人,一旦动了真情,便是心无旁骛,铭肌镂骨。”
心无旁骛,铭肌镂骨……
岑倚风记起小时候,他养的鹦鹉死掉了,为此伤心好几天,后来父亲又送给他一只,他却说再也不养鹦鹉了,因为不管再漂亮、再聪明的鹦鹉,也不是他原来的那只了,娘当时笑着说他这孩子死心眼,太固执。可他就是如此,一旦认定什么,他就会义无反顾,死心塌地,哪怕有一天,永远地离开了他,也是铭肌镂骨,无可取代。
38 茫茫意难平2
过雪挤在人群里,那么多的烟火,震得她耳鸣,那么多的彩灯,晃得她头晕,总觉得在天旋地转,人潮就像巨大的海涛狂浪……快要把她淹没窒息……
这里是步行街,摩肩擦踵,肩膀被撞得生痛,人影只是匆匆掠过,她走得很快,如条穿梭的小鱼,总能逆境而上,又或许,只是在逆境里做出最绝望的挣扎……冬袖在后面疾声呼唤,却始终追不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与她的距离越拉越远,越拉越远……
过雪一路走出广场东门,王城之下,一片人山人海,真正鱼龙混杂,百姓们高呼雀跃,胡哨连天,过雪被挤得鬓发都散乱了,可是没有人注意到她,人们沉浸在欢愉的气氛里,谁会注意到她?她像只狼狈的小兔子,竭力想躲回窝里去,可是她的家在哪儿?她该往哪里去?
“过雪——”6庭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从后抓住她的手腕。
过雪惊愕转首,没料到他居然追了上来,6庭珩气喘吁吁,鬓发濡汗,衣衫略显纠结,他与她一样,模样也有些狼狈,可他盯着她,死死抓着她的手,仿佛这一生,都不会再松开。
“你要跑哪儿去?”他喘着气,声音含着忧急与关心。
那一刻,他的脸映入眼帘,比漫天烟火,比璀璨灯光,还要让她觉得刺目。
6庭珩就在她眼前,真的就在她眼前,他们有多久没见了?有多久没说话了?
其实很想问他生的什么病;很想问他那日冒雪站在府门前的人是不是他;很想问他还记不得小时候他们一起看花灯,他对自己许下誓言?
可是她知道,誓言再也不会成真了。
即使他现在站在眼前,他们也不可能在一起了。
他要娶的新娘子,原来不是自己。
过雪怔怔望向他,那目光有点可怜,像一个永远不会得到糖果的小孩子。6庭珩蓦觉胸口如裂,生生裂开个洞,五脏六腑被统统扒了出来,痛到颤栗,痛到窒息,痛到不想活下去。他猛地将她搂进怀中,在拥挤的人潮里,在喧闹的欢呼声里,他紧紧搂住她,没有人留意到他们,没有人发现他们,只能这样了吧,他想象着自己还拥有着她,做着自欺欺人的事。
过雪被吓住了一样,全无反应地偎进他怀里,仿佛一具空心的木雕娃娃,有刹那,她也以为是梦,在梦里的玲珑桥上,满天满地的璀璨烟花,笼罩着他们两个人,相依相偎在一起。
她全身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举手捶打他的后背,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这样剧烈的反抗过,6庭珩迫不得已放开她,她胸口急遽起伏,像一时闭住了气的婴孩,脸颊涨得红红的。
6庭珩深深凝视她一阵,出声道:“我送你回府。”
过雪回答:“不用了,我想一个人。”
6庭珩道:“那我陪你。”
过雪一惊,他的目光很坚定,却也如同最利的刃片,割痛她的心:“不必了,我不想被九姑娘误会。”
6庭珩竟也毫不让步:“那我送你回去,这里人多杂乱,你一个人不安全。”
过雪没有说话。
形形色-色的人从他们身旁经过,但总如过眼云烟,怎么也记不住,一名小女孩大呼一声,牢牢抱住怀中的兔子灯,生怕被挤坏了,她的父亲把她高举起来,架在肩上,女孩高兴地露出一口碎米牙,这样花灯就不会被挤到了。
过雪瞧着那盏兔子灯摇啊摇啊,映着女孩明朗的笑容,竟比天上的烟花还要灿烂动人,曾经,她也如此笑过,如此开心过,原来,真的没有天长地久。
“对不起……”沉默许久,6庭珩缓缓启唇,其实他的声音很小,近乎呢喃呓语,然而在这种喧哗的环境下,她居然还能听得十分清楚,“我曾经对自己发过誓,今生除了你岑过雪,再也不会娶其他女子为妻……可是……”他的眼神突然有点空洞,像被窃取了灵魂,失魂落魄地徘徊在这个世间,他的一只手死死握紧,迸出青筋,或许下一刻,就会有血滴滴答答地渗出来,但最后,他又无力地松开,唇角划开一抹苦涩至极的笑,“过雪,对不起,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过雪几乎不敢往下想,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掐着她的喉咙,带来无法喘息的痛楚。
其实,他没有对不起她,是她先放弃他,是她已经配不上他,而他,还在独自守着一个早已空幻的誓言,直至最后,仍觉得对不起她。
过雪低头一笑:“九姑娘是个好女子,你以后要好好待她。”
6庭珩也笑了下,或许早料到她会如此回答,是他还在痴心妄想着,哪怕她会表现出一点点的愤怒、难过、伤心,起码证明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傻的只有他一个人。
过雪愈觉透不过气,想尽快离开,稍微一动才发现,他的一只手仍紧紧抓着她的袖角,始终不曾松动。
6庭珩察觉到她的挣脱,五指忽然扣得更紧,头一回,他对她使出这么大的力气,仿佛要嵌入肉里,过雪吃痛地颦下眉心,情不自禁开口:“你放开……”
“过雪……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6庭珩的表情平静到近乎怪异,可他的双目却是赤红的,如蕴着浓浓的血色,在无穷无尽地蔓延。
过雪只觉他眼神中的情绪复杂得令她看不懂,一时间反倒怔仲。
“有没有……”那一字一句从肺腑里发出,缓慢的、艰难的,仿佛被毒药侵蚀,能够感受到喉咙间干涩的痛楚,他盯着她,竟露出一点绝望的笑意,好似一个将死未死的人,留着最后一口气,只为等一个答复。
美丽的烟火从彼此中间升起,绽放……看起来像是缀满珍珠绢花的华丽帽子,轻轻罩在人的头顶上。
过雪答出两个字:“没有。”她抬起头,“要说的话,我在两年前就已经说过了。”
6庭珩浑然一震,手在发抖。
过雪声音绝厉:“6公子,你是已经订了亲的人,还请自重,我不想日后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影响到我与岑家的名声。”
“为什么……为什么……”他瞳孔失去焦距般,变得涣散无光,口中一个劲自言自语。
王城上开始撒下无数的金纸花糖,光王抱着小世子出现,人群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往前冲抢,恰好有人挤进他们中间,过雪借机挣开6庭珩的束缚,软腰微拧,转身跑掉,6庭珩惊惶失措地呼喊,他拼劲全力,似乎在喊着什么,伸出手臂,可惜够不到她的半片衣缕,只能一点点被攒动的人群冲走,与她越离越远……
过雪按着心口使劲前行,因之前走得匆忙,连帷帽也没戴,冷风嗖嗖地刮到脸上,比刀子还痛,当时6庭珩仿佛要说什么,但不管是什么,也已经与她无关了,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年轻男女、一家人扶老携幼,兴高采烈地与她擦肩而过,唯独她孑然一身,好想娘……好想娘的怀抱,好想被她温柔地抱在怀里,听她哼唱着那首家乡小曲……
过雪怅然若失,不知不觉地走到坞怀巷,秦妈妈打开门见着她,几乎吓了一跳,夜色深沉,岑婴宁早已陷入睡熟中,脸蛋粉嫩嫩的,睫毛又细又长地掩盖下来,微微嘟着小嘴,还跟小时候一样可爱,过雪伸手摸过她的头发,眼底溢满疼爱,她不是一个人,至少她还有婴婴,还有与她血脉相连的妹妹。
“这么晚了,二小姐怎么一个人来了,要不我让丫鬟收拾下房间,二小姐今晚就歇在这里吧。”秦妈妈关切道。
过雪怕她担心,寻个借口:“没关系,我叫车夫把马车停在别处了,我只是心里惦记着,来看看婴婴,都这个时候了,你们也早点歇息吧。”不待秦妈妈开口,她便离去了。
街巷十里长灯,迤逦蜿蜒,造下万千繁华,街上行人66续续地散去,无边璀璨的灯光,勾勒出她伶仃寂寞的身影,她走了又停,停了又走,茫然地环顾四周,像困在雾林中的迷路人,不断辨别着回家的路,她知道她出来的太久,应该回去了,然而就如同笼子里的金丝雀,一旦获得自由的呼吸,便会害怕再飞进华丽的牢笼里。
背后泛起一股寒渗渗的感觉,像是鬼魅如影相随,过雪下意识不敢回头,突然加快脚步,使劲往前跑,往前跑,但那黑乎乎的影子总是尾随其后,她感到莫名的惊恐,仿佛身体凭空悬在深渊上,随后会掉下去,喜庆的夜晚,不曾有人留意到她的慌张,过雪拐过一条径巷,一条高大的人影蓦然挡在眼前,对方发出阴测测的冷笑,过雪不遑看清,另一只大手就从后捂住她的嘴,后项传来剧痛,过雪呼吸一窒,继而昏迷不醒。
39茫茫意难平3
黑暗里一点灯光,幽晦摇曳,好似九泉之下的招魂灯,引人走入地狱深处。过雪一袭白裙,披头散发地跟随着那一点幽光前行,光芒越来越亮,出现一片幻境,小女孩提着兔子灯,在前方一跳一蹦,过雪慢慢跟着那小女孩,忽然有人从后拉住她的柔荑,她转过头,看到6庭珩温柔的笑容,而他旁边站着岑倚风,两个人手里各执着一柄剑,却是相互刺入对方的胸口,鲜红的血蜿蜒流淌,沾染上她雪白的裙裾,绽开一串串朱花,说不出的诡丽妖异。
6庭珩说:“过雪,我要娶你。”
岑倚风也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启唇:“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过雪捂嘴尖叫,奔跑着去追寻前方的小女孩,可小女孩已经离她越来越远,渐渐化成一抹白色的光点,背后,岑倚风与6庭珩仍保持着以剑刺入对方身体的姿势,过雪跑到一半,周遭转瞬变得漆黑,景象全部消失了,她脚下一空,快速地往下坠……往下坠……
四肢百骸泡在雪水里一样冰冷,每根骨头都仿佛结上霜,冷得发痛,昏迷许久的过雪终于醒来,因为冷,她像一只小小的虾米蜷缩在角落,屋子里又冷又暗,周围堆积着几堆矮矮的草垛,墙上仅有一道狭窄的窗口,纵使跳起来也够不到,窗外天色大亮,冷风嗖嗖地刮进来。
这里看上去像是间柴房,待意识恢复后,过雪立时被一股不知名的恐惧笼罩。她记得很清楚,那晚是上元节,她被6庭珩追上,彼此说了一些话,然后趁着人群骚动她借机跑掉,她不想回家,只想一个人静静,她去看了婴婴,又离开坞怀巷,在街道上,似乎有人一直在背后跟踪她,她害怕,就拼力往前跑,可惜最后还是被他们追上,再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躺在这个地方了。
过雪这才意识到自己或许是遭到劫质了,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被陌生人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那他们为什么要劫质她?只是宵小之徒,还是另有目的?可不管哪种,过雪知道眼下她的处境都十分危险。
她快速把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身上没有伤,穿的还是原先的衣服,也没有发现衣衫有撕裂扯破的痕迹,身体生理上也感受不到其它异状,唯独脖颈后面很痛,当时被对方狠狠击中,她就人事不知了。
过雪松口气,但来不及思考更多,下刻木门突然被人打开,走进两名一高一矮的男子。
“大哥,这娘儿们总算醒了,这么弱不禁风,之前你那一下,我还真怕给她打死了。”矮个男嬉皮笑脸道。
被称大哥的男子开口:“哪那么容易死,况且她要是死了,我还到哪弄大把大把的银子去?”
矮个男点点头:“对啊,老头子规矩严,害咱们手头上吃得这么紧,那笔银子若是到手,咱们就是五六年都花不完啊。”
那名大哥讲:“你先别高兴,人是劫来了,但对方迟迟不现身,原本说好先付一半的银两,现在还没个眉目。”
矮个男皱眉:“那怎么办?对方该不会过河拆桥吧,那老子岂不白干了?”
大哥道:“反正是到手的肥羊,再等个两三日也不迟。”
过雪听他们相互交谈,一时半懂不懂,当二人目光投落到她身上,不由得打个激灵,哆哆嗦嗦道:“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大哥冷笑:“什么人不要紧,你在这里老老实实的,还能少吃点苦头。”
矮个男也用目光贪婪地打量着过雪,就像饥饿的野狼面对着美味佳肴,舌尖滑过上唇,笑嘻嘻地张口:“啧啧,你别说,这模样长的真美,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光是瞧着,就让人忍不住想亲上一口。”
他一脸色相,再配上这等露骨言辞,吓得过雪花容失色,她本就瘦小,发起抖来,犹若风雨里的一朵雪莲花,楚楚堪怜,引人愈发想采摘入怀,嗅香品味。
他色眯眯地搓着两手上前,过雪神经绷紧,往墙壁靠去:“别过来。”想到他们方才提钱,过雪又慌慌张张的开口,“你、你们若是要钱,我这里有些首饰,你们尽管拿去好了。”说罢,立即取□上的发簪玉钗珠环项链,连同那一对嵌红宝石葫芦形金耳坠也被摘下,摆在地面列成一排。
过雪怕他不识货,出声解释:“这些首饰虽然不多,但价格不菲,你们如果拿到当铺当掉,买处小庄子还是足以的。”
矮个男果然被转移注意力,半信半疑睨眼地上的首饰,又看向她的手腕:“你这镯子怎么不摘下来?”
过雪一愣,下意识把右手缩进衣袖里,那个白玉镯是当初她与岑倚风在井罗小巷时,岑倚风买来给她戴上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她一直戴着它,再没摘下来过,哪怕不值几个钱,哪怕她还有许多的镯子,她也不曾摘下来……
面对对方猜忌的眼神,过雪有些紧张:“这个镯子不值钱的……因为是哥哥给我的,我才想留着它……”
“你哥哥?岑家的少主?”矮个男蹭的反应过来,笑得阴阳怪气,“谁不知道你们岑家富甲天下,既然是你哥哥送的,这镯子必定价值连城,怪不得你舍不得拿下来。”
过雪没料到自己的一句解释,反倒令他误会加深:“没有……不是的……这镯子当真只是件普通首饰,不值钱的。”
她越紧张,矮个男越认定那镯子不是俗物:“既然如此,我就拿到当铺,看看它到底能值几个钱。”
如果被他夺走,哪里还要得回来。过雪被他抓住手腕,本能地开始挣扎:“求求你了,我真的没有骗你,除了这镯子,其它首饰我都可以给你,求求你不要拿走!”
矮个男压根不理会她,力道施狠,过雪登时一阵吃痛,皓腕上的白玉镯便被他轻而易举地剥了下来。他自以为得到宝贝,举在眼前端详,孰料过雪又扑上前抢夺,他出乎意料,迅速高举起手臂,但手指一滑,镯子被甩到半空,最后重重落在地面,摔成两段。
破碎一瞬间,地面亮起一片耀目的白光,恍若白昼一般刺目,过雪望着破碎的镯子,忽然间就流下泪来。
“该死!”矮个男气得一把推开过雪,过雪好似被剔了骨头般,身躯软软地跌进草垛中,他抹了抹嘴巴,咬牙切齿地讲,“大哥,反正迟早得动手,不如我现在就上了她!”
过雪蓦像岔了气,哭声一下子咔在喉头里,一顿一顿地问:“什么……你们要做什么?”
矮个男嘿嘿一笑:“要怪只该怪你得罪了人,对方让我们把你劫来,只要你不死,怎么做都可以,之后再把你光溜溜的丢到大街上,就能得到一大笔银子。你说这等不费吹灰之力的好事,我们能不应吗?”
过雪只感全身血液涌上脑顶,然后嗡地一响,血淋淋地爆裂开来,眼前有短暂的失明,有如迷失在苍茫无际的雪地里,随时要昏阙过去,她两手微微痉挛着,想拼力地抓住什么东西,却连地上的一团干草也握不住。
是什么人,她得罪了什么人?是什么人要害她?用这样的手段,用这样的方式,不仅要毁掉她的名节,更要完完全全的毁掉她整个人,这是变向的要将她置于死地,是什么人,竟然恨她如斯。
大哥沉声道:“银子没到手之前,暂时还不能动她。”
矮个男颦眉:“大哥,这到手的鸭子,难道只能看不能碰。”
尽管不清楚指使者的身份,但他们也是冒着风险,才敢动手惹上岑家的人,虽说这位二小姐只是庶出,不太受宠,但到了眼下这一步,银子没拿到手前,他们也不能轻举妄动。
大哥道:“亏你还一直跟着我,这么点事都忍不住,等银子到手,随便你怎么做。”
矮个男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瞥了过雪一眼。
过雪仿佛受了刺激,直至他们离开,仍然瞪着眼睛,朝着某个方向呆呆出神,脸上泪痕交错,被窗外的光缕映照,闪闪莹亮,她好似被丢弃在废墟中的婴儿,已经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凭借着最后一分余力,眼巴巴地望着这个世界,为何会这般无情?为何会残忍的抛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