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不记得以前们在起时候,常常跟提起在綵州日子……”陆庭珩字顿道,“说时隔这么久,或许已经不大记得了,却记得十分清楚,在身边偶尔会个人自言自语,说起小时候发生事,那会儿只是静静听,因为每当说起这些事时候,脸上总是带着淡淡微笑,那么幸福,又有些甜蜜,这样,令无法抗拒着迷,可是过雪,知道吗,小时候确去过綵州,但说这些事,完全没有印象,说们最初是在綵州相遇,救过,们起逛花街、赏花灯、还偷偷爬山……所说,任由拼命想,也始终记不起,在綵州曾经遇到过个像这样小女孩……”
他说出石破天惊秘密,过雪只觉轰隆响,有什么仿佛从脑中炸裂开来,嘴唇迅速失去血色,轻微哆嗦着:“不、这怎么可能……”继而慌张地道,“骗……否则怎么会吹们家乡那首小曲?”
“没有骗,那首曲子,是阿风教给。”陆庭珩回忆道,“们两家同时到綵州游玩,因庄子离得极近,跟阿风经常凑在起玩闹,后来是他拿着笛子教给吹。”
过雪瞪大眼睛,活像听到什么万分惊恐事,整个人僵在原处。
陆庭珩露出苦涩笑意:“所以直在想,会不会是把误当成了什么人,偏偏控制不住喜欢,甚至嫉妒跟有过这些回忆那个人,因此每当提起来,都闻而不语,点点欺骗自己,直至到了最后,几乎都以为自己是真在綵州遇见过。”
过雪面白如纸,浑身遏制不住地痉挛抽搐着,好似被架于火炭上,就快化成团灰烬。
“不是……难道不是……”小声念叨,心中乱成无数絮叶纷飞,总也抓不着个关键,半晌省回神,动作木然地往车外走。
陆庭珩下意识拉住:“去哪儿?”
过雪置若罔闻,只想尽快离开,拉扯间,包绢布包裹东西从袖中滑落下来。
陆庭珩见状拾起,打开,见是枚精美如意灵芝纹白玉佩,穿着梅花络子,上镌小字“有匪君子,温润如玉”,只觉眼熟万般,倏念闪过,不禁问:“为何会有这枚玉佩?”
过雪难以置信地瞧着他。
陆庭珩道:“这玉佩是白夫人家传之物,当初阿风直佩戴身上,只是后来被他不小心遗失,为了这件事,岑老爷还罚他……”话止半,他竟说不下去,只因过雪表情,已经凄惨到不忍卒睹。
陆庭珩终于冷笑:“心里果然有他,对不对?”
过雪被他死死抓住玉肩:“告诉实话,是不是已经喜欢上他了?”
过雪却似入了魔魇般,眼神空滞,呆若木鸡,根本毫无反应。
陆庭珩有些发狂,使劲摇晃身躯:“他是大哥,怎么能喜欢他?们怎么能做出这样事?!”
“哥哥……是、是哥哥……竟然……哥哥……”前所未有懊悔与恐惧,宛若滔滔洪水席卷而至,登时心口痛若万箭攒心,呼吸欲断,过雪颤颤抖抖地拿回玉佩,嘴里喃喃自语,“要回去……要回去……”
陆庭珩问:“要找他?”勾起嘴角,平调无澜声音,像从个空洞中传出,带着诡谲之意——
“或许,再也见不着他了。”
过雪瞳孔凝,原本迷朦眼神恢复几许清明,迅速回首,听到陆庭珩讲:“倘若他喝了那碗粥,或许就不会醒来了。”
过雪心头涌现不详预感:“什么意思……”某个念头蹿上来,叫阵毛骨悚然,“那药……”
陆庭珩开口:“曾在街上偶遇绍良,当时他正巧从药铺出来,撞见似乎吃了惊,问他来做什么,他说是按要求配几副药,之后就神色匆匆走了。觉得奇怪,要他配药做什么,便到药铺寻那掌柜询问……”他有些似笑非笑地望着过雪,“或许,那药里所起真正作用,并不知情,如果每日服用少量,毒素便会渐渐侵体,久而久之,就可神不知鬼不觉地置人于死地,旦药量过度,只怕对方永远也不会醒来了……将葵香草研磨成粉屑掺杂入药末里,如此细腻手段,可见对方心机之深,唯有对药草熟识甚深者,才能想到这种高明隐晦法子。”
过雪想到让岑绍良配药,借口是为治岑倚风失眠之症,岑绍良明明知道,却暗下毒手,分明就是——
“过雪,人心叵测,知面不知心,三弟看去憨厚老实,但别忘了,他也是岑家人,他也是岑老爷儿子,岑家富甲天下,以为他整日只是心闷在药圃里与世无争吗?过雪,每个人心中都是有欲望。”
过雪脸色白得几近透明,甚至可瞧清肌底下那些细小血管,定定望着陆庭珩,就像望着陌生人样:“为什么……既然知道绍良在药里做了手脚,为什么不说出来……”
“为什么?”陆庭珩脸上神情简直难以描述——那是混合着悲愤、幽怨、痛苦,以及冷笑神情,“居然还问为什么?”
他把抓住,眸中光绪恍若柄利器,剖开胸口,往那五脏六腑狠狠扎入刀!
“因为他夺走了!如果不是他,早已是妻,早已属于,们早就在起了!”他面对,发出低哑嘶吼,直以来压抑悲愤,终于似炙烈岩浆喷流而出,足以噬炽切。
过雪惊遽地睁大双眸:“知道了……”
陆庭珩咬牙而笑:“位良友,曾看到们在綵州手牵着手逛街……们……跟他……个是挚爱之人,个是知己好友,可们却做出这种违背伦常事……可知心里当时作何感受?”
他肩膀抖动厉害,用手捂住脸,仿佛在哭,又仿佛在笑:“得知后,当场就吐了血,病不起,直在想,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知道,定是他强迫,是迫不得已才离开,直等着,等着能亲口告诉实情……想着只要们能在起,其他事都当做不曾发生过,可最后等到,却是变了心……知道,知道让绍良配药,肯定是为了他,明明清楚,却装作毫不知情,因为恨他……恨他用这种方式夺走!”
“阿风他……他可能要死了……”
陆庭珩满眼通红,咯咯发笑,贯温润清雅脸庞,因极致痛苦而变得癫狂,伴随着那子规啼血般笑声,过雪推开他,跑下马车。
路直朝岑府方向飞奔,头上簪束青丝散开,凭空凌乱地飘舞,道上路人纷纷回首,哭着、喊着,像个疯子,头脑里晃过无数画面,快若刀光剑影,有笑声、有嬉闹声、有漂亮兔子灯,有两个手牵手小小身影……
那年正值上元节,天空飘起鹅毛大雪,娘生了重病,婴婴还是三尺童蒙尚不懂事,家里没钱,积存食物也不多,因着过年,许多药铺早早打烊,家挨家敲门,求人给娘看病,浑身破破烂烂样子,被对方当成叫花子轰出门去,束手无策,个人孤伶伶地走在街上,心头生出从未有过绝望,想着,如果娘不在了,该怎么办,跟婴婴该怎么办……当时迎面行来辆四轮宝盖马车,眼望去,就像宝石镶嵌成,闪闪发亮,从没见过如此奢华马车,也不知是怎样股念头,竟叫冲上前拦住马车。
车子停下来,从厢内走下位锦衣华服小公子,过雪淡淡扫,只觉他年岁不大,却是容貌甚美,满身珠光宝辉,富贵至极,不敢多瞧,连忙把头低下去。
小公子对没有任何嫌弃,听完哭求,反而派自己随侍去请大夫,过雪带他回到自己小屋,不久大夫赶来,给娘诊断后开了药方,过雪对他感谢不已,却不知该如何报答,他笑了笑,说他是韶州人,头回随父亲来綵州,既然过雪是本地人,肯定清楚有哪些地方好玩,让过雪带他到那些好玩地方瞧瞧。
过雪没料到他要求如此简单,自然答应,带着他前往州中最繁华锦绣街,火树银花,绵延迤逦,他是喜热闹之人,兴奋得左顾右盼,过雪当时才七八岁,而他年纪也不大,两个孩子说说笑笑,很快就混熟了,过雪肚子饿,恰好经过家门面华丽酒楼,他领进去,他可真有钱,稀里哗啦地点了满满桌子菜,珍馐美馔,琳琅满目,看得过雪眼都直了,辈子也没吃过这么好看又好吃饭菜,而他撑着小下巴,瞧着不顾形象大快朵颐,只是咯咯发笑。过雪问他怎么不吃,他却说这样佳肴家里天天都有,都吃腻歪了。过雪想了想,带他来到井罗小巷,那里有数之不尽各色小吃,还去了家简陋面店吃馄饨,那味道居然令他赞不绝口。他们沿着街巷逛花灯,猜灯谜,看游龙舞狮,过雪目光艳羡地看着那些孩子提着各式精美花灯,他有所察觉,特意买了盏兔子灯给,那时兴致大起,根本不知道害怕,彼此商量着,甩掉跟随侍从,像两条小鱼疾快穿梭在人群里,最后站在玲珑桥上,呼呼喘气,四目相对,笑得不亦乐乎。
过雪站在玲珑桥上,告诉他,从这里往下看,可以看到綵州所有灯火美景,红光潋滟河面,倒映出两个挨得极近小脑袋,过雪给他唱家乡歌谣,他觉得好听,就唱了遍又遍——
“左手把来右手绣,绣花原来轻轻手。绣牡丹穿金菊,二绣鲤鱼清江游。三绣芙蓉盆中种,四绣蜂蝶串花柳。 五绣五子登科第,六绣八仙来祝寿。七绣香山九老酒,八绣皇帝游中秋。九绣子玩明月兔,十绣那狮子弄球。也样花名女都绣,可能参得那女流。”
后来他们想到从山顶赏风景,又跑去爬山,过雪爬不动,他就背着,步步,瘦小肩膀,却让人感到可靠而结实,可惜出来时辰太久,又疯玩了大半晌,爬到半,两个人已经精疲力竭,不得已,只好下山,途中他被荆棘绊到脚,抽出随身携带匕首递给过雪,过雪慢慢割断那些荆棘,借着月光,看到匕首上镌刻着三个小字:陆庭珩。
好不容易下了山,他却颇不甘心,跟约定时间,明天还到这里起来爬山。想到即将分离,鼻子酸,他拉着小手,哄,安慰,突然就哭了出来,他将枚如意灵芝纹白玉佩交给,还说将来要娶当娘子。
两个人回来,侍从简直急坏了,匆匆就带他上了车,过雪握着玉佩,深夜躺在床上,想起明天相见,彼此约定,忍不住甜甜笑。
可惜第二天,有名陌生男子突然拜访,就在当日,与娘还有婴婴乘马车搬离开小屋,最终没能履行约定,在山上等他。
韶州,富贵人家,陆庭珩。
多年过去,那段少时情缘,始终令念念不忘,本以为他们再次相遇,是命中注定结局,孰料天意弄人,究竟是怎样阴差阳错,竟叫直以为那个人是他,而不是他?
原来……原来……
与逛灯市人是他。
对有相救之恩人是他。
给买兔子灯人是他。
说要娶当娘子人是他。
是他,等了天夜;是他,始终坚信会来;是他,傻傻而倔强地在山脚等。
他直记得,然而不曾想到,几年后,变成他妹妹,母亲害死他娘亲,是们夺走他本该拥有幸福,而根本不知道,也体会不到他痛苦与矛盾,甚至还让他目睹自己爱上别人。
原来,无论过去多久,哪怕年复年,直至死去,他亦不会忘记。
他还是那个贵介小公子,他直,直都在原地等,等待回首,等待记得他。
“哥哥……哥哥……”过雪流着泪,浑浑噩噩地往前跑,不停地唤着,不停地唤着,好害怕,好害怕他会消失,好害怕会失去他!
“二小姐!”身形摇晃,披头散发,岑府守门家仆险些认不出是。
过雪不遑开口,对方已经急急道:“二小姐,不好了,府里出事了!”
那碗粥!
过雪眼前白,幸亏家仆及时扶住,死死掐着对方衣襟,十指苍白,骨节突兀,勉强抬起头,面庞上缀满晶莹泪,好似覆雨雪荷,说话十分吃力,字音艰难地由唇齿间溢出:“是不是哥哥他……他……”
家仆连忙摇头:“不是少主人,是三公子……”
过雪惊。
“听说是今天早晨,三公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用完早膳没多久,人便栽倒在地,直至现在也昏迷不醒,这会儿让大夫瞧着也不见起色,怕是快不行了……”
过雪身心俱震,不再多言,迅速朝岑倚风书房方向冲去,刚进墨园,就被条人影挡住。
“江轲。”过雪激动地抓着他手臂,“哥哥呢?哥哥他在不在里面?他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江轲言不发,目光静静凝定,面无表情样子,透着几分冷漠。
过雪恍然明悟,手指无力地松开,浓浓悔恨,有如海面掀起巨大浪潮,彻底击溃心,用手掩面,泪流如注,哭得塌糊涂,声音更似破碎柳絮辗转在风雨里,断断续续:“不知道那药里有毒……是真……真不知道……不是故意要害他,从来没想过要他死……”
眼泪随风拂到眉角,带着冰凉柔软,江轲终于低不可闻地叹:“那碗粥是少主吩咐下人,端给三公子喝。”
“当年老爷悲伤过度,才会卧病在床,是三公子偷偷在汤药里暗动手脚,这种药旦长期服用,便会蔓延进体内,使对方渐渐变成痴呆之人,可惜被少主察觉时,却是为时已晚,三公子城府深敛,用心险毒,他这招借刀杀人,也不过落得个自食其果下场。”
过雪闻言,居然停止哭泣,有些神经质地笑起来:“原来哥哥他……什么都清楚……”
三弟、四妹、婴婴……原来他们这个家,早已经四分五裂了。
过雪很轻很轻地问:“能不能见见他?”
江轲沉默片刻,才道:“二小姐,少主说……他再也不会见您了,今后二小姐与岑府再无关系,二小姐无论去哪儿,少主也不会阻拦了。”
过雪手掩住心口弯下腰,那刻,江轲以为会晕倒下去,然而没有,只是浑身抖若筛糠,无言而剧烈,仿佛喘不上气。
原来,这就是结局,两个人兜兜转转,当得知真相,他却已经放弃。
他终于选择放手,他终于对死心。
过雪仰起脸来,那眼神哀哀,亦如绝望小鹿,叫人觉得可怜:“真……想再看他眼、眼也好……”
江轲似有不忍,从脸上移目,摇摇头。
过雪眸中光芒瞬息黯,如那盏引领生命幽幽灯火,终于熄灭。
自嘲地扬下嘴角:“好……知道了……”
将枚如意灵芝纹白玉佩递到江轲面前,纤细手指微微发颤,好像连丁点分量都承受不起。
“这玉佩……直以为、以为……”
脸白似鬼,呢喃低语,江轲来不及开口,却转身,摇摇晃晃地离去。
过雪路走出岑府大门,双目空洞,神容恍惚,唇畔却衔着缕古怪笑意。
“喜欢大哥哥……直都喜欢……姐姐,好自私……”
“真正恨人是五妹啊,当时也是鬼迷心窍,才听了主意,、就是为了让陆公子不再想着……”
“如果不是他,早已是妻,早已属于,们早就在起……恨他,恨他用这种方式夺走!”
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至亲至爱妹妹,恨不得去死,三弟利用,四妹陷害,直心心念念小公子,却被误以为是陆庭珩,所有人都在隐瞒,欺骗,连老天也在捉弄,是而再,再而三地伤害那个守在原地等待自己人,是,险些害死自己最深爱人。
如今,哥哥也不要了,不要了……所执信切,彻底崩溃瓦解,只差点点,脚尖点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马上就能掉下去……
“娘……娘……”恍若身陷在混沌迷离黑暗里,猛然刹,眼前浮现缕光明,过雪笑起来,发疯般地往前奔跑,是那样快速度,就像小小幼婴渴望回归到母亲温暖怀抱,所有痛苦、绝望、悲悔、哀伤……统统消失,身体轻得似片鸿毛,这刻,终于得到了解脱。
江轲推开门,账本书卷散落满地,片狼藉,岑倚风用手抱住头伏在桌案上,纹丝不动,好比泥塑雕像。
“少主。”江轲唤道。
“……走了?”许久,岑倚风开口,那声音低沉,更似带着种哭泣后暗哑。
江轲颔首应,岑倚风禁不住轻笑,却散尽悲苦自嘲之意,其实心里再明白不过,那夜缠绵,那场意乱情迷,不过是彼此在自欺欺人。从未爱过自己,又怎么可能留下来,终究会离开,像笼中鸟儿,迟早有日要逃出牢笼,挥动翅膀飞离。
到底不爱他,因此他选择放手,还自由,今后与那个人恩爱共枕,白首不离,今后,将从自己生命里消失。
心是那么痛,每分血液,都犹如烈烈煎油,灼烫每根神经,将那颗心焚成寸寸灰烬,从此,他将身处九重炼狱,饱受苦楚,永无翻身之日。
“少主……”江珂忆起什么,连忙掏出那枚玉佩递给他,不料岑倚风见后,竟瞬间变了脸色。
“这是二小姐叫转交给少主。”江珂出声解释,“二小姐说,当初直以为这枚玉佩是陆公子交给。”
“砰”地响,岑倚风撞开桌案,难以置信地站起来,他握住玉佩,恍若受到某种巨大震惊与刺激,面色可怕到吓人。
他就像灵魂出窍样,久久不能动弹,不能言语,直至最后,终于结结巴巴地问:“……在哪儿……”
江珂因他反应怔,旋即回答:“二小姐说完就离开了……少主……”他大吃惊。
岑倚风抬起头,眼眶里滑落下两行清泪,那表情说不出是极度欢喜还是极度悲伤——还记得,是记得他,并未忘记小时候事,只是把他,当成了陆庭珩。
“阿雪……”岑倚风突然惊恐莫名,疾快如风地奔跑出去,他模样疯癫,若失至宝,家仆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样子,纷纷闪至旁,谁也不敢阻拦。
他冲出府邸,拐过巷口,便是车水马龙街道,隔着老远,他听到健马声嘶鸣,伴随而来,是人们惊呼尖叫——
“天哪,吓死人了!”
“好好个姑娘,怎么就往车上撞。”
“全是血……”
“真可怜啊……”
岑倚风陡然慢下脚步,围堵在马车前路人见他高冠倾歪,乌发零散,美如玉质般容颜上透出淡淡惨白,像是个患了癔症病人,落魄至极。
他步步,趔趄上前,众人情不自禁让开道路,他看到片血泊里,过雪静静躺在其中,原本洁白衣裙,被染得似嫣红霞缎,而,宛然绽放血池之上株白玉兰,那么美,那么艳,惊心动魄得令人不敢逼视。
岑倚风仿佛做梦样,跪下来,把抱在怀里,捧起那张如莲瓣般娇小面庞,尽管略显苍白,却别有番精致剔透美,好似昂贵之璃,触手易碎,双目紧阖,细细睫毛低掩,投下淡淡墨描青痕,那样种娴静温婉,只觉睡着似。
这回,再也不会投入别人怀抱,将永永远远地属于他了。
岑倚风几乎看得痴了。
怀中,身躯是如此柔软,好像某种小动物,他记起来了,像是出生不久毛茸茸小兔子,那时候他买了盏兔子灯给,说像兔子,嘟着嘴说,他才像兔子,可他是男子汉,怎么能被人说成是兔子?
提着花灯在前面跑,他气得在后面追,明明在气他,偏偏心里就想着这样女孩子,让他觉得可爱又欢喜。
他们约定第二日黄昏在山脚见面,然而那晚他等了又等,直没有来,他带着近乎负气执着,认定定会如约而至,可惜,最终没能出现。
回家后,他被父亲责骂,又发了高烧,直至病好,他前往所住小木屋找,不料屋里却空空无人,就像场梦,突然间便从自己生命里消失。
几年后,父亲带着新姨娘回来,听到那个名字,他认出了,却记不起他。儿时美好记忆,被残忍现实击破得支离破碎,他几乎带着种恐惧,逃避般不敢面对。他陪娘住在如意园,尽管彼此处在同屋檐下,但他们相见次数却少之又少,可是不知道,其实他经常躲在角落里偷偷地注视,看着从个粉雕玉琢女童,蜕变成位亭亭玉立少女,看着在廊下绣花,看着在庭间漫步,看着逗金架上鹦鹉,看着喜欢上别人,他知道十分认真地给陆庭珩绣了枚荷包,认真到不愿合眼,然后倚着花藤睡着了,他悄悄上前,伸手抚摸头发,似乎那是直以来都想做事,头发又长又软,如同,总给人种柔柔软软感觉,仿佛春风里楚楚可怜小花,需人捧在掌心里呵护备至。与陆庭珩偷偷溜出去玩,与陆庭珩谈天说地,满心满眼都是陆庭珩,他觉得那么刺目,那么不公平,为什么,为什么可以忘记他,可以忘记他们约定,为什么会爱上他好朋友?又为什么,只有他个人记得,个人停留在回忆里,独自前往綵州,只有他吹着笛子在桥头傻傻地等待着什么。他心好痛,是无可名状痛,夹杂着浓浓哀伤与恨怨,这种感觉与日俱增,点点膨胀,终于化作体内颗毒瘤。他明明清楚母亲死,是娘亲所作所为,根本不该怪到头上,可当听到说要嫁给陆庭珩时,他定是疯了,忘记以前事,他却忘不了,他没有办法,他嫉妒得要发狂,想着就是毁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嫁给别人,是以,他终于那么做了,他终于不顾切地占有身体,哪怕会恨他辈子,因为,他早已活在地狱之中。
岑倚风温柔地抱着过雪,像哄着小孩子样,痴痴地笑。
四周所有纷杂喧嚣都仿佛渐渐远离,世间变得片沉寂,只剩下他与。
那时候,他们在山脚下,因为即将分离,突然哭了出来。
他哄,劝,然后说:“以后当娘子好不好?”
低头捏着衣角:“可、可是家里穷……”
他不以为意,拍拍小胸膛:“那有什么,就是喜欢啊,反正有钱,足够养活辈子,还有娘跟妹妹。”
瞪起双水盈盈大眼睛:“真呀?”
“当然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君子言驷马难追!”他结下腰际白玉佩,交到手中,“拿着它,等明天黄昏时分,们还在这里见面。”说完,他猛然记起什么,“对了,名字怎么念?”
他们玩闹半天,居然连彼此名字都忘记问了。
说:“叫谷过雪。”
“谷过雪……谷过雪……”他连念了三遍,牢记心田,尔后开口,“名字叫……”
“知道叫什么。”打断他,有点害羞。
他思付准是阿荣阿浦多嘴告诉,不免失望,只好抿抿嘴作罢,拉下山。
可是他却不知道,那把匕首是他与陆庭珩相互交换礼物,而,直把他当成陆庭珩。
《全剧终》
番外(终)
终于要回綵州了!
兴奋得手舞足蹈,早早收拾行李,小木箱里装着草编蚂蚱、蝈蝈,还有木质弹弓,西瓜灯,竹陀螺,还有最最喜欢——爹爹给扎蜻蜓纸鸢!
阿林在旁看得直皱眉:“每回都要带这么多东西。”
当然了,因为它们全是宝贝,阿林不能陪玩时候,都要靠它们找到乐趣,况且春天来了,可以跟娘起在园子里放纸鸢,想到要见到娘了,更加心花怒放,恨不得现在就扑进对方怀里!
晚上兴奋得辗转反侧,总也睡不着,偷偷溜出屋去,尽管时近二更,但知道父亲并没有休憩,他很忙,府里大小事务,家族生意,每天他都要看许许多多账本,在眼中,父亲好像根本不用睡觉样。
其实真希望自己能快快长大,然后替父亲分担事务,或许父亲也是这样想吧,否则为什么打从懂事开始,其他人家孩子还在缠着爹娘撒娇时候,已经被父亲带在身边,跟着师傅读书写字,学习认算盘看那些眼花缭乱数字,还要记背岑氏家业下有多少米铺香铺,小到茶楼酒肆大到钱庄绸缎庄珠宝斋,且动辄随父亲外出历练,小小年岁,比起同龄孩子而言,几乎可说是身经百炼,因为是父亲嫡子,也是岑家唯血脉,可不明白,为何母亲始终要住在綵州,而不来韶州与跟父亲住在起呢?曾经问过父亲无数次,可惜爹爹不曾回答,只是神情怅然地摸摸头。
在水银般月色照映下,就像只顽皮精灵,踩着碎石甬道蹦跳,前往墨园书房路太熟悉,简直闭着眼睛都能走到。
不过进入墨园时,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不时东张西望,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前行,怎奈最后还是被人逮住了。
“公子爷。”
回首瞧来者,立马跟剥掉皮粽子似,甜甜地腻上去:“江轲叔叔。”
江轲对出现已经见怪不怪,温和哂:“这么晚了,公子爷又个人溜出房了。”
不依不饶地摇晃他胳膊:“江轲叔叔,什么时候才能不被发现呢?”
江轲沉吟片刻,讲道:“公子爷只要跟着毕师父好好习武,长大以后,自然能逾之上。”
才不信,江轲身手可是亲眼所见,而毕师父仅是教些拳法套路,好希望能像江轲样飞檐走壁,可以轻而易举地将飞舞树叶削成两半,偷偷地想,或许十个毕师父也打不过他个人吧?所以长大以后,又怎么能打得过他?
江轲见鼓起圆嘟嘟腮帮子,笑道:“夜晚风寒,公子爷快进屋吧,老爷这会儿还没休息。”
这便是同意让进去了!
笑开了花,眉毛弯成小小月牙,临前还不忘贿赂句:“江轲叔叔,最喜欢啦!”
江轲忍俊不禁。
步入书房,踏上屏风后阶梯,因父亲喜静,步履极轻,下下好似踩在柔软云朵上,落地几近无声。
书房里灯火明亮,父亲端坐桌案前,低头默默地注视着什么,眉宇舒展,光风霁月。
大吃惊,因为父亲处理事务时候,通常目光专注,眉头微锁,自有股不怒自威威慑,哪里像现在这般,是极难得温柔神色。
察觉到存在,父亲移目望来,有些意外:“寰儿?”
饶饶脑袋,走上前:“爹爹。”
他扫眼架台上漏壶:“这个时辰了,怎么不睡觉?”
眨着双黑嗔嗔大眼睛,浓浓撒娇之意不言而喻:“爹爹,睡不着呢。”
父亲望着眼睛,有略微怔神,稍后叹:“明天早还得启程赶路,快些睡觉,免得到时候赖床。”
眼见他要喊人进来,焦急地道:“爹爹,想娘了。”
果然,父亲刚启开唇又阖上,而站在原地,低头抠着手指头,那模样活像条可怜虫,没人爱似。
父亲不禁心疼,嗓音也放得柔缓,宛如洒在夏池中月光样,吐出两个字:“过来。”
欣喜不已,三下两下爬上父亲膝盖,偎近他怀里。
尽管父亲平素不苟言笑,家仆们颇为畏惧,但父亲对除了犯错会偶会严厉下外,大多时候还是十分宠。
因每隔两三个月才回綵州趟,留在父亲身边时间要远远超过母亲,那时候才四五岁,突然被父亲带到韶州,离开母亲哇哇大哭,怎么哄都不行,父亲有些手足无措,便学着母亲样子把抱在怀里,来回摇晃着,拍着小后背,嘴里念念有词:“寰儿乖,有爹爹陪,不哭了啊。”
父亲胸怀宽厚而温暖,像热热火炉熏烤着,其实是个黏人虫,被父亲抱,就不哭了,之前鼻涕眼泪弄得他衣襟上皆是,父亲也不生气,居然还冲着笑,那模样倒颇有成就感似。
后来父亲经常抱着,连在书房办理事务时候也是,父亲忙着看账本,与李沅伯伯谈话,却在他怀里呼呼大睡,那段日子几乎不曾离开过他视线,无论到哪里都带着,牵着小手,给穿鞋,给扎风筝,教吹笛子,有回夜里发高烧,父亲急得眼睛都红了,等不及派人寻大夫,径自抱着赶到药铺去。
等渐渐长大,父亲就不怎么抱了,总是借故撒娇,而母亲成了至上法宝,每每被挨罚或是耍赖不成时,只要提起母亲,父亲准保心软。
从父亲怀中探出小脑袋,看到桌案上摆着幅画卷,那抹婀娜温娴身影再熟悉不过,笑眯眯地问:“爹爹,在想娘吗?”
许是问太直白,父亲手抵唇咳了声,摇曳烛光映上他容颜,看上去仿佛几许红晕。
“好了。”他不舍地合上画卷,摸着脑袋瓜,“真是长大了,怎么这样大精神头。”
撒着娇回答:“因为马上就能见到娘啦,难道爹爹不高兴吗?”
“爹爹……”父亲嗓音微顿,好似沉浸于某种幸福里,唇畔勾起缕暖如煦阳微笑,“当然高兴了。”
“爹爹,等到了綵州,您与娘起陪放纸鸢吧!”
“好。”
“还想再要个特别大特别大纸鸢,爹爹做给好不好?”
“好。”
“爹爹……想吃玉食铺银丝糖。”
“不许吃那么多甜食。”
“喜欢嘛,爹爹买给吃,买给吃嘛……要!要!”
“好好好……”
父亲只手翻着书页,只手轻轻地揽着,而像只无尾树熊,斜歪着脑袋,紧紧抱住父亲右臂不放,架台上漏壶沙沙作响,切是这样平静而安逸,闭上眼,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当再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是在马车上了,当即困意全无,兴奋地扒着车窗往外张望,或许是憋在府邸太久了,好比是飞出金笼小麻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爹爹,快看,是山、是山啊!”
“有好多羊!”
“那些人骑马比咱们坐车还要快,爹爹,也好想骑马,以后教骑马吧!”
父亲本是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听到讲话,方睁开眼来,露出慈爱笑容。
道上车马劳顿,偏偏精力旺盛,丝毫不觉得累,赶了三天路程后,终于抵达綵州。被父亲抱下马车,管事福叔早早领着家仆在门前迎候,见着对方,扯开小嗓门,澈亮地喊了句:“福叔好!”
福叔喜得跟什么似,就差把抱起来转个圈:“小祖宗,可是把给盼来了!”
嘿嘿发笑,此刻父亲却倏然松开手,目不转睛望向前方,整个人痴痴地立在原地。寻他目光望去,霎时满头欣喜如潮水奔涌而至,大喊声:“娘——”
母亲穿着袭敷金粉绣百合纹碧波纱裙,肩披青绡披帛,微风吹得那发飘衣起,时间清美不可方物,恍疑姮娥临世,风华楚楚,欲随风归去。
母亲也在看着父亲,那刻,他们目中隽永情深,让觉得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无法融入到他们世界中。
他们就这样相对而立,看,看,相顾无言,好似看到天荒地老也不觉得够,也不觉得久……
唉,又来了……
暗自无奈地叹气,这二人每逢相见便跟化成石头似,副置旁人于世外样子,只顾着彼此眉目传情,看得都尴尬不已。
不仅如此,瘪着嘴,生出股被忽视强烈不满感,是以刻意大叫声“娘!”,跟小鹿般飞扑过去。
母亲省回神,揽住,下子笑起来:“寰儿。”
母亲身上总有股淡淡幽香,如兰似麝,好闻很,紧紧环住母亲腰,母亲俯身抱住,只觉得这个怀抱真温暖啊,像暮春三月挟着新甜花香春风,暖暖,柔柔,简直让人不愿醒来。
宛如撒娇猫咪,使劲地在母亲怀里蹭啊蹭啊,正高兴得不亦乐乎,忽然被人按住肩膀,回首,正是父亲,父亲目光瞬也不瞬地落在母亲脸上,似乎完全看不到,而,好像成为他们之间某种障碍,父亲随手拂,就把巴拉到旁去。
母亲望着父亲,父亲也望着母亲,两个人又开始深情地对视……深情地对视……
气愤不已,这根本就是视于空气啊!
待他们二人终于瞧够,父亲心疼地开口:“怎么瞧着瘦了。”
母亲摇头,反而道:“哪有,瞧才是,是不是整日光忙着生意上事,也不好好用膳?”
父亲个劲笑:“还不是心急,把该忙忙完,才能踏踏实实来陪。”拉起芊芊玉手,“瞧瞧,手指这么凉,好端端非站在门口等作甚,以后可不许了。”
母亲显得赧然:“也没多久,算着们今日到,亲手做了饭菜。”
“是吗!”父亲居然笑得有些孩子气,仿佛得到了什么不得了奖励,“那咱们快些进去吧。”
他们手挽手恩恩爱爱地往前走,不甘心,也赶紧跑过去,拉住母亲手,于是父亲牵着母亲,母亲拉着,家三口由高到矮背影,被阳光照在地面拖得长长。
吃饱喝足,跑去找晴荷玩,晴荷是张妈妈孙女,比小两岁,长着粉嘟嘟张小脸,皮肤白白嫩嫩,像个雪玉团子,让人总忍不住想捏上把。在韶州有阿林陪,在綵州有晴荷跟玩,所以也不会太过寂寞,其实每逢看到晴荷,总会禁不住期盼,什么时候,也能有个弟弟或者妹妹,这样,也会有个小人在屁股后面颠颠追着跑了。可惜,母亲身体羸弱,据说当年生下时候,简直是走了趟鬼门关,所以每当把这个愿望跟父亲提起时,父亲总是沉默不语,他似乎是怕母亲再生宝宝了。
晚上吵着要找母亲,好不容易回来,当然要跟母亲睡在起,跑到芗澜小筑,侍婢们皆面露难色,也不管,使劲敲着房门:“娘!娘!”
过去半晌,母亲终于打开门,看到母亲穿着件雪白中衣,浓黑长发披散下来,宛若墨云倾泻,额角薄汗微沁,面上红潮隐约,神态竟是说不出美丽动人。
“寰儿,怎么了?”母亲柔声问。
“哇”地扑进怀中:“娘,孩儿今天要跟娘起睡!”
又哭又闹,母亲疼惜不已,俯着身替擦眼泪,还亲吻小脸颊:“寰儿乖,不哭了啊。”
随母亲步入内室,父亲正坐在床边,见母亲带着进来,满脸不乐意。
像小棉袄样紧贴不离,母亲说:“今天让寰儿在这儿睡吧。”
父亲脱口即问:“那呢?”那副憋屈幽怨模样,简直叫人于心不忍。
母亲道:“这里三个人又睡不下,回弦月居吧。”
父亲偏过脸,下巴绷得紧紧。
母亲则含笑上前,推推他肩膀:“寰儿现在还小,就将就下。”
父亲有些怄气似,瞟来眼,见笑靥如花,又立马转过头。
“好了好了。”母亲就跟哄样哄着父亲,“别生气了……”附耳过来,悄言几句。
也不知母亲说了什么,父亲脸色迅速由阴云密布转变为风和日丽。
“好了,快走吧。”这尊神还真是请来容易,送走难。
父亲又跟母亲嘀咕句,接着把脸凑近,母亲下子神情忸怩,睨睨,颇为无奈道:“寰儿还在这儿呢,怎么就……”
父亲见瞪着双水灵灵大眼睛,懵懂无知地望着他们二人,故作正经状:“寰儿,衣带怎么松开了?”
傻傻地低下头检查,奇怪,明明系得很紧嘛。
再抬首时,母亲已是面飞红霞,反倒父亲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母亲为他披上外袍,临走前,父亲执起母亲手,两个人侬侬好番,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没料到第二天,这二人居然抛下,搬到绛雪阁住了三天三夜,回来后,大吵大闹,干脆不理他们,果然使得他们心怀愧疚,轮番哄了好久。
在綵州这段日子,父亲与母亲出双入对,形影不离,父亲为母亲画眉,母亲为他梳发,彼此手挽手在园中踱步,偶尔父亲掬朵琼花别在母亲鬓间,偶尔母亲偎在他肩头哼着小曲,或是两个人凭栏喂鱼,或是两个人吟诗作对,或是两个人相互喂食。
这么多年来,父亲与母亲琴瑟相调,鹣鲽情深,落入旁人眼中,委实称羡。
想到父亲经常若有所思地对说着:“寰儿若能快些长大就好了。”
因为岑家大多家业皆在韶州,使得他们不得不分隔而居,现在回想,父亲大概是希望快快长大,接手岑家家业,这样,父亲就能直守在母亲身边了吧?
托着小下巴思付,其实个人自由自在也不错,但难免寂寞,想着,以后定要让他们再为添个弟弟妹妹才好。
那日午后,父亲做了场噩梦,口中不断呼唤着母亲名字,那是第次看到父亲流泪,即使被母亲唤醒后,也依旧泪流不止。
他抓着母亲手道:“阿雪、阿雪……又梦见离开了……就像上次……”
母亲轻柔地吻下他眉心:“傻瓜,不是在呢。”
父亲望着,目中充满无穷无尽眷恋与依赖,在母亲遍遍安抚下,父亲终于像个小孩子样,露出了幸福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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